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亡靈

意外亡靈

兵死、壓死、溺死，一個人若未能安然終老，死後會往哪裡去？古代亡魂信仰不只關心死亡本身，也關心亡者是否還帶著生前的傷痛。人們有時害怕橫死者化為厲鬼，也透過宗教儀式替他們祈求救度。「意外亡靈」這個條目，談的就是非正常死亡者與這一類亡魂信仰。[1][2]

徐秋夫替亡魂治病的故事

梁吳均《續齊諧記》記載，錢塘有一位善於治病的徐秋夫，住在湖溝橋東。一天夜裡，他聽見空中傳來痛苦的呻吟，便起身詢問：是因為飢寒需要衣食，還是生病需要醫治？[4]

亡魂自報姓名，說自己是東陽人斯僧平，從前擔任樂遊吏，因腰痛而死。如今雖然成了鬼，痛苦卻仍和活著時一樣。他聽說徐秋夫醫術好，才前來求助。徐秋夫面對的難題是：亡魂沒有形體，要怎樣替他治病？斯僧平提出辦法——用茅草紮成人形，按穴位施針，完成後投入流水。[4]

徐秋夫依言製作茅人，施針，又準備簡單的祭食，請人送到後湖。後來，他在夢中得到斯僧平的答謝：病已好了，也收到了祭食。故事裡，醫者對亡魂的照料同時包括治病與供食；無形的鬼魂，則透過茅人這個替身接受醫治。[4]

斯僧平是病亡者，不是意外死亡的例子。這則筆記與橫死救度相通之處，在於它把「死後仍會受苦」寫得具體：亡者並未因生命結束，就立刻擺脫原有的病痛。[2][4]

人死之後，為何還需要醫治

這樣的想像也見於道教度亡文獻。王契真《上清靈寶大法．天醫院》列舉亡魂生前遭受的病苦，以及刀兵、水火、刑罰等傷害，將死後形體殘缺的狀態稱為「一切形相不完」。這裡所關心的，不只有亡魂能否得到供養，也包括它是否還帶著受傷的身體。[2]

《道法會元》所收〈玉宸經鍊返魂儀〉說「陽間所患，陰境亦然」：在這套宗教觀念中，人在世時所受的疾病與創傷，到了陰間仍可能繼續。同書〈陽芒鍊度儀〉提到戰鬥傷生、牆壁倒塌壓死等不同死因，也關注亡魂肢體不全的處境。[2]

於是，度亡不只是把亡者送往另一個世界，也包含醫治的意思。儀文中的天醫真人、天醫使者，是為亡魂治病的神靈；亡魂的殘缺，則被當作可以藉儀式修復的狀態。[2]

「全形」：讓破損的魂形恢復完整

「全形」可以白話理解為使形體重新完整。陳藝勻對度亡科儀的研究指出，其中重要的觀念是「炁」：人的形體由炁凝聚而成，亡魂的形體也可以透過炁重新聚合。唐宋以後，這種「以炁結形」的思想被運用到黃籙齋儀之中。[2]

相關儀式透過存想——在心中專注觀想——以及符咒，以炁灌注亡魂，祈求它恢復完整。原本說明生命如何生成的經教，也因此用來描述亡者魂形的重塑。研究所舉的《靈寶無量度人上經大法》，便把《九天生神章經》的內容轉化為「九天生神九煉祕符」，用於這類救度。[2]

對這些儀文而言，五臟六腑、四肢百脈，乃至身中諸神，都屬於重建魂形的內容。這不是對生者的醫療處方，而是宗教上替亡者祈求康復、完整的方式。水火或刀兵造成的傷害，在這樣的救度想像裡，不必永遠跟隨亡魂。[2]

宋元道教如何回應橫死者

古人害怕橫死者作祟，與希望他們離苦，並不是互不相容的兩件事。姜守誠研究宋元道教時指出，道門中人一方面運用誦經、占驗、符咒，預防或化解此類亡魂可能帶來的危害；另一方面也透過奏章發牒、設齋普度，為死者祈求救贖。[1]

「禳解」著重藉儀式化解災厄，「救度」則把亡魂本身視為需要援助的對象。這些回應方式相當多樣，但該研究也指出，宋元時期尚未形成一套獨立、完整、專門針對橫死者的儀軌。[1]

南臺灣的放赦馬與放龍鳳

在地方道壇的救度傳統中，「放赦」是另一個具體例子。它又稱頒赦、頒降赦書，宗旨是赦免亡魂罪業，祈求它們離開地獄、往生天界。相較於天醫科儀著重亡魂的病苦與形體，放赦所講述的是赦罪與出離。[2][3]

姜守誠2010年的研究將放赦傳統追溯到唐宋之際，並以臺南「放赦馬」與高屏地區「放龍鳳」為案例。兩地雖同屬放赦傳統，科儀程序和表演細節仍有明顯差異。這些地方做法，也讓抽象的赦免與救度，呈現出不同的儀式面貌。[3]

來源

1. 姜守誠，〈宋元道教對橫死者的禳解與救度〉，《東方論壇》2025年第4期，頁35–46；參考公開摘要。
2. 陳藝勻，〈全形復性——道教度亡科儀的生命關懷與醫治觀〉，《國文學報》70（2021），頁175–224；參閱頁179、194、204，科儀引文依該文所引。
3. 姜守誠，〈南臺灣靈寶道派放赦科儀之研究〉，《世界宗教學刊》15（2010）；參考公開摘要。
4. 梁吳均，《續齊諧記》徐秋夫條；據陳藝勻論文頁176所引古籍轉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