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公儺母

儺公儺母

在一場還儺願的法事裡，人們面前常會出現一男一女兩尊神：男神莊重，女神和悅；有的地方稱他們儺公、儺母，有的稱東山聖公、南山聖母。他們既像主持儺壇的神明，又像洪水過後重新繁衍人類的始祖夫妻。這一對神的故事，看似可以一路追溯到古代大儺，真正讀起文獻，卻會發現早期記載與近代地方信仰之間還有一段很長的變化。

因此，理解儺公儺母最好先抓住兩個畫面：第一個是唐代歲除儺隊裡扮成鬼神的兩位老人；第二個是武陵山區部分苗、土家等社群供奉的男女始祖。兩個畫面使用同一名稱，身分與故事卻不能毫無保留地疊成一張固定神譜。

最早的畫面：歲除儺隊中的兩位老人

唐代李淖《秦中歲時記》有一句極簡短、卻非常重要的記載：「歲除日進儺，皆作鬼神狀，內二老兒儺公儺母。」歲末舉行儺禮，參與者扮成鬼神模樣，其中有兩位老者，名為儺公與儺母。

這段文字能證明唐代歲除儺儀中已出現這一對名稱，也讓人看見儺公儺母最早的表演場景。然而，它沒有交代二神是誰的化身，沒有洪水兄妹的完整故事，更沒有今天各地儺壇的神職名單。換句話說，唐代材料提供的是一個清楚的起點，卻不是後世所有傳說都已定型的證明。

若把先秦大儺、方相氏和這一對神直接視作同一身分，也會跨得太快。古代儺禮確實提供了歲終逐疫、扮演鬼神的文化背景；但「儺公儺母」這個具體稱呼，目前可直接回查的早期材料是《秦中歲時記》中的兩位老者。從禮制背景到地方神明，中間還經過長久的表演、傳說與祭祀轉化。

洪水過後，只剩一對兄妹

到了武陵山區若干社群的傳統中，儺公儺母不只是在隊伍裡出場的老人，而成為洪水始祖神。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歷史文物陳列館收藏一對儺公、儺母神像，1930年代採集於湖南鳳凰一帶苗族村落。館方整理的傳說說，洪水之後只剩兄妹二人，他們結為夫妻，成為人類新的始祖。

這個故事真正關心的，不只是兩人如何逃過洪水，而是世界毀滅之後，人類如何重新開始。兄妹婚帶來倫理上的難題，地方傳說往往再用天意、試婚或徵兆來解釋；不同版本的細節可以相差很大，本文所用材料沒有提供一套可當作全區唯一標準的完整唱本，因此不替各地補齊同一段情節。

館藏說明也記錄了信仰的生活面：遇到農作物歉收，或人、牲畜發生疫病，人們向儺公儺母供奉祭品，祈求除災；願望實現後再行供奉還願。於是，洪水故事中的始祖又成為能照看當下生活的神。供奉、許願與還願把遠古創生敘事帶回家戶、農作與健康，也使這一對神不只是戲中人物。

哪些地方信奉他們？

儺公儺母常被籠統說成「中國西南普遍信仰」，但研究者許鋼偉在〈論武陵山區的儺公儺母信仰〉中提醒，範圍不能無限放大。綜合方志和近現代調查，較集中而有材料支持的區域，是貴州、重慶、湖北、湖南交界的武陵山區；涉及的社群主要包括土家、苗、侗、瑤、漢等。

即使只看貴州，分布也不平均：論文指出黔東北、黔北大部分與黔東較常見，黔中、黔西、黔西北、黔南及黔西南則少見；重慶材料主要集中於渝東南。這個地理邊界十分重要。它表示儺公儺母雖跨越多個族群，仍是一組有明顯區域重心的神，不宜說成全國每一種儺祭都奉他們為主神。

不同社群共享神名，也不代表共享完全相同的神話、唱詞和儀式。有人把他們認作始祖兄妹，有人更著重還願與護佑，有的儺班以神像奉祀，有的則以面具和表演呈現。要回答某一座儺壇裡的儺公儺母究竟是誰，最可靠的方法仍是查看那一地的壇本、唱本、神像和傳承人口述。

東山聖公與南山聖母

湖南城步苗族自治縣的公開資料提供了一個具體地方版本：儺公又稱東山聖公、東山老人，面具黑面、紅眼，神情鎮靜嚴肅；儺母又稱南山聖母、南山小妹，紅面帶笑，形象慈祥。男女兩張臉一嚴一和，不只是美術造型，也把一對始祖的性格放到儺壇前。

不過，這套名稱與面貌應標明是城步材料所見，不能推為所有地方的固定造像。該資料還說，儺戲面具又稱「臉子」，多用樟木或桐木雕成；演出時可依角色身分、性情和職司採取「一面多用」。因此，看到某張面具，不宜只靠臉色便斷定全國通用的神名；面具在地方傳承中既是神聖形象，也是實際演出的器物。

「東山聖公、南山聖母」也常被進一步解釋為伏羲、女媧。這種認同確實存在於一些地方神話與研究討論中，尤其同樣具有洪水、兄妹婚和人類始祖等母題；但它不是《秦中歲時記》原文所說，也不能反推唐代的儺公儺母從一開始就等同伏羲女媧。較穩妥的讀法，是把它看成地方傳承在講述始祖時形成的一種身分結合。

他們是驅鬼神，還是始祖神？

答案可以是兩者，但要看時間和地方。儺的儀式背景讓這一對神始終與歲除、逐疫和除災相連；武陵山區的洪水神話又讓他們承擔繁衍人類、維繫家戶的始祖意義。館藏中的許願還願、地方儺壇中的神像與面具，正把「除災」和「祖先」兩種角色接在一起。

這也解釋了儺公儺母為何沒有一部全國統一的生平。他們不是先有一份固定傳記，再由各地照本供奉；更像一對在儺儀中不斷被重新講述的男女神。早期歲除儺隊、洪水後的兄妹、東山聖公與南山聖母，都可以成為理解他們的入口，但每一層都應保留自己的來源與地域。

若只記一件事，可以記住：儺公儺母不是所有儺文化的唯一源頭，也不只是兩張古老面具。他們是一對從歲除儺儀走入地方始祖神話、又在許願與還願中持續受人供奉的神。古籍留下名字，博物館收藏神像，地方調查記下面具與稱號；把這些材料並排閱讀，才看得到這一對神如何從儀式角色，逐漸成為一些社群共同記憶中的祖先與守護者。

參考資料

1. 唐李淖《秦中歲時記》，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公開本：https://ctext.org/wiki.pl?chapter=857795&if=gb
2. 許鋼偉〈論武陵山區的儺公儺母信仰〉，《中華文化論壇》2017年第10期，頁133–138：https://zhwl.cbpt.cnki.net/portal/journal/portal/client/paper/606a601259f91c3af5fb98f015ac7dbc
3.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歷史文物陳列館〈儺公、儺母〉：https://museum.sinica.edu.tw/collection/4/item/52/
4. 城步苗族自治縣人民政府〈巫具的傳說與作用〉：https://www.chengbu.gov.cn/chengbu/whyc/201608/269d28422ab84d63ab1fdc5645dbba30.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