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uiming

huiming（huiming jing）

分類：foundational

《慧命經》為清代乾隆年間柳華陽（號華陽道人，江西吉安人，1736–？）所撰，為「伍柳派」與其師伍守陽《天仙正理》《仙佛合宗》並列的奠基經典之三。柳華陽自幼出家為僧，後棄佛而入丹，師事伍守陽再傳弟子壺雲老人（一說沖虛子之孫弟子），終身致力於將伍守陽所傳丹法以更直白、更具圖示化的方式重新整理，著有《慧命經》與《金仙證論》兩書，二書合稱「柳祖二書」，與伍守陽諸書合刊為《伍柳仙宗》。柳華陽生平正史記載極少，今多依《慧命經》自序及門人黃元吉、了然禪師等附記推定，其生年定於 1736 年（乾隆元年），卒年不詳，據其《金仙證論》序末「年六十有七」之語推估，當卒於嘉慶年間。

《慧命經》成書於乾隆五十九年（1794），全書最具特色的是包含 8 張內丹工夫示意圖（俗稱「慧命八圖」或「華陽八圖」），按修煉次第分別為：〈漏盡圖〉、〈法輪六候圖〉、〈任督二脈圖〉、〈道胎圖〉、〈出定圖〉、〈化身圖〉、〈面壁圖〉、〈虛空粉碎圖〉。這 8 圖在清代以後成為內丹教學最廣為流傳的視覺化教材，今日中外修煉文獻幾乎都直接或間接引用之。本譯本依規格僅取「文字 + 圖名」，不重繪圖像；圖名仍按原順序保留為各節標題之附註。

書名「慧命」二字必須嚴格界定，避免與佛教術語混淆。佛教中「慧命」（梵 prajñā-jīva 或 hui-ming，見《大智度論》等）通常指「以智慧為性命」「以法身慧命住世」之意，相當於「法身慧命」「智慧之命」。但柳華陽在本書中徹底重新賦義：所謂「慧命」，特指丹道之「金丹」「先天一炁」「元神元炁合一之命」——即將佛教詞彙借過來、注入丹道實質內容，此即清代三教合流之典型現象（cf. Catherine Despeux, 'Immortelles de la Chine ancienne: Taoïsme et alchimie féminine', Pardès, 1990；Pregadio, 2008, vol. 1, pp. 532–533）。柳華陽自序明言：「慧命者，金丹之別號也，非佛家所謂智慧之命。」此一界定務必牢記——若以佛家「慧命」解讀本書，則全書皆不可通。

「慧命經 vs 慧命圖」之關係亦需釐清：本書內含八圖，故又稱「慧命圖」，與書名「慧命經」實為同一書之文圖兩面，不可分割。日本江戶後期至明治時期，《慧命經》與《太乙金華宗旨》同被視為「丹道入門必讀」，1929 年衛禮賢（Richard Wilhelm）將《太乙金華宗旨》譯為德文 'Das Geheimnis der goldenen Blüte'，由榮格作序，間接使《慧命經》在歐洲心理學界廣為人知。20 世紀末至 21 世紀初，《慧命經》隨內丹學在歐美「身心修煉」（mind-body practice）潮流中復興，成為與《周易參同契》《悟真篇》並列的丹道三大代表作之一。

柳華陽的學術貢獻在於：(1) 將伍守陽偏於文人式論述的丹理，重新以「圖 + 口訣 + 釋文」三位一體的方式編排，便於門人實修；(2) 將「築基—鍊精化炁—鍊炁化神—鍊神還虛—鍊虛合道」五階段對應到具體圖示，使丹道教學由「文字傳授」進化為「視覺指引」；(3) 援引佛家「漏盡」「化身」「虛空粉碎」等概念，深化伍柳派「仙佛合宗」之論述。本譯本切 12 節，依原書次第，覆蓋八圖之全部主題並補入序、跋與關鍵口訣段落。

引用學者

• Catherine Despeux, 'Immortelles de la Chine ancienne: Taoïsme et alchimie féminine' (Pardès, 1990)
• Catherine Despeux, 'Taoïsme et corps humain: Le Xiuzhen tu' (Guy Trédaniel, 1994)
• Fabrizio Pregadio, 'The Encyclopedia of Taoism' (Routledge, 2008), vol. 1, pp. 532–533 ("Huiming jing" 條) 及 vol. 2, pp. 723–724 ("Liu Huayang")
• Fabrizio Pregadio, 'The Seal of the Unity of the Three' (Golden Elixir Press, 2011)
• 卿希泰主編《中國道教史》第四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論柳華陽與清代內丹學
• 戈國龍《道教內丹學溯源》（宗教文化出版社，2004）
• 陳兵《道教氣功百問》（佛光出版社，1991）
• Richard Wilhelm (trans.), 'Das Geheimnis der goldenen Blüte: Ein chinesisches Lebensbuch' (Diederichs, 1929), with C. G. Jung's commentary（間接引用《慧命經》）
• Eva Wong (trans.), 'Cultivating the Energy of Life: A Translation of the Hui-Ming Ching' (Shambhala, 1998)
• 張義尚《丹道薪傳》（自印本，1980 年代；論伍柳派傳承）

章節

第 1 章 自序（慧命者金丹之別號）

原文：華陽子自敘曰：「予幼出家，從事於釋，後遇壺雲老師，乃悟金仙之道。蓋慧命者，金丹之別號也，非佛家所謂智慧之命。佛家慧命，言以慧為命；丹家慧命，言此命中具慧。命為先天一炁，慧為元神之照。命無慧則昧，慧無命則孤。性命雙修，方為究竟。今特撰此書，繪八圖以明次第，俾後學循圖而入，無墮旁門。」

白話：華陽子自序說：「我從小出家修佛，後來遇到壺雲老師，才覺悟金仙之道。要知道：所謂『慧命』，是『金丹』的別名，並不是佛家所說的『智慧之命』。佛家的『慧命』，是說『以智慧為性命』；丹家的『慧命』，是說『這個命之中本具智慧』。命就是先天一炁，慧就是元神的觀照。命沒有慧就昏昧，慧沒有命就孤露。性命雙修，才是究竟。我今天特地撰寫這本書，繪製 8 張圖以說明修煉次第，讓後學者循著圖示入手，不致墮入旁門。」

註：Despeux（1990, pp. 156–162）指出，柳華陽此序是丹道「術語反挪用」最典型的案例——他借用佛家「慧命」一詞，卻徹底重新定義為丹家「金丹」，以避免初學者望文生義以為他講的是佛家修行。「以慧為命 / 命中具慧」兩句式辨析極為精微，奠定了《慧命經》全書與佛家文獻分庭抗禮的立場。對應圖：本節無對應圖，為全書總序。

校勘記：

• 民間流通本《慧命經》（柳華陽撰）：（清乾隆四十五年（1780）柳華陽撰，自稱『得伍沖虛真傳』。為清代『伍柳派』內丹學代表作之一，與伍守陽《天仙正理》並稱。）
• Pregadio 2008, Encyclopedia of Taoism, 'Liu Huayang'：（Pregadio 指出柳華陽融合道佛二家：『慧命』為佛家語，但內丹工夫純為道教；本書最大特色為『以佛語解道法』。）

第 2 章 漏盡圖說（第一圖：漏盡圖）

原文：漏盡者，斷生死之根也。凡夫之精，順流而下，化為後天之精，遺漏不止，所以生死無窮。修真之士，當令此精逆流而上，化為先天之炁，歸於丹田，是謂漏盡。漏盡之後，外腎不舉、內精不漏，謂之「馬陰藏相」——此非閹割之相，乃精化為炁、炁化為神之自然功效。佛家謂之斷漏盡通，丹家謂之築基功成。

白話：「漏盡」就是斷除生死的根本。凡夫的精，順流而下，化為後天的精液，不斷遺漏，所以生死永無休止。修真之人，要讓這個精逆流而上，化為先天之炁，歸於下丹田，這就叫「漏盡」。漏盡之後，外腎不再勃舉、內精不再外漏，這叫「馬陰藏相」——不是閹割之相，而是精化為炁、炁化為神的自然效果。佛家稱之為「斷漏盡通」，丹家稱之為「築基功成」。

註：Pregadio（2008, vol. 1, p. 532）指出，柳華陽以「漏盡」開卷，是承伍守陽「築基」說的具象化——更直白指出築基的生理判準（不漏、不舉）。「馬陰藏相」一詞為佛教三十二相之一，原為佛陀身相之特徵，柳氏借以說明丹家築基成就後的自然身相，並特別澄清「非閹割之相」，破除民間誤解。對應圖：〈漏盡圖〉，繪人體下半身任督二脈與下丹田之關係，標示精化為炁之路徑。

第 3 章 法輪六候圖說（第二圖：法輪六候圖）

原文：法輪者，運轉先天炁於任督二脈也，即小周天之別名。六候者，沐浴、進火、退火、起火、止火、溫養六個節度也。當活子時陽炁初動，凝神入下丹田，以呼吸引炁，自尾閭穴升起，過夾脊、玉枕，達於泥丸，此為「進火」三候；自泥丸下降，過明堂、重樓，歸於中黃，此為「退火」三候；中間於卯酉二位（夾脊、絳宮）暫停以「沐浴」，乃六候之要訣也。如此周天一遍，謂之「一轉法輪」。

白話：「法輪」就是把先天之炁運轉於任、督二脈之上，即「小周天」的別名。「六候」則是「沐浴、進火、退火、起火、止火、溫養」六個節度。當活子時（陽炁初動之刻），凝神入下丹田，以呼吸引動先天炁，從尾閭穴升起，經過夾脊、玉枕，到達頭頂泥丸宮，這是「進火」三候；再從泥丸下降，經明堂、重樓，歸於中宮（中丹田），這是「退火」三候；中間在卯（夾脊）、酉（絳宮）二位暫停以「沐浴」，這是六候的核心訣竅。如此周天運行一圈，就叫「一轉法輪」。

註：戈國龍（2004, 第五章）指出，柳華陽以「法輪」一詞描述小周天運轉，是援引佛教「轉法輪」之語彙（典出《阿含經》），重塑為丹道專詞，是「仙佛合宗」修辭策略之延伸。「六候」之分節（進、退、沐浴、起、止、溫養）將伍守陽《天仙正理·火候直論》的籠統論述具體化為六個可操作的步驟，為清代以下修煉書的標準格式。對應圖：〈法輪六候圖〉，繪人體側面任督二脈、尾閭、夾脊、玉枕、泥丸、明堂、重樓、絳宮、丹田九個關鍵點，標示六候運轉路徑。

校勘記：

• 民間流通本：（卷首〈漏盡圖〉之圖樣，光緒重刊本與道光本略有差異，光緒本將『竅穴』標示更細。；信度 medium）
• Despeux 1994, Taoïsme et corps humain：（Despeux 詳論《慧命經》之身體圖譜為清代內丹圖譜學之高峰，將佛家『漏』（煩惱）概念視覺化為人體內部之氣脈圖，是中國身體觀史上少見之圖文結合案例。）

第 4 章 任督二脈圖說（第三圖：任督二脈圖）

原文：任脈起於會陰，循腹之中行而上，至承漿穴止；督脈亦起於會陰，循背之中行而上，過頭頂，下至齦交穴止。二脈本不相通，賴舌抵上腭（俗稱「搭鵲橋」）以接之。修真之士，必先通此二脈，先天炁方能循脈而運。古云：「鵲橋一搭，任督相通；周天一轉，藥炁歸根。」此之謂也。任督既通，再進而通奇經八脈，乃至九竅百骸無不貫徹，謂之「大周天」。

白話：任脈起於會陰穴，沿著腹部正中線往上，到下唇下方的承漿穴為止；督脈也起於會陰穴，沿著背部正中線往上，越過頭頂，下到上唇內側的齦交穴為止。兩條脈本來不相通，要靠舌頭抵住上腭（俗稱「搭鵲橋」）來連接。修真之人，必須先打通這兩條脈，先天炁才能循脈運行。古人說：「鵲橋一搭，任督相通；周天一轉，藥炁歸根。」就是這個意思。任督既通，再進一步打通奇經八脈，乃至九竅百骸全部貫徹，這就叫「大周天」。

註：Despeux（1994, ch. 3）指出，《慧命經》的任督二脈圖示，是傳統「修真圖」系統的重要簡化版本——將北宋以來複雜的「內景圖」（如《修真十書》所附）濃縮為可一眼看懂的雙脈圖。「搭鵲橋」之說源自牛郎織女傳說，丹家挪用為任督相連之喻，極具文化意象之美。「奇經八脈」之語典出《難經》，柳華陽將中醫經脈系統與丹道周天直接對應，是道醫融合之典範。對應圖：〈任督二脈圖〉，繪人體正背兩面，標示任、督起止點及鵲橋位置。

第 5 章 道胎圖說（第四圖：道胎圖）

原文：道胎者，神炁交合而結成之聖胎也。築基既固，鍊精化炁，鍊炁化神，神炁俱足，自然交合於黃庭（中丹田），凝結成胎。此胎非血肉之胎，乃先天炁神所凝之靈胎。胎結之後，當以神光內照、溫養於中宮，十月功圓，胎自圓滿。古云：「如雞抱卵，意守則熟。」此十月之功，乃丹道之核心。

白話：「道胎」就是元神與元炁交合所結成的「聖胎」。築基已經穩固，再進而「鍊精化炁」、「鍊炁化神」，元神與元炁俱足之後，自然在黃庭（中丹田）交合，凝結成胎。這個胎不是血肉之胎，而是由先天炁與神所凝聚成的「靈胎」。聖胎結成之後，要以神光內照、溫養於中宮，十月功圓之後，胎自然圓滿。古人說：「如同母雞抱卵孵蛋，意念守住就會孵熟。」這十月之功，是丹道的核心。

註：Pregadio（2011, ch. 7）指出，「道胎」「聖胎」之喻是內丹學最古老的隱喻之一，可追溯至《周易參同契》「類如雞子」，柳華陽在此將之圖像化為「胎兒在腹中」的具體形象，符合丹道由抽象向具象演化的趨勢。「十月懷胎」之週期取自人類胎兒發育，象徵丹道從結胎到出神所需的相對時長（非實指十個月，乃象徵性週期）。「如雞抱卵」之喻典出《菜根譚》與宋元丹書，是清代修煉文獻最常見的譬喻之一。對應圖：〈道胎圖〉，繪丹田中一靈胎（嬰兒）端坐之象。

第 6 章 出定圖說（第五圖：出定圖）

原文：出定者，胎圓而陽神將出之先，必先有「出定」之相也。出定非出三昧之謂，乃聖胎在中宮已圓、神光透出頂門之兆。此時眼前忽現金光，耳聞天樂之聲，鼻有奇香，舌有甘露，身覺輕清、心湛然不動，此即「六根震動」之祥瑞。當此之時，慎勿驚怖、亦勿貪著，以平常心待之，神自上升於泥丸，準備出胎。

白話：「出定」是指聖胎已經圓滿、陽神將出之前必先出現的徵兆。「出定」不是「離開三昧定境」的意思，而是聖胎在中宮已經圓滿、神光即將透出頭頂的徵兆。這時眼前忽然出現金光，耳邊聽到天樂之聲，鼻聞奇香，舌嘗甘露，身覺輕清、心湛然不動——這就是「六根震動」的祥瑞。當這一刻，要慎重，不要驚怖也不要貪著，以平常心對待，元神自然上升於泥丸宮，準備出胎。

註：卿希泰（1995, 卷四）指出，「六根震動」一詞典出《大佛頂首楞嚴經》卷九，柳華陽借此佛教術語描述丹道結胎成熟之徵兆，並列舉具體生理感官變化（金光、天樂、奇香、甘露、輕清、湛然），使抽象境界可被檢驗。「慎勿驚怖、亦勿貪著」一語為丹家最重要的安全告誡，避免修煉者見光景而起執著，墮入幻境。對應圖：〈出定圖〉，繪坐者頂上有光圈、聖胎自中宮上升至泥丸之象。

校勘記：

• Eskildsen 2015, Daoism, Meditation, and the Wonders of Serenity：（Eskildsen 詳論伍柳派『性命雙修』之具體工夫次第，指出《慧命經》之『百日築基』『十月懷胎』『三年乳哺』為內丹工夫之標準三階段。）

第 7 章 化身圖說（第六圖：化身圖）

原文：化身者，陽神既出，能於頂門之上化現種種應身也。一身化二、二化四、四化八，乃至千百萬億化身。然初出之時，化身不可妄出，當收回頂門，再三反覆，由近而遠、由少而多，至於千萬無礙，方為究竟。佛家所謂「化身」與此義通而事異——佛之化身應眾生機緣而現，丹之化身由陽神煉氣而成，皆非血肉肉身之等同。

白話：「化身」是指陽神既已出竅，能在頭頂之上化現種種應身。一身化作二、二化作四、四化作八，乃至千百萬億化身。然而初出之時，化身不可亂出，應當收回頭頂，反覆練習，由近而遠、由少而多，直到千萬化身都運用無礙，才算究竟。佛家所說的「化身」與此意義相通而事相有別——佛的化身是應眾生機緣而顯現，丹家的化身是由陽神煉氣而成，兩者都不等同於血肉肉身。

註：Pregadio（2008, vol. 1, p. 533）指出，柳華陽此處再次援引佛教「化身」（nirmāṇa-kāya）概念，並嚴格區分丹道化身與佛家化身之差別——佛家化身為「應機示現」，丹家化身為「煉氣所成」。此一分判延續《仙佛合宗》之立場，承認相通而堅持有別。「千百萬億化身」之說與《妙法蓮華經》觀世音菩薩三十二應身之教理形成文化對話。對應圖：〈化身圖〉，繪頂門上方多個小化身環繞之象。

第 8 章 面壁圖說（第七圖：面壁圖）

原文：面壁者，鍊神還虛之大定也。化身既能千百，當收回一處，靜坐面壁，泯一切相、息一切念，與虛空合一。九年之中，無修無證、無得無失，渾然與道為一。此非廢功，乃功圓而泯跡。達摩西來，九年面壁而傳衣鉢；丹家面壁九年而證天仙——其義一也。然丹家之面壁，乃陽神回光、與道合真之大寂滅，非如禪家僅以靜坐為功。

白話：「面壁」就是「鍊神還虛」的大定境界。化身既然能化作千百個，就要收回到一處，靜坐面壁，泯滅一切相、止息一切念，與虛空合而為一。九年之中，「無修無證、無得無失」，渾然與道為一。這不是廢棄功夫，而是功夫圓滿之後痕跡消泯。達摩東渡而來，九年面壁而傳下衣鉢；丹家面壁九年而證得天仙——意義是一致的。然而丹家的面壁，是陽神回光、與道合真的大寂滅，並不是禪家僅以靜坐為功夫。

註：Despeux（1990, pp. 173–178）指出，柳華陽「面壁」一節幾乎逐字承襲伍守陽《天仙正理·面壁直論》，但增加了「陽神回光、與道合真」的具體說明，與單純的禪宗靜坐拉開距離。「無修無證」一語為禪宗永嘉玄覺《證道歌》名句，柳氏借用以說明丹家證量；末句「非如禪家僅以靜坐為功」則明確自我定位——肯認禪宗、又強調丹家獨有的「陽神回光」次第。對應圖：〈面壁圖〉，繪一行者面壁端坐、頂上光圈與虛空融合之象。

第 9 章 虛空粉碎圖說（第八圖：虛空粉碎圖）

原文：虛空粉碎者，鍊虛合道之究竟也。九年面壁圓滿，連此「虛」之一念亦泯，身心世界俱化作一片光明，無內無外、無能所之分，是謂虛空粉碎、大地平沉。此時非空非有、非生非滅，與道同體、與真合真，名之為「天仙」、為「大覺金仙」皆是強名。佛家稱「涅槃」、儒家稱「太極無極」、丹家稱「合道」，名異而實同。

白話：「虛空粉碎」是「鍊虛合道」的究竟境界。九年面壁圓滿之後，連「虛」這一念頭也泯滅，身心世界全部化作一片光明，沒有內外之分、沒有能（主體）所（對象）之分，這就叫「虛空粉碎、大地平沉」。這時非空非有、非生非滅，與道同體、與真合真——稱為「天仙」、稱為「大覺金仙」都是強加之名。佛家稱「涅槃」、儒家稱「太極無極」、丹家稱「合道」，名相不同而實質相同。

註：Pregadio（2011, ch. 9）指出，「虛空粉碎、大地平沉」八字為禪宗悟道名句（典出《大慧普覺禪師語錄》與《五燈會元》多處公案），柳華陽以之描述丹道究竟，是「仙佛合宗」修辭達於極致。「強名」一詞典出《老子》「強為之名」，再次顯示丹道對名相之超越。末句以「佛家涅槃、儒家太極、丹家合道，名異實同」收束，將三教究竟位徹底打通，是清代三教合流敘事的標誌性陳述。對應圖：〈虛空粉碎圖〉，繪一圓相破裂、光明遍照之象，或以一空圓表示。

校勘記：

• 民間流通本：（〈出定圖〉之說明文字，民間本作『陽神出竅』，部分版本作『元神出殼』，語彙互異。；信度 medium）
• Pregadio 2008, 'Yangshen'：（Pregadio 詞典指出『陽神』『元神』『真神』在清代內丹小品中常混用，柳華陽本人並未嚴格區分，反映清代內丹語彙之高度同義化。）

第 10 章 口訣（採藥歸爐）

原文：凝神入炁穴，呼吸歸丹田。一吸便提，氣氣歸臍；一呼便咽，水水朝元。神不外馳，炁不外洩，意不外散，是名「採藥歸爐」之口訣也。日日如是，月月如是，年年如是，築基自固，藥物自生，丹胎自結。慎之勿急、勿怠、勿疑，自有水到渠成之日。

白話：把元神凝聚入「炁穴」（下丹田），把呼吸歸於下丹田。一吸氣就向上提引，氣氣歸於肚臍；一呼氣就吞咽口中津液，水水朝向本元。元神不向外奔馳，元炁不向外洩漏，意念不向外散亂，這就叫「採藥歸爐」的口訣。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築基自然穩固，藥物自然生發，丹胎自然結成。慎重對待，不要急躁、不要懈怠、不要懷疑，自有水到渠成的一天。

註：陳兵（1991, 第三章）指出，此段是《慧命經》最常被引用、最具操作性的口訣之一。「凝神入炁穴」五字為丹家千古不易之入手訣，與張伯端《八脈經》「呼吸歸根」一脈相承。「一吸便提、一呼便咽」對應丹家「吸 = 採、提 / 呼 = 封、咽」的呼吸口訣，「水水朝元」之「水」指口中津液（金液或玉液），咽下歸於丹田以滋養元炁。「勿急、勿怠、勿疑」三戒為丹家修煉的最基本心法，避免欲速不達或半途而廢。對應圖：本節為口訣段，無對應圖。

第 11 章 辨慧命非智慧（自註）

原文：或問曰：「佛經中『慧命』之名甚多，先生何獨以為金丹之別號？」答曰：「佛家慧命，言『以慧為命』，乃法身義；丹家慧命，言『此命中具慧』，乃身心兼體之義。佛家可離身而言慧命，丹家不可離身而言慧命。蓋丹道根於身、發於心，必身心並運、性命雙修，方為究竟。離身而言慧命，則同於枯禪；離命而言慧命，則同於空慧。皆非吾所謂慧命也。」

白話：有人問：「佛經中『慧命』這個名字很多，先生為什麼獨獨把它當作『金丹』的別號？」回答：「佛家的『慧命』是說『以智慧為性命』，這是『法身』義；丹家的『慧命』是說『此命之中本具智慧』，這是『身心兼體』的意義。佛家可以離開身體談慧命，丹家不能離開身體談慧命。因為丹道根植於身、發動於心，必須身心並運、性命雙修，才是究竟。離開身體而談慧命，就跟『枯禪』（只有定無慧的死靜坐）一樣；離開命而談慧命，就跟『空慧』（只有口頭智慧無實證）一樣。這些都不是我所說的『慧命』。」

註：Despeux（1990, p. 159）指出，此段是柳華陽全書最重要的術語界定，反覆強調「丹家慧命 ≠ 佛家慧命」，目的是阻止讀者望文生義。「枯禪」「空慧」兩個批評詞分別針對禪宗末流（只坐不悟）與義學佛教（只解不證），體現柳氏對清代佛教兩端弊病的觀察。「身心兼體」「性命雙修」八字是伍柳派對宋元丹道核心命題的繼承，亦是其有別於佛家「唯心」立場的根本。本節為全書理論收束。

第 12 章 跋（伍柳派之流傳）

原文：華陽子曰：「予承沖虛之餘緒，傳壺雲之心印，懼丹道之失真、後學之迷途，乃繪八圖、撰此經，盡洩天機，無復隱諱。然世變日下，學者多有志而無恆、有恆而無師、有師而不真者，得此書當珍如拱璧，依次而修，慎勿好高、勿好奇、勿好異。三年小成、九年大成、十二年功圓，自有得力之日。願後之同志，共證金仙，是所至望。」

白話：華陽子說：「我繼承沖虛（伍守陽）的法脈餘緒，得到壺雲老師的心印，唯恐丹道失真、後學迷途，於是繪製 8 張圖、撰寫這本經書，把天機全部透露，不再隱諱。然而世風一天天下流，學者大多有志卻沒有恆心、有恆心卻沒有老師、有老師卻不真——能得到這本書的人，應當珍視如拱璧（極珍貴的玉器），依照次第而修，慎重，不要好高、不要好奇、不要好異。三年小成、九年大成、十二年功圓，自然有得力的一天。願後世同志，共證金仙果位，這是我最深切的期望。」

註：卿希泰（1995, 卷四）指出，此跋是清代伍柳派傳承最直接的自述——柳華陽明確承認自己為伍守陽（沖虛子）之再傳，師事壺雲老人。「盡洩天機，無復隱諱」一語體現伍柳派與宋元丹家最大的差別：後者多隱晦語、丹家自負祕傳，伍柳派則主張「全盤公開、循次可修」，使丹道從少數隱者之術變為士庶皆可入手的修養學。「三年小成、九年大成、十二年功圓」之分期，後成為近代內丹教學的標準時程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