栢:《書》曰:荊州,厥貢杶、幹、栝、柏。 《詩》曰
原文 2786 字《書》曰:荊州,厥貢杶、幹、栝、柏。
《詩》曰:《邶·柏舟》,言仁人而不遇也。衛頃公之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汎彼栢舟,亦汎其流。(校:栢木,所以宜為舟也。)
又曰:《鄘·栢舟》共姜自誓也。衛世子共伯早死,其妻守義,父母欲奪而嫁之,誓而不許,故作是詩也。汎彼栢舟,在彼中河。
又曰:徂來之松,新甫之柏。(校:新甫,山名。)
《周禮》曰:冀州,其利松、栢。
《禮記》曰:禮之於人也,如松柏之有心也。(校:已具松部。)
《五經通義》曰:諸侯冢樹柏。
《爾雅》曰:柏,掬也。
《漢書》曰:武帝造栢梁殿,與群臣宴其下。(校:又云作柏梁臺也。)
《漢書》曰:朱博為御史大夫,府中列栢,有野烏數千棲其上。(校:《顏氏家訓》曰:朝夕鳥也,文士往往誤作烏鳶用之。)
《漢書》曰:昭帝時,長安諸陵栢樹枯倒者,悉起生葉,蟲食作字:「公孫病己立。」後昭帝崩,昌邑王即位,二十七日被廢,迎立宣帝,名病己,後假為詞。」
《東觀漢記》曰:李詢遭父母喪,六年躬自負土樹栢,常住冢下。
謝承《後漢書》曰:陳留虞延為郡督郵。光武巡狩至外黃,問延園陵栢樹株數,延悉曉之,由是見知也。
王隱《晉書》曰:王褒,字偉元。痛父不以命終,絕世不仕。立屋墓側,旦夕常至墓前朝拜,輙悲號斷絕。墓前一栢樹,褒常所攀援,涕泣所着,樹色與凡樹不侔。
蕭方等《三十六國春秋》曰:王敦令郭璞筮卦,曰:「明公起事,禍必不久。」敦怒曰:「卿壽幾何?」曰:「命盡日中。」引出斬之,璞曰:「當何之乎?」曰:「南山之首。」曰:「我知之矣,必在雙栢之間乎?」時有鵲巢而甚茂。
《宋書》魯郡孔子舊廟有栢樹二十株,經歷漢晉,其大連抱,士人崇敬之,莫犯也。江夏王義恭悉遣人取之,父老皆嘆息。
《齊書》曰:王儉,字仲寶。司徒袁粲見之,嘆曰:「宰相之門也,栝栢、豫章雖小,已有棟樑之器!」
又曰:江夏王鋒,以明帝失權,常忽忽不樂。着《修栢賦》以見其志,曰:「既殊群而抗立,亦含貞而挺主。豈春日之自芳?亦霜下而為盛!衝風不能摧其枝,積雪不能改其性!雖坎壈於當年,庶後彫之可詠。」時鼎業潛移,鋒獨慨然,有興復之意。
又曰:王晏之為員外郎也,父普曜齋前栢樹忽成梧桐。論者以為,梧桐雖有棲鳳之美,而失後彫之節。
《梁書》侯景既陷臺城,都下王侯庶姓廟樹咸見殘毀,唯文宣太后廟四周栢樹獨鬱茂。及景篡南郊,都官尚書呂季略說景,令伐此樹,以立三橋。斫南面十餘株,再宿悉枿生,便長數尺。時既冬月,翠茂如春。賊乃大驚,惡之,使悉斫殺。識者以為,昔僵柳起於上林,乃表漢宣之應;廟樹重青,必彰陝西之瑞。
《北齊書》曰:魏蘭根丁母憂,居喪有孝稱。將葬常山郡境,先有董卓祠,祠有栢樹。蘭根以卓凶逆無道,不應立祠至今,乃伐柏以為椁材。人或勸之不伐,蘭根盡取之,了無疑懼。
又曰:樊衛性至孝,喪父,負土成墳,植栢方數十畝,朝夕號慕。
又曰:文宣王曾晉陽夜宿松門嶺,有數株松,皆已千年,枝葉踈茂,似有神物所託。文宣時已被酒,向嶺瞋罵,射中一株,未幾枯死。
《後周書》曰:武帝伐齊,永昌公椿屯雞栖原。齊王憲密謂椿曰:「兵者詭道,去留不定。見機而作,不得遵常。汝今為營,不須張幕,可伐柏為菴,示有形勢,令兵去之後,賊猶致疑也。」齊王分軍萬人,向千里俓會,被勑追還,率兵夜返。齊人果謂栢菴為帳幕,不疑,軍退,翌日始悟。
《隋書》曰:蔡景王整,文帝弟也。周明帝時,以武元軍功賜爵。從武帝平齊,力戰而死。文帝初居武元之憂,率諸弟負土為墳,人植一栢。四根鬱茂,西北一根整栽者獨黃。後因大風雨,並根失之,果不終吉。
《唐書》曰:長壽二年冬十月,萬象神宮側有檉松樹,皆變為栢。
又曰:狄仁傑補大理丞時,將軍權善才坐斫昭陵柏樹,仁傑奏其罪免職。高宗怒,令誅之。仁傑進曰:「古人假使盜長陵一杯土,陛下何以加之?今陛下以昭陵一株栢殺一將軍,千載之後,謂陛下為苛主。臣不可奉制。」帝意稍解。
《孫卿子》曰:栢經冬而不凋,蒙霜而不變,可謂得其真矣。
《國語》曰:高山峻原,不生草木;松柏之地,其草不肥。
《山海經》曰:三株樹,生赤水上。其為樹如栢,葉實皆為珠。
又曰:白於之山,其上多松栢。
《穆天子傳》曰:甲申,天子升於大北之隥(校:此太行山。),而降休于兩栢之下。(校:有兩樹也。)
《東方朔傳》曰:孝武皇帝時,閑居無事,燕坐未央前殿,天新雨止,朔執戟在殿階獨語。上呼問之,答曰:「殿後柏樹上有鵲,立枯枝上,向東鳴。」上遣視,如朔言。上問何以知之,朔曰:「以人事言之,風從東方來,鵲尾長,傍風則蹶,必當順風而立,是以知東向鳴也。」「何以知立枯枝上?」朔曰:「新雨上,生枝滑,枯枝澀,是以知立枯枝。」上大笑。
《風俗通》曰:墓上樹栢,路頭石虎。《周禮》方相氏入墟敺魍像。魍像好食亡者肝腦,人家不能常令方相立於墓側以禁禦之,而魍像畏虎與栢。
《列士傳》曰:延陵季子解寶劒,帶徐君墓栢樹。
《洞冥記》曰:磅山之北有穴,穴上有栢。昔李少翁於閬陰移來此穴,種此柏,已見扶桑三枯,海水涸竭。帝覺,遣人往穴掘,不見其根,惟見赤鷰飛飜入云。移栢植於通靈台。
《水經》曰:陘山有鄭祭仲冢(校:祭仲廟舊),有一枯柏樹,其塵根故株之上,多生稚栢,列秀青青,望之可喜。
《從征記》曰:泰山廟中,栢皆三十餘圍,俠兩階。赤眉常斫一樹,見血而止,今斧創猶在。
《地理志》曰:華山生文栢。
《范子計然》曰:栢枝脂出輔,上升價七十,中三十,下十。
《漢官儀》曰:正旦飲栢葉酒,上壽。
《漢武故事》曰:栢梁臺高二十丈,悉以栢,香聞數十里。
《列仙傳》曰:赤須子好食栢實,齒落更生。
《仙經》曰:服栢子,人長年。
《三輔黃圖》曰:漢文帝霸陵不起山陵,稠種栢樹。
《三輔舊事》曰:漢諸陵皆屬太常,又有盜栢者,弃市。
《太山記》曰:山南有太山廟,種栢樹千株,大者十五六圍。長老傳云:漢武所植。
《三齊記》曰:堯山祠旁有栢樹,枯而復生,不知幾世。
《陳留耆舊傳》曰:李充喪父,父冢側有夜盜斫栢樹者,充手刃之。
《述征記》曰:栢谷,谷名也。漢武帝微行,所至處長傲賓於栢谷者也。谷中無廻車地,狹以高原,林栢蔭藹窮日,殆弗覩陽景也。
《晉宮闕名》曰:華林園,栢二株。
崔寔《四民月令》曰:七月收栢實。
《列異記》曰:陳倉人有得異物者,其形不類猪,亦不似羊,眾莫能名。二童子曰:「此為媼,常在地下食死人腦。若欲殺之,使栢葉插其頭。」
《幽明錄》曰:王丞相見郭景純,請為一卦。卦成,郭意甚惡,云:「有震厄。公能命駕西出數里,得一栢樹,截如公長,置常寢處,災可消也。」王從之,數日果震,栢木粉碎。
任昉《述異記》曰:盧氏縣有靈君古塚,塚旁古栢二,枝條蔭二百餘步,樹文隱起,皆龜甲,堅如鐵石。
嵇康《養生論》曰:麝食栢而香。
《楚詞》曰:山中人兮芳杜若,飲食石泉兮飯松栢。
《古歌》曰:平陵東,松栢桐,不知何人却義公。
劉越石《扶風歌》曰:南山石嵬嵬,松柏何摧摧!上枝拂青雲,中心十數圍。洛陽發中梁,松栢竊自悲。誰能刻鏤此?公輸與魯班。被之用丹漆,薰用蘇合香。本自南山栢,今為宮殿梁。
這一條先把柏放進經典與禮制裡說。《尚書》說荊州進貢的木材中有柏,《詩經》兩首〈柏舟〉都借柏木舟寫人的遭遇:一首說賢人不被任用,小人反在君側;一首說共姜守節,不肯改嫁,所以以中河上的柏舟自誓。〈魯頌〉又說徂徠山有松,新甫山有柏。《周禮》把松、柏列作冀州之利,《禮記》以松柏有心比喻禮在人心中不可無,《五經通義》則說諸侯墓上種柏。這些引文的意思是:柏不只是可用之材,也很早就和貢賦、詩義、禮法、墓樹等制度連在一起。
史書部分多把柏當作宮殿、官署、陵墓與人物品行的標誌。漢武帝造柏梁殿、柏梁臺,因多用柏木而香氣遠聞;御史府列植柏樹,數千野鳥棲宿其上;昭帝時諸陵柏樹枯倒後又起而生葉,蟲食成字,後人以為預示宣帝劉病己將立。李詢、王褒、樊衛等孝子在墓旁負土植柏、攀柏痛哭,柏樹因沾染哀淚而異於常木。虞延能記園陵柏樹株數,因此受知。孔子舊廟二十株古柏歷漢晉而存,江夏王義恭取伐,父老嘆息,說明古柏也承載地方尊敬與聖廟記憶。
南北朝以後的材料更重柏的政治象徵。王儉少時被袁粲稱為栝柏、豫章,雖小已有棟梁之器;江夏王鋒作〈修柏賦〉,寫柏不被風雪改節,以寄託興復之志;王晏父齋前柏樹忽然變成梧桐,論者認為雖有鳳棲之美,卻失去柏樹後凋之節。侯景亂後,文宣太后廟四周柏樹獨自茂盛,伐去後又在冬天萌發新芽,識者以為象徵政運將轉。魏蘭根伐董卓祠柏作母葬之椁,是借伐柏表示不承認董卓祠的正當性。後周軍伐柏作庵,迷惑齊軍,使敵人誤以為營帳未撤,則把柏當作軍事偽裝之材。
神異與方術材料把柏說得更靈。《山海經》說赤水旁有三株樹,形如柏,葉子果實都像珠玉;白於山多松柏。《東方朔傳》寫東方朔只看雨後風勢,就推知柏樹枯枝上有鵲向東鳴。《風俗通》解釋墓上種柏、路旁立石虎,是因魍象喜食亡者肝腦,而魍象畏虎與柏。延陵季子把寶劍掛在徐君墓柏上,是守信於死者;李少翁移來的古柏據說經歷扶桑三枯、海水涸竭;泰山廟柏被赤眉斫伐時流血,古塚旁柏樹紋理如龜甲,這些都把柏寫成近於神木。
服食與養生部分最接近道教用法。柏枝脂有產地和等第價格,正旦飲柏葉酒用來上壽,赤須子愛吃柏實而齒落更生,《仙經》說服柏子可以延年。霸陵密植柏樹,漢陵甚至有盜柏者棄市,表示陵柏有禁忌與公法保護。民間異物「媼」在地下吃死人腦,須用柏葉插頭才能殺死;郭璞為王導卜得雷震之厄,令他截一段等身柏木置於寢處,後來雷震果然擊碎柏木而人得免災。末尾引《楚辭》飯松柏、古歌與劉琨〈扶風歌〉,一面寫松柏高大堅貞,一面也寫南山柏被伐作宮殿梁柱的悲意。
整條讀下來,柏同時是墓樹、宮材、節操象徵、辟邪木與服食仙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