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稔道學館
神祇

儺公

從洪水後躲進葫蘆的兄妹故事、還儺願與木雕神像進入家宅中堂的儀式,介紹儺公如何同時成為驅疫禳災的壇神與重建人煙的始祖,並說明各地傳承及道教化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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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撰文鼎稔道學館

儺公

在湘西與西南一些地方的儺壇上,常會供著一對小小的木雕神像:男神面色鮮明、蓄鬚戴冠,女神與他並坐。儀式開始時,法師把兩尊神像請到主人家中堂;送神、安神以後,再以紅布包好收藏。男神便是儺公,與他成對的女神稱儺母、儺婆,某些地方也稱東山聖公、南山聖母。

若只把儺公理解成一位「驅鬼的神」,仍少了一半。祂既是儺壇上鎮邪禳災的主神,也是洪水過後重建人類的始祖;人們向祂祈求的,不只有避疫,還有人丁、收成、六畜、家宅與子嗣。威猛的驅疫神和延續生命的祖先,在這尊木像上成了同一個角色。

不過,「儺公」並不是各地都有同一姓名、同一生平的全國性神祇。這個名稱主要出現在西南若干族群與地方儺壇之中,各地的傳說、尊號和儀式並不完全相同。談祂時,最好從仍有實物與田野記錄的地方傳統開始,而不是替祂拼出一部放諸四海皆準的神傳。

葫蘆裡留下的一對兄妹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歷史文物陳列館介紹館藏儺公、儺母時,記錄了一則湘西苗族的洪水故事:人類得罪雷公,雷公降下洪水,世界幾乎盡被淹沒。只有一對兄妹躲進葫蘆,逃過災難。洪水退去,天地間再沒有其他人,他們經歷種種考驗後結為夫婦。妹妹後來生下一團肉,哥哥把肉團切開、拋散,碎塊遂化作新的人類。

兄妹因而不只是災難的倖存者,也是人群重新繁衍的祖先,後人奉他們為儺公、儺母。這類故事在不同地方有異文:有的把兄妹和伏羲、女媧相連,有的另有地方姓名,婚配前所受的天意試驗、婚後生人的方式也會改變。共同的骨架則很清楚——洪水毀滅舊世界,一對男女保住生命的種子,再使人煙與秩序回到大地。

這也說明儺公儺母為何總是成雙。兩尊神像不是隨意替男神配上一位妻子,而是共同代表「災後再生」:儺公驅除破壞生命的災厄,儺母承接生育與繁衍,兩者合起來才完成從除禍到迎福的過程。今日若把儺公單獨列為一個條目,仍必須記得祂在許多傳統裡不能與儺母拆開理解。

人們為什麼向祂還願

在湘西苗族的酬儺傳統裡,家中若有人不安、六畜不旺、五穀歉收、財運不順、瘟疫流行,或出現難以解釋的怪異情形,經儀式專家判斷與儺神有關,便可能先向儺公儺母許願,事後再舉行「還儺願」酬謝。無子女者也可能向儺神求子;一家平安度日,同樣可被理解為受到儺神護佑。

因此,儺壇處理的不是現代職業分類下單一的「疾病問題」。在傳統村落生活中,人、牲畜、田地、婚育與家宅本來就是互相牽連的整體;任何一環失去秩序,都可能被視為需要禳解的「難」。儺公的職能也隨之擴大:祂驅疫逐邪,卻同時看顧人口、農事與家庭的延續。

「許願—行儺—還願」是人與神之間建立承諾的方式。儀式可能包含設壇、請神、獻祭、唱誦、舞蹈、戴面具演出和最後的送神。表演在這裡不是祭祀之外的娛樂節目;唱、跳、面具與法事交織在一起,使看不見的神靈以角色和動作來到現場。鼓聲、服飾、神像以及全村人的參與,也把一家人的焦慮轉化成共同面對的事件。

神像如何來到中堂

同濟大學博物館的西南民族面具展覽資料指出,儺公儺母見於湘、鄂、川、渝、黔、滇等地的部分民間儺壇,常被視作洪荒之後再造人煙的一對始祖神。二神多製成圓木雕成的頭像。舉行儺祭時,法師把神像供在家宅中堂的方桌上;待沖儺結束,完成送神、安神,才以紅布分別包裹收存。

這一收一放很能說明儺公的神格。祂未必終年坐在大型廟宇正殿接受香火,而可能隨著一次還願、一場家祭被迎入日常住宅。中堂的桌子暫時成為神壇,收藏的木像在請神後成為儀式中心;事情辦完,神像又被妥善包起。神聖並非永遠與生活分隔,而是在特定時刻進入家屋,處理眼前的困難,再依程序離開。

中研院保存的一對儺公儺母,據採集紀錄由凌純聲、芮逸夫及勇士衡於1933年取得。儺公像內部中空,頭戴寫有「日」「月」的寶冠,臉呈紅色,並有髭鬢鬍鬚;儺母同樣中空、戴冠。這件有明確採集年代的實物,使儺公不只是後來網路文字中的抽象神名,而是二十世紀前期湘西宗教生活留下的具體見證。

古代「儺」與後來的「儺公」

儺作為驅疫禳災的儀式,歷史遠比現存儺公木像久遠。《周禮·夏官》記方相氏蒙熊皮、戴黃金四目,穿玄衣朱裳,手執戈盾,率領眾人搜索宮室、驅逐疫鬼。這段文字常被用來說明古代國家禮制中的儺:它首先是一套行動,由特定職官、裝束、隊伍和器物共同完成。

但古代方相氏不能直接等同於今日儺壇上的儺公。《周禮》所記的是王朝職官和大儺程序,沒有洪水兄妹、儺公儺母木像,也沒有西南地方還儺願的完整故事。比較穩妥的說法是:古代大儺和地方儺俗共享驅疫除不祥的核心觀念;在漫長流傳中,各地又把始祖神話、族群記憶、地方祭師與戲劇表演納入其中,才形成今天所見的多種儺壇和儺神。

這樣區分並不會削弱儺公的歷史,反而讓祂真正有了地方。祂不是由一條從周代直通今日、從未改變的神系傳下來;祂的面貌是在不同人群一次次講述洪水、演出還願、雕刻神像和處理生活危機時形成的。

儺壇裡為何又有道教神明

貴州大學對當地儺文化的介紹提到,儺壇所供不只有儺公儺母,也可見三清及許多道教、佛教、民俗神和儒家人物。執掌儺壇者有的自稱茅山弟子,行儀時戴冠、穿神裙、執法牌,並使用踏罡、符籙、手訣等方法。這些現象說明地方儺壇會吸收道教的神譜和法術語彙。

可是,吸收並不等於儺公本來就是某部《道藏》中身分固定的高階天神。祂更常是地方儺壇的正神、始祖與還願對象;三清、雷神、功曹和其他神將則按壇派與法事需要共同受請。儺與道教長期往來,形成的不是整齊單一的教科書系統,而是一座能容納多重傳統的地方壇場。

網路文章有時把儺公直接說成伏羲、盤古或某位歷史人物。這些說法可能來自特定地方的唱本、口傳或後來的解釋,不能全部抹去;但若未交代地區和資料出處,也不宜寫成普遍公認的身分。就目前可核對的資料而言,「洪水後再造人煙的兄妹始祖」是湘西與西南若干儺壇的重要敘事;是否等同伏羲女媧,應保留為部分地方的認同,而非全國一致答案。

傳說裡的兄妹婚、肉團化人等情節,也不適合脫離故事脈絡,只用今日生活倫理去理解。它們所回答的是「世上只剩兩個人時,人類如何重新開始」這類創世問題。洪水先把既有社會歸零,葫蘆保存最後的生命,異常的出生方式再把一對祖先變成眾多族人的來源。故事未必是在記錄曾經發生的歷史事件,卻真實保存了講述者對災難、親族起源與生命延續的想像。

同樣地,儺公的地域差異也不是互相排斥的錯誤答案。某村稱祂為聖公,另一地把祂認作伏羲,還有儺壇以不同祖師與主神主持儀式,都可能反映各自的遷徙、師承和族群記憶。整理這些說法時,清楚標出「哪裡的人怎麼說」,比強行選出唯一真名更能保留傳統原貌。

面具、戲與活著的儀式

儺的世界遠比兩尊神像熱鬧。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資料所整理的儺舞,往往以面具塑造神話形象、歷史人物和世俗人物,由此構成龐大的儺神譜系。表演儺儀、儺舞的組織稱為「儺班」,常有嚴格班規;不同地方則發展出各自的節目、角色與表演風格。

儺公儺母有時是受祭的壇神,有時也成為儺舞、儺戲裡可以被看見的角色。祂們的故事因唱詞與動作而被重新講述,莊嚴的祭祀中也可能出現生活化、詼諧的段落。這正是儺文化最有生命力的地方:它不是一本固定神譜的照本宣科,而是祭祀、戲劇、雕刻、音樂與地方記憶共同維持的傳統。

今日觀看儺戲或博物館裡的儺公像,容易先被紅臉、寶冠與古老面具吸引;但對曾經向祂許願的人家而言,真正重要的是一場危機能否結束,家人能否平安,田地與牲畜能否恢復生機。儺公所守護的,正是洪水故事中那一點沒有被淹沒的生命,也是每次送走災厄後,人們仍願意重新開始的日常。

參考資料

  1.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歷史文物陳列館,〈苗人的守護神──儺公與儺母〉(文物館週記127)。
  2. 同濟大學博物館,〈西南民族面具藝術巡展展品介紹〉,2020。
  3. 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院,〈什麼是貴州「儺」?〉,2023。
  4. 《周禮正義》卷五十九,方相氏條。
  5. 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儺舞(婺源儺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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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deity:Nuo_Gong · 最後更新:2026/7/16· 版本:20260716 · 版本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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