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姓李,字伯陽,楚相縣人也。春秋之後,周分爲二,稱東西君。晉六卿專征,與齊楚竝僭號爲王,以大并小。相縣虛荒,今屬苦。故城猶在,在賴鄉之東,濄水處其陽。其土地鬱螉高敞,宜生有德君子焉。老子爲周守臧室史,當幽王時,三川實震,以夏殷之季,陰陽之事,鋻喻時王。孔子以周靈王廿年生,到景王十年,年十有七,學禮於老聃。計其年紀,聃時已二百餘歲。聃然,老旄之貌也。孔子卒後百二十九年,或謂周大史儋爲老子,莫知其所終。
其二篇之書,稱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不自生也。厥初生民,遺體相續,其死生之義可知也。或有浴神不死,是謂玄牝之言。由是世之好道者,觸類而長之,以老子離合於混沌之氣,與三光爲終始。觀天作讖,降升星,隨日九變,與時消息。規矩三光,四靈在旁。存想丹田,大一紫房。道成身化,蟬蛻渡世。自羲農以來,爲聖者作師。班固以老子絶聖棄知,禮爲亂首,與仲尼道違,述《漢書‧古今人表》,檢以法度,抑而下之。老子與楚子而同科,材不及孫卿、孟軻。二者之論殊矣。
所謂道不同不相爲謀也。
延熹八年八月甲子,皇上尚惪弘道,含閎光大,存神養性,意在淩雲。是以潛心黃軒,同符高宗,夢見老子,尊而祀之。于時陳相邊韶,典國之禮,材薄思淺,不能測度至人,辯是與非。案據書籍,以爲老子生於周之末世,玄虛守靜,樂無名,守不惪,危高官,安下位。遺孔子以仁言,辟世而隱居,變易姓名,唯恐見知。夫日以幽明爲節,月以虧盈自成。損益盛衰之原,倚伏禍福之門,人道惡盈而好謙。蓋老子勞不定國,功不加民,所以見隆崇于今,爲時人所享祀。
乃昔日逃祿處微,損之又損之之餘胙也。顯虛无之清家,云先天地而生,乃守真養壽、獲五福之所致也。敢演而銘之,其辭曰:
於惟惪,抱虛守清。樂居下位,祿執弗營。爲繩能直,屈之可縈。三川之對,舒憤散逞。陰不填陽,孰能滯并。見機而作,需郊出坰。肥遁之吉,辟世隱聲。見迫遺言,道惪之經。譏時微喻,尋顯推冥。守一不失,爲天下正。取厚不薄,居時舍榮。稽式爲重,金玉是輕。絶嗜去欲,還歸於嬰。皓然歷載,莫知其情。頗違法言,先民之程。要以无爲,大化用成。進退無恒,錯綜其貞。以知爲愚,沖而不盈。大人之度,非凡所訂。九等之敘,何足纍名。同光日月,合之星。出入丹廬,上下黃庭。
背棄流俗,舍景匿形。苞元神化,呼吸至精。世不能原,仰其永生。天人秩祭,以昭厥靈。羨彼延期,勒石是旌。
碑文先交代老子的傳統身世:老子姓李,字伯陽,楚國相縣人。春秋以後,周室分為東西二君,晉六卿專征,齊楚也僭號稱王,大國兼併小國。相縣後來荒廢,今屬苦縣;故城還在賴鄉之東,濄水在其南。那裡土地高敞鬱盛,適宜生出有德君子。老子曾任周守藏室史。周幽王時三川地震,他用夏、殷末世陰陽災異之事諫喻時王。
碑文又把老子與孔子問禮相連。孔子生於周靈王二十年,到景王十年十七歲,曾向老聃學禮。若按年歲推算,老聃當時已二百多歲。聃是老耄的相貌,所以稱老聃。孔子死後一百二十九年,又有人說周太史儋就是老子,但終究不知道老子所終。這一段保存了漢代關於老子身分的幾種說法:一是周守藏史老聃,一是孔子問禮之師,一是後來被混同為太史儋的長壽異人。
接著談《道德經》二篇。書中說天地所以能長久,是因為不自生。人生由父母遺體相續,死生之義也可由此理解。又有「谷神不死,是謂玄牝」之言,於是世間好道之人觸類推衍,把老子說成離合於混沌之氣,與日月星辰同為終始。他能觀天作讖,隨星升降,隨日九變,與時消息;以三光為規矩,四靈在旁;存想丹田、太一紫房,道成後身化,如蟬蛻一般度世。自伏羲、神農以來,為聖人之師。這段顯示老子形象已從古代哲人擴展為宇宙化、長生化的神聖存在。
碑文也提到班固的評價。班固認為老子主張絕聖棄智,又把禮視為亂源,與孔子之道相違;所以在《漢書·古今人表》中按儒家法度把老子列得較低,與楚子同科,才德甚至不及荀卿、孟軻。碑作者說,這兩種議論差異很大,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也就是說,儒家史學對老子的分類,不能完全涵蓋道家與黃老信仰對老子的尊崇。
延熹八年八月甲子,漢桓帝崇德弘道,涵容光大,存神養性,心意在凌雲超越,所以潛心黃帝、軒轅之道,像殷高宗感夢一樣夢見老子,因而尊而祭祀。當時陳相邊韶主持國中禮事,自謙才薄思淺,不能測度至人,只能依據書籍判斷是非。他認為老子生於周末,守玄虛、守清靜,樂於無名,守不自矜之德,厭危高官,安於下位;他以仁言贈孔子,又避世隱居,變易姓名,唯恐被人知曉。
邊韶接著解釋老子為何今日受崇祀:太陽以幽明為節,月亮以虧盈自成;損益盛衰、禍福倚伏,人的道理厭惡盈滿而喜謙下。老子生前沒有定國之勞,也沒有加民之功,卻在今日受崇奉,是因為他昔日逃避祿位、處於微賤,損之又損,留下餘慶。人們說他顯示虛無清家、先天地而生,也是因為他守真養壽,獲得五福。銘辭總結其德:抱虛守清,樂居下位,不營祿位;用直如繩,能屈能伸;見機退隱,避世藏聲;被迫留下《道德經》,以微言譏時、由顯推冥;
守一不失,絕嗜去欲,返歸嬰兒,最終與日月同光,出入丹廬,上下黃庭,成為世人仰慕永生、天人共同祭祀的神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