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天下

天下研究方術的人很多，都以為自己的作為已無可增加。古人所說的道術究竟在哪裡？答說：沒有地方不在。神明從何而降，明智從何而出，聖人、王者的成就，都同源於一。能不離本宗、本精、本真，便有天人、神人、至人的境界。後來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各家多得一端見解便自以為好。它們像耳目鼻口，各有所明卻不能相通；也像百工技藝，各有所長而不能遍該全體。於是內聖外王之道昏暗不明，後學不見天地之純和古人之大體，道術便將被天下分裂。

不為後世奢侈，不耗費萬物，不炫耀制度文飾，用繩墨來矯正自己，以救濟世間急難。古代道術有一部分在這裡，墨翟、禽滑釐聽到這種風尚便喜悅奉行。但他們做得太過，守得太拘。於是主張非樂，名為節用；生時不歌唱，死時不厚葬。墨子提倡兼愛互利、反對爭鬥，其道本不以忿怒為主；又好學而博，但不合流俗，也不同於先王，毀棄古代禮樂。

不受世俗牽累，不以外物裝飾，不苟合於人，也不忤逆眾人；願天下安寧以保全民命，自己與他人的供養都知足而止，用這樣來使心清白。古代道術有一部分在這裡，宋鈃、尹文聽聞而喜悅。他們用華山之冠自為標誌，接納萬物時以分別寬宥為開端，談論心的包容，稱為心的行用。以柔和合歡，調和海內，主張見侮不以為辱，救人民爭鬥，禁止攻伐、平息兵戰。

公正而不偏當，平易而無私，決然沒有固定主宰，隨物而行而不分兩端，不顧慮，不憑智謀，對萬物不加揀擇，與它們一同流行。古代道術有一部分在這裡，彭蒙、田駢、慎到聽聞而喜悅。他們以齊萬物為首要，說天能覆蓋而不能承載，地能承載而不能覆蓋，大道能包容而不加分辨。萬物各有所可、也各有所不可；所以選擇便不能周遍，教化便不能盡至，只有道沒有遺漏。

以根本為精要，以外物為粗跡，以積聚有形之物為不足，淡然獨與神明同居。古代道術有一部分在這裡，關尹、老聃聽聞而喜悅。他們以常無常有立教，以太一為主，以柔弱謙下為外表，以空虛而不毀萬物為實質。關尹說：自己不固定居處，萬物形象自然顯現；動時如水，靜時如鏡，應物如回響。老聃說：知雄守雌，知白守辱，作天下的溪谷。眾人爭先，他們取後；眾人取實，他們取虛。關尹、老聃，真是古代博大真人。

幽遠寂漠而無定形，變化無常，與死生、天地、神明一同往來，茫然不知所向，忽然不知所適，萬物雖都羅列其中，卻沒有一處足以作最後歸宿。古代道術有一部分在這裡，莊周聽聞而喜悅。他用遼遠、荒唐、沒有邊際的言辭，時而縱放卻不偏倚，不用片面的見解示人。他認為天下沉濁，不可與之正面莊重說道，於是用卮言流衍、重言取信、寓言開廣。他獨自與天地精神往來，卻不傲視萬物；不責難是非，而與世俗相處。

惠施學問多方，著作多到五車，但他的道理雜亂駁雜，言語不中正。他歷論萬物的意思說：最大的沒有外面，叫大一；最小的沒有裡面，叫小一。沒有厚度的東西不能積聚，卻可說大到千里。天與地同樣低，山與澤同樣平。太陽正在中天也正在西斜，萬物正在出生也正在死亡。同異有大小層次，萬物既全同又全異。南方無窮又有窮，今日到越而昨日已來，連環可以解開。我知道天下中央在哪裡，燕北、越南都是。廣愛萬物，天地為一體。

惠施以此作為天下大觀，並開導辯者，天下善辯之人都喜愛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