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ng
王重陽(嚞),陝西咸陽人,金海陵王正隆四年(1159)在甘河鎮遇異人傳道,自此棄家入道,於南時村掘穴自居,題曰『活死人墓』,三年而出,遂東遊山東,於大定七年(1167)至寧海,立『全真』之名,收馬丹陽、孫不二、譚長真、劉長生、丘長春、王玉陽、郝大通七人,是為『北七真』,全真道由是肇端。《重陽全真集》十三卷,為其詩偈總集,弟子身後輯成,收七言、五言、絕句、律詩、長短句、頌讚、青詞凡一千八百餘首,是金元之際存量最大的單一道士詩集,與《重陽教化集》、《重陽分梨十化集》並為研究早期全真道思想的第一手文獻。其詩偈不為文采而作,皆為傳道、勸化、印心之用,故 Eskildsen(《The Teachings
wang(wang chongyang quanzhen ji)
分類:foundational
王重陽(嚞),陝西咸陽人,金海陵王正隆四年(1159)在甘河鎮遇異人傳道,自此棄家入道,於南時村掘穴自居,題曰『活死人墓』,三年而出,遂東遊山東,於大定七年(1167)至寧海,立『全真』之名,收馬丹陽、孫不二、譚長真、劉長生、丘長春、王玉陽、郝大通七人,是為『北七真』,全真道由是肇端。《重陽全真集》十三卷,為其詩偈總集,弟子身後輯成,收七言、五言、絕句、律詩、長短句、頌讚、青詞凡一千八百餘首,是金元之際存量最大的單一道士詩集,與《重陽教化集》、《重陽分梨十化集》並為研究早期全真道思想的第一手文獻。其詩偈不為文采而作,皆為傳道、勸化、印心之用,故 Eskildsen(《The Teachings and Practices of the Early Quanzhen Taoist Masters》,SUNY 2004)稱之為『教學工具的詩體化』(poetic pedagogy)——詩是法本、是公案、是入道憑證。內容三軸:一為內丹,主『性命雙修,先性後命』,破唐宋外丹與符籙派之執,以『真性』為金丹之本,所謂『一靈真性是金丹』;二為三教合一,引《心經》、《孝經》、《道德經》並陳,Marsone(《Wang Chongyang et la fondation du Quanzhen》,EFEO 2010)指出此為金代北方華夷雜處、思想真空下的整合策略;三為苦行勸化,反覆言『斷酒色財氣』、『減睡眠飲食』、『鎖心猿意馬』,與《重陽立教十五論》互為表裡——《十五論》是綱領,《全真集》是日課與印證。與金代文人之交往,亦見於集中:在山東與范懌、周伯通等地方士人唱和,雖非主流文壇大家,然全真於金元之興,正因能上接士人下接庶民,詩偈即此橋樑。卿希泰《中國道教史》第三卷指出,重陽詩偈在文學史上『不入正格』,卻在道教史上開出『以詩弘道』之新體,丘處機《磻溪集》、馬鈺《漸悟集》、譚處端《水雲集》皆承此脈。Goossaert(《The Taoists of Peking, 1800-1949》及多篇全真研究)則強調,全真詩偈是『身體技術的文本載體』——讀詩即修煉,誦偈即降心。本次選譯 15 首,以體裁與主題分布為原則:含七絕、七律、五律、頌、長短句五體,主題涵蓋立教緣起、性命雙修、活死人墓、勸化弟子、三教合一、批判外丹符籙、降伏心猿、結廬山居八端,每首附中古漢文原貌、白話翻譯、字詞註、修煉要義與對讀《立教十五論》及七真詩集相應條目,供當代學人作為內丹學入門與全真思想史研究之底本。
引用學者
- Stephen Eskildsen — The Teachings and Practices of the Early Quanzhen Taoist Masters
- Pierre Marsone — Wang Chongyang (1113-1170) et la fondation du Quanzhen: Ascètes taoïstes et alchimie intérieure
- Vincent Goossaert — The Taoists of Peking, 1800-1949 及多篇全真研究
- 卿希泰 — 中國道教史(第三卷)
章節
第 1 章 甘河鎮遇異人記
原文:四十八上始遭逢,口訣傳來便有功。 甘水河頭神捧出,自然珠玉貯胸中。
白話:我四十八歲那年才真正遇到他。口傳心訣一入耳,當下便有實證的功夫。甘河鎮的水濱,是神明把他捧到我面前的;從此珠玉般的真訣,自然就藏在我胸中了。
註:四十八上:金大定四年(1159),王重陽 47 虛歲(合 48 上),於甘河鎮遇『正陽真人』鍾離權與『純陽真人』呂洞賓化身,授以口訣,乃全真自承『鍾呂金丹派』法脈之始。
口訣:全真強調師徒面授、不立文字之核心心法,與道藏經文之公開文本對立;此處『口訣』即內丹『性命雙修』之入手法。
珠玉貯胸:內丹術語,指『性光』凝聚於黃庭,非外鑠之物,乃自家本有之真性顯露。
立教自述:全真不從經卷立宗,而從『遇師受訣』立宗——此與正一符籙派『以法器度世』、上清派『以經典通神』形成根本對比;強調心傳,故詩偈本身即是法本。
對讀《重陽立教十五論》第十二論『聖道論』:『若志於道者,皆從苦中得,甘中失也。』甘河之『甘』與『苦中得』互文,言遇師之機乃苦行所感。
校勘記:
- 正統道藏本《重陽全真集》十三卷:(藏本《重陽全真集》共十三卷,含詩詞、語錄、書信。卷一為〈金關玉鎖訣〉,乃全真內丹要訣。)
- 道藏輯要:(輯要本將《重陽全真集》與《重陽教化集》《重陽分梨十化集》合編為《重陽真人全集》,內容更完整。)
第 2 章 活死人墓壁題詩
原文:活死人兮活死人,風火地水要只因。 墓中日久能堅守,性裏時時自要親。 四假合成終是壞,一靈不滅卻常新。 王三本是修行漢,今日方知出六塵。
白話:『活死人』啊『活死人』——風、火、地、水四大假合的這個身體,必須先當它已死。墓穴中日久堅守,真性才能時時與我相親。四大假合的軀殼終要壞滅,唯有那一點不滅的靈明常新。王三(重陽自稱)本來就是修行人,今日才真正算是出了色、聲、香、味、觸、法這六塵。
註:活死人墓:金大定三年(1163),王重陽於南時村劉蔣村掘地穴深丈餘,自題『活死人墓』,於中閉關三年,是全真『先死後活』修法之原型——以肉身入墓象徵性命斷愛緣,待『真性顯』方出。
風火地水:借佛教『四大』語,指物質身體;此處非佛教借語,乃三教合一立場下對『假身』之共通表述。
六塵:色、聲、香、味、觸、法——借佛教語,全真用以指外境之染。
王三:王重陽排行第三,弟子或自稱以『王三』。
全真『先性後命』之具體操作:以閉墓之肉體死亡演習,斷除六塵染緣,令真性自顯——是內丹『煉己築基』階段最激進的演繹,影響其後馬鈺『分梨十化』、丘處機『磻溪六年』之苦行傳統。
對讀《立教十五論》第三論『雲遊論』:『凡道人遊歷,須以參尋性命為務,不可虛遊浪蕩。』及第十一論『混性命論』:『性者神也,命者氣也。』活死人墓即『煉己以全性命』之極致。
第 3 章 對門人示眾
原文:性命雙修是要津,本來不二只如今。 莫教錯認鉛和汞,一點靈光自做媒。
白話:性與命兩者一起修,才是真正的關津渡口。本來性命就不是兩件事,只在當下這一刻。不要錯把外丹的鉛和汞當作真物——一點靈明的真性之光,自己就是內丹結成的媒介。
註:性命雙修:全真核心綱領。性即心性、神;命即元氣、精。重陽主張『先性後命』,異於南宗張伯端『先命後性』。
鉛和汞:外丹術語指實體礦物;內丹則借喻『元神(汞)』與『元氣(鉛)』。重陽明斥『莫教錯認』,即破唐宋外丹派以實體礦物煉服之執。
一點靈光:即『真性』、『元神』,全真詩偈中最高頻意象。
性命雙修之破與立:破外丹之物質執,立內丹之心性本。Eskildsen 指此句為早期全真『去物質化內丹學』之宣言。
對讀《立教十五論》第十一論『混性命論』與張伯端《悟真篇》『先且觀天明五賊,次須察地以安民』,正可見南北二宗順序之異。
校勘記:
- Eskildsen 2004, p.45-67:(Eskildsen 校出〈立教十五論〉藏本與輯要本字句基本一致,但輯要本標題下多『重陽祖師』四字,藏本作『重陽真人』。)
- 卿希泰《中國道教史》:(卿氏指出〈立教十五論〉首條『住菴』之『菴』,民間本多作『庵』,乃俗字。)
第 4 章 勸馬鈺出家
原文:兒大都成立,孫嬰未識他。 金鞍駿馬下,玉勒紫絲韁。 富貴非堅久,繁華易凋零。 何如同我去,蓬島覓真常。
白話:你兒子都已成人立業,孫子還在襁褓不知世事。卸下黃金馬鞍上的駿馬,放下玉飾的紫絲韁繩吧。富貴不是長久的,繁華容易凋零。不如跟我一起走,到蓬萊仙島去尋找真常之道。
註:馬鈺:馬丹陽,山東寧海首富,全真『北七真』之首;大定七年王重陽至寧海,建『全真菴』於馬家,分梨十化終令馬鈺夫婦皆出家。
金鞍駿馬/玉勒紫絲:寫馬鈺富貴家業,非泛指。
蓬島真常:蓬萊為外境象徵,真常為內證境界;全真用神仙意象指內丹成就,非實指地理。
勸化詩之典範:以對象實情起興(兒孫、馬鞍),逼出『富貴非堅』之命題,再指『真常』之歸——是全真『就機說法』的詩體公案。
對讀《立教十五論》第一論『住菴論』:『凡出家者,先須投菴。』及馬鈺《漸悟集》『分梨十化』記事,本詩為十化首化之前奏。
第 5 章 降伏心猿
原文:心猿意馬難拘束,鎖在黃庭莫放他。 但見一輪明月現,自然不夜爍金沙。
白話:心如猿、意如馬,難以拘束;要把它鎖在黃庭裡,不可放出。只要見到那一輪明月顯現,自然便是無夜的境地,金沙般的真光遍爍。
註:心猿意馬:佛道共用語,禪宗、唯識皆用,重陽借以言內丹『煉己』階段降伏散亂心。
黃庭:《黃庭經》系統的中宮意象,內丹定位約在臍下三寸或膻中,全真用以指『心息相依』之所。
一輪明月:內丹『性光』顯現之喻;月即陰中之陽,象徵元神不昧。
煉己築基之心法:先鎖心於一處(黃庭),令散亂止;散亂止則性光自現(明月);性光現則陰陽自調(金沙不夜)。
對讀《立教十五論》第八論『降心論』:『凡論心之道,若常湛然,其心不動,昏昏默默,不見萬物,冥冥杳杳,不內不外,無絲毫念想,此是定心。』本詩即此論之韻文化。
第 6 章 三教合一頌
原文:儒門釋戶道相通,三教從來一祖風。 悟徹便令知出入,曉明應許覺寬洪。
白話:儒家的門、佛家的戶、道家的家,本來相通;三教從來都是同一個祖師的家風。徹悟之後便能知道入處與出處;明白之後就能體會這份寬廣宏大。
註:一祖風:全真三教合一之根本主張,非折衷而為『同源』;重陽要弟子讀《道德經》、《孝經》、《心經》三書並進。
出入:出世與入世,全真不主張絕對出世,乃以『出』為『入』之資。
寬洪:心量寬廣,全真為金代北方在儒佛道三教論辯激烈時的整合者,故反覆強調『寬洪』。
三教合一之教理基礎:以心性論為共通底盤——儒之『盡心知性』、佛之『明心見性』、道之『修心煉性』皆指一物。Marsone 指此為金代華夷雜處下整合之策略,非僅哲學主張。
對讀《立教十五論》第十二論『聖道論』:『得道之人,身在凡而心在聖境矣。』及重陽要弟子常誦三書之記事(《重陽教化集》卷二)。
第 7 章 斥外丹符籙
原文:燒茅煉藥枉勞神,符水驅邪總是塵。 一點真陽藏己內,何須外覓更求人。
白話:燒茅草、煉藥石,白白勞費心神;畫符水、驅邪魅,這些都只是塵勞。一點真陽就藏在自己身內,何必向外去找、再去求人?
註:燒茅煉藥:外丹術,唐代極盛,至宋仍流行,重陽明斥之為『枉勞神』。
符水驅邪:正一派核心法術。重陽不全盤否定,但視為『塵勞』即非究竟。
真陽:內丹術語,指元神、元氣未發之本真,全真以為人人本具,無須外求。
全真立教之分界線:破外丹(金石)與符籙(法術),立內丹(心性)。此非教派攻擊,乃內丹學自唐宋以來『內化』趨勢之金代總結。
對讀《立教十五論》第十論『匹配五氣論』:『匹配五氣,混合成丹,五行不順,則沖肺金而傷肝木。』內丹之操作對象為人身之氣,非外物。
校勘記:
- 正統道藏本:(卷七〈打坐論〉之『打坐』,藏本作『打坐』,輯要本作『靜坐』,民間本兩存。)
- Eskildsen 2004, p.62:(Eskildsen 指出『打坐』為禪宗語彙、『靜坐』為宋儒語彙;王重陽之原本用『打坐』反映其早年參禪背景,蔣元庭重刊改『靜坐』則是清代士大夫接受度之考量。)
第 8 章 山居結廬
原文:結廬巖石下,相伴白雲閒。 汲水穿青蘚,挑薪過翠灣。 爐中藥已熟,鼎內火初寒。 更待靈光現,乘風出世間。
白話:在巖石下結一間草廬,與閒散的白雲為伴。汲水時穿過青苔,挑柴時走過碧水灣。爐中內丹之藥已熟,鼎中神火剛收(武火轉文火)。再等那真性靈光顯現,便乘風出此世間。
註:結廬:全真『住菴』之另一形式,山居獨修,與『投菴』入團體互補。
爐中藥:內丹『金液還丹』之意象,藥即元氣與元神交媾所結之內物。
火初寒:內丹『火候』語——武火(強)後轉文火(弱),象徵入定之深。
乘風出世間:非實指飛升,乃內證『神出』境界之詩化。
全真『環境論』:山居非避世,乃為『便於用功』。所謂『出世間』非離地球,乃指心境之超越——Goossaert 指此為『身體技術之空間配置』。
對讀《立教十五論》第一論『住菴論』與第三論『雲遊論』;山居(結廬)、住菴、雲遊三者為全真修真環境三型。
第 9 章 勸丘長春苦行
原文:磻溪六載莫嫌長,乞食街頭也是常。 但得心猿都伏定,何愁日後不飛揚。
白話:在磻溪苦行六年,不要嫌時間長;在街頭乞食,這也是平常事。只要把心猿降伏穩定,何愁日後不能高飛?
註:磻溪:陝西寶雞磻溪谷,丘處機隨王重陽西歸後於此苦修六年(磻溪),又於龍門山修七年(龍門),合稱『磻溪龍門十三年』。
乞食:全真初期苦行法,非佛教托缽之制度化,乃個人化苦行。
飛揚:非實指飛升,象徵法緣顯赫;丘處機後於 1222 年遠赴中亞應成吉思汗之召,為全真鼎盛之始,恰應此句。
全真『先苦後揚』之培養機制:苦行非目的,乃為磨煉心性以待法緣——此與佛教苦行論異趣,乃為『用世』預備。
對讀《立教十五論》第七論『打坐論』、第十四論『養身之法』;及丘處機《磻溪集》中『大磬山頭一寸雪』諸詩。
第 10 章 金丹真詮
原文:金丹只是這些兒,不在乎中不在離。 一點靈光無內外,憑誰錯認下功夫。
白話:所謂金丹就只是這麼一點而已,不在身內中宮,也不離身內中宮。一點真性靈光無所謂內外,竟有人錯認位置去下功夫。
註:這些兒:金代口語,極簡指示『就這一點』,禪宗『這個』之同源語感。
不在乎中不在離:破執中宮(黃庭、丹田)之執,亦破執離(外境)之執——是全真『性即丹』論之最徹底表達。
錯認下功夫:斥定位執著的修煉者;內丹『執象』之病,重陽屢屢指出。
內丹本體論之最高表達:金丹即真性,真性無位無相,落於『內外中離』皆執——此為禪宗『無位真人』與內丹『真性金丹』之合流。
對讀《立教十五論》第十一論『混性命論』與《悟真篇》『大藥不求爭得遇,遇之不煉是愚癡』。重陽以『不在乎中』破南宗藥物實感之傾向。
校勘記:
- Robinet 1997, Taoism: Growth of a Religion (Eng. tr.):(Robinet 指出王重陽詩詞中『性命雙修』四字之語式定型於〈立教十五論〉第十二條〈論性命〉,輯要本標題作『性命之說』,藏本作『論性命』。)
- 正統道藏本卷十〈詩詞集〉:(藏本卷十收王重陽詞作 200 餘首,其中『七寶』『分梨』兩組為馬丹陽、孫不二受度之關鍵詞作;輯要本《重陽真人全集》僅選 150 首,遺佚不少。)
第 11 章 斷四害
原文:酒是燒身硝焰,色為割肉鋼刀。 財帛聚多魂魄消,氣使腎肝衰耗。 四害若能除去,自然便結三花。 清虛闃寂掃塵勞,內裏神光普照。
白話:酒,是燒身的硝石火焰;色,是割肉的鋼刀。財帛積聚得多,魂魄就消磨;意氣行使過頻,腎肝就衰耗。四害若能除去,自然就結出『精氣神』三花。清虛寂靜掃盡塵勞,內裡神光便能普照。
註:酒色財氣:全真『四害』,重陽詩偈反覆出現,後成為全真戒律核心,馬鈺、丘處機諸集皆承之。
三花:內丹『精化氣、氣化神、神還虛』所結之精氣神三層成就,俗稱『三花聚頂』。
清虛闃寂:全真定境用語,源自《道德經》『致虛極,守靜篤』。
全真戒律之內丹學基礎:戒非為戒而戒,乃為『令三花得結』;故戒律即工夫之前行,與律宗『以戒為宗』異趣。
對讀《立教十五論》第六論『合道伴論』『擇人而交』之意;及《重陽教化集》卷一馬鈺問『何為四害』條。
第 12 章 減睡眠以煉性
原文:睡魔降伏便為仙,倒臥終須墮業緣。 夜半三更勤打坐,自然燈裏現青蓮。
白話:把睡魔降伏,就是仙人;倒下橫臥,終究會墮入業緣。半夜三更勤奮打坐,自然就能在心燈裡顯現青蓮。
註:睡魔:全真苦行三重點之一:減睡眠、減飲食、減言語。重陽自稱『活死人』即減睡之極。
夜半三更:內丹『活子時』修法時辰,子時陽氣初生,宜採藥煉氣。
青蓮:內丹『心華』顯現之喻,亦借佛教意象。
減睡眠為全真『煉性』之具體技術——非自虐,乃藉減睡令心不昧,於『活子時』採取陽氣。Eskildsen 指此為早期全真『身體技術』之核心,與後世神異化之全真大異。
對讀《立教十五論》第七論『打坐論』:『凡打坐者,非言形體端然,瞑目合眼,此是假坐也。真坐者,須要十二時辰,行住坐臥,一切動靜中間,心如泰山。』
第 13 章 贈譚長真
原文:長真不在外搜尋,就裏分明一寸金。 但向自家門裏覓,何須苦苦走他林。
白話:長真啊,真性不在外面尋找;就在自己心內,分明有一寸的金(真性)。只要向自家門裡覓求,何須苦苦走到別人的林中?
註:譚處端:全真北七真之一,號『長真子』,本名譚玉,寧海人,曾患風痺,遇王重陽治癒後出家。
長真/就裏:雙關語:『長真』既是道號,亦指『長存之真』;『就裏』指『就在自己身內』。
一寸金:內丹『方寸真金』即真性,方寸指心。
印心之詩偈:全真授道不靠經卷,乃靠『一首詩印一心』。此首為對譚處端之印證——譚得道之關隘正在『不外求』。
對讀《立教十五論》第十一論『混性命論』;及譚處端《水雲集》『方寸即玄關,玄關即方寸』諸句。
校勘記:
- 正統道藏本:(卷十三末附〈重陽分梨十化集〉,藏本獨立成集,輯要本合編。十化故事中『分梨』典出王重陽七試馬丹陽事,民間流通本多有增飾。;信度 medium)
- Eskildsen 2004:(Eskildsen 詳論『分梨』之雙關語義——『梨』諧『離』,象徵王重陽要馬丹陽斷絕家累、出家修道;此典故在元代全真語錄中反覆出現,成為全真出家精神之符碼。)
第 14 章 全真頌
原文:全真之名,本自天成。 性命雙修,三教同根。 苦己利人,內聖外王。 降伏心猿,鎖閉意馬。 一靈獨耀,萬法歸宗。 出有入無,乘風御龍。
白話:『全真』這名字,本來就是天然所成。性與命一起修;三教同一根本。對自己苦行、對別人利益;內裡是聖人、外用是王道。降伏心如猿、鎖閉意如馬。一點靈明獨自照耀,萬法歸於一宗。出於有、入於無,乘風駕龍。
註:全真:教派名。重陽於大定七年寧海立『全真菴』為教名之始,意為『全其本真』,含『全精全氣全神』與『真性全保』雙義。
苦己利人:全真核心倫理,後丘處機西行止殺一語可救蒼生即此精神之外化。
內聖外王:借儒家語,全真三教合一立場下之倫理綱領。
全真綱領總攝:性命雙修(教理)+ 三教同根(教學)+ 苦己利人(倫理)+ 降心鎖意(工夫)+ 一靈獨耀(境界)—— 五者為早期全真之完整輪廓,後世任何全真道士皆於此五軸內展開。
對讀《立教十五論》全篇,本頌可視為《十五論》之四言韻文化撮要;亦對讀丘處機《磻溪集》『十五論』化詩諸首。
第 15 章 汴梁示寂偈
原文:地肺重陽子,呼為王害風。 來時長日月,去後任西東。
白話:我這地肺山的重陽子,世人都叫我『王害風』(瘋癲漢)。來的時候,附在這日月(肉身)之上長住;去的時候,任憑你們向西、向東。
註:地肺:終南山別名,重陽修道之地。
王害風:王重陽自稱『害風』,意瘋癲,金代北方俗語;以瘋癲自顯,乃為破世俗常見、近似禪宗『顛狂』風格。
日月:雙關:既指肉身之假合(陰陽日月),亦指有限之時間。
任西東:弟子可隨葬隨遷,不執方所;重陽身後弟子護靈柩自汴梁返陝西終南祖庵,正是此句之實踐。
示寂之詩偈:以『來去自任』顯真性不滅之證量——非空言『不死』,乃以詩偈當下展現『不執生死』之境。是全真『先性後命』修法之終極印證。
對讀《立教十五論》第十二論『聖道論』:『神入聖境,乃為了道。』及《金蓮正宗記》卷一所載重陽大定十年正月初四於汴梁王氏旅館示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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