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初《問神》（峴泉集雜著）
原文 1095 字或問曰：道家流以鬼神為務，是果有乎？曰：孰謂之無有也，特辨之不精而或疑焉。夫天積氣也，地亦氣之厚者，形而上者是也。黑行形之內，即天命之流行也。以其流行不息，必有宰之者焉，程子曰：主宰謂之帝，妙用謂之鬼神。又曰：鬼神者，造化之跡，二氣之良能。蓋陰陽之運，跡不可見，而理可推焉。理之顯微有不可窺測，而神居焉。故雖聖人未始言其無也，特不專言之而已。若孔子曰：檮爾於上下神祇；鬼神之道，敬而遠之；鬼神之為德其至矣乎。
非果無有也，特子不語怪、力、亂、神，恐溺於誕焉耳。《易》曰：陰陽不測之謂神，與鬼神合其吉凶是也。夫心存則道明而理著焉，其為陰陽之機，出入往來非外乎吾心也。其吉凶故與鬼神同，鬼神非是則不能存，又何吉凶之云哉。惟顯道神德行者，有以合之以通神明之德。則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所謂妙萬物而為神也，窮神知化之道於斯盡矣。此聖人體乎天地之妙用，合天人一致之極功，然後不知其神而所以神也。
故曰：事天明，事地察，惟誠其心以感天，天感則發乎其機也，以不可見不可知者，則曰神存其間也。雖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而感於此應於彼，未嘗間也。是以雖有惡人齋戒沐浴可以事上帝鬼神，享於克誠，惟知誠其心則足以事天矣。其祀之禮，墦燎羶獅，見以蕭光以報黑也；黍稷肝肺，加以鬱也以報魄也。是皆黑感而至焉。若明之為神也，鼓以雷霆，潤以風雨，滋以霜露，其晦明變化、倏忽萬狀，是非至神，其孰能哉。幽之為鬼也，不可得而跡求之。
然魚蒿悽愴之集，或聲或狀，或黑感或慮至，高而無形，卑而有物，其滯而不化，屈而不伸者是也。所謂精氣為物，遊魂為變，乃囿於陰陽屈伸而然也。此陽精陰魄所以為鬼神之情狀也。惟觀夫造化之跡。則見其有無之端矣。問者曰：有之理信矣，或見世之疾患者，輒曰某鬼神之害也，必血食檮之則免。檮之應，則爭相告曰神驗矣。或不應，一旦有夭壽之變，則怨忿而謂曰某鬼之侵，神為之助矣。
求其檮則果，非天地社稷所宜祀之神，而皆淫祀者有焉，謂之神且不足稱焉，又豈能助夫鬼以賊人之天命乎，是豈非至愚也哉。曰：是非一朝夕而然也，蓋井巷之習，庸夫愚婦惑於流俗之言，以驚世駭俗，因而成風矣。苟知乎生者氣之神，死者氣之屈，伸者為神，屈者為鬼，魂氣本乎天，體魄本乎地，則、豈淫僻之足惑哉。能存吾心精誠靈粹，與天地合其用者，若魯陽返戈止日，烈婦哭而降霜，韓子之開衡山之雲，驅鱷魚之暴可見矣。先儒亦曰：有其誠則有其神，無其誠則神何存焉。
道之日役諸鬼神者，發吾之靈明精一之神，合天地變化之神而已。董子之謂縱諸陽，閉諸陰者是也。侍宸不曰：先天之氣，真皇正法也；吾心之神，雷吏岳伯也。殆是之謂歟。或未之詳而病其為方外之說，是豈果知神化之機，鬼神之變者哉。
有人問：道家一流常以鬼神為事，鬼神果真存在嗎？張宇初回答說，誰說沒有呢？只是人們分辨不精，所以才疑惑。天是積氣，地是氣凝得厚重；在形而上的層面，黑行形體之內，就是天命流行。既然流行不息，就必有主宰。程子說，主宰叫帝，妙用叫鬼神；又說鬼神是造化的痕跡、陰陽二氣的良能。
張宇初接著用儒家經典說明：陰陽運行的痕跡不可見，但理可以推求；理的顯微不可窺測處，就是神所在。所以聖人從未說鬼神不存在，只是不專門談它。孔子說祈禱上下神祇，又說敬鬼神而遠之，還說鬼神之德至盛；他不談怪力亂神，是怕人沉溺荒誕，不是否定鬼神。
《易》說「陰陽不測之謂神」，又說與鬼神合其吉凶。張宇初解釋，人的心若能存養，道便明、理便顯；陰陽之機出入往來，並不在我心之外。人的吉凶與鬼神相通，鬼神也不能離開這個理而存在。若能顯明大道、神化德行，就能通神明之德；聖而不可知，才叫神。
所以事天、事地，根本在誠心。上天雖無聲無臭，卻能此感彼應，從未隔斷。即使惡人，只要齋戒沐浴、誠心敬事，也可感通上帝鬼神。祭祀中的燔燎、羶薌、黍稷、肝肺、鬱鬯等禮物，都是以氣感氣、以誠致神，不是靠外物強逼鬼神。
他再區分明處之神與幽處之鬼。雷霆鼓動、風雨滋潤、霜露化育，晦明變化、倏忽萬狀，若不是至神，誰能做到？至於幽鬼，不可用形跡去追求，但有時蒿草悽愴、聲狀若現，或因氣感，或由念慮而至。高而無形的是神，低而滯於物、屈而不伸的則為鬼；所謂精氣為物、遊魂為變，就是陰陽屈伸中的鬼神情狀。
問者又說：鬼神存在的道理可以相信，但世人遇疾病，動不動就說是某鬼神為害，要用血食祭禱才可免。若祭後有應，便互相傳告神驗；若不應，一旦人夭死，又怨某鬼侵害、某神助鬼害人。這些祭祀既非天地社稷正祀，多是淫祀，怎能說它們是真神，又怎能助鬼傷人天命呢？這不是極愚嗎？
張宇初回答，這不是一天一夜造成的，而是巷陌習俗、愚夫愚婦被流俗驚駭之言迷惑，久而成風。若知道生者是氣之神，死者是氣之屈；伸者為神，屈者為鬼；魂氣本於天，體魄本於地，就不會被淫僻祭祀迷惑。
真正的感神，在於保存自己心中的精誠靈粹，使它與天地同用。古人如魯陽揮戈使日回，烈婦哭而降霜，韓愈開衡山雲、驅鱷魚，都可看作誠感天地的例子。先儒也說，有誠就有神；無誠，神又存在於何處？
所以道家所說役使鬼神，不是任意驅使外在鬼物，而是發出自己靈明精一之神，合於天地變化之神。董仲舒所說「縱諸陽，閉諸陰」也是此意。侍宸所說「先天之氣，真皇正法；吾心之神，雷吏岳伯」，大概正是這個意思。若不詳察此理，就病詬它為方外之說，那其實並不懂神化之機、鬼神之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