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初《太極釋》（峴泉集雜著）
原文 1566 字太極者，道之全體也。渾然無所偏倚，廓然無得形似也，其性命之本歟。性稟於命，理具於性，心統之之謂道。道之體曰極五，居九疇之中，曰皇極。《易》曰會其有極，《詩》曰莫匪爾極。以是求之，即心也，道也，中也。周子曰：中焉，止矣。程子曰：太極者，道也。邵子曰：心為太極。朱子曰：太極者，理也。陸子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即極也。理一而已，合而言之，道也。夫五行陰陽，陰陽太極，五殊二實一二本則一。二實者，天以陽生萬物，地以陰成萬物。
動而陽，靜而陰，陽變陰合而生五氣，由五氣而生萬物，故曰五殊也。五殊本於陰陽，互為其根也。兩儀生於陽，交於陰，陰交於陽而生四象，四象分而生八卦，八卦錯而萬物生焉。是曰一動一靜，天地之至妙也歟。是以五氣布，四時行，萬物生生而無窮，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散而為萬物，則萬物各一其性，各具一太極，渾然全體，而靜者常為主焉。兼有無，存體用，涵動靜，為萬化之源，萬有之本者，妙合二五之精焉。朱子謂太極，理也。動靜，氣也。
太極乃本然之妙，動靜乃所乘之機，機動則氣行而陰陽運焉，理有不著者乎。蓋氣負理生，理由氣形，性為之主，而陰陽五行經緯錯綜。合言之，萬物統體一太極也。分言之，一物各具一太極也。且鴻濛瞑津之初，則元氣為萬物根本。其體謂之理，其陰陽流行不息者，氣也。是故未分之前，道為太極，已形之後，皆具是理。則心為太極，沖漠無朕，萬理畢具。陰陽既形則理氣分矣。
太極判而始生一奇一耦，由奇耦而生生無窮，則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八分為十六，十六分為三十二，三十二分為六十四是也。聖人無以發之，伏羲始畫，以－象乾，象坤，體吾心之太極也。一奇一耦以象變，重之而為卦，拆之而為爻，皆一陰陽至著至明之幾也。是畫也，至廣至幽，至精至微，非氣質形似之可見，非聲色狀貌之可求。昭昭焉，熙熙焉，虛而靈，明而妙，散之為萬殊，斂之為一本。無須臾之問，毫髮之異，循環無端，浩渺無窮。
若天地之運行，風雨之潤，雷霆之威，霜雪之肅，山川之流峙，草木之榮悴，飛潛之微，動植之眾，舉不違乎天命之流行，而同所賦受也。所謂有極以理言，無極以形言也。抑理之至極本無形，似而言無，則不能為萬化根本矣。邵子之曰無極，曰有象。有則言其本之實體，無即無聲無臭，形而上者是也。其見夫道體者，固不可以無加於有矣。若老子之謂無極者，無形無窮也。莊子之謂道在太極之先是也。若河洛之數，先天之象，雖有訕信進退、盈虛消息行乎其中，皆以虛中為極也。
能虛其中，則太極本然之妙得矣，尚何晦明通塞之異哉。故《易》曰：心學萬事，萬化皆本諸心。心所具者，天地萬物不違之至理也。程子謂有理而後有象，有象而後有數。人道之始於陽，成於陰，本於靜，流於動，與萬物同也。然陽復本於陰，靜復根於動，一動一靜，皆天地同流。惟主乎靜則性立，性立則中正，仁義定矣。是以體用一源，顯微無問矣。是圖，朱子謂周子得之穆伯長，穆得之於種放，種得之於陳搏。
以陳搏學老氏，故陸氏闢朱子，以無極出於老氏也，而《易》曰有極，未嘗言無，周子《通書》亦止言陰陽太極，明矣。然朱子以無形訓之，亦弗畔於道矣。且玫之潘誌，以為周子自作無疑。或又謂周子與胡宿、邵古，同事潤州一浮屠而傳焉。然其說豈浮屠所知也。且先儒以周、邵之學，《先天》、《太極》二圖，其理一也，其傳未必二焉。其體至大而無不包，其用至神而無不存也。故曰：自天地幽明，至於昆蟲草木，微細無不合也。將以順性命之理，盡變化之道焉。
萬古聖賢之心同也，非返求諸己有以見。夫遠而六合之外，近而一身之中。暫於瞬息，微於動靜，豈言辭口耳之足知天也哉。必致夫會歸之工，探索之奧，則吾靈明靜虛之體，充乎六虛，宰乎萬變。久則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其立象畫意，剖析精微，無不備於是焉。性命之道，死生之說，原始返終，於是盡矣。其銖視軒冕，塵視金玉，亦孰得而易之，敢為疑者釋焉。
本文開頭先下定義：太極是道的全體，渾然無偏，廣大而沒有可指認的形狀，也是性命的根本。性由命而稟受，理具在性中，心統攝性理，這就叫道。張宇初把經傳和宋儒語彙合在一起說：皇極、心、道、中，其實都指向同一個本體。周敦頤說中，程子說太極是道，邵雍說心為太極，朱熹說太極是理，陸九淵說中是天下大本，張宇初認為合起來看，理只有一個，總名為道。
他接著解釋太極如何展開為陰陽五行。天以陽生萬物，地以陰成萬物；一動為陽，一靜為陰，陽變陰合而生五氣，五氣再生萬物。五行本於陰陽，陰陽又互為其根。兩儀、四象、八卦，都是陰陽交感後層層分化的結果。合起來看，五行就是一陰陽，陰陽就是一太極；太極散為萬物，則每一物各有其性，也各具一太極。太極兼有無、存體用、涵動靜，是萬化之源、萬有之本。
張宇初沿用朱熹的理氣說：太極是理，動靜是氣；太極是本然之妙，動靜是它所乘的機。機一動，氣便運行，陰陽也隨之流轉，理便顯現出來。氣負載理而生，理藉氣而成形，性在其中為主。從整體說，萬物統體是一個太極；從個別說，一物各具一太極。天地未分以前，元氣是萬物根本；其體稱為理，陰陽流行不息稱為氣。未分以前道為太極，既成形之後萬物都具此理，所以心也是太極，沖漠無朕而萬理畢具。
伏羲畫卦一段，是把太極落到《易》的象數。太極判開，先有一奇一耦；由奇偶再生生無窮，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直到六十四卦。伏羲以一畫象乾、一畫象坤，正是體會吾心的太極；奇偶象變，重為卦，拆為爻，都是陰陽最明顯的幾微。這些卦畫不是可用形貌聲色追索的東西，而是虛靈明妙、散為萬殊、斂為一本的道理。天地運行、風雨潤澤、雷霆威嚴、霜雪肅殺、山川流峙、草木榮悴、飛潛動植，都不違天命流行。
文中也處理「有極」「無極」的爭論。張宇初說，有極是就理說，無極是就形跡說；理本至極而無形，但若只說空無，又不能成為萬化根本。邵雍說無極、有象，有是說其實體，無是說無聲無臭、形而上者。老子說無極，是無形無窮；莊子說道在太極之前，也可如此理解。河圖洛書、先天之象雖有進退盈虛消息，都以虛中為極。能虛其中，就能得太極本然之妙，不再被晦明通塞所限。
最後他把太極論收回心學和修養。《易》的學問、萬事萬化都本於心；心所具的，就是天地萬物不違的至理。程子說先有理後有象，先有象後有數；人道始於陽、成於陰，本於靜、流於動，與萬物同一規律。但陽又本於陰，靜又根於動，一動一靜都與天地同流。若能主靜，性便立；性立則中正，仁義也定，於是體用一源、顯微無間。
關於太極圖的傳承，張宇初列出朱熹所說周敦頤得之穆伯長、穆得之種放、種得之陳摶，又提到陳摶學老氏，所以陸氏批評朱熹，認為無極出於老氏。他認為《易》言有極，周敦頤《通書》也只說陰陽太極，但朱熹以無形解無極，並不違道。至於有人說周敦頤自作，或說周、胡宿、邵古從浮屠得圖，張宇初並不重在考定誰傳誰，而是強調先天、太極二圖其理相通，體大無不包，用神無不存。
結尾說，從天地幽明到昆蟲草木，細微無不合於此理；學者要順性命之理、盡變化之道，不能只靠口耳言辭。必須反求於己，做會歸和探索的工夫，使靈明靜虛之體充滿六虛、主宰萬變。久而誠精，所以明；神應，所以妙；幾微，所以幽。卦象和圖意中，性命之道、死生之說、原始返終都已具足。到了這個地步，功名富貴與金玉都輕如塵土，這就是他為太極之義所作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