《山海經·南山經》
原文 4135 字南山經之首
南山經之首曰䧿山。其首曰招搖之山,臨於西海之上〔校:在蜀,伏山山南之西頭,濱西海也。〕,多桂〔校:桂葉似枇杷,長二尺餘,廣數寸,味辛白花,叢生山峯。冬夏常青,間無雜木。《呂氏春秋》曰:「招搖之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狀如韭〔校:璨曰:韭音九。《爾雅》云:「霍山亦多之」〕而青華,其名曰祝餘〔校:或作桂荼〕,食之不饑。有木焉,其狀如榖〔校:榖,楮也,皮作紙。璨曰:榖亦名構。名榖者以其實如榖也〕而黑理,其華四照〔校:言有光燄也。
若木、華赤其光照地,亦此類也。見《離騷經》〕,其名曰迷穀,佩之不迷。有獸焉,其狀如禺〔校:禺似獼猴而大赤目,長者不了此物名禺。作牛字圖,亦做牛形或作猴,皆失之也。禺字音遇,〕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校:狌狌,禺獸。狀如猿,伏行交足亦此類也。見《京房易》〕,食之善走。麗𪊨〔校:𪊨音几〕之水出焉,而西流注於海,其中多育沛,佩之無瘕〔校:瘕,蟲病也。〕疾。
又東三百里,曰庭之山,多棪〔校:棪,別名連。其子似柰而赤,可食,音剡〕木,多白猿〔校:今猿似獼猴而大臂,腳長便捷。色有黑有黃。鳴其聲哀〕,多水玉〔校:水玉,今水晶也。相如《上林賦》曰:「水玉磊砢,赤松子所服。」見《列仙傳》〕,多黃金。
又東三百八十里,曰猨翼之山,其中多怪獸,水多怪魚,〔校:凡言怪者,皆謂兒狀倔奇不常也。尸子曰:「徐偃王好怪,沒深水而得怪魚,入深山而得怪獸者多列於庭。」〕多白玉,多腹虫〔校:腹虫色如綬,文鼻,上有針。大者百餘斤,一名反鼻虫,古虺字〕,多怪蛇,多怪木,不可以上。
又東三百七十里,曰杻〔校:音紐〕陽之山,其陽多赤金,其陰多白金〔校:銀也,見《爾雅》。山南爲陽,山北爲陰〕。有獸焉,其狀如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謠,〔校:如人歌聲〕其名曰鹿蜀,佩〔校:佩,謂帶其皮尾〕之宜子孫。怪水出焉,而東流注於憲翼之水。其中多玄龜,其狀如龜而鳥首虺〔校:虺,尾銃〕尾,其名曰旋龜,其音如判木〔校:如破木聲〕,佩之不聾,可以為底〔校:底,躪也,爲猶治也。《外傳》曰:「疾不可爲。」一作底猶病愈也〕。
又東三百里柢〔校:音蔕〕山,多水,無草木。有魚焉,其狀如牛,陵居,蛇尾有翼,其羽在魼〔校:亦作脅〕下,其音如留牛〔校:莊子曰:「執犂之狗」謂此牛也。《穆天子傳》曰:「天子之狗執虎豹」〕,其名曰鯥〔校:音六〕,冬死而夏生〔校:此亦蟄类也。谓之死者言其蟄,無所知如死耳。〕,食之無腫疾。
又東四百里,曰亶〔校:亶音蟬〕爰之山,多水,無草木,不可以上〔校:言崇峭也〕。有獸焉,其狀如狸而有髦,其名曰類〔校:類或作沛,髦或作髮〕,自為牝牡,食者不妬。〔校:莊子亦曰:「類自爲雌雄而化,今貆豬亦自爲雌雄」〕
又東三百里,曰基山,其陽多玉,其陰多怪木。有獸焉,其狀如羊,九尾四耳,其目在背,其名曰猼訑〔校:愽施二音。施一作阤〕,佩之不畏〔校:不知恐畏〕。有鳥焉,其狀如雞而三首六目、六足三翼,其名曰,〔校:急性,敞孚二音〕食之無臥〔校:使人必眠〕。
又東三百里,曰青丘〔校:亦有青丘國在海外水經云。即《上林賦》云:「秋田於青丘」〕之山,其陽多玉,其陰多青雘〔校:雘,黝屬,音瓠〕。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校:即九尾狐〕,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校:敢其肉,令人不逢妖邪之氣,或曰蠱毒〕。有鳥焉,其狀如鳩,其音若呵〔校:如人相呵呼聲〕,名曰灌灌,佩之不惑。英水出焉,南流注于即翼之澤。其中多赤鱬,其狀如魚而人面,其音如鴛鴦,食之不。
又東三百五十里,曰箕尾之山,其尾踆〔校:踆,古蹲字。言臨海上音存。〕於東海,多沙石。汸〔校:音芳〕水出焉,而南流注於淯〔校:音育〕,其中多白玉。
凡䧿山之首,自招搖之山,以至箕尾之山,凡十山,二千九百五十里。其神狀皆鳥身而龍首,其祠之禮毛〔校:言擇牲怪其毛色也。《周官》曰:「陽祀用騂牲之毛」〕:用一璋〔校:半珪爲璋,瘞埋也。〕玉瘞,糈〔校:糈,祀神之米,名先呂反。今江東音所一音壻。稌,稌稻也,他覩反。糈或作疏非也〕用稌米,一璧,稻米、白菅〔校:菅,茅屬也。音間〕為席。
南次二經
《南次二經》之首,曰柜山,〔校:音矩〕西臨流黃,北望諸毗,東望長右。〔校:皆山名〕英水出焉,西南流注于赤水,其中多白玉,〔校:尸子曰:水方折者有玉,貢折者有珠〕多丹粟。〔校:細丹砂如〕有獸焉,其狀如豚,有距,其音如狗吠,其名曰貍力,見則其縣多土功。有鳥焉,其狀如鴟而人手。〔校:其腳如人手,鴟音處脂反〕其音如痺,〔校:未詳〕其名曰鴸,〔校:音株〕名自號也,見則其縣多放士。
東南四百五十里曰長右之山,無草木,多水。有獸焉,其狀如禺而四耳,其名長右,〔校:以山出此獸,因以名之〕其音如吟,〔校:如人呻吟聲〕見則郡縣大水。
又東三百四十里,曰堯光之山,其陽多玉,其陰多金。有獸焉,其狀如人而彘鬛,穴居而冬蟄,其名曰猾褢,〔校:滑懷兩音〕其音如斲木,〔校:如人斫木聲〕見則縣有大繇。〔校:謂作役也。或曰其繇亂〕
又東三百五十里,曰羽山,〔校:今東海柷其縣西南,有羽山,即鯀所殛處。計此道里不相應,似非也〕其下多水,其上多雨,無草木,多蝮虫。〔校:蚖也。〕
又東三百七十里,曰瞿父之山,〔校:音劬〕無草木,多金玉。
又東四百里,曰句餘之山,無草木,多金玉。〔校:今在會稽餘姚縣南,章句縣北,故此二縣因此爲名云。見《張氏地理志》〕
又東五百里,曰浮玉之山,北望具區,〔校:具區,今吳縣西南太湖也。《尚書》謂之震澤〕東望諸毗。〔校:水名〕有獸焉,其狀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是食人。苕水出于其陰,北流注于具區。其中多鮆魚。〔校:鮆魚,狹薄而長頭。大者尺餘,太湖中今饒之。一名刀魚,音祚啓反〕
又東五百里,曰成山,四方而三壇,〔校:形如人築,壇相累也。成亦重耳〕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𨴯水出焉,〔校:音涿〕而南流注于〔校:一作流注于西〕虖,〔校:虖,音呼。〕其中多黃金。〔校:今永昌郡,水出金如糠在沙中。尸子曰:清水出黃金、玉英〕
又東五百里,曰會稽之山,四方,〔校:今在會稽郡山陰縣南,上有禹冢及井〕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砆石。〔校:砆,武大石,似玉,今長沙臨湘出之。赤地白文,色蘢葱,不分明。〕水出焉,而南流注於湨。〔校:音鵙〕
又東五百里,曰夷山。無草木,多沙石,湨水出焉,而南流注于列塗。
又東五百里,曰僕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草木,無鳥獸,無水。
又東五百里,曰咸陰之山,無草木,無水。
又東四百里,曰山,其陽多金,其陰多玉。有獸焉,其狀如羊而無口,不可殺也,〔校:稟氣自然〕其名曰䍺。〔校:音還,或音患〕洵水出焉,〔校:音詢〕而南流注于閼之澤,〔校:音遏〕其中多芘蠃。〔校:紫色螺也〕
又東四百里,曰虖勺之山,其上多梓枏〔校:梓,山楸也。枏,大木葉,似桑,今作楠,音南。《爾雅》以爲柟〕,其下多荊杞〔校:杞,枸杞也,子赤〕。滂水出焉〔校:音滂沱之滂〕,而東流注于海。
又東五百里,曰區吳之山,無草木,多沙石。鹿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
又東五百里,曰鹿吳之山,上無草木,多金石。澤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水有獸焉,名曰雕,其狀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嬰兒之音,是食人。
東五百里,曰漆吳之山,無草木,多博石,無玉〔校:可以爲博碁石〕。處于東海,望丘山,其光載出載入〔校:神光之所潛耀〕,是惟日次〔校:是日景之所次舍〕。
凡《南次二經》之首,自柜山至于漆吳之山,凡十七山,七千二百里。其神狀皆龍身而鳥首。其祠:毛用一璧瘞,糈用稌〔校:稻穬也〕。
南次三經
《南次三經》之首,曰天虞之山,其下多水,不可以上。
東五百里,曰禱過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犀、兕〔校:犀似水牛。猪頭痺腳,腳似象有三蹄。大腹黑色三角,一在頂上,一在額上,一在鼻上。在鼻上者小而不墮,食角也。好噉棘,口中常灑血沫。兕亦似水牛,青色一角,重三千斤〕,多象〔校:象,獸之最大者。長鼻。大者牙長一丈。性妬,不畜淫子〕。有鳥焉,其狀如鵁〔校:鵁似鳧而小腳近尾。音骹箭之骹〕,而白、三足、人面,其名曰瞿如〔校:音劬〕,其鳴自號也。泿水出焉〔校:音銀〕,而南流注于海。
其中有虎蛟〔校:蛟似蛇,四足,龍屬〕,其狀魚身而蛇尾,其音如鴛鴦,食者不腫,可以已痔。
又東五百里,曰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校:渤海,海岸曲崎頭也〕。有鳥焉,其狀如雞,五采而文,名曰鳳皇,首文曰德,翼文曰義,背文曰禮,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鳥也,飲食自然,自歌自舞,見則天下安寧〔校:漢時鳳鳥數出,高五六尺,五采。莊周說鳳,文字與此有異。《廣雅》云:鳳,雞頭、鷰頷、蛇頸、龜背、魚尾。雌曰凰,雄曰鳳〕。
又東五百里,曰發之山,無草木,多水,多白猿。汎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
又東四百里,至於旄山之尾,其南有谷,曰育,多怪鳥〔校:《廣雅》曰鵽𪅆、鷦朋、爰居、鴟雀皆怪鳥也〕,凱風自是出〔校:凱風,南風〕。
又東四百里,至于非山之首,其上多金玉,無水,其下多蝮虫。
又東五百里,曰陽夾之山,無草木,多水。
又東五百里,曰,上多木,無草;多怪鳥,無獸。
又東五百里,曰雞山,其上多金,其下多丹雘〔校:雘,赤色者,或曰臒,美丹也。見《尚書》,音尺蠖之蠖〕。黑水山焉,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鱄魚〔校:音團扇之團〕,其狀如鮒而彘毛,其音如豚,見則天下大旱。
又東四百里,曰令丘之山,無草木,多火。其南有谷焉,曰中谷,條風自是出〔校:東北風爲條風。《記》曰:條風至,出輕繋,督逋畱〕。有鳥焉,其狀如梟,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名曰顒〔校:音娛〕,其鳴自號也,見則天下大旱。
又東三百七十里,曰侖者之山〔校:音論說之論,一音倫〕,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有木焉,其狀如穀而赤理其汗如漆,其味如飴,食者不饑,可以釋勞,其名曰白䓘〔校:或作睪蘇。睪蘇一名白䓘,見《廣雅》,音羔〕,可以血玉〔校:血謂可用染玉作光彩〕。
又東五百八十里,曰禺槀之山,多怪獸,多大蛇。
又東五百八十里,曰南禺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水。有穴焉,水出輒入,夏乃出,冬則閉。佐水出焉,而東南流注于海,有鳳皇、鵷鶵〔校:亦鳳屬〕。
凡《南次三經》之首,自天虞之山以至南禺之山,凡一十四山,六千五百三十里。其神皆龍身而人面。其祠皆一白狗祈〔校:祈,請禱也〕,糈用稌。
右南經之山志,大小凡四十山,萬六千三百八十里。
南山這一卷按山脈次第鋪排,先說南山第一列。開頭是䧿山一系,從招搖山起。招搖山臨近西海,山上桂樹很多,也出金玉;又有一種像韭菜而開青花的祝餘,吃了可以耐飢;有一種像榖樹而紋理發黑、花光四照的迷穀,佩在身上可以不迷路;又有白耳、伏行而能像人奔走的狌狌,吃了能善於奔跑。麗𪊨水從此流出,向西入海,水中多育沛,佩帶可以避免瘕疾。接著往東,庭山多棪木、白猿、水晶與黃金;猨翼山多怪獸、怪魚、白玉、腹虫、怪蛇、怪木,山勢難以上登。
再往東到杻陽山,山南多赤金,山北多白金。這裡有像馬、白頭、虎紋、赤尾、聲音如歌的鹿蜀,佩其皮尾可以宜於子孫;怪水流向憲翼之水,水中有鳥首虺尾的旋龜,聲如劈木,佩之可以不聾,也可治病。柢山多水而無草木,有像牛、蛇尾、有翼的鯥,冬天潛伏如死,夏天復出,吃了可免腫疾。亶爰山水多而崇峭,有自具雌雄的類,吃了使人不妒。基山山南多玉、山北多怪木,有九尾四耳而眼在背上的猼訑,佩之可免恐懼;又有三首六目、六足三翼的鳥,吃了使人不眠。
青丘山山南多玉、山北多青雘,九尾狐聲如嬰兒而能食人,食其肉可免蠱毒;灌灌鳥聲如相呵,佩之可不迷惑;英水南入即翼之澤,水中赤鱬人面魚聲似鴛鴦。箕尾山臨東海,多沙石,汸水南流入淯。總結這一列,從招搖到箕尾共十山,二千九百五十里,山神皆鳥身龍首,祭禮用璋玉、璧、稌米與白菅席。
南次二經從柜山開始。柜山西臨流黃,北望諸毗,東望長右,英水流入赤水,水中有白玉與丹粟;山中貍力形如小豬而有距,出現則當地多土木工程;鴸鳥形如鴟而人手,出現則多放逐之士。長右山無草木而多水,有四耳如禺的長右獸,聲音像呻吟,出現則郡縣大水。堯光山山南多玉、山北多金,有人形豬鬣、穴居冬蟄的猾褢,聲如砍木,出現則縣中多徭役或亂事。羽山、瞿父山、句餘山、浮玉山以下,多反覆記山勢、水源、金玉、草木與異獸;浮玉山北望具區,彘獸虎形牛尾而食人;
成山四方三壇,水中多黃金;會稽山有禹冢相關舊說;夷山、僕山、咸陰山或無草木,或無鳥獸,或無水,顯出南方山系有富礦也有荒瘠。
這一列後半繼續沿水路入海。無口而不可殺的䍺,出於山之陽陰分金玉處;虖勺山上多梓枏,下多荊杞,滂水東入海;區吳、鹿吳兩山多沙石、金石,水流相注,鹿吳水中有如雕而有角、聲如嬰兒且食人的雕;漆吳山在東海,望丘山之光或出或入,被說成日影所次之處。總結南次二經,自柜山到漆吳十七山,七千二百里,山神皆龍身鳥首,祭禮用璧瘞,糈米用稌。這一段把水患、土功、徭役、食人獸與礦物分布串在一起,像是一份帶有祥異判斷的山川志。
南次三經從天虞山起,天虞山下多水而不可上。禱過山上多金玉,下多犀、兕、象,有白色三足人面鳥瞿如,泿水南入海,水中虎蛟魚身蛇尾,聲如鴛鴦,食之可免腫並治痔。丹穴山多金玉,丹水南入渤海,山中鳳皇五彩有文,首翼背胸腹分別象徵德、義、禮、仁、信,飲食自然,自歌自舞,出現則天下安寧。發山多水與白猿;旄山尾南有育谷,多怪鳥,南風從此而出;非山、陽夾山與其後諸山,有的多水,有的多怪鳥、無獸,有的多丹雘。
雞山黑水南入海,鱄魚形如鮒而有豬毛,聲如豚,出現則天下大旱。令丘山無草木而多火,中谷出條風,人面四目有耳的顒鳥出現也主大旱。侖者山有赤理如榖、汁如漆、味如飴的白䓘,食之不飢並可解除疲勞,也可染玉。禺槀山多怪獸大蛇;南禺山上多金玉,下多水,有水穴夏出冬閉,佐水東南入海,並有鳳皇、鵷鶵。總結南次三經,自天虞到南禺十四山,六千五百三十里,山神皆龍身人面,祭祀用白狗祈請,糈米用稌。
全卷最後總計南經山志四十山,一萬六千三百八十里,展現的是按方向、山次、物產、異獸、水道與祠禮組成的南方神聖地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