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乞

周乞

如果把古人想像的幽冥世界攤成一張地圖，周乞的位置其實很清楚：他不是站在十殿閻王殿前的鬼差，也不是專門在人間巡夜的鬼帥，而是古代道教神譜所列的「中央鬼帝」之一。和他並排出現的還有嵇康，兩個名字後面只接著一句簡短的交代——治抱犢山。

這句話不長，卻是認識周乞最可靠的起點。它把周乞放進一套以東、西、南、北、中央分區的冥界秩序中，也提醒我們：後世網路文章替他補上的拘魂、審判、率領陰兵、護壇鎮煞等故事，若沒有另外的文獻，不能反過來當成古籍原有的記載。

他在五方鬼帝名錄裡的位置

《元始上真眾仙記》又常被稱作《枕中書》。現存道藏轉錄在列舉多位仙真與冥界神祇時，依次寫出五方鬼帝：東方是蔡鬰壘，北方是張衡、楊雲，南方是杜子仁，中央是周乞、嵇康，西方是趙文和、王眞人。

其中關於周乞的原句是：「周乞嵇康為中央鬼帝治抱犢山」。按現代標點讀，就是「周乞、嵇康為中央鬼帝，治抱犢山」。這是目前可以直接落到原文位置的身分、同列者與治所，也是本條目所有敘述的骨架。

名錄的排列值得留意。五個方位並不等於只有五個名字：東、南各列一人，北、中、西各列兩人。周乞之所以與嵇康一起出現，首先是因為原文把兩名並列在中央條目之下。原文沒有交代兩人的分工，也沒有說誰居首、誰為副，更沒有替周乞寫出生平。

一張有方位的冥界地圖

這份名錄把每一方的鬼帝與一座山連在一起。東方治挑丘山，北方治羅鄷山，南方治羅浮山，中央治抱犢山，西方治嶓冡山。讀起來像一張以五方為框架的冥界地圖：神名不是孤零零排列，而是被安置到方位與治所之中。

周乞的特點也正在這裡。他的「中央」不是後人按照性格替他安排的象徵，而是名錄直接給出的分類；抱犢山則是原文與他相連的治所。至於這座抱犢山究竟能否直接比定為今天某一處同名山岳，現有兩份核心材料都沒有完成地理考證，因此不宜把神話地理和現代行政地圖硬接在一起。

在另一部學術整理中，蕭登福以「五方鬼帝」作為小節題名，把這批資料放在《元始上真眾仙記》之下。這種整理讓讀者更容易看見五個方位構成的整體；但小節標題屬於學者的編排，不能倒推成古籍原來就有的一級篇名。

周乞與嵇康：並列不等於已有完整故事

看到「周乞、嵇康」兩個名字，讀者很自然會問：他們是不是搭檔？是否共同治理中央？這些問法合乎閱讀直覺，卻超過了原句真正說出的內容。最穩妥的說法是：兩名同列於中央鬼帝條目，治所寫作抱犢山。

同樣地，不能只因「嵇康」二字，就立即把他接到竹林七賢中那位歷史人物的全部生平。姓名相同可以成為研究線索，卻不等於身分已經證實。周乞也是如此：材料沒有交代他生前是哪一位人物、何時受封，或如何成為鬼帝。對這種名錄型神祇而言，承認傳記缺席，反而比補上一段流暢卻無據的傳奇更接近原貌。

也不宜把兩名的並列直接寫成一套「雙帝共治制度」。古文在北方、中央和西方都各列兩名，證明的只是名錄形式。它沒有提供任命、品秩、轄區分工或制度條文。若後世法本、地方廟志或圖像另有發展，應當各自提出證據，而不是讓後出的想像自動覆蓋這句早期文字。

文獻是怎樣傳到今天的

談《枕中書》時，還要留意文本的傳承層次。今天所見的五方鬼帝文字，一方面保存在《正統道藏》系統的《元始上真眾仙記》轉錄中；另一方面，學者陳竑廷指出，元代陶宗儀編纂《說郛》時也轉錄了這段材料。換句話說，我們面對的是經過後世編纂與傳抄保存下來的文本，不是一件可以直接驗定為東晉原寫本的手稿。

陳竑廷在討論六朝志怪「趙泰」文脈時，引出這份名錄，重點在西方鬼帝趙文和與趙泰故事可能存在的聯繫。這項研究雖然不是周乞的專傳，卻提供重要提醒：五方鬼帝名錄曾被放在六朝幽冥敘事、道教神仙文本和後世轉錄的交會處理解。

不同轉錄之間也留有字形差異。例如道藏數位轉錄作「挑丘山」「羅鄷山」，學術整理常見「桃丘山」「羅酆山」；「王眞人」也常被轉寫成「王真人」。這些差別不影響周乞位於中央、治抱犢山的核心句，但引用時仍應說明版本，避免把整理後的通行字形冒充唯一原文。

和十殿閻王不是同一張名單

今日讀者一談陰間，最熟悉的往往是閻羅王、十殿、判官或黑白無常，於是容易把周乞也塞進同一套組織圖。陳竑廷的研究指出，唐宋時期才發展出包括《十王經》系統在內的十殿閻羅觀念；五方鬼帝名錄則屬於另一種以方位和山岳安排幽冥神祇的材料。

兩套想像在漫長的民間傳播中可能彼此靠近，地方儀式和網路介紹也可能把各類冥神重新編組。然而，就目前可核對的文獻而言，不能因此宣稱周乞是某一殿閻王的部將，也不能替他指定拘魂、審案、刑罰或巡察等固定職務。

這並不是說民間流傳一概沒有價值。若廟宇、科儀本、地方傳說確實把周乞稱為鬼王或鬼帥，那是值得另外記錄的信仰材料；只是它們需要標明出處、年代和地區。現階段常見的網路說法尚缺少可回查依據，因此只能視為後世流傳，不能與《元始上真眾仙記》的原句混寫。

今天怎樣理解周乞

周乞是一位「文字很少、位置很清楚」的神祇。古籍沒有留下他的長篇故事，卻明確把他與嵇康並列為中央鬼帝，並把抱犢山寫作治所。這個簡潔座標，足以讓我們看見一種不同於十殿閻王的幽冥想像：冥界可以按照五方展開，每一方又由特定名字與山岳來標記。

因此，介紹周乞最合適的方式，不是把他寫成無所不能的陰司武將，而是保留這份名錄帶來的神秘感。他是五方之中的中央鬼帝，是抱犢山條目裡的名字，也是後人理解早期道教冥界地理的一個入口。其餘生平、形貌、神誕、廟宇、科儀與職掌，若未來找到可靠材料，可以逐項補入；在此之前，清楚區分古籍明文與後世說法，才不會讓故事愈講愈滿，反而遮住周乞真正可見的面貌。

參考資料

• 《元始上真眾仙記》（又名《枕中書》），《正統道藏》洞真部譜籙類；本文核對 Kanripo KR5a0167 固定轉錄，第 7a–7b 葉。
• 蕭登福：《漢魏六朝佛道兩教之天堂地獄說》修訂版，「五方鬼帝」相關整理。
• 陳竑廷：〈六朝志怪的思想背景：論「趙泰」文脈的形塑〉，《空大人文學報》第33期，2025年，頁45–71，尤其頁62–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