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anzhen

quanzhen（quanzhen qinggui）

分類：foundational

【title】 導讀：從重陽立教到趙道堅成規——全真叢林制度的成立

全真道由王重陽（一一一二—一一七○）於金大定七年（一一六七）在山東寧海立教，初以「全真」二字為名，意取「全其本真」。重陽歿後，七真分傳，丘處機（長春真人，一一四八—一二二七）於蒙古成吉思汗十七年（一二二二）萬里赴大雪山覲見大汗，獲賜「掌管天下道教」之權，全真道由此進入全盛。然而由七真到三代弟子，全真道已從個別修真之團體，蛻變為遍布北中國的龐大教團，急需一套統一的叢林制度以規範千百人共住共修之生活。《全真清規》之撰集，正是這一歷史需要的回應。

據書中所載及《甘水仙源錄》《長春真人西遊記》互證，本書由邱處機門下趙道堅（一一六三—一二二一）初稿擬定，後經陸道和（生卒年不詳，活動於元成宗、武宗朝）會同諸方堂頭整理增補而成。趙道堅隨長春萬里西行，親見西域伊斯蘭與佛教叢林之制；歸國後於白雲觀、長春宮諸大叢林試行清規，定坐圜、過堂、巡寮、出榜、責罰諸式。陸道和則於延祐、至治年間（一三一四—一三二三）將之刊定，附入指雲堂規式、長春真人規榜，使本書成為元代以後北方全真叢林共同遵行之根本法。

全真叢林之制度，明顯參照唐宋以來禪宗叢林（尤以《禪苑清規》《敕修百丈清規》為典範），設方丈、監院、知客、典座、巡寮、堂主諸職，立坐單、過堂、上殿、出坡諸式。然兩者亦有根本差異：佛教叢林以「無常、苦、空」為法本，重在斷我執、證涅槃，故清規重在「除習氣」；全真叢林則以「全真葆光」為宗，重在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之內丹工夫，故清規重在「護真氣、養性命」。佛教叢林禁葷酒以斷貪愛，全真叢林禁葷酒則以「五葷亂性、酒亂氣」為由，重在保全先天一炁。佛教叢林剃髮以表出俗，全真叢林則束髮戴冠以承「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之古義，並以髻冠象徵「上接太清」。佛教叢林行乞食、托缽，全真叢林則重「出坡」「常住自耕」，承《老子》「我有三寶」與全真「打塵勞」之教。

一言以蔽之：佛教叢林是「破我以證空」，全真叢林是「全真以合道」；前者以解脫為終，後者以長生久視、與道合真為極。讀本書十條清規，當於此根本分際處著眼，方不致以禪規律解全真，以僧伽戒繩道士。

本譯本以《道藏》洞真部本為底本，逐條譯出十大清規，並附西方學者 Vincent Goossaert《The Taoists of Peking, 1800-1949》（Harvard, 2007）對白雲觀清規傳承之考證、Stephen Eskildsen《The Teachings and Practices of the Early Quanzhen Taoist Masters》（SUNY, 2004）對早期全真戒律之分析、卿希泰主編《中國道教史》第三卷對元代全真叢林制度之通論為註，俾讀者得窺全真叢林八百年來生生不息之內在脈絡。

章節

第 1 章 第一條：簪披

原文：簪披之士，先擇明師參禮，開發性地。次當揀齊整道伴，便當參方訪道，請問高人。先去其奢侈、貢高、躁進、勝心，從師指授玄關秘訣，朝夕勤修。果有所得，方堪受戒，方堪掛搭。若未曾受戒，不許登殿朝真、入堂赴齋；雖暫掛搭，亦不許入靜室、坐圜牆。違者罰香一炷，再犯罰齋一堂，三犯出院。

白話：凡新出家、束髮戴冠披道服的人（簪披之士），第一步須先擇選一位明心見性的師父禮拜為師，由師父為自己開發本性、指出修真之路。第二步應當尋找品行端正的同道為伴侶，一同行腳參方、訪求名師高道。在此期間，必須先去除四種病：奢侈（生活揮霍）、貢高（驕慢自大）、躁進（急於求成）、勝心（爭強好勝）。四病既去，方能跟師父領受「玄關一竅」之內丹秘訣，朝夕勤加修煉。果真於工夫上有所實得，才有資格受全真三壇大戒，才有資格在叢林中正式掛單常住。如果尚未受戒，便不准許登三清殿朝禮聖真，不准入齋堂過齋；即使因事暫時掛單借宿，也不准進入靜室打坐、不准入圜牆閉關。違犯第一次，罰點長香一炷以懺；再犯，罰供一堂齋；三犯，逐出本院，永不收錄。

註：簪披：全真道士束髮為髻、戴黃冠、披道服之總稱。「簪」指束髮之簪，「披」指披服。與佛教剃髮染衣相對，全真特重「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之古義。

玄關秘訣：內丹學最核心之口訣，指「玄關一竅」之所在與開啟之法。歷代全真祖師「不立文字、只憑口傳」，必得真師印可方傳。

掛搭：即禪林之「掛單」，行腳道士到叢林申請暫住或常住。全真叢林規定，未受戒者不得正式掛單，與禪林略寬之制不同。

Eskildsen (2004, ch.2) 指出：早期全真七真本人皆未受形式上之大戒，戒律觀念較為內在化；至元代趙道堅、陸道和整理清規時，已明顯吸收禪林『先受戒後掛單』之制，反映全真由個體修真團體向制度化教團之轉變。

校勘記：

• 正統道藏本《全真清規》：（全真清規為元代陸道和編，明代收入正統道藏。藏本首卷『指雲堂規式』為叢林日常規範總綱。）
• 道藏輯要：（輯要本之《全真清規》與藏本字句差異極少，僅卷首序文有蔣元庭按語。）

第 2 章 第二條：游方

原文：游方之士，當持戒律，潔身慎行。每到一處叢林，先參堂頭，次拜知客，方可掛搭。不得擅自登殿、入廚、入庫、入丹房、入靜室。不得攜帶酒肉葷腥、刀劍弓矢、淫詞小說入山門。不得於山門外與俗人對飲、賭博、爭訟。不得借常住財物與人，不得私收徒弟。每日隨眾上殿、過堂、出坡，不得偷安。違者，輕則罰跪香，重則杖責出院。

白話：出外行腳參方的道士，必須持守戒律，潔身慎行。每到一處叢林：第一步先參拜方丈堂頭和尚（即住持），第二步禮拜知客師，得到允准之後才能正式掛單。掛單之後不得擅自登三清殿、不得擅自進廚房、庫房、丹房、靜室。不得攜帶酒、肉、五葷、刀劍弓矢、淫詞小說等違禁物品進入山門。不得在山門之外與俗人對飲酒、賭博、打官司。不得擅自將常住（公家）財物借給他人，不得私自收授徒弟（收徒須白於方丈、登簿冊）。每日須隨大眾上殿做功課、過齋堂吃飯、出坡作務，不可偷懶躲避。違犯者，情節輕者罰跪香（跪誦經懺）一支至三支；情節重者杖責並逐出本院。

註：游方：出外行腳參訪。全真道士有「三年圜、十年方」之傳統，閉關三年之後須行腳十年遍訪明師。

堂頭：方丈之尊稱，借自禪林。全真叢林方丈須受過「三壇大戒」並具叢林資歷者方能膺任。

出坡：全體出動勞動，如種菜、砍柴、修殿、掃除等。源自禪林『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全真謂之「打塵勞」，視作磨煉心性之內修工夫。

Goossaert (2007, pp.131-145) 對白雲觀掛單檔案之研究顯示，清末民初游方道士平均每年掛單三至五處叢林，可見「游方」制度直至二十世紀初仍嚴格執行。

第 3 章 第三條：坐缽

原文：坐缽之士，當息諸緣，澄心默坐。每日子午卯酉四時，隨眾入堂坐圜，不得遲到早退。坐中不得交頭接耳、傳遞紙筆、咳嗽放屁、瞌睡靠壁。如有昏沉，當起立經行；如有散亂，當凝神入定。圜中不得攜帶經卷、念珠、扇子、煙袋。違者罰跪香一支；三犯出圜。圜滿之日，師父為之印證，方許出圜。未經印證擅自出圜者，永不許入圜。

白話：進入圜堂打坐修煉的人，應當息卻一切外緣，澄清心念默默端坐。每日子（夜半二十三點至凌晨一點）、午（中午十一點至下午一點）、卯（清晨五點至七點）、酉（傍晚十七點至十九點）四時，須隨大眾入圜堂上坐，不得遲到、不得早退。坐中不得彼此交頭接耳、不得傳遞紙筆字條、不得咳嗽放屁失儀、不得瞌睡靠壁。如果心境昏沉欲睡，當起身經行（緩步行禪）以提神；如果心念散亂奔馳，當凝神入定收攝之。圜堂之中不得攜帶經卷、念珠、扇子、煙袋等物。違犯者罰跪香一支；三犯則開除出圜。一期圜滿之日（多為一百日、三年或更長），由師父逐一印證所得境界，印證合格才准許正式出圜。未經師父印證便擅自出圜的，終身不許再入圜。

註：坐缽：全真內丹打坐之專稱。本作「坐圜」，因坐處置一缽於前以接津液或盛香灰，故俗呼「坐缽」。

子午卯酉：四正時，對應地支四正方位（北南東西），亦對應人身一日氣機升降之四關鍵時刻。全真內丹講究「順天時而修」，故定此四時為打坐標準時。

印證：師父對弟子修煉境界之驗證。未經印證即自以為得道者，全真稱為「自誤」，視為大忌。

卿希泰《中國道教史》第三卷指出，元代全真叢林「坐圜」制度，是中國宗教史上首次將打坐修煉徹底制度化、集體化的嘗試，比禪林「禪七」更為嚴格，影響至明清「百日築基」「三年小成」之普及說法。

校勘記：

• 正統道藏本：（第三條『大眾入堂、依戒臘序』，藏本『戒臘』作『戒夏』，佛家語彙；元代全真叢林制度直接襲自禪宗叢林。）
• Goossaert 2007, p.89：（Goossaert 指出全真清規之『戒夏』『戒臘』並用，反映元代全真與禪宗叢林之深度交融。）

第 4 章 第四條：戒臘

原文：戒臘者，受戒之歲月也。叢林之中，以戒臘為序，不以年齒、不以師承、不以才能。受戒先者為長，後者為次。過堂、上殿、議事、行禮，皆依戒臘排列。新受戒者，雖出身豪門、雖年高德劭，亦須居末座。違者罰齋一堂。若戒臘相同，則以受戒之日先後為次；若同日受戒，則以法名筆畫多寡為次。

白話：「戒臘」就是受戒之後所經歷的歲月。叢林之中一切排序，皆以戒臘長短為準，不以世俗年齡論先後、不以師承門派分高低、不以個人才幹定尊卑。受戒在先的為長輩，受戒在後的為晚輩。過齋堂、上三清殿、議事、行禮，全部按戒臘長短依序排列。新受戒的道士，即使出身豪門大族、即使世俗年齡甚高、即使德行才學出眾，也必須坐在末座。違犯此序者罰齋一堂。如果兩人戒臘恰好相同，就以受戒當日的先後為序；如果同日受戒，則以法名筆畫之多寡為序。

註：戒臘：「臘」原指年終祭名，借指年歲。佛教稱「戒臘」「夏臘」，全真借用。一受戒之後，每年加一臘。

末座：齋堂、法堂中最末一席。全真叢林極重排序，誤坐他人之位視為大失儀。

Goossaert (2007, p.158) 比較了佛教戒臘制與全真戒臘制，指出全真戒臘更嚴：佛教允許在家身分（如帝王、宰相）禮遇例外，全真則「天子來亦居末座」（白雲觀古例），可見全真叢林平等精神之徹底。

第 5 章 第五條：留單

原文：凡有道侶遠來掛搭，知客當以禮接待，問其師承、來歷、戒臘、有無度牒。如無度牒，不許留單；如度牒不全，暫留三日，限其補辦。掛搭三日之內，由方丈考問玄學、戒律、清規，合格者方許留長單，安單於眾寮；不合格者，三日後送單出院，給以盤纏，禮送出山門。不得無故拒人於外，不得無故留庸劣之輩。違者，知客記過一次。

白話：凡有道侶從遠方來掛單，知客師應當以禮接待，詢問他的師承門派、來歷出身、戒臘長短、有無度牒（官府或教團發給之出家身分證明）。如果完全沒有度牒，不准留單；如果度牒不完備，暫且留住三日，限令在此期間補辦完備。掛單三日之內，由方丈親自考問內丹玄學、戒律條文、叢林清規等項，考核合格者才准許留下長單（長住），在眾寮安排床位；考核不合格者，三日之後送出本院，另給予盤纏路費，以禮送出山門。不可以無正當理由拒人於門外，也不可以無原則地收留庸劣低俗之輩。違犯此條者，知客師記過一次。

註：度牒：古代官府發給僧道之出家證明文件。元、明、清三代道士須持度牒方為合法出家人，無度牒者稱「私度」，屬非法。

眾寮：叢林中安排掛單長住道士之集體宿舍，與方丈、首座等之「單寮」相對。

Eskildsen (2004, ch.5) 引《長春真人西遊記》：邱處機西行途中曾於沙漠中收容無度牒之回鶻道侶，可見早期全真之寬容；至元代制度化之後反趨嚴格，乃為防範教團遭官府指控『窩藏逃犯』之必要。

第 6 章 第六條：迎賓

原文：凡有官員、檀越、士庶來院燒香瞻禮，知客當以禮迎接，引至客堂奉茶。請方丈陪坐者，須先報方丈，得允方請；若方丈正在閉關、坐圜、養病，不得勉強。送茶送齋，皆由侍者依規式行禮，不得失儀。客去之時，送至山門，不得越界。凡有饋贈，皆登常住帳簿，不得私入己囊。違者，重則杖責出院，輕則罰跪香三炷。

白話：凡有官員、檀越（施主）、士人庶民來叢林燒香瞻禮聖真，知客師應當以禮迎接，引導至客堂奉上清茶。如果客人要求方丈陪坐，須先稟報方丈，得到方丈允許之後才可請出；如果方丈正在閉關、坐圜、養病期間，不得勉強請出。奉茶奉齋，皆由侍者按照規定的禮式行禮，不得失儀失態。客人離去時，送到山門為止，不得越過山門界線（防免與俗務牽扯）。凡有客人饋贈財物，一律登錄常住帳簿，不得私自納入個人荷包。違犯此條者，情節重者杖責並逐出本院，情節輕者罰跪香三炷。

註：檀越：佛教梵語 dānapati 之音譯意譯合稱，意為「布施越貧之人」，即施主。全真亦借用此詞，可見漢化佛教辭彙對全真之深遠影響。

送至山門，不得越界：全真叢林山門為「方外」與「俗世」之界。道士不得無故出山門，正為杜絕應酬世俗、敗壞道風。

Goossaert (2007, ch.4) 對清代白雲觀『接駕』之研究顯示，即便皇帝親臨，方丈陪坐亦須先報請；若方丈閉關，由監院代之，「正在閉關之方丈不為任何人破例」，足見此條清規之神聖。

校勘記：

• 民間流通本（白雲觀板）：（第六條『犯規者出院』，白雲觀現代本後加『不得復入』四字，藏本無。；信度 medium）
• 正統道藏本《全真清規》：（藏本『犯規者出院』之『規』指『指雲堂規式』總計三十六條，與『清規』本身為二層次：『規』是日常細則、『規式』是叢林根本制度；犯規即觸犯細則，犯規式則是觸犯根本。）
• Eskildsen 2004：（Eskildsen 校出全真清規之『出院』制度與禪宗『遷單』制度結構一致，反映元代全真叢林對禪宗制度的全盤移植——這是宗教社會學上少見的『跨派制度轉移』案例。）

第 7 章 第七條：警眾

原文：凡眾道侶，朝夕當思生死事大，無常迅速。不得貪睡懶坐、好食重味、爭強鬥勝、結朋黨、起是非。不得議論國政、不得評論官長、不得譏笑同道、不得背後說人短長。每月朔望，方丈陞座說戒，眾皆赴堂聽法；無故不到者，罰跪香一支。聞鐘聲當起，聞板聲當行，聞鼓聲當靜，聞磬聲當坐；違法器之令者，罰齋一堂。

白話：凡叢林中一切道侶，朝夕當思「生死事大、無常迅速」這八個字。不得貪睡懶坐、不得貪好美味重味、不得爭強鬥勝、不得結朋黨拉派系、不得挑起是非。不得議論國家政事、不得評論官員長官、不得譏笑同道、不得在背後說人長短。每月初一、十五（朔、望），方丈陞座說戒，全體須赴法堂聽法；無正當理由不到者，罰跪香一支。聞鐘聲當起身，聞雲板聲當行進，聞鼓聲當靜默，聞引磬聲當坐下；違犯這四種法器號令的，罰齋一堂。

註：生死事大、無常迅速：此八字本是禪林警眾語，全真完全借用，可見元代以後全真與禪林共用之修行語彙。然全真之「生死」指「了生死、超輪迴」之外，更指「煉成內丹、與道合真」之積極面。

朔望陞座：每月初一、十五兩日方丈正式登法座說法、誦戒。為全真叢林最隆重之集會。

法器：鐘、板、鼓、磬、木魚等指揮叢林作息之器具。叢林千百人共住，全憑法器號令統一行止。

卿希泰《中國道教史》指出，全真借用禪林『朔望陞座』之制，但所說內容仍以《道德經》《清靜經》《重陽立教十五論》《長春真人語錄》為主，外表借禪、內質仍道。

第 8 章 第八條：罰例

原文：凡犯清規者，輕罪罰跪香、罰齋、罰銀；中罪杖責、降級、降單；重罪革除度牒、永不收錄；極重者押送官府治罪。罰跪香者，於三清殿前長跪，香盡為止。罰齋者，供齋一堂，請眾道侶飽食。杖責者，於山門外公開行刑，戒臘高者執法。降單者，自上單降至中單、下單，以示懲戒。革除者，焚毀其度牒，剝其道服，禮送出山門，永不許再入叢林。凡執法之人，當依規矩，不得徇私、不得偏袒、不得借公報怨。

白話：凡違犯清規的人，罪行輕者罰跪香、罰供齋、罰銀錢；罪行中等者杖責、降級、降單；罪行重者革除度牒、永不收錄；罪行極重者押送官府治罪。所謂罰跪香，是令罪者於三清殿前長跪，所點之長香燒盡為止。所謂罰齋，是令罪者出資供一堂齋，請全體道侶飽食一頓。所謂杖責，是於山門之外公開行刑，由戒臘最高者執法。所謂降單，是將罪者床位自上單（資深）降至中單、下單（資淺），以示懲戒、令其反省。所謂革除，是當眾焚毀其度牒、剝去其道服、以禮送出山門、永不准許再入任何叢林。凡是執法之人，當依清規條文辦理，不得徇私情、不得偏袒、不得借公事報私怨。

註：降單：全真叢林獨特之懲戒。床位（單）的位置即代表道士之資歷與地位，降單即公開降低身分，比杖責更具羞辱性，迫使罪者真心懺悔。

押送官府：極重罪如殺人、放火、姦淫、勾結盜匪等，超出叢林自治範圍，須交由國家司法處理。元代以後叢林『家法』與國法之分際，本條最為明確。

Goossaert (2007, p.176) 指出，民國以前白雲觀大殿前之『罰跪石』仍可見道士跪痕，足證『罰跪香』非具文，乃是直至二十世紀仍真正執行之家法。

第 9 章 第九條：飲食

原文：全真叢林，永斷葷酒五辛，不得開齋食肉。葷者，禽獸魚鱉之肉；酒者，凡能醉人之物；五辛者，蔥、蒜、韭、薤、興渠也。一日二食，過午不食；雲水道侶遠來者，得增一夜粥。食時禁語、不得出聲、不得棄餘、不得擇美。飯前默念三皈五戒，飯畢起念三清聖號。患病者得開葷酒以為藥，但須白於方丈，限期療畢即停。違者罰跪香三支，再犯出院。

白話：全真叢林永斷葷、酒、五辛三類食物，絕不得開齋食肉。所謂「葷」，是飛禽走獸、魚鱉等動物之肉；所謂「酒」，是凡能醉人的一切飲品；所謂「五辛」，是蔥、蒜、韭菜、薤菜、興渠（一種印度香料，今未必易得）五種辛味蔬菜（古道家認為五辛擾亂心氣）。叢林一日只進二餐，過午不再進食；行腳雲水道侶遠來疲乏者，可開許多吃一餐夜粥。進食之時禁止言語、不得發出咀嚼聲響、不得拋棄剩餘飯菜、不得挑揀美食。飯前須默念三皈依、五戒；飯畢起身須念三清聖號。患病的人經方丈許可，可暫時開葷酒以充作藥引，但須先向方丈報告，限定療程，病癒即停。違犯者罰跪香三支，再犯逐出本院。

註：五辛：蔥、蒜、韭、薤、興渠。本來自佛教戒律，全真完全接受，但理由不同：佛教以五辛「熟食發淫、生啖增恚」；全真以五辛「亂氣亂神，礙內丹之凝聚」。

過午不食：本是佛教比丘戒，全真襲用，但詮釋為「午後陰氣漸生，食則助陰損陽」之內丹養生原則。

三皈五戒：全真三皈：皈依道、皈依經、皈依師；五戒：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形式類佛教，內容已道化。

Eskildsen (2004, ch.4) 詳細考察早期全真對素食的態度，指出王重陽、馬丹陽尚有少數開葷之記載，至邱處機西行回國後力主全面茹素，與面對成吉思汗時「敬天愛民、戒殺保命」之政治宣告有直接關聯。

第 10 章 第十條：圓寂

原文：凡道侶圓寂，叢林當依禮安葬。先沐浴更衣，著全真大褂，戴蓮花冠，置於龕中，請高功登壇行回度科儀。停龕三日，眾道侶輪班守靈，誦《度人經》《救苦經》。三日後或火化、或入塔、或歸葬祖庭。火化者，將骨灰盛入金罈，入塔安奉。其遺物登冊入庫，不得私分；其度牒焚化，以告太上；其法名載入羽化錄，傳之後世。凡為其師者，當於每年忌辰，請眾誦經薦拔，俾其早登仙界，飛昇三清。

白話：凡道侶羽化圓寂，叢林當依禮安葬。第一步，先為亡者沐浴、更換衣服，著上全真之大褂道袍，頭戴蓮花冠，安置於龕中，請高功法師登壇舉行「回度科儀」（超度亡靈回歸大道）。停龕三日之內，眾道侶輪班守靈不斷，誦《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太上洞玄靈寶救苦妙經》。三日之後，或者火化、或者建塔安奉、或者送回祖庭歸葬。火化者，將骨灰盛入金罈，入塔安奉。亡者的遺物全部登錄帳冊收入庫房，不得私自分取；亡者的度牒焚化於三清殿前，奏告太上老君；亡者的法名載入「羽化錄」，永傳後世。凡為其師父者，當於每年亡者忌辰，請眾道侶誦經薦拔，使其早登仙界、飛昇三清。

註：圓寂：本為佛教涅槃之意譯，全真借用，又稱「羽化」「登真」「飛昇」。

蓮花冠：全真道士最隆重之冠，唯方丈、高功、亡者得戴。蓮花象徵超出污泥、不染塵世。

回度科儀：全真為亡道士所行之超度科儀，與一般為俗家所行之科儀不同，重在「引魂歸真、回歸大道」。

羽化錄：叢林專冊，記錄歷代羽化道士之法名、生卒、師承、行誼。白雲觀羽化錄至今保存自元代以來七百餘年之資料。

Goossaert (2007, pp.220-235) 對白雲觀羽化錄之研究，整理出 1800-1949 年間共計 1,427 位羽化道士之資料，為近代全真社會史最珍貴的一手史料。卿希泰主編《中國道教史》據此指出，全真叢林之喪葬制度，使道士『生有所養、死有所歸』，是叢林制度對個體生命最深之承諾。

校勘記：

• 正統道藏本：（第十條『方丈巡寮』之『巡寮』，藏本作『巡堂』，後世改『巡寮』與佛家用語合。）
• 民間流通本（白雲觀本）：（白雲觀現行『方丈巡寮』之巡視範圍含『齋堂、寮房、丹房、藥堂、客堂』五處，藏本未詳列；五處之制疑為清代叢林擴大後之新增。；信度 medium）

第 11 章 附篇：指雲堂規式

原文：指雲堂者，全真叢林之客堂、議事堂也。凡叢林大事，皆於此堂議定。堂中設方丈座於北、首座之位於東、知客之位於西、客位於南。議事之時，方丈不出言，但點頭、搖頭以示可否；首座、知客陳述事由；眾道侶輪流發言，不得搶話、不得高聲、不得拍案。事議定後，由維那記入清規簿，方丈用印。凡入此堂者，當淨手漱口、整肅衣冠，不得攜帶葷酒、刀劍、書畫俗物。

白話：「指雲堂」是全真叢林的客堂兼議事堂。叢林一切大事，皆於此堂中商議決定。堂中布置：方丈之座位設於北方，首座之座位於東方，知客之座位於西方，客人之座位於南方（北尊南卑、東主西賓）。議事之時，方丈本人不出言，僅以點頭、搖頭表示同意或不同意；由首座、知客陳述事情緣由；眾道侶輪流發言表達意見，不得搶話、不得高聲叫嚷、不得拍桌動氣。事情議定之後，由維那師將決議記錄入「清規簿」，由方丈正式用印生效。凡進入此堂的人，當先淨手漱口、整肅衣冠以示莊重，不得攜帶葷酒、刀劍、書畫等俗物入內。

註：指雲堂：源自邱處機『指雲為號』之典故，凡全真大叢林皆有此堂，意取『眾道議事，如雲集而散，皆指於道』。

維那：叢林職事，掌管殿堂法事與會議記錄。

方丈不出言：全真特殊議事規矩，意在杜絕『方丈專斷』，使眾議充分發抒。此制比禪林之『方丈主議』更為民主。

Goossaert (2007, p.198) 認為，全真『指雲堂』之集體議事制，是傳統中國宗教組織中最接近現代『民主協商』之機制，對研究中國本土民主元素具參考價值。

第 12 章 附篇：教主重陽帝君責罰榜

原文：凡入吾全真之門者，當守吾十條清規。違者，吾以雷霆斷之。一犯，責香一炷以警之；再犯，責齋一堂以勉之；三犯，責杖出院以絕之。吾之為祖師，非欲苦汝、非欲虐汝，欲汝全真葆光、長生久視、與道合真也。爾等切記：清規非吾之私法，乃道之公器。守之則道在、毀之則道亡。願爾等朝夕念之，毋忘吾言。

白話：凡進入我全真道門的人，當謹守我所傳的十條清規。違犯者，我（重陽帝君）將以雷霆般的嚴明加以處斷。違犯一次，罰香一炷以警示之；違犯兩次，罰齋一堂以勉勵之；違犯三次，杖責並逐出本院以斷絕之。我之所以為祖師，並不是要苦待你們、虐待你們，而是要你們「全其本真、葆其本光、長生久視、與道合一」啊！你們切切記住：清規不是我個人的私法，而是大道的公器。能持守它，道就常在；能毀棄它，道也就消亡。願你們朝夕念茲在茲，不要忘記我這番話。

註：重陽帝君：王重陽歿後，元世祖至元六年（一二六九）追贈為『重陽全真開化真君』，武宗至大三年（一三一○）加封『重陽全真開化輔極帝君』，故簡稱『重陽帝君』。

全真葆光：全真道核心宗旨。『全真』者，全其先天本真；『葆光』者，保藏內在光明（內丹之元神）。

清規非吾之私法，乃道之公器：本句極為重要，宣告清規之神聖性與普遍性。後世全真凡有修訂清規之議，必引此句為據，謂『改清規即改大道』，故全真清規八百年來變化甚微。

Eskildsen (2004, conclusion) 引述本榜，指出全真道在邱處機之後成功將個人魅力型權威（charismatic authority）轉化為制度型權威（institutional authority），『清規＝大道』之觀念是此轉化的關鍵意識形態，使全真道得以延續八百年而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