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太華山日記（華山）
原文 1666 字二月
晦
入潼關，三十五里，乃稅駕西嶽廟。黃河從朔漠南下，至潼關，折而東。關正當河、山隘口，北瞰河流，南連華岳，惟此一線為東西大道，以百雉鎖之。捨此而北，必渡黃河，南必趨武關，而華岳以南，峭壁層崖，無可度者。未入關，百里外即見太華屼出雲表；及入關，反為岡隴所蔽。行二十里，忽仰見芙蓉片片，已直造其下，不特三峰秀絕，而東西擁攢諸峰，俱片削層懸。惟北面時有土岡，至此盡脫山骨，競發為極勝處。
三月
初一日
入謁西嶽神，登萬壽閣。
向岳南趨十五里，入雲台觀。覓導於十方庵。由峪口入，兩崖壁立，一溪中出，玉泉院當其左。循溪隨峪行十里，為莎蘿宮，路始峻。又十里。為青柯坪，路少坦。五里，過寥陽橋，路遂絕。攀鎖鐵鏈上千尺幢，再上百尺峽。從崖左轉，上老君犁溝，過猢猻嶺。去青柯五里，有峰北懸深崖中，三面絕壁，則白雲峰也。舍之南，上蒼龍嶺，過日月岩。去犁溝又五里，始上三峰足。望東峰側而上，謁玉女祠，入迎陽洞。道士李姓者，留余宿。乃以余晷上東峰，昏返洞。
初二日
從南峰北麓上峰頂，懸南崖而下，觀避靜處。復上，直躋峰絕頂。上有小孔，道士指為仰天池。旁有黑龍潭。從西下，復上西峰。峰上石聳起，有石片覆其上如荷葉。旁有玉井甚深，以閣掩其上，不知何故。還飯於迎陽。上東峰，懸南崖而下，一小台峙絕壑中，是為棋盤台。既上，別道士，從舊徑下，觀白雲峰，聖母殿在焉。下到莎蘿坪，暮色逼人，急出谷，黑行三里，宿十方庵。出青柯坪左上，有柸渡庵、毛女洞；出莎蘿坪右上，有上方峰；皆華之支峰也。路俱峭削，以日暮不及登。
初三日
行十五里，入岳廟。西五里，出華陰西門，從小徑西南二十里，出泓峪，即華山之西第三峪也。兩崖參天而起，夾立甚狹，水奔流其間。循澗南行，倏而東折，倏而西轉。蓋山壁片削，俱犬牙錯入，行從牙罅中，宛轉如江行調艙然。二十里，宿於木柸。自岳廟來，四十五里矣。
初四日
行十里，山峪既窮，遂上泓嶺。十里，躡其巔。北望太華，兀立天表。東瞻一峰，嵯峨特異，土人云賽華山。始悟西南三十里有少華，即此山矣。南下十里，有溪從東南注西北，是為華陽川。溯川東行十里，南登秦嶺，為華陰、洛南界，上下共五里。又十里，為黃螺鋪。循溪東南下，三十里，宿楊氏城。
初五日
行二十里，出石門，山始開。又七里，折而東南，入隔凡峪。西南二十里，即洛南縣峪。東南三里，越嶺，行峪中。十里，出山，則洛水自西而東，即河南所渡之上流也。渡洛復上嶺，曰田家原。五里，下峪中，有水自南來入洛。溯之入，十五里，為景村。山復開，始見稻畦。過此仍溯流入南峪，南行五里，至草樹溝。山空日暮，借宿山家。
自岳廟至木柸，俱西南行，過華陽川則東南矣。華陽而南，溪漸大，山漸開，然對面之峰崢崢也。下秦嶺，至楊氏城。兩崖忽開忽合，一時互見，又不比木柸峪中，兩崖壁立，有回曲無開合也。
初六日
越嶺兩重，凡二十五里，飯塢底岔。其西行道，即向洛南者。又東南十里，入商州界，去洛南七十餘里矣。又二十五里，上倉龍嶺。蜿蜒行嶺上，兩溪屈曲夾之。五里，下嶺，兩溪適合。隨溪行老君峪中，十里，暮雨忽至，投宿於峪口。
初七日
行五里，出峪。大溪自西注於東，循之行十里，龍駒寨。寨東去武關九十里，西向商州，即陝省間道，馬騾商貨，不讓潼關道中。溪下板船，可勝五石舟。水自商州西至此，經武關之南，歷胡村，至小江口入漢者也。遂趨覓舟。甫定，雨大注，終日不休，舟不行。
初八日
舟子以販鹽故，久乃行，雨後，怒溪如奔馬，兩山夾之，曲折縈回，轟雷入地之險，與建溪無異。已而雨復至。午抵影石灘，雨大作，遂泊於小影石灘。
初九日
行四十里，過龍關。五十里，北一溪來注，則武關之流也。其地北去武關四十里，蓋商州南境矣。時浮雲已盡，麗日乘空，山嵐重疊競秀，怒流送舟，兩岸濃桃豔李，泛光欲舞，出坐船頭，不覺欲仙也。又八十里，日尚未晡，榜人以所帶鹽易柴竹，屢逗留。夜宿於山涯之下。
初十日
五十里，下蓮灘。浪撲舟中，沾囊濡篋。二十里，過百姓灘，有峰突立溪右，崖為水所摧，岌岌欲墮。出蜀西樓，山峽少開，已入南陽、淅川境，為秦、豫界。三十里，過胡村。四十里，抵石廟灣，登涯投店。東南去均州、上太和，蓋一百三十里云。
二月晦日，他入潼關，走三十五里，在西嶽廟停車。黃河從北方大漠南下，到潼關才折向東流；潼關正卡在黃河與山勢的隘口，北面俯臨河流，南面連著華山，東西往來的大道只剩這一線，所以用城牆重重鎖住。若不從這裡過，往北必須渡黃河，往南必須走武關；而華山以南都是峭壁層崖，無路可越。還沒入關時，百里之外就能看見太華山高出雲表；等進了關，反而被岡壟遮住。再走二十里，忽然仰見一片片如芙蓉的峰頭，已經直抵山下。不只三峰秀絕，東西兩邊簇擁的峰巒也全是片削層懸。
只有北面偶有土岡，到這裡才完全脫去土形，露出山骨，競相成為極勝之處。
三月初一，他入西嶽廟拜謁西嶽神，又登萬壽閣。隨後向華山南行十五里，入雲台觀，在十方庵尋導者。從峪口進入，兩崖壁立，一溪從中流出，玉泉院在左側。沿溪順峪走十里，到莎蘿宮，路才開始陡峻。再走十里到青柯坪，路稍平。五里後過寥陽橋，道路便斷絕，只能攀著鐵鏈上千尺幢，再上百尺峽。從崖左轉，上老君犁溝，過猢猻嶺。距青柯坪五里處，有一峰向北懸在深崖中，三面都是絕壁，就是白雲峰。他先捨下白雲峰，向南登蒼龍嶺，過日月岩。離老君犁溝又五里，才上到三峰腳下。
他望著東峰側面登上去，拜謁玉女祠，進迎陽洞。洞中李姓道士留他住宿。他趁餘下的日光上東峰，天昏後才返回洞中。初二日，他從南峰北麓上到峰頂，又懸著南崖下去，看避靜之處。再回上方，直登南峰絕頂。頂上有小孔，道士指為仰天池，旁邊有黑龍潭。從西邊下去，又登西峰。峰上有石聳起，石片覆在上面像荷葉。旁邊有玉井，非常深，上面建閣遮住，不知緣故。他回迎陽洞吃飯，又上東峰，懸著南崖下到一座小臺，小臺立在絕壑中，就是棋盤臺。
看完後，他上來告別道士，循舊路下山，去看白雲峰，聖母殿就在那裡。下到莎蘿坪時暮色逼人，只得急忙出谷，摸黑走三里，宿十方庵。他補記說，從青柯坪左上，有柸渡庵、毛女洞；從莎蘿坪右上，有上方峰，都是華山支峰。道路都很峭削，只因天晚來不及登覽。
初三日，他走十五里入西嶽廟，再向西五里出華陰西門，從小徑向西南二十里，出泓峪。泓峪是華山西邊第三條峪，兩崖高入天空，夾立得很窄，水在其中奔流。他沿澗向南走，忽而東折，忽而西轉。因山壁像片片削成，又如犬牙交錯插入，道路從牙縫中穿行，宛轉得像船在江上調艙。走二十里，宿在木柸。從西嶽廟到這裡，共四十五里。
初四日，他走十里，山峪已盡，便上泓嶺。十里後登到嶺巔。向北望太華山，高高立在天表；向東看一峰嵯峨特異，當地人說是賽華山。他這才明白西南三十里有所謂少華山，應該就是此山。向南下十里，有溪從東南注向西北，叫華陽川。他溯川向東走十里，向南登秦嶺，這裡是華陰、洛南分界，上下共五里。又十里到黃螺鋪。沿溪向東南下三十里，宿楊氏城。
初五日，他走二十里，出石門，山勢才開。又七里後折向東南，入隔凡峪。西南二十里就是洛南縣峪。向東南三里越嶺，行在峪中。十里出山，見洛水自西向東流，這就是先前在河南所渡洛水的上流。渡洛水後又上田家原。五里下到峪中，有水從南來入洛。他溯水進去，十五里到景村，山勢又開，才看見稻田。過此仍溯流入南峪，南行五里，到草樹溝。山中空寂而天色已暮，便借宿山家。他又整理路線：從西嶽廟到木柸都向西南走，過華陽川後才轉東南。
華陽以南，溪水漸大，山勢漸開，但對面峰頭仍然崢嶸。下秦嶺到楊氏城，兩崖忽開忽合，一時交替出現，不像木柸峪中那樣兩崖壁立，只回曲而不開合。
初六日，他越兩重嶺，共二十五里，在塢底岔吃飯。向西的路通洛南。他又向東南十里，入商州界，離洛南已有七十多里。再二十五里上倉龍嶺，蜿蜒走在嶺上，兩條溪水曲折夾著山嶺。五里後下嶺，兩溪正好會合。他順溪走在老君峪中十里，傍晚忽然下雨，便投宿峪口。
初七日，走五里出峪。大溪從西流向東，他沿溪走十里到龍駒寨。寨東離武關九十里，西向商州，是陝西省內的間道，馬騾和貨物往來，不輸潼關大道。溪下有板船，可載五石船貨。水從商州西流到此，經武關之南，過胡村，到小江口入漢水。他便去尋船。剛定下船，大雨如注，整天不停，船不能行。
初八日，船夫因要販鹽，拖了很久才開船。雨後怒溪像奔馬，兩山夾著溪流，曲折回環，險處像雷聲轟入地下，和建溪無異。不久雨又來。中午到影石灘，雨勢大作，只好泊在小影石灘。
初九日，行四十里，過龍關。又五十里，北面一溪注入，這是武關來的水。其地北去武關四十里，大概已是商州南境。當時浮雲已散盡，麗日當空，山嵐重疊競秀，急流送舟，兩岸濃桃豔李泛著光，像要舞動。他坐到船頭，不覺有飄然欲仙之感。又走八十里，太陽還未偏晚，船工卻因拿所帶的鹽換柴竹，屢次停留。夜裡宿在山崖下。
初十日，行五十里，下蓮灘。浪打進船中，把囊篋都濡濕。二十里過百姓灘，有一峰突立溪右，山崖被水沖刷，危危欲墜。出了蜀西樓，山峽稍開，已入南陽、淅川境，這是秦、豫交界。三十里過胡村，四十里抵石廟灣，登岸投店。從這裡向東南到均州、上太和山，大約還有一百三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