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部鬼帥

八部鬼帥

八部鬼帥不是一位神，而是道教故事中的八位鬼界首領。他們最鮮明的形象，出現在張天師平定蜀地鬼神的傳說裡：八帥各領大批鬼眾，散布疾病與災氣；張天師與他們交戰，最後在青城山立下盟誓，規定人與鬼各守自己的界限。

這不是一篇八位神將各自顯靈的傳記。八部鬼帥更像一組被收進道教宇宙秩序的「危險力量」。要理解他們，重點不只在八個名字，也在故事最後那句「人鬼分治，幽明異境」：道教敘事並未把鬼完全消滅，而是要求陰陽分界、不得再侵害生人。

一場發生在青城山的幽明之戰

《歷世真仙體道通鑑》卷十八敘述張道陵在蜀地修道。故事說，當時「人鬼無別」，鬼神侵入人間，帶來疾病和災害。太上老君於是授予張道陵正一盟威祕籙、印劍與經法，命他攝邪歸正，重新劃分人與鬼的秩序。

張道陵奉命「戰鬼於蜀」，遇到的主要敵手就是八部鬼帥。經中說他們各自統領數量驚人的鬼兵，周行人間，並在西蜀青城山上建有鬼城、鬼市。這些描寫充滿神話色彩，卻也把古人面對瘟疫時的恐懼具體化：看不見的病氣被想像成有首領、有軍隊、會流動的勢力。

青城山因此不只是故事背景。它同時是張天師修道、降鬼與建立秩序的神聖空間。八部鬼帥盤踞山巔，張天師上山設壇、誦經、布置神兵；雙方的衝突，象徵正一法統與失序鬼眾之間的較量。

八位鬼帥各自帶來什麼

《歷世真仙體道通鑑》列出的八位鬼帥是：

1. 劉元達：領鬼行雜病。
2. 張元伯：行瘟病。
3. 趙公明：行下痢。
4. 鍾子季：行瘍腫。
5. 史文業：行暴汗、寒瘧。
6. 范巨卿：行酸痛。
7. 姚公伯：行五毒。
8. 李公仲：行狂魅、赤眼。

這份名單把身體不適分成不同類型，再各配一名鬼帥。它反映的是傳統宗教文本理解災病的方式，而不是現代醫學的疾病分類。今天若出現發燒、腹瀉、紅眼、腫痛等症狀，仍應尋求合格醫療協助，不能把經中的鬼神敘事當成診斷或病因。

八人之中，最容易讓現代讀者注意的是趙公明。後世的趙公明以玄壇元帥、武財神等身分廣為人知，但在這段張天師戰鬼故事裡，他是八部鬼帥之一，負責的是下痢之病。不同時期的道教文本可能把同一名稱放入不同神譜和職能之中，因此不能只看名字相同，就把這段敘事直接等同於今日廟宇中的財神形象。

范巨卿等名字也可能使人聯想到其他歷史人物或民間故事。這裡最穩妥的讀法，是先把他們視為這部道教仙傳中的角色；除非另有可靠文獻證明，不替每一位鬼帥附會生平、生日或地方廟宇。

張天師如何收服鬼帥

八部鬼帥不願交出在人間活動的權力，故事遂展開一連串鬥法。他們率眾圍攻，張天師以丹筆畫陣，使鬼眾倒下，又倒畫一筆令其復生。鬼帥接著變成猛虎、巨龍和大神；張天師則化出獅子、金翅鳥與金剛相制伏。雙方還比試入火、入木、入水、入石和穿越鐵山，各種變化層層升高，讀來像一段節奏明快的神魔小說。

然而，故事的結局不是斬盡殺絕。張天師在青城山黃帝壇下召集五方八部六天鬼神，要求六天鬼王歸北都，八部鬼帥率眾退往西域。他並說明自己的用意是「人鬼分治，幽明異境，不欲盡滅汝類」。雙方折石為契，刻出天地日月之形，再以神印封閉鬼營，使陰陽不得任意相通。

這個結尾很重要。鬼帥雖然在前半段代表疾病與死亡，到了盟誓之後，卻被納入一個有界限、有約束的宇宙。他們沒有變成單純的善神，也不再能任意害人；其力量被法籙、盟約與神聖秩序所制約。

從降鬼故事走進道教科儀

《三皇內文遺秘》也保留了相近敘事：祖天師在蜀地與六天魔王交戰，在青城山黃帝壇下會盟，使人居陽明、鬼潛幽暗，並命「八部鬼帥領眾竄於西域」。這段文字出現在符印、禳瘟與驅邪方法的脈絡裡，顯示張天師降伏鬼帥的故事後來也成為法術權威的來源說明。

另一部《真武靈應護世消災滅罪寶懺》，則把「八部鬼帥」與六天故氣、北酆帝主、人間死將、五嶽之神並列。懺文所描寫的世界，把瘟疫、災難、人的罪過、真武的救護和懺悔連成一套宗教解釋。對信眾而言，禮懺是面對恐懼、求取平安並反省自身的儀式；對今日讀者而言，這些文字也讓我們看見古人如何以神鬼秩序理解不可見的災病。

不同經書中的角色位置不完全相同。《歷世真仙體道通鑑》用長篇故事鋪陳戰鬥和盟誓，《三皇內文遺秘》把它濃縮成法術傳統的來歷，《真武寶懺》則把八部鬼帥放進消災懺悔的儀式語言。三者互讀，才能看出八部鬼帥並非只有一張固定的「神明履歷」，而是一組會隨文本用途改變位置的宗教角色。

故事真正想說什麼

表面上，這是一場天師與群鬼的鬥法；更深一層，它談的是界限。白晝屬人、幽暗屬鬼，生者與亡者各有所在。疾病和死亡之所以可怕，不只因為身體受苦，也因為它們讓人感覺熟悉的秩序被打亂。張天師重新分判陰陽，正是把失控的世界恢復成可理解、可遵守的世界。

故事也呈現道教對力量的特殊處理：邪鬼未必被完全抹去，而是經過降伏、盟誓與編制，轉入一套更大的神聖行政體系。這種「收編而非只消滅」的想像，在道教神將、法兵與科儀傳統中相當常見。八部鬼帥因此站在一條模糊的界線上——他們原是災病的率領者，卻又因天師法統而受到管束。

不要和其他「八部」混為一談

名稱相近，並不代表是同一神群。

• 八部鬼帥：道教張天師降鬼、禳瘟與幽明分治敘事中的八位鬼界首領。
• 八部大王：湘西土家族傳統中的八位土王、部落首領與集體祖先神，與擺手祭祖、祖先記憶相連。
• 天龍八部：佛教護法眾的分類，包括天、龍、夜叉等，不是八位道教鬼帥。

此外，「八部」有時只是編制或分類用語，未必固定指同一組名字。閱讀廟宇沿革、法本或網路資料時，應先看它談的是哪個地域、哪部經書和哪種儀式，再決定能否相互對應。

今天怎麼理解八部鬼帥

八部鬼帥最值得保留的，不是「某種病一定由某鬼造成」的舊觀念，而是這組形象所承載的文化記憶。它告訴我們，古人在尚未掌握病原與傳播機制時，如何把瘟疫想像成可命名、可談判、也可由神聖秩序約束的力量；也讓我們看見張天師傳說如何藉青城山、法籙與盟誓，說明正一道何以具有驅邪、禳災和區分幽明的權威。

若從信仰角度閱讀，八部鬼帥提醒人們敬畏陰陽界限、祈求災疫遠離；若從文學角度閱讀，青城山鬥法是一段充滿變化與戲劇張力的神魔故事；若從宗教史角度閱讀，他們則展示了危險鬼眾如何被收進道教法界。三種讀法可以並存，但都應記住：經書記錄的是宗教世界觀，真正的疾病預防和治療仍須依靠醫學。

參考資料

1. 《歷世真仙體道通鑑》卷十八〈張天師〉，維基文庫公開文本：https://zh.wikisource.org/wiki/歷世真仙體道通鑑/18
2. 《三皇內文遺秘》，維基文庫公開文本：https://zh.wikisource.org/wiki/三皇内文遗秘
3. 《真武靈應護世消災滅罪寶懺》，維基文庫公開文本：https://zh.wikisource.org/wiki/真武靈應護世消災滅罪寶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