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賦
原文 1606 字孝成帝時，客有薦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祀甘泉泰畤、汾陰后土，以求繼嗣，召雄待詔承明之庭。正月，從上甘泉還，奏甘泉賦以風。其辭曰：
惟漢十世，將郊上玄，定泰畤，雍神休，尊明號，同符三皇，錄功五帝，卹胤錫羨，拓迹開統。於是迺命羣僚，歷吉日，協靈辰，星陳而天行。
詔招搖與泰陰兮，伏鉤陳使當兵。屬堪輿以壁壘兮，梢夔魖而抶獝狂。八神奔而警蹕兮，振殷轔而軍裝。蚩尤之倫，帶干將而秉玉戚兮，飛蒙茸而走陸梁。齊總總以撙撙其相膠轕兮，猋駭雲迅奮以方攘。駢羅列布，鱗以雜沓兮，柴虒參差，魚頡而鳥䀪。翕赫曶霍，霧集而蒙合兮，半散昭爛，粲以成章。
於是乘輿迺登夫鳳皇兮而翳華芝，駟蒼螭兮六素虯。蠖略蕤綏，灕虖幓纚。帥爾陰閉，霅然陽開。騰清霄而軼浮景兮，夫何旟旐郅偈之旖柅也！流星旄以電燭兮，咸翠蓋而鸞旗。敦萬騎於中營兮，方玉車之千乘。聲駍隱以陸離兮，輕先疾雷而馺遺風。陵高衍之嵱嵷兮，超紆譎之清澄。登椽欒而羾天門兮，馳閶闔而入凌兢。
是時未轃夫甘泉也，迺望通天之繹繹。下陰潛以慘廩兮，上洪紛而相錯。直嶢嶢以造天兮，厥高慶而不可虖疆度。平原唐其壇曼兮，列新雉於林薄。攢幷閭與茇葀兮，紛被麗其亡鄂。崇丘陵之駊騀兮，深溝嶔巖而為谷。𨓹𨓹離宮般以相燭兮，封巒石關施靡乎延屬。
於是大廈雲譎波詭，嶊嶉而成觀。仰撟首以高視兮，目冥眴而亡見。正瀏濫以弘惝兮，指東西之漫漫。徒徊徊以徨徨兮，魂眇眇而昏亂。據軨軒而周流兮，忽軮圠而亡垠。翠玉樹之青蔥兮，璧馬犀之瞵㻞。金人仡仡其承鍾虡兮，嵌巖巖其龍鱗。揚光曜之燎燭兮，垂景炎之炘炘。配帝居之縣圃兮，象泰壹之威神。洪臺崛其獨出兮，㨖北極之嶟嶟。列宿迺施於上榮兮，日月纔經於柍桭。雷鬱律於巖突兮，電倐忽於牆藩。鬼魅不能自逮兮，半長途而下顚。
歷倒景而絕飛梁兮，浮蔑蠓而撇天。左欃槍而右玄冥兮，前熛闕後應門。陰西海與幽都兮，涌醴汩以生川。蛟龍連蜷於東厓兮，白虎敦圉虖昆侖。覽樛流於高光兮，溶方皇於西清。前殿崔巍兮和氏玲瓏。炕浮柱之飛榱兮，神莫莫而扶傾。閌閬閬其寥廓兮，似紫宮之崢嶸。駢交錯而曼衍兮，㟎𡽁隗虖其相嬰。乘雲閣而上下兮，紛蒙籠以掍成。曳紅采之流離兮，颺翠氣之寃延。襲琁室與傾宮兮，若登高妙遠、肅乎臨淵。
回猋肆其碭駭兮，翍桂椒而鬱杼楊。香芬茀以窮隆兮，擊薄櫨而將榮。薌呹肸以掍根兮，聲駍隱而歷鍾。排玉戶而颺金鋪兮，發蘭惠與𦲄藭。帷弸彋其拂汨兮，稍暗暗而靚深。陰陽清濁穆羽相和兮，若夔牙之調琴。般倕棄其剞劂兮，王爾投其鉤繩。雖方征僑與偓佺兮，猶彷彿其若夢。於是事變物化，目駭耳回，蓋天子穆然，珍臺閒館，琁題玉英，蜵蜎蠖濩之中。惟夫所以澄心清魂，儲精垂思，感動天地，逆釐三神者。
迺搜逑索偶，皋伊之徒冠倫魁能，函甘棠之惠，挾東征之意，相與齊乎陽靈之宮。靡薜荔而為席兮，折瓊枝以為芳。噏清雲之流瑕兮，飲若木之露英。集虖禮神之囿，登虖頌祇之堂。建光燿之長旓兮，昭華覆之威威。攀琁璣而下視兮，行遊目虖三危。陳衆車於東阬兮，肆玉釱而下馳。漂龍淵而還九垠兮，窺地底而上回。風傱傱而扶轄兮，鸞鳳紛其御蕤。梁弱水之濎濙兮，躡不周之逶蛇。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壽兮，屏玉女而卻虙妃。玉女亡所眺其清矑兮，虙妃曾不得施其蛾眉。
方擥道德之精剛兮，眸神明與之為資。
於是欽柴宗祈，燎熏皇天，招繇泰壹。舉洪頤，樹靈旗，樵蒸焜上，配藜四施。東燭滄海，西燿流沙，北爌幽都，南煬丹厓。玄瓚觩䚧，秬鬯泔淡，肸嚮豐融，懿懿芬芬。炎感黃龍兮，熛訛碩麟。選巫咸兮叫帝閽，開天庭兮延羣神。儐暗藹兮降清壇，瑞穰穰兮委如山。
於是事畢功弘，回車而歸。度三巒兮偈棠黎。天閫決兮地垠開，八荒協兮萬國諧。登長平兮雷鼓磕，天聲起兮勇士厲。雲飛揚兮雨滂沛，于胥德兮麗萬世。
亂曰：崇崇圜丘，隆隱天兮。登降峛崺，單埢垣兮。增宮㠁差，駢嵯峨兮。岭巆嶙峋，洞無厓兮。上天之縡，杳旭卉兮。聖皇穆穆，信厥對兮。徠祇郊禋，神所依兮，俳佪招搖，靈遟𨒈兮。煇光眩燿，隆厥福兮。子子孫孫，長亡極兮。
序文交代背景：孝成帝時，有人推薦揚雄文章像司馬相如。皇帝正到甘泉泰畤、汾陰后土郊祀，想祈求繼嗣，於是召揚雄待詔承明庭。正月揚雄隨皇帝到甘泉，回來後作《甘泉賦》用來諷諫。也就是說，這篇賦雖然極力鋪張神祀威儀，背後仍有對帝王求嗣、求福、營建宮觀的勸戒意味。
正文先把甘泉郊祀說成漢家承統的大典。漢室傳到第十世，將要祭祀上玄，定立泰畤，迎聚神靈福祐，尊明名號，使符命同於三皇、功業錄於五帝，並憂念後嗣、祈求多福，開拓統緒。於是命群僚，選吉日，合靈辰，隊伍像星宿陳列、順天而行。
接著寫出行儀衛神怪化。招搖、太陰被召來，鉤陳伏兵，堪輿布成壁壘，又掃除夔魖、獝狂等怪物。八神奔走警蹕，車聲殷殷如軍裝震動；蚩尤一類武神帶干將劍、持玉戚，飛走陸梁。隊伍整齊又雜遝，像魚鳥交錯，霧集雲合，散開時又燦爛成章。這裡把皇帝郊祀的衛從寫成天上神兵。
天子車駕登上鳳凰之車，以華芝作蔽，四匹蒼螭、六條素虯牽引。陰氣閉合、陽氣忽開，車駕騰上清霄，越過浮景；旌旗如流星電燭，翠蓋鸞旗相隨，中營萬騎，玉車千乘，聲勢比疾雷、遺風更快。車駕越過高地與清空，登椽欒、到天門，馳入閶闔，像進入天帝宮闕。
還未到甘泉時，先遠望通天臺綿延高起。下方陰冷深潛，上方雲氣交錯，高直欲到天上，難以測量。平原廣闊，林木間列新雉，丘陵高低起伏，深溝成谷，離宮相互照耀，封巒石關連綿不絕。到了宮觀，大廈像雲波變幻，高聳成觀；抬頭高看，眼睛昏花看不見盡頭，四方空闊無邊，人的魂魄也眇眇昏亂。
宮觀內外又被寫成帝居與太一之象。翠玉樹青蔥，玉馬犀角光彩閃爍；金人承著鐘架，如龍鱗嵌岩。燈火光耀，景炎炘炘；建築配合上帝居所與縣圃，象徵太一威神。洪臺獨出，指向北極，列宿施於屋檐上，日月才經過中梁；雷聲在岩突間鬱律，電光在牆垣間倏忽，連鬼魅都不能到達一半路程便顛墜。這一段把甘泉宮觀升格為通天宇宙模型。
賦中又寫天子在宮觀中穿越倒景、飛梁、雲霧，左有欃槍，右有玄冥，前有熛闕，後有應門；西邊通幽都，醴泉湧出成川，東崖有蛟龍盤結，崑崙有白虎鎮守。前殿巍峨，和氏玉玲瓏，飛榱浮柱，神明扶傾；雲閣上下，紅彩流離，翠氣延展，如登高妙遠，又肅然臨淵。宮中香草桂椒鬱然，玉戶金鋪打開，蘭蕙芎藭香氣發出；帷帳幽深，陰陽清濁調和，像夔、伯牙調琴。即使般倕那樣的巧匠也要放下刀鑿，王爾那樣的工師也要拋開繩墨；即使方征、僑、偓佺一類仙人，也彷彿置身夢中。
這些鋪陳都指向「澄心清魂、儲精垂思、感動天地、迎受三神」。
之後揚雄寫求賢與遊仙合流。皇帝搜求皋陶、伊尹一類賢能之士，使他們齊集陽靈之宮；以薜荔為席，折瓊枝為芳，吸清雲之流霞，飲若木之露英，集於禮神之囿，登上頌祇之堂。又建光耀長旓，攀琁璣下視，遊目三危；車隊陳於東阬，玉釱下馳，漂過龍淵，回旋九垠，窺地底又上回。風扶車轄，鸞鳳御飾，梁越弱水，踏上不周。作者甚至想像西王母欣然上壽，玉女、宓妃都退讓；此時皇帝所取的是道德精剛，神明為其資助，而不是單純女色遊樂。
真正祭祀時，皇帝恭敬柴祭宗祈，用燎煙薰祭皇天，招徠太一。靈旗樹立，薪火上升，光芒四布，東照滄海，西耀流沙，北明幽都，南照丹崖。玄瓚、秬鬯香氣芬芬，火光感動黃龍，炎焰化出大麟；選巫咸高呼帝門，打開天庭，延請群神。神明在暗靄中降臨清壇，祥瑞堆積如山。
事畢功成，車駕回歸。天閫打開，地垠展露，八荒協和，萬國和諧；登長平時雷鼓震響，天聲鼓動勇士，雲飛揚、雨滂沛，德澤將美麗萬世。亂辭最後再寫圜丘崇高、宮垣層疊，上天職事杳遠，聖皇穆穆與神相對，招搖徘徊，靈氣遲遲，光輝眩耀，隆下福祐，使子子孫孫長久無極。整篇表面是祝福漢室，深層則把郊祀、求嗣、通天宮觀與神仙想像寫到極盛，以鋪張本身形成諷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