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情詩詞雜著
原文 2934 字==道情詩(二十四首)==
人道為人好，我道為人忙不了。縱然富貴不關心，也要朝思暮想登仙島？咱家，涵虛是道人也。出世不凡，投生又錯。從小兒吚唔幾字，長大來葛藤一身，也要想聞名傳世，又要想陸地飛仙，想得我一事無成。算得他五行有准，幸還有茅庵一座，道伴三人，逍逍遙遙，高出塵寰之外。喜喜笑笑，盤桓水石之中。秋末冬初，山中無事，煮一壺菊花酒兒，賞過早梅，細將道詩吟詠也。
堪歎我生下世來啊，自記前身是冷生，湖南湖北一舟輕。為何惹下西方願？雲水煙山浪蕩行。
又歎他生下世的，撞入胞胎寄了魂，一重父母一重恩。容顏也肖爺娘貌，保抱提攜笑語溫。
生成人身，這個就好，但要曉得珍重。萬劫千生得個人，須知浩劫種來因。純陽老祖婆心甚。勸汝當前重此身。
修真的人，一點凡心生不得，聽我誦來：出山泉濁在山清，自悔當年賦遠征。忽見繁華多少事，方知對境不忘情。
修道的人，道心發生，卻在何處？風泉韻繞萬松篁，不及平湖十裏鄉。月在天心寒在水，令人心地忽清涼。
修行人，上等的，要從無中生有下手。我家丹法出瀛洲，提個虛無便起頭。不怕全然無影響，要從無裏問根由。
第一，要煉精化氣。陰蹺脈上氣濛濛，多少真元在此中。采入虛元煉成氣。蓬萊萬里路相通。
第二，要煉氣化神。神氣交加入杳冥，忽聞空處誦真經。五方五氣來環繞，報導生神出始青。
第三，要煉神了性。仙氣須從靜裏尋，紅塵路上少知音。中庭坐得香三月，長得黃芽一寸深。
出家人，煉精生氣之後，便有幾分效驗。朝朝運氣上泥丸，浸浸甘津長舌端。灌溉三田生百脈，自然精長谷神安。
每日甘津滿口，便生仙心。碧島幽棲賦小山，純陽高坐畫樓間。焚香掃地渾無事，只有花齋一味閑。
生了仙心，便生靜心。煙山深處好盤桓。從此文心想煉丹。袖卷白雲歸洞府，垂頭閉目坐蒲團。
生了靜心，便生真心。有識有知皆是假，無知無識始生真。一翻筋斗鴻濛破，要往東方做道人。
真心發現，真種常生。金投木汞共徘徊，嬰姹相逢真快哉。昨夜麻姑傳好夢，紅丸一粒遂懷胎。
為何叫以有生無？結成玉液作丹財，放入坤家真靜哉。忽見一陽來地下，丹資還我不須猜。
為何叫無中生有？真鉛出在太無中，種在離宮出坎宮。我見黃芽開勃鬱，人言白雪滿虛空。
為何叫相接長生？汞性輕浮日好飛，鉛情沉重食無違。修丹但得情歸性，定跨青鸞入太微。
為何叫殺中有生？鉛投汞窘害中恩，汞受鉛拘死裏生。妙寶若還無管束，神仙事業不圓成。
如何與青娥相見，生下聖胎？青娥年少好修行，不是孤陰體不生。自與洞房相見後，同床十月產胎嬰。
如何換鼎移胎，子又生孫？大道原來步步高，還丹成就見仙曹。年年火候添門戶，放眼蓬山意氣豪。
聽山人道來，養生妙理，有許多快活。不知平時心慕的，果系何師何仙？純陽處士、老陳摶，五代逍遙世外仙。簡板漁筒方外樂，任他離亂自然安。
又師事那仙師？大元遺叟號三丰，元未逃亡不見縱。直待承平方出世，行雲流水樂喬松。
談咱家，涵虛逸客道情詩，二十四章盡表之。長乙山中無別事，一聲魚鼓一篇詞。
==收心法道情自遣==
欲造大羅仙，須把心兒煉。功名休亂想，利欲莫牽纏。縱有遊絲來打算，烈火燒除顯性天。一頭起，一頭斷。只見減，不見添。哪怕他心猿萬萬，哪怕他意馬千千。行內功，呼吸丹田。守真息，清淨自然。鑽杳冥，引出祥煙。沖得我絳宮癢癢，醉得我四體綿綿。這是俺降龍真訣，斬蛇手段。在人間處處相傳，泄天機不賣銀錢。發財的門生封贄見，貧窮的門生盡隨緣。他也率真，我也清廉，俺如今掘井三年，要做些功果因緣。誰知道命途乖，時運艱難，家業蕭條，英雄氣短，丹床中一概不管。
有朝一日風雲便，撒手逍遙上海山。
==心神篇==
其心明明，其用紛紛。其神冥冥，其體安敦（吾無所作為而氣自凝）。是以古人直取不神之神為神。
==養心吟==
掃除怨欲不辭難，心既安時身亦安。月吐清光臨止水，風將涼意繞回欄。佛書參透無煩惱，仙語得來有定觀。長自收心腔子裏，獨行獨坐獨盤桓。
==虛空吟三首==
行之容易得之難，除了虛空不造丹。舉世若求安鼎處，個中境界比天寬。
好之容易樂之難，除了虛空不造丹。舉世若尋生藥處，壺中原是列仙壇。
得之容易守之難，除了虛空不結丹。舉世若尋立命處，起頭煞尾一團團。
==修丹吟==
按摩導引術，易遇而難成。金丹大道法，難遇而易行。行之亦不易，然可按長生。模範于天地，鍛煉於性情。性情兩交感，空穀自傳聲。效驗有變化，功夫在靜清。心清而氣清，地下有雷鳴。雷鳴震天地，二候合真精。龍虎一場戰，于野定太平。三陽開萬竅，采藥到中營。從此十個月，文火養胎嬰。劈破泥丸頂，逍遙上玉京。
==與人談不死術==
古有不死神，並無不死身。其神得不死，即是得仙人。人死神則亡，仙死神則存。存亡隔天壤，仙凡非等倫。世上期頤叟，亦能曆多春。究其老將至，模糊失性真。茫茫貪欲擾，奄奄志氣昏。未死身先亂，未生昧前因。並不待來世，眼前早沉淪。誰能抱奇術？閒居煉元神。縱難逃一死，靈性獨超塵，逍遙天地間，吹蕭隨洞賓。
==歎色欲關==
千古大癡人，愛色如愛花。千古下愚人，貪欲無津涯。欲縱色必損，狂飆卷林葩。國風止於色，稍稍有風華。蕩子酣於欲，其類同豬豭。色欲兼修者，荒亡盡可嗟。不如拿美姝，絕欲煉丹砂。奇哉張果老，攜妻種園瓜。幻哉伊用昌，與妻唱雲霞。兩賢皆豔色，世外歎情賒。至人無欲念，淫根斷莫邪。我愛古仙人，仙女為渾家。
==學道者宜絕欲==
大丹用爐鼎，乃煉藥溫養喻言。俗人不察，疑謗叢生，此執泥文字之過也。余戲仿其詞，與拘墟者明其意。
兌金十四兩，堪作神仙鼎。取他癸中鉛，補我身中損。紅羅養性真，丹房好器皿。功成悉棄之，選配同修省。有一東家郎，妙年剛修穎。坎離顛倒顛，性情兩相肯。是吾靈父母，同入洞天隱。道成一家仙，大羅來接引。
==和麻碧城先生衰中盛體韻==
亥盡仍逢子，冬初早見春。一陽來複始，萬物漸含新。雪地山河亮，霜天氣象真。寒園佳果熟，橘酒露全神。
==曉起大悟==
萬事不如意，歸來複吟詩。此身宜獨善，吾道未盡差。春速燕來早，夜寒雞唱遲。曉星如碗大，天象少人知。
==重九後招諸弟子游暮頤觀==
虛空結翠隨蒼蒼，拍手行歌到上方。我願眾生登壽域，仙泉端為老人香。
==重九寓雷養正家==
重陽天氣雨如絲，養正堂中正舉卮。瓊酒醉人殊不覺，嘉言待客少相知。惟君與我呼同調，促膝談心出妙詞。何日同騎雙白鶴，青城山下覓靈芝。
==滿江紅第一體==
拍掌高歌，歎世人宛如燈燭，笑虛生浪死，成何收束？名利場寬空白戰，詩書債滿面尋丹訣。問先生何日海天遊？容吾說。親尚在，家難出。恩最重，情難絕。把名韁解下，且歸茅屋。黍豆承歡耕綠野，山樽介壽載黃菊。要等我侍白頭人，方才決。
==滿江紅第二體==
請問名公，怎麼叫修仙修佛？須要把儒書參透，再同君說。養性存心包妙道，修身立命傳真訣。浩然中養就還丹，騎龍出。天運泰，賢人育。君道盛，才臣作。笑我儕疏懶，何須獻璞？天下功名哪人盡？人間風浪無邊惡。倒不如，奉養山林，早抽足。
==滿江紅第三體==
制藝文章，盡都是六經糟粕。況加了油腔滑調，有何真實？趨時醜態真可笑。出名心，何太急？靠詩文做個大官兒，興家業。初學念，先差失。權到手，因貪得。把錙銖重看，軍民輕擲。有個清官明義利，奈無錢奉上成仇敵。看我輩，出山難，忙收拾。
==大江西派九字==
西道通，大江東，海天空。
==呂祖題詞==
大江初祖是純陽，九轉丹成道氣昌。今日傳心無別語，願君個個駕慈航。
開頭的二十四首道情，先用說唱口吻自述：世人說做人好，涵虛卻說做人忙得沒完；富貴雖不放在心上，心裡仍想登仙。自己從小讀書、長大纏在世事裡，又想成名，又想飛仙，結果一事無成。幸好還有茅庵、三個道伴，可以在山水之間喝菊花酒、賞早梅、吟道情。接著他感歎前身似乎與雲水有緣，今生投胎做人，承受父母保抱提攜之恩，所以人身難得，必須珍重，不可白白耗過。
二十四首的中段開始轉入修真。出山泉在山中清，出了山就濁，是說凡心一動、入繁華境就容易忘情；道心發生處，不在熱鬧，而在風泉松篁、平湖月水那種使心地忽然清涼的境界。李涵虛說自家丹法從瀛洲而來，要先提「虛無」二字，不怕一開始全無影響，正要從無裡問根由。然後按內丹次第說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了性：陰蹺脈中有真元，采入虛元可煉成氣；神氣交入杳冥，五方五氣環繞，生神出始青；仙氣要從靜裡尋，中庭靜坐，黃芽漸長。
再往下，詩中把工夫效驗說成身體感受：運氣上泥丸，甘津生舌端，灌溉三田百脈，精長而谷神安。甘津滿口後生仙心，仙心後生靜心，靜心後生真心；有知有識皆是假，無知無識才生真。鉛汞、嬰姹、紅丸、玉液、坤家、一陽、黃芽、白雪等語，都是內丹象徵，不宜當成外丹或房中實事。所謂有生無、無中生有、相接長生、殺中有生，都是說情歸於性、汞受鉛制、浮動之神被真鉛收攝，才可能成就聖胎。
二十四首末段用通俗問答說聖胎、換鼎移胎、子又生孫，意思是還丹成就後火候層層增進，不是一次工夫便了。作者又舉純陽、陳摶、張三丰為心慕的仙師，說五代亂世中仍可逍遙世外，張三丰也待太平才出世。最後自稱涵虛逸客，二十四章已把道情表盡，長乙山中無別事，只是一聲魚鼓、一篇詞。這裡的魚鼓聲，正點出它本來帶有道情說唱的聲腔背景。
〈收心法道情自遣〉把修仙落在收心。若要造大羅仙，就先煉心；功名不要亂想，利欲不要牽纏。只要有一絲念頭打算，就用烈火燒除，一頭起、一頭斷，只見減、不見添。心猿意馬再多，也要行內功、呼吸丹田、守真息、鑽杳冥，引出祥煙。作者說這是降龍真訣、斬蛇手段，傳人不賣銀錢，富者備禮、貧者隨緣。即使命途艱難、家業蕭條，也不讓丹床受影響，等風雲便利，就撒手逍遙上海山。
〈心神篇〉說心的作用明明白白而散於萬事，神的本體冥冥默默而安定厚實；真正的神，不是刻意造作的神妙，而是「不神之神」。〈養心吟〉則把工夫寫得更日常：掃除怨欲雖難也要做，心安則身安；止水映月、涼風繞欄，是心境清定的比喻。參透佛書可無煩惱，得仙語則有定觀；長久把心收回腔子裡，獨行獨坐也能安然盤桓。
三首〈虛空吟〉反覆說：行道容易，得道難；喜好容易，真正樂道難；得之容易，守之難。無論安鼎、生藥、立命，都離不開虛空。這不是說空無一物，而是說丹法起手、藥生、結丹都在不被形相拘住的虛靜境界中。〈修丹吟〉則把內丹流程串成一首：按摩導引易遇難成，金丹大道難遇卻較直截；它效法天地，鍛煉性情，性情交感如空谷傳聲；心清則氣清，地下雷鳴，龍虎交戰後太平，三陽開竅，采藥入中營，十月文火養胎，最後劈開泥丸，上玉京。
〈與人談不死術〉分辨不死的是神，不是不壞的肉身。世上長壽老人即使活到百歲，也終究衰老糊塗，失去性真；貪欲擾亂、志氣昏沉時，未死已經沉淪。真正有術的人，是閒居煉元神；就算肉身難逃一死，靈性仍能超塵，像隨呂洞賓吹簫逍遙。〈歎色欲關〉與〈學道者宜絕欲〉則反覆破除對爐鼎的誤解：丹經說爐鼎，是煉藥溫養的譬喻，俗人執著文字才生疑謗。色欲若放縱，丹事便壞；真正的「同修」「靈父母」是性情坎離相合，不是沉溺情欲。
後面的雜詩和詞，轉向日常感懷與處世。〈和麻碧城〉寫冬盡春來、一陽復始，是外景中的丹道消息；〈曉起大悟〉說萬事不如意，不如歸來吟詩、獨善其身；重九諸作則寫與弟子遊觀、客居談心，希望眾生登壽域。三首〈滿江紅〉把修道與家庭倫理、儒書修身、功名世路放在一起：第一首說父母尚在，恩重情難絕，須先侍奉白頭人，再決出世；第二首說修仙修佛也要參透儒書，養性存心、修身立命；第三首批評制藝文章、求名做官與貪權害民，反襯出山之難與收拾身心的必要。
末尾「大江西派九字」以西道通、大江東、海天空收束，又託呂祖題詞，說大江初祖是純陽，今日傳心只願人人駕慈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