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嵩山日記
原文 3631 字十九日
余髫年蓄五嶽志，而玄嶽出五嶽上，慕尤切。久擬歷襄、鄖，捫太華，由劍閣連雲棧，為峨眉先導；而母老志移，不得不先事太和，猶屬有方之遊。第沿江溯流，曠日持久，不若陸行舟返，為時較速。乃陸行汝、鄧間，路與陝、汴略相當，可以兼盡嵩、華，朝宗太岳。遂以癸亥仲春朔，決策從嵩岳道始。凡十九日，抵河南鄭州之黃宗店。由店右登石坡，看聖僧池。清泉一涵潭，停碧山半。山下深澗交疊，涸無滴水。下坡行澗底，隨香爐山曲折南行。山形三尖如覆鼎，眾山環之，秀色娟娟媚人。
澗底亂石一壑，作紫玉色。兩崖石壁宛轉，色較縝潤；想清流汪注時，噴珠泄黛，當更何如也！十里，登石佛嶺。又五里，入密縣界，望嵩山尚在六十里外。從岐路東南二十五里，過密縣，抵天仙院。院祀天仙，黃帝之三女也。白松在祠後中庭，相傳三女蛻骨其下。松大四人抱，一本三乾，鼎聳霄漢，膚如凝脂，潔逾傅粉，蟠枝虯曲，綠鬣舞風，昂然玉立半空，洵奇觀也！周以石欄。一軒臨北，軒中題詠絕盛。徘徊久之，下觀滴水。澗到此忽下跌，一崖上覆，水滴歷其下。還密，仍抵西門。
三十五里，入登封界，曰耿店。南向石淙道，遂稅駕焉。
二十日
從小徑南行二十五里，皆土岡亂壟。久之，得一溪。渡溪，南行岡脊中，下瞰則石淙在望矣。餘入自大梁，平衍廣漠，古稱「陸海」，地以得泉為難，泉以得石尤難。近嵩始睹蜿蜒眾峰，於是北流有景、須諸溪，南流有潁水，然皆盤伏土磧中。獨登封東南三十里為石淙，乃嵩山東谷之流，將下入於潁。一路陂陀屈曲，水皆行地中，到此忽逢怒石。石立崇岡山峽間，有當關扼險之勢。水沁入脅下，從此水石融和，綺變萬端。繞水之兩崖，則為鵠立，為雁行：踞中央者，則為飲兕，為臥虎。
低則嶼，高則台，愈高，則石之去水也愈遠，乃又空其中而為窟，為洞。揆崖之隔，以尋尺計，竟水之過，以數丈計，水行其中，石峙於上，為態為色，為膚為骨，備極妍麗。不意黃茅白葦中，頓令人一洗塵目也！
登隴，西行十里，為告成鎮，古告成縣地。測景台在其北。西北行二十五里，為岳廟。入東華門時，日已下舂，余心豔盧岩，即從廟東北循山行。越陂陀數重，十里，轉而入山，得盧岩寺。寺外數武，即有流鏗然，下墜石峽中。兩旁峽色，氤氳成霞。溯流造寺後，峽底矗崖，環如半規，上覆下削。飛泉隨空而下，舞綃曳練，霏微散滿一谷，可當武彝之水簾。
蓋此中以得水為奇，而水復得石，石復能助水，不尼水，又能令水飛行，則比武彝為尤勝也，徘徊其下，僧梵音以茶點餉，急返岳廟，已昏黑。
二十一日
晨，謁岳帝。出殿，東向太室絕頂。按嵩當天地之中，祀秩排列次序為五嶽首，故稱嵩高，與少室並峙，下多洞窟，故又名太室。兩室相望如雙眉，然少室嶙峋，而太室雄厲稱尊，儼若負扆。自翠微以上，連崖橫亙，列者如屏，展者如旗，故更覺巖巖。崇封始自上古，漢武以嵩呼之異，特加祀邑。宋時逼近京畿，典禮大備。至今絕頂猶傳鐵梁橋、避暑寨之名。當盛之時，固想見矣。
太室東南一支，曰黃蓋蜂。峰下即岳廟，規制宏壯。庭中碑石矗立，皆宋、遼以來者。
登岳正道，乃在萬歲峰下，當太室正南。余昨趨盧岩時，先過東峰，道中見峰巒秀出，中裂如門，或指為金峰玉女溝，從此亦有路登頂，乃覓樵預期為導，今遂從此上。近秀出處，路漸折，避之，險絕不能逕越也。北就土山，一縷僅容攀躋，約二十里，遂越東峰，已轉出裂門之上。西度狹脊。望絕頂行，是日濃雲如潑黑，余不為止。至是嵐氣愈沉，稍開則下瞰絕壁重崖，如列綃削玉，合則如行大海中。五里，抵天門。上下皆石崖重疊，路多積雪。導者指峻絕處為大鐵梁橋。
折而西，又三里，繞峰南下，得登高岩。凡岩幽者多不暢，暢者又少回藏映帶之致。此岩上倚層崖，下臨絕壑，洞門重巒擁護，左右環倚台嶂。初入，有洞岈然，洞壁斜透；穿行數武步，崖忽中斷五尺，莫可著趾。導者故老樵，狷捷，如猿猴，側身躍過對崖，取木二枝，橫架為閣道。既度，則岩穹然上覆，中有乳泉、丹灶、石榻諸勝。從岩側躋而上，更得一台，三面懸絕壑中。導者曰：「下可瞰登封，遠及箕、潁。」時濃霧四塞，都無所見。出岩，轉北二里，得白鶴觀址。
址在山坪，去險就夷，孤松挺立有曠致。又北上三里，始躋絕頂，有真武廟三楹。側一井，甚瑩，曰御井，宋真宗避暑所濬也。
飯真武廟中。問下山道，導者曰：「正道從萬歲峰抵麓二十里。若從西溝懸溜而下，可省其半，然路極險峻。」余色喜，謂嵩無奇，以無險耳。亟從之，遂策杖前。始猶依岩凌石，披叢條以降。既而從兩石峽溜中直下，仰望夾崖逼天。先是峰頂霧滴如雨，至此漸開，景亦漸奇。然皆垂溝脫磴，無論不能行，且不能止。愈下，崖勢愈壯，一峽窮，復轉一峽。吾目不使旁瞬，吾足不容求處息也。如是十里，始出峽，抵平地，得正道。過無極洞。西越嶺，趨草莽中，五里，得法皇寺。
寺有金蓮花，為特產，他處所無。山雨忽來，遂借榻僧寮。其東石峰夾峙，每月初生，正從峽中出，所稱「嵩門待月」也，計余所下之峽，即在其上，今坐對之，只覺雲氣出沒，安知身自此中來也。
二十二日
出山，東行五里，抵嵩陽宮廢址。惟三將軍柏鬱然如山，漢所封也；大者圍七人，中者五，小者三。柏之北，有室三楹，祠二程先生。柏之西，有舊殿石柱一，大半沒於土，上多宋人題名，可辨者為范陽祖無擇、上谷寇武仲及蘇才翁數人而已。柏之西南，雄碑杰然，四面刻蛟螭甚精。右則為唐碑，裴迥撰文，徐浩八分書也。又東二里，過崇福宮故址，又名萬壽宮，為宋宰相提點處。又東為啟母石，大如數間屋，側有一平石如砥。又東八里，還飯岳廟，看宋、元碑。
西八里，入登封縣。西五里，從小徑西北行。又五里，入會善寺，「茶榜」在其西小軒內，元刻也。後有一石碑僕牆下，為唐貞元《戒壇記》，汝州刺史陸長源撰，河南陸郢書。又西為戒壇廢址，石上刻鏤極精工，俱斷委草礫。西南行五里，出大路，又十里，至郭店。折而西南，為少林道。五里，入寺，宿瑞光上人房。
二十三日
雲氣俱盡。入正殿，禮佛畢，登南寨。南寨者，少室絕頂，高與太室等，而峰巒峭拔，負「九鼎蓮花」之名。俯環其後者為乳峰，蜿蜒東接太室，其陰則少林寺在焉。寺甚整麗，庭中新舊碑森列成行，俱完善。夾墀二松，高偉而整，如有尺度。少室橫峙於前，仰不能見頂，遊者如面牆而立，輒謂少室以遠勝。余昨暮入寺，即問少室道，俱謂雪深道絕，必無往。凡登山以晴朗為佳。余登太室，雲氣瀰漫，或以為仙靈見拒，不知此山魁梧，正須止露半面。若少室工於掩映，雖微雲豈宜點滓？
今則霽甚，逢其會，烏可阻也！乃從寺南渡澗登山，六七里，得二祖庵。山至此忽截然土盡而石，石崖下墜成坑。坑半有泉，突石飛下，亦以「珠簾」名之。余策杖獨前，愈下愈不得路，久之乃達，其岩雄拓不如盧岩，而深峭過之。岩下深潭泓碧，僵雪四積。再上，至煉丹台。三面孤懸，斜倚翠壁，有亭曰小有天，探幽之屐，從未有抵此者。過此皆從石脊仰攀直躋，兩旁危崖萬仞，石脊懸其間，殆無寸土，手與足代匱而後得升。凡七里，始躋大峰。峰勢寬衍，向之危石，又截然忽盡為土。
從草棘中莽莽南上，約五里，遂凌南寨頂，屏翳之土始盡。南寨實少室北頂，自少林言之，為南寨去。蓋其頂中裂，橫界南北，北頂若展屏，南頂列戟峙其前，相去僅尋丈，中為深崖，直下如剖。兩崖夾中，坑底特起一峰，高出諸峰上，所謂摘星台也，為少室中央。絕頂與北崖離倚，彼此斬絕不可度。俯矚其下，一絲相屬。余解衣從之，登其上，則南頂之九峰森立於前，北頂之半壁橫障於後，東西皆深坑，俯不見底，罡風乍至，幾假翰飛去。
從南寨東北轉，下土山，忽見虎跡大如升。草莽中行五六里，得茅庵，擊石炊所攜米為粥，啜三四碗，饑渴霍然去。倩庵僧為引龍潭道。下一峰，峰脊漸窄，土石間出，棘蔓翳之，懸枝以行，忽石削萬丈，勢不可度。轉而上躋，望峰勢蜿蜒處趨下，而石削復如前。往復不啻數里，乃迂過一坳，又五里而道出，則龍潭溝也。仰望前迷路處，危崖欹石俱在萬仞峭壁上。流泉噴薄其中，崖石之陰森嶄嶻者，俱散成霞綺。峽夾澗轉，兩崖靜室如峰房燕壘。凡五里，一龍潭沉涵疑碧，深不可規以丈。
又經二龍潭，遂出峽，宿少林寺。
二十四日
從寺西北行，過甘露臺，又過初祖庵。北四里，上五乳峰，探初祖洞。洞深二丈，闊殺之，達摩九年面壁處也。洞門下臨寺，面對少室。地無泉，故無棲者。下至初祖庵，庵中供達摩影石。石高不及三尺，白質黑章，儼然胡僧立像。中殿六祖手植柏，大已三人圍，碑言自廣東置缽中攜至者。夾墀二松亞少林。少林松柏俱修偉，不似嶽廟偃僕盤曲，此松亦然。下至甘露臺，土阜矗起，上有藏經殿。下臺歷殿三重，碑碣散佈，目不暇接。後為千佛殿，雄麗罕匹。出飯瑞光上人舍。
策騎趨登封道，過軒轅嶺，宿大屯。
二十五日
西南行五十里，山岡忽斷，即伊闕也，伊水南來經其下，深可浮數石舟。伊闕連岡，東西橫亙，水上編木橋之。渡而西，崖更危聳。一山皆劈為崖，滿崖鎸佛其上。大洞數十，高皆數十丈。大洞外峭崖直入山頂，頂俱刊小洞，洞俱刊佛其內。雖尺寸之膚，無不滿者，望之不可數計。洞左，泉自山流下，匯為方池，餘瀉入伊川。山高不及百丈，而清流淙淙不絕，為此地所難。伊闕摩肩接轂，為楚、豫大道，西北歷關、陝。余由此取西嶽道去。
十九日，徐霞客先說自己的志向：少年時就有遊五嶽的心願，而武當玄嶽又在五嶽之上，所以特別嚮往。本來想走襄陽、鄖陽，摸上太華，再經劍閣、連雲棧，作為往峨眉的前導；但母親年老，行程志向改變，只能先辦太和山之遊。若沿江逆流，耗日太久，不如陸行、舟返較快。於是取道汝、鄧之間，路程和陝、汴差不多，可以兼遊嵩山、華山，再朝武當。他在癸亥仲春初一決定從嵩嶽道開始，到第十九日抵達河南鄭州黃宗店。
從店右登石坡，看聖僧池：一潭清泉停在半山，山下深澗交錯卻乾涸無水。下坡沿澗底走，隨香爐山曲折南行。山形三尖如倒扣的鼎，眾山環繞，秀色柔美。澗底亂石滿壑，呈紫玉色；兩崖石壁宛轉，色澤更細潤。他想若清流滿注、噴珠瀉翠時，景色一定更佳。
走十里登石佛嶺，又五里入密縣界，遠望嵩山還在六十里外。從岔路向東南二十五里，過密縣，到天仙院。院中祭祀天仙，即傳說中黃帝三女。祠後中庭有白松，相傳三女在樹下蛻骨。松大到四人才能合抱，一本分三幹，像鼎足聳入雲霄；樹皮如凝脂，比敷粉還潔白，盤枝虯曲，綠葉迎風，半空中玉立，確是奇觀。周圍以石欄護住。北面一軒題詠很多。他徘徊很久，又下去看滴水。澗水到此忽然跌落，一崖覆在上面，水滴從下方經過。他回密縣，仍到西門，再走三十五里入登封界，到耿店。
因南面是石淙路，便在此停車住宿。
二十日，他從小徑南行二十五里，所見都是土岡亂壟。走久後見一條溪，渡溪後沿岡脊南行，向下一看，石淙已在望。徐霞客從大梁進入中原，一路平衍廣漠，古稱陸海，這種地方得泉已難，泉又能得石更難。靠近嵩山後才看見蜿蜒群峰，北流有景水、須水等溪，南流有潁水，但大多盤伏在土石灘中。只有登封東南三十里的石淙，是嵩山東谷之水，將流入潁水。一路坡陀曲折，水都行在地中，到此忽遇怒石。巨石立在高岡山峽間，有當關扼險之勢。
水從石脅沁入，從這裡開始水石交融，變化萬端。繞水兩崖的石，有的像鵠立，有的像雁行；踞在中央的，有的像飲水的犀牛，有的像臥虎。低處像洲嶼，高處像臺，越高離水越遠，又在中間空成窟洞。兩岸相隔不過尺餘到數尺，水卻可在其中通過數丈；水行石下，石峙水上，姿態、色澤、肌理、骨勢都極妍麗。沒想到黃茅白葦之中，竟有這樣洗人塵目的景致。
他登上土壟，西行十里到告成鎮，這是古告成縣地，測景臺在鎮北。再向西北二十五里到中嶽廟。進東華門時太陽已低，他心裡嚮往盧岩，便從廟東北沿山走。越過幾重坡陀，十里後轉入山中，抵盧岩寺。寺外幾步就有水聲鏗然，落入石峽。兩旁峽色氤氳如霞。沿流到寺後，峽底高崖矗立，環成半圓，上覆下削。飛泉從空中落下，像舞動的白綃、拖曳的素練，水霧散滿一谷，可比武夷水簾。他認為此地以水為奇，水又得石，石又助水，不堵水，反使水飛行，所以比武夷更勝。
他在泉下徘徊，僧人以茶點招待，然後急忙回岳廟，已經昏黑。
二十一日清晨，他先拜謁中嶽岳帝。出殿後向東走，往太室絕頂。嵩山居天地之中，在五嶽祭祀秩序中為首，所以稱嵩高。它與少室並峙，山下多洞窟，故又稱太室。兩室相望如雙眉，但少室嶙峋，太室雄厲稱尊，像背負帝座屏扆。自翠微以上，連崖橫亙，有的如屏，有的如旗，更顯巖巖高峻。它受尊崇封祀自上古開始，漢武帝因聽聞嵩山呼應之異，特加祀邑；宋代又近京畿，典禮大備。到徐霞客時，絕頂還流傳鐵梁橋、避暑寨之名，可以想見盛時規模。
太室東南一支叫黃蓋峰，峰下就是規制宏壯的中嶽廟。庭中碑石矗立，多為宋、遼以來遺物。
登中嶽正道本在萬歲峰下、太室正南。徐霞客前日往盧岩時，先過東峰，途中見峰巒秀出，中間裂如門，有人說是金峰玉女溝，從這裡也有路登頂，於是預先約樵夫當導。今日便從此上。靠近秀出處時，路漸轉折避開，因險絕不能直越。向北就土山攀一線小路，約二十里後越東峰，轉出裂門之上。再向西過狹窄山脊，望絕頂而行。那天濃雲如潑墨，他仍不停止。到此嵐氣更沉，稍開時向下看，絕壁重崖像陳列的白綃、削出的玉；雲合時又像走在大海中。
五里到天門，上下都是重疊石崖，路上多積雪。導者指最峻處為大鐵梁橋。折西三里，繞峰南下，抵登高岩。
登高岩不像一般幽岩那樣局促，也不像開敞之處缺乏回藏映帶。它上倚層崖，下臨絕壑，洞門有重巒擁護，左右臺嶂環抱。初入見一洞開張，洞壁斜透；穿行幾步後，崖忽然中斷五尺，無處下腳。導者是老樵，矯捷如猿，側身跳到對崖，取兩枝木橫架成棧道。過去後，岩內高敞上覆，有乳泉、丹灶、石榻等景。從岩側攀上，又得一臺，三面懸在絕壑中。導者說下可看登封，遠及箕山、潁水，但當時濃霧四塞，全無所見。出岩北轉二里，到白鶴觀故址。
故址在山坪上，由險轉平，一株孤松挺立，頗有曠遠意致。再北上三里，才登絕頂，有三楹真武廟，旁有一井，非常清瑩，名御井，相傳是宋真宗避暑時所鑿。
他在真武廟中吃飯，問下山路。導者說正道從萬歲峰到山麓二十里；若從西溝懸流處下，可省一半，但路極險。徐霞客反而高興，說嵩山所以顯得無奇，是因為少了險路，便立刻跟去。起初還依岩踏石、撥開叢條而下，後來從兩石夾成的峽溜中直下，仰望兩崖逼天。先前峰頂霧滴如雨，到這裡漸開，景色也漸奇。但路都是垂溝脫磴，不但不能好好走，也不能停腳。越下崖勢越壯，一峽到盡頭又轉一峽。他眼睛不能旁顧，腳也找不到地方休息。這樣走十里，才出峽抵平地，接上正道。
過無極洞，向西越嶺，穿草莽五里，到法皇寺。寺有金蓮花，是別處沒有的特產。山雨忽至，他便借宿僧寮。寺東石峰夾峙，每月初月正從峽中升起，就是所謂嵩門待月。他估計自己下來的峽就在其上，如今坐在對面，只覺雲氣出沒，哪裡還知道自己剛從其中走過。
二十二日，他出山向東五里，到嵩陽宮廢址。只剩三將軍柏鬱然如山，傳為漢代所封；大者七人合抱，中者五人，小者三人。柏北有三楹屋宇，祀二程先生。柏西有舊殿石柱一根，大半埋在土中，上有許多宋人題名，能辨出的只有范陽祖無擇、上谷寇武仲、蘇才翁等幾人。柏西南有雄偉大碑，四面刻蛟螭，非常精工；右邊是唐碑，裴迥撰文，徐浩八分書。又向東二里過崇福宮故址，又名萬壽宮，是宋代宰相提點之處。再東為啟母石，大如幾間屋，旁有一塊平石像磨刀石。
再東八里，回中嶽廟吃飯，看宋、元碑。
他向西八里入登封縣，西五里後從小徑西北行，又五里到會善寺。元刻茶榜在西邊小軒內。後面牆下倒著一塊石碑，是唐貞元戒壇記，汝州刺史陸長源撰文，河南陸郢書。再西是戒壇廢址，石上雕刻極精，卻都斷裂埋在草礫中。西南行五里出大路，又十里到郭店，轉向西南走少林道。五里入少林寺，宿在瑞光上人房中。
二十三日，雲氣全散。他入正殿禮佛後，登南寨。南寨是少室絕頂，高與太室相等，峰巒峭拔，有九鼎蓮花之名。環抱其後的是乳峰，蜿蜒向東接太室，少林寺就在其北面陰處。寺院整齊華麗，庭中新舊碑成行森列，都保存完好。階旁兩松高大端整，像有尺度。少室橫峙在前，仰頭看不見頂，遊人像面牆而立，常說少室以遠望為勝。徐霞客昨晚入寺就問少室道路，眾人都說雪深路斷，必不能去。他認為登山固然以晴朗為佳；登太室時雲霧漫山，有人說是仙靈拒客，其實太室魁梧，半露才相稱。
少室卻長於掩映，即使微雲也不宜玷污；今日天色大霽，正逢其會，怎可被阻？
他從寺南渡澗登山，六七里到二祖庵。山到這裡忽然土盡為石，石崖下墜成坑，坑半有泉從突石飛下，也名珠簾。他拄杖獨自向前，越下越找不到路，久後才到。此岩雄闊不如盧岩，但深峭勝過它。岩下深潭碧綠，僵雪四積。再上到煉丹臺，三面孤懸，斜倚翠壁，有亭名小有天，探幽之人從未抵達這裡。過此後都沿石脊仰攀直上，兩旁危崖萬仞，石脊懸在中間，幾乎沒有寸土，只能手腳交替才上得去。共七里才登大峰。峰勢寬展，先前危石忽然截斷，變成土山。
他從草棘中茫茫向南上約五里，終於凌上南寨頂，屏蔽視線的土山才盡。
南寨實為少室北頂，從少林方面看才叫南寨。其頂中裂，橫分南北：北頂像展開的屏風，南頂像戟列在前，相距只有數尺，中間卻是深崖，直下如剖。兩崖之間，坑底特起一峰，高出諸峰，就是摘星臺，位在少室中央。絕頂與北崖分離倚立，彼此斬絕不能渡；往下看只有一線相連。徐霞客脫衣從那一線過去，登到其上，見南頂九峰森立在前，北頂半壁橫障在後，東西都是深坑，俯不見底。強風忽至，幾乎像要借翅飛去。
他從南寨東北轉下土山，忽見虎跡大如升。穿草莽五六里到一座茅庵，敲石煮自帶米作粥，喝三四碗，飢渴頓消。請庵僧帶龍潭路。下到一峰，峰脊漸窄，土石交錯，棘蔓遮蔽，只能攀懸枝前進。忽然遇萬丈削壁，不能通過。轉而上攀，望見峰勢蜿蜒處又下去，結果石削如前。往復繞行數里，才迂過一坳；再走五里路出，便是龍潭溝。回望先前迷路處，危崖斜石都在萬仞峭壁上。流泉在其間噴薄，陰森峭拔的崖石都散成霞綺。峽谷夾澗而轉，兩崖靜室像蜂房燕巢。
五里後到一龍潭，潭水沉碧，深不可量。又經二龍潭，遂出峽，夜宿少林寺。
二十四日，他從寺西北行，過甘露臺，又過初祖庵。北行四里，上五乳峰，探初祖洞。洞深二丈，寬度較窄，是達摩九年面壁之處。洞門下臨少林寺，面對少室。此地無泉，所以無人棲居。下到初祖庵，庵中供達摩影石。石高不到三尺，白底黑紋，儼然一位胡僧立像。中殿有六祖手植柏，已三人合抱，碑文說是從廣東放在缽中帶來的。階旁兩松僅次於少林。少林一帶松柏都修長高大，不像中嶽廟那些偃伏盤曲，這裡也是如此。下到甘露臺，土阜突起，上有藏經殿。
下臺經三重殿宇，碑碣散布，目不暇接。後方千佛殿雄麗少見。他出來在瑞光上人住處吃飯，騎馬趕登封道，過軒轅嶺，宿大屯。
二十五日，他向西南行五十里，山岡忽然斷開，這就是伊闕。伊水從南而來經其下，水深可浮載數石的船。伊闕連岡東西橫亙，水上用編木作橋。渡到西岸，山崖更加危聳。整座山都被劈成崖壁，滿崖雕佛。大洞數十座，高都數十丈；大洞外峭崖直上山頂，頂上也都鑿小洞，洞內全刻佛像。即使一尺一寸的石面，也沒有空著，遠望不可勝數。洞左有泉從山中流下，匯為方池，餘水瀉入伊川。山高不到百丈，卻清流淙淙不絕，在這一帶十分難得。
伊闕是楚、豫大道，車馬往來極盛，西北可通關中、陝地。徐霞客便從這裡取道西嶽華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