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書· 北宋 周敦頤撰· 40 章
校勘狀態：完整。本站依《周元公集》系統通行本分為四十章，提供目前可閱讀的全文章節、白話翻譯與導讀註釋；標點與分章仍以閱讀性校訂為主，不替代專門校勘本。 如果說《太極圖說》是宇宙論宣言，《通書》就是這套宇宙論落地的工夫手冊。它談誠、談幾、談聖、談學、談禮樂、談治世，也談文章、刑政、家道與師友。四十章篇幅不長，卻把宋明理學後來最核心的關鍵詞提前擺上桌面：誠、無欲、主靜、慎動、理一分殊、文以載道、聖可學。 《通書》與《太極圖說》的關係是體用一源。《太極圖說》從太極、陰陽、五行講萬物生成，《通書》則回到人：人既然得天地之秀，要如何把本性落實為德行、學問與政治秩序。開篇〈誠上〉把「誠」接到《易傳》的乾元與性命，第二章立即說「誠，五常之本，百行之原」，這是把天道、人性、倫理三層扣在同一個樞紐上。 讀《通書》不宜只當儒家小品。周敦頤大量吸收《易傳》《中庸》《論語》《孟子》的語彙，也保留道家與道教修養論中的虛靜、無欲、動靜互根、神妙萬物等脈絡。朱熹後來為《通書》作解，並把周敦頤置於理學道統開端，正因為這部書已經把宇宙論、心性論、工夫論和治道連成一條線。
誠者，聖人之本。「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純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復。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
誠，是聖人的根本。《易經》說乾元偉大，萬物靠它開始，這就是誠的源頭；又說乾道變化，使萬物各自端正性命，誠也就在其中成立。誠是純粹而至善的，所以一陰一陽的運行叫道，承接此道的是善，完成在萬物身上的就是性。元亨是誠的流通，利貞是誠的收復；《易》的偉大，就在於它指出性命的源頭。
聖，誠而已矣。誠，五常之本，百行之原也。靜無而動有，至正而明達也。五常百行非誠，非也，邪暗塞也。故誠則無事矣。至易而行難。果而確，無難焉。故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所謂聖，只是達到誠而已。誠是仁義禮智信五常的根本，也是百行的源頭；靜時似無，動時成有，極正而明達。五常百行若不是出於誠，就是偏邪、昏暗、閉塞。所以達到誠就沒有多餘造作。道理最容易，實行卻難；但若果決而堅定，也就不難，所以孔子說一日克己復禮，天下就會歸向仁。
誠，無為，幾，善惡。德：愛曰仁，宜曰義，理曰禮，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謂聖。復焉執焉之謂賢。發微不可見，充周不可窮之謂神。
誠，是無為的本然；幾，是善惡剛要分判的細微處。德展開為五常：愛叫仁，合宜叫義，有條理叫禮，能通達叫智，能持守叫信。本性如此並安住其中，叫聖；能返回本性並堅守不失，叫賢；發動微妙不可見、充滿周遍不可窮盡，叫神。
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閒者，幾也。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誠、神、幾，曰聖人。
寂然安定不動的是誠；受到感通便能立即通達的是神；已經發動但還沒有形跡、介於有無之間的是幾。誠因純精而明，神因感應而妙，幾因細微而幽隱。誠、神、幾三者具足，就叫聖人。
動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義，匪禮，匪智，匪信，悉邪矣。邪動，辱也；甚焉，害也。故君子慎動。
一發動就端正，叫道；一運用就和順，叫德。若不是仁、義、禮、智、信，就都偏邪。邪念一動，就會招辱；嚴重時還會造成禍害。所以君子對每一次發動都很謹慎。
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守之貴，行之利，廓之配天地。豈不易簡！豈為難知！不守不行不廓耳。
聖人之道，不過是仁、義、中、正而已。守住它就尊貴，實行它就有利，推廣它就可以與天地相配。這難道不簡易嗎？難道真難以認識嗎？只是人不能守、不能行、不能推廣罷了。
或問曰：「曷為天下善？」曰：「師。」曰：「何謂也？」曰：「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不達」。曰：「剛善，為義，為直，為斷，為嚴毅，為幹固；惡，為猛，為隘，為強梁。柔善，為慈，為順，為巽；惡，為懦弱，為無斷，為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故先覺覺後覺，闇者求於明，而師道立矣。師道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朝廷正，而天下治矣。
有人問：怎樣使天下向善？回答說：靠師道。人的氣質有剛柔，剛柔各有善惡，最後都要歸於中。剛而善，是義、直、果斷、嚴毅、堅固；剛而惡，是兇猛、狹隘、強橫。柔而善，是慈愛、順理、謙遜；柔而惡，是懦弱、無決斷、邪佞。中就是和，就是合節，是天下通行之道，也是聖人的事業。所以聖人設教，使人自己改惡而到於中。先覺者覺後覺，昏昧者向明者求教，師道便建立；師道立，善人多；善人多，朝廷正而天下治。
人之生，不幸，不聞過；大不幸﹐無恥。必有恥，則可教；聞過，則可賢。
人生在世，不幸的是聽不到自己的過錯；更大的不幸，是沒有羞恥心。人必須有羞恥心，才可以受教；願意聽聞自己的過錯，才可能成為賢者。
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無思，本也；思通，用也。幾動於彼，誠動於此。無思而無不通，為聖人。不思，則不能通微；不睿，則不能無不通。是則無不通，生於通微，通微，生於思。故思者，聖功之本，而吉凶之幾也。易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又曰：「知幾其神乎！」
《洪範》說：思能成睿，睿能成聖。無思是本體，思而通達是作用。那邊有幾微發動，這邊就以誠相應；能無思而無不通，是聖人。若不思，就不能通達幽微；若不睿，就不能無所不通。所以無不通生於通微，通微生於思。思，是成聖工夫的根本，也是吉凶將分的關鍵。《易》說君子見幾而作，不等到一天終了；又說知幾其神乎。
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伊尹、顏淵，大賢也。伊尹恥其君不為堯、舜，一夫 不得其所，若撻於市。顏淵「不遷怒，不貳過」「三月不違仁」。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過則聖，及則賢，不及則亦不失於令名。
聖人效法天，賢人效法聖人，士人效法賢人。伊尹、顏淵都是大賢。伊尹以自己的君主不能成為堯舜為恥，一個百姓不得其所，就像自己在市場受鞭打一樣難受。顏淵不遷怒、不再犯同樣過失，三個月不違仁。立伊尹所立的志，學顏子所學的工夫，超過了就是聖人，達到了就是賢人，即使未達也不失美名。
天以陽生萬物，以陰成萬物。生，仁；成，義也。故聖人在上，以仁育萬物，以義正萬民。天道行而萬物順，聖德修而萬民化。大順大化，不見其跡，莫知其然之謂神。故天下之眾，本在一人。道豈遠乎哉！術豈多乎哉！
天以陽氣生萬物，以陰氣成萬物。生是仁，成是義。所以聖人在上，以仁養育萬物，以義端正萬民。天道運行，萬物便順；聖德修明，萬民便化。大順大化時，看不見痕跡，也不知道它如何如此，這就叫神。所以天下眾人，根本繫於一人。道哪裡遠呢？方法哪裡多呢？
十室之邑，人人提耳而教，且不及，況天下之廣，兆民之眾哉！曰，純其心而已矣。仁、義、禮、智四者，動靜、言貌、視聽無違之謂純。心純則賢才輔。純心要矣，用賢急焉。
即使只有十戶的小邑，一個個提耳教導尚且來不及，何況天下廣大、兆民眾多？答案是：只要使自己的心純一。仁、義、禮、智四者，在動靜、言語容貌、視聽之間都不違背，這叫純。心純，賢才就會來輔佐。純心最要緊，用賢也最急切。
禮，理也；樂，和也。陰陽理而後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萬物各得其理，然後和。故禮先而樂後。
禮，就是理；樂，就是和。陰陽先有條理而後和順，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各安其位，萬物各得其理，然後才能和。所以禮在先，樂在後。
實勝，善也；名勝，恥也。故君子進德修業，孳孳不息，務實勝也。德業有未著，則恐恐然畏人知，遠恥也。小人則偽而已！故君子日休，小人日憂。
實質勝過名聲，是善；名聲勝過實質，是恥。所以君子進德修業，勤勉不息，務求實質勝過名聲。德業尚未顯著時，還惶恐怕人知道，這是遠離羞恥。小人則只會作偽。所以君子日日美好，小人日日憂懼。
「有善不及？」曰：「不及，則學焉。」問曰：「有不善？」曰：「不善；則告之不善。」且勸曰：「庶幾有改乎，斯為君子。」「有善一，不善二，則學其一，而勸其二」。有語曰：「斯人有是之不善，非大惡也。」則曰：「孰無過，焉知其不能改？改，則為君子矣。不改為惡，惡者天惡之。彼豈無畏耶？烏知其不能改！」故君子悉有眾善，無弗愛且敬焉。
有人有善而我不及，就向他學。有人有不善，就告訴他不善，並勸他也許可以改，改了就是君子。若一分善、兩分不善，就學他的一分善，勸他改兩分不善。若有人說某人有這種不善，但不是大惡，便回答：誰沒有過錯？怎知他不能改？能改就是君子；不改才成惡，而惡為天所厭，他難道不畏懼嗎？怎知他不能改呢？所以君子對具備眾善的人，無不愛敬。
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也。物則不通，神妙萬物。水陰根陽，火陽根陰。五行陰陽，陰陽太極。四時運行，萬物終始。混兮闢兮！其無窮兮！
動而不能靜、靜而不能動，是物的層次。動而不滯於動、靜而不滯於靜，是神的層次。這不是說完全不動不靜，而是說物有所滯，神則妙用於萬物。水屬陰而根於陽，火屬陽而根於陰；五行本於陰陽，陰陽本於太極。四時運行，萬物終始；混成而又開闢，無窮無盡。
古者聖王制禮法，修教化，三綱正，九疇敘，百姓大和，萬物咸若。乃作樂以宣八風之氣，以平天下之情。故樂聲淡而不傷，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則欲心平，和則躁心釋。優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後世禮法不修，政刑苛紊，縱欲敗度，下民困苦。謂古樂不足聽也，代變新聲，妖淫愁怨，導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賊君棄父，輕生敗倫，不可禁者矣。嗚呼！樂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長怨。
不復古禮，不變今樂，而欲至治者遠矣！
古代聖王制定禮法、修明教化，使三綱端正、九疇有序，百姓大和，萬物順適，於是作樂以宣導八方之氣、平和天下之情。因此古樂淡而不傷、和而不淫，入耳感心，使人淡和；淡能平欲心，和能解躁心。優柔平中是德之盛，天下化於中是治之極。後世禮法不修、政刑苛亂、縱欲敗度，卻嫌古樂不好聽，改作妖淫愁怨的新聲，導欲增悲，不能自止，於是弒君棄父、輕生敗倫都難以禁止。古樂是平心與宣化，今樂卻助欲與長怨；不復古禮、不改今樂，想求至治就遠了。
樂者，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則天下之心和。故聖人作樂，以宣暢其和心，達於天地，天地之氣，感而太和焉。天地和，則萬物順，故神衹格，鳥獸馴。
音樂的根本在政治。政治良善、人民安定，天下人心就和。聖人作樂，是為了宣暢這種和心，使它通達天地；天地之氣被感通而達到太和。天地和，萬物就順，所以神明降格，鳥獸也馴服。
樂聲淡則聽心平，樂辭善則歌者慕，故風移而俗易矣。妖聲艷辭之化也，亦然。
樂聲清淡，聽者之心就平；樂辭良善，歌唱者就會嚮往。所以風氣會轉移，習俗會改變。妖冶的聲音、艷麗的歌辭所造成的教化，也是同樣道理。
「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問焉。」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矣乎！」
問：聖人可以學成嗎？答：可以。問：有要領嗎？答：有。問：請說。答：要領在一。一，就是無欲。無欲則靜時虛、動時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普遍。能明、通、公、溥，就差不多接近了。
公於己者公於人，未有不公於己而能公於人也。明不至則疑生。明，無疑也。謂能疑為明，何啻千里？
能公正對待自己，才會公正對待他人；沒有對自己不公而能對別人公正的。明若不到，疑就會生。真正的明，是可視為；把會懷疑當成明，距離真正的明何止千里。
厥彰厥微，匪靈弗瑩。剛善剛惡，柔亦如之，中焉止矣。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五殊二實，二本則一。是萬為一，一實萬分。萬一各正，小大有定。
事物有顯有微，若不是靈明便不能照見。剛有剛的善惡，柔也有柔的善惡，最後都要止於中。陰陽二氣與五行化生萬物；五行雖殊，實本於二氣；二氣再往上，本於一。萬物歸於一，一又實際分為萬物。萬與一各自端正，大小各有定分。
顏子「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而不改其樂。」夫富貴，人所愛也。顏子不愛不求，而樂乎貧者，獨何心哉？
天地閒有至貴至愛可求，而異乎彼者，見其大、而忘其小焉爾。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無不足則富貴貧賊處之一也。處之一則能化而齊。故顏子亞聖。
顏淵一簞食、一瓢飲，住在陋巷，別人受不了那種憂苦，他卻不改其樂。富貴本是人所喜愛的，顏淵不愛不求，反而樂於貧處，這是什麼心境？天地間另有最尊貴、最可愛、值得追求的東西，與富貴不同；顏淵是見到大的，所以忘了小的。見到大的，心就安泰；心安泰，就無所不足；無所不足，富貴貧賤都能一樣安處；能一樣安處，就能化齊萬物。所以顏子是亞聖。
天地閒，至尊者道，至貴者德而已矣。至難得者人，人而至難得者，道德有于身而已矣。求人至難得者有於身，非師友，則不可得也已！
天地之間，最尊的是道，最貴的是德。最難得的是人；而人之中最難得的，是道德具於其身。要追求這種最難得的人格，若沒有師友，就不能得到。
道義者，身有之，則貴且尊。人生而蒙，長無師友則愚。是道義由師友有之。而得貴且尊，其義不亦重乎！其聚不亦樂乎！
道義若能具於自身，人就尊且貴。人出生時蒙昧，長大後若沒有師友就會愚昧。既然道義要由師友而得，並因此獲得尊貴，那師友之義不也很重嗎？師友相聚不也很樂嗎？
仲由喜聞過，令名無窮焉。今人有過，不喜人規，如護疾 而忌醫，寧滅其身而無悟也。噫！
子路喜歡聽人指出自己的過錯，所以美名無窮。今人有過，卻不喜歡別人規勸，就像護著疾病而忌諱醫生，寧願毀掉自身也不醒悟。唉！
天下，勢而已矣。勢，輕重也。極重不可反。識其重而亟反之，可也。反之，力也。識不早，力不易也。力而不競，天也。不識不力，人也。天乎？人也，何尤！
天下之事，關鍵在勢。勢，就是輕重。到極重時就難以反轉；能看出它正在變重而趕快反轉，還可以。反轉需要力量；認識不早，力量就不容易成功。用力而仍不能勝，是天命；不認識、不用力，是人的過失。究竟是天還是人，還能怨誰呢？
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況虛車乎！文辭，藝也；道德，實也。篤其實，而藝者書之，美則愛，愛則傳焉。賢者得以學而至之，是為教。故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然不賢者，雖父兄臨之，師保勉之，不學也；強之，不從也。不知務道德而第以文辭為能者，藝焉而已。噫！弊也久矣！
文章是用來承載道的。車輪車轅裝飾得好，若人不用，只是空飾，何況是一輛空車呢！文辭是藝，道德是實。先篤實道德，再由有文藝的人寫出來，文美則人愛，人愛則能流傳；賢者因此學而至道，這才是教化。所以說言語沒有文采就不能傳遠。但不賢的人，即使父兄監督、師保勸勉，也不學；強迫他，也不從。不知道務本道德，只以文辭為能，那只是技藝罷了。唉，這弊病已久了！
「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子曰：「予欲無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然則聖人之蘊，微顏子殆不可見。發聖人之蘊，教萬世無窮者，顏子也。聖同天，不亦深乎！常人有一聞知，恐人不速知其有也，急人知而名也，薄亦甚矣！
孔子說：不到學生憤悱時不啟發，不會舉一反三就不再教；又說：我想不說話，天又說什麼呢？四時照樣運行，百物照樣生長。由此可知，聖人內蘊若沒有顏子，幾乎不可見。能發明聖人內蘊、教化萬世無窮的，是顏子。聖人與天同德，不也很深嗎？普通人只要有一點見聞，就怕別人不能立刻知道自己有才，急於讓人知道求名，真是淺薄極了。
聖人之精，畫卦以示；聖人之蘊，因卦以發。卦不畫，聖人之精，不可得而見。微卦，聖人之蘊，殆不可悉得而聞。易何止五經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奧乎！
聖人的精微，用畫卦來顯示；聖人的內蘊，藉卦來發明。若不畫卦，聖人的精微就無從看見；若沒有卦，聖人的內蘊也幾乎不能完全聽聞。《易》哪裡只是五經的源頭？它更是天地鬼神的奧祕所在。
君子乾乾，不息於誠，然必懲忿窒欲，遷善改過而後至。乾之用其善是，損益之大莫是過，聖人之旨深哉！「吉凶悔吝生乎動。」噫！吉一而已，動可不慎乎！
君子乾乾不息地用功於誠，但必須懲治忿怒、窒塞私欲、遷善改過，然後才能達到。乾卦的作用，其善在此；損益兩卦的大義，也沒有超過這個。聖人的旨意深啊！《易》說吉凶悔吝都生於動。唉，吉只有一條正路，發動怎能不謹慎！
治天下有本，身之謂也；治天下有則，家之謂也。本必端；端本，誠心而已矣。則必善；善則，和親而已矣。家難而天下易，家親而天下疏也。家人離，必起於婦人。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也。堯所以釐降二女於媯汭，舜可襌乎？吾玆試矣。是治天下觀於家，治家觀身而已矣。身端，心誠之謂也。誠心，復其不善之動而已矣。不善之動，妄也；妄復，則無妄矣；無妄，則誠矣。故無妄次復，而曰「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深哉！
治天下有根本，叫做身；治天下有法則，叫做家。根本必須端正，端本只是誠其心；法則必須良善，善則只是和其親。家比天下難，因家人親近而天下人疏遠。家人離散，常起於婦人，所以睽卦接在家人卦後，說二女同居而志不同。堯把兩個女兒嫁到媯汭，是要考察舜是否可以受禪。由此可見，治天下要觀家，治家要觀身。身端就是心誠；誠心就是把不善之動返回來。不善之動是妄，妄能復歸就成無妄，無妄就是誠。所以無妄卦接在復卦後，並說先王以盛德配合時令養育萬物。深啊！
君子以道充為貴，身安為富，故常泰無不足。而銖視軒冕，塵視金玉，其重無加焉爾！
君子把道充滿於身心當作尊貴，把身心安頓當作富足，所以常常安泰而無不足。他看高官車服輕如一銖，看金玉輕如塵土，因為沒有任何外物比道更有重量。
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為德行，行之為事業。彼以文辭而已者，陋矣！
聖人之道，聽入耳中，保存於心，蘊蓄起來成為德行，實行出去成為事業。那些只把它當作文辭的人，就鄙陋了。
至誠則動，「動則變，變則化」故曰：「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
達到至誠就會感動；動就會變，變就會化。所以《易》說：先擬度然後發言，先商議然後行動，透過擬議來成就變化。
天以春生萬物，止之以秋。物之生也，既成矣，不止則過焉，故得秋以成。聖人之法天，以政養萬民，肅之以刑。民之盛也，欲動情勝，利害相攻，不止則賊滅無倫焉。故得刑以治。情偽微曖，其變千狀。茍非中正、明達、果斷者，不能治也。訟卦曰：「利見大人，」以「剛得中」也。噬嗑曰：「利用獄」，以「動而明」也。嗚呼！天下之廣，主刑者民之司命也。任用可不慎乎！
天以春天生萬物，以秋天止息萬物。萬物既已生成，若不止就會過度，所以得秋而成。聖人效法天，以政養萬民，以刑肅萬民。民眾繁盛時，欲望發動、情感勝出，利害相攻，若不止息就會相害而無倫，所以需要刑來治理。人情詐偽幽微曖昧，變化千狀；若不是中正、明達、果斷的人，不能治理。《訟卦》說利見大人，是因剛而得中；《噬嗑》說利於用獄，是因動而明。天下廣大，主刑者掌民命，任用怎能不慎！
聖人之道，至公而已矣。或曰：「何謂也？」曰：「天地至公而已矣。」
聖人之道，只是至公而已。有人問：這是什麼意思？回答說：天地就是至公而已。
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為後世王者而修也。亂臣賊子誅死者於前，所以懼生者於後也。宜乎萬世無窮，王祀夫子，報德報功之無盡焉。
《春秋》是端正王道、彰明大法的書，是孔子為後世王者而修。亂臣賊子在前代被誅，是為了使後世活著的人有所畏懼。所以萬世無窮地以王者之禮祭祀孔子，報答他的德與功，正是應當的。
道德高厚，教化無窮，實與天地參而四時同，其惟孔子乎！
道德高厚，教化無窮，實在能與天地並立、與四時同運的，大概只有孔子吧！
「童蒙求我」，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則瀆矣，瀆則不告也。「山下出泉」，靜而清也。汩則亂，亂不決也。慎哉！其惟「時中」乎！「艮其背」，背非見也。靜則止，止非為也，為不止矣。其道也深乎！
《蒙卦》說童蒙來求我，我便端正地使他果決而行，如同占筮。筮是叩問神明，再三反覆就是褻瀆，褻瀆就不會得到告知。山下出泉，安靜而清澈；一攪動就亂，亂就不能決斷。要謹慎啊，這大概就是時中吧！《艮卦》說止於背，背是看不見的地方。靜就能止，止不是刻意作為；有意作為反而不能止。這道理很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