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里子

樗里子

樗里子

渭南一帶流傳著一個很有畫面的故事：秦國公子樗里子晚年替自己選定墓地，曾說百年之後，天子的宮殿會在墓旁東西相夾。後來漢朝興起，傳說長樂宮建在墓的東面，未央宮建在西面，竟與他的預言相合。

這座墓，讓樗里子的身影從戰國政壇走進了堪輿傳說。他原本是秦國公族、重臣與名將，後來又被堪輿家尊稱為「樗里先師」。因此，閱讀樗里子時，最好先分清兩條線：一條是秦國公子與智將的歷史敘事，另一條是後世依墓地預言發展出的相地傳說。兩者彼此相連，卻不是同一層次的故事。

名字從哪裡來：樗里疾與嚴君疾

目前保存的整理將樗里子標作「？—前300年」，說他嬴姓，名疾，是戰國時期秦國公族與重臣。他被列為秦孝公之子、秦惠文王的異母弟，母親則是韓國人。因為母族來自韓國，現有說法也把他的身分理解為連接秦國與山東六國的一種背景。

「樗里子」這個稱呼，與他早年居住的地方有關。舊有整理稱，他因居於樗里，所以又被稱為樗里疾；另有「褚里疾」的異寫。這些名稱在目前材料中都指向同一位秦國人物，不宜因字形不同便另立為另一位神祇或人物。

後來他受封於蜀郡嚴縣，號為嚴君，因此又有「嚴君疾」之稱。現有整理並提到，後世嚴姓族人曾把樗里子視為姓氏淵源之一。這一說法屬於姓氏文化中的追溯，究竟如何形成、在何地流傳，仍須回到具體姓氏文獻與地方材料核對。

樗里子的早年形象，並不是一位遠離政事的公子。他在秦惠文王時期已因戰功展露頭角，並獲任庶長。到秦武王即位後，秦國政局改變，張儀、魏章被逐，樗里子則被起用為右丞相，與左丞相甘茂並列。保存下來的敘事把兩人寫成秦國一時的文武雙璧：一人長於軍政，一人善於謀略，共同支撐秦國向四方擴張。

秦國政局中的智囊

樗里子最有名的稱號，不是後來的「先師」，而是「智囊」。

《史記》相關文字載稱：「樗里子滑稽多智，秦人號曰智囊。」這句話把他的性格與名聲說得很清楚：他不只善於作戰，也以機敏、善辯和多謀著稱。秦國當時還有一句流傳的話，把任鄙視為力氣的表率，把樗里子視為智謀的表率。這些語句未必是在完整描述他的生平，卻足以看出他在秦人心中的形象。

秦武王時期，樗里子任右丞相，與甘茂共同處理秦國的政軍事務。秦昭王元年，他仍然續任丞相，顯示其政治地位並未因君主更替而迅速消退。現有整理因此把他放在秦國逐步強盛的關鍵階段來理解，並將他所參與的軍政活動，視為日後秦國統一六國之前的重要積累。

這裡的「智囊」不應只被理解成足智多謀的雅號，也不必把它擴寫成某種神秘預知能力。樗里子在秦國的名聲，首先來自政治判斷、軍事行動與處理局勢的能力；至於後來墓地預言所形成的神異形象，則是另一段傳說的發展。

戰場上的樗里子

現有整理把樗里子的軍事經歷安排在幾場重要戰事之中。前318年，他率軍在修魚擊敗韓、趙、魏三晉聯軍，斬首八萬餘人，又追擊至觀澤，俘獲韓將申差，並因此受封右更。這場勝利使他的軍事名聲大為提高，也讓秦國在關東諸侯面前展現出更強的攻勢。

前314年，他攻打魏國曲沃、焦邑，舊稿稱秦軍將當地百姓驅逐入魏，並將土地納入秦國版圖。同年，他又在岸門擊敗韓軍，斬首八萬。這些敘述把樗里子寫成一名不只負責朝廷政務，也親自參與前線作戰的將領。

前313年，他擔任主帥攻打趙國，俘獲趙將趙莊，奪取藺邑。到了前312年，他支援魏章攻打楚國，並以離間楚將、使其不能協同作戰的方式，在丹陽大破楚軍。舊稿還記載，秦軍俘獲屈丐、逢侯丑等七十餘名將領，斬首八萬。

楚懷王其後集結力量反攻，形成藍田之戰。樗里子再次率軍迎戰，擊敗楚師，使楚國割讓兩座城邑求和。按照目前保存的敘事，這幾場戰事共同構成樗里子「文能持政、武能出征」的形象。後來有人把他的活動與秦始皇統一六國連在一起，說這些軍政成果為秦日後的統一奠定基礎；這是對秦國長期發展的歷史連接，並不表示樗里子本人已經身處秦始皇時代。

一句預言如何變成「樗里先師」

樗里子後世最具傳奇色彩的故事，來自他的墓地。

相傳他晚年親自選定墓地於渭南，並說：「後百歲，是當有天子之宮來夾我墓。」這句話並不是一般的墓誌銘式感嘆，而像是一個對地勢與未來城市格局的預言。傳說漢朝建立後，劉邦在渭南營建長樂宮與未央宮，長樂宮位於他的墓東，未央宮位於墓西，正好形成「天子之宮夾墓」的格局。

故事流傳下來後，樗里子便不再只是秦國名臣，也成了能觀察地勢、預見後世形勢的相地人物。後世堪輿家據此尊稱他為「樗里先師」，並把他視為相地術的重要先賢。現有整理也提到，《古今圖書集成》堪輿部名流列傳曾將他列入相關人物之中，這使他的形象進一步進入後世堪輿書寫。

不過，「樗里先師」在目前材料裡，是後人加在樗里子身上的尊稱，不是另一位與樗里子分立的新神。這個稱號所代表的，是後世如何重新理解一位歷史人物：戰國時代的政治與軍事活動，到了後代被重新聚焦為墓地、地勢與預言的故事。

這段傳說很有力量，卻仍應留在傳說的位置。現有整理保存了預言、兩座宮殿與墓地東西相對的故事線索，但沒有提供足以逐項核對的墓址資料、建築沿革或不同時代的傳本。因此，比較穩妥的說法是：相傳漢代宮殿的營建應驗了樗里子的墓地預言，後世堪輿家也因此尊其為「樗里先師」；至於細節是否完全如故事所述，仍待原典與地方材料回查。

典籍、星曜、科儀與地方信仰

目前保存的書名線索，主要包括《史記·樗里子甘茂列傳》、《史記·秦本紀》，以及《古今圖書集成》堪輿部名流列傳。前兩者被用來連接樗里子的秦國身分、政治經歷與軍事活動；後一部則被放在後世堪輿形象的脈絡中。現有整理提供了這些閱讀方向，但尚不能代替各書原文、版本與篇章位置的逐段核對。

在信仰層面，材料可以支持的，是「樗里先師」作為後世堪輿尊稱的說法，以及樗里子後來被放入道教信仰相關敘事的方向。可是，目前沒有具體寶誥、道經段落、神像題記或宮觀碑刻，能說明他在某一套完整神譜中的固定位置。

同樣地，現有整理沒有提供樗里子的固定神誕、宮府、法器、壇場次序或專屬科儀，也沒有記錄某一地區普遍奉祀他的廟宇與祭典。不能因為他被稱為「先師」，便推演出祈福、解厄、治病、改命或驅邪等必然功效。堪輿傳說中的尊崇，與具體宗教儀式之間，仍有一段需要材料才能填補的距離。

目前也沒有把樗里子安置在星曜、星官或天文職司的資料。若日後讀到其他神祇與紫微、北斗、天官等稱號，最多只能互相參照宗教語言如何安排尊號，不能把那些星曜職司移到樗里子身上。

地方信仰方面，眼前能說的主要是樗里、渭南、嚴縣等地名，以及嚴姓族人追溯姓氏淵源的說法。至於當地是否有固定祭祀、廟宇、神像或口述傳承，目前沒有足夠材料可以補寫。

文人如何記住這座墓

樗里子的形象也留在後世詩歌裡。唐代鄭谷有〈中台五題·樗里子墓〉：

賢人骨已銷，墓樹幾榮凋。 正直魂如在，齋心願一招。

詩中看見的，不再是秦軍征伐或朝廷任官，而是一座經歷歲月的墓。賢人的骨已消逝，墓旁樹木幾度榮枯，詩人仍希望以齋心招來先賢之魂。樗里子在這裡成為值得追慕的古人，帶有正直、智慧與歷史滄桑的意味。

南宋劉克莊也有〈雜詠一百首·樗里子〉：

石馬殘陵下，金鳧出藏中。 誰云樗里智，卜墓近秦宮。

這首詩把石馬、殘陵與墓中金鳧寫在一起，又回到樗里子「卜墓近秦宮」的故事。它所關心的，既是古墓遺跡，也是那句預言為何能流傳。詩歌並不能直接證明墓地故事的每一個細節，卻說明樗里子已成為文人反覆回望的歷史人物。

互讀方向與目前能確認的部分

與「儲福定籍大帝」互讀時，可以比較兩個題名如何引出福分、名籍或尊神的想像；但共同出現尊號或某些宗教語彙，不代表兩者有身分關係。「儲福定籍大帝」的名稱不能用來補寫樗里子的神職，樗里子的「先師」尊稱也不能反過來替對方建立神譜。

與「初江大王」互讀時，可以注意另一組文本如何以二七次序、冥府第二宮與尊號安排人物位置。這些是初江大王自身的經文脈絡，不能因為同樣帶有尊號，便把二七、宮位或冥府職司套到樗里子身上。

與「百花仙子」互讀，則可看見歷史、地方傳說、小說與舞台如何共同塑造一個後世形象。樗里子的墓地預言、堪輿尊稱與文人詩歌，也有類似的多層敘事；但花神的降生、花期與天女散花故事，並不屬於樗里子的傳說。

目前可以確認的是：樗里子首先是一位秦國公子、重臣與將領；現有整理保存了他的家世、異名、任官經歷、軍事活動與「智囊」美名，也保存了墓地預言、漢代宮殿相夾，以及「樗里先師」的後世尊稱。相關書名則包括《史記·樗里子甘茂列傳》、《史記·秦本紀》和《古今圖書集成》堪輿部名流列傳。

仍待查的是：樗里子墓地預言最早見於哪一種文本、不同傳本如何敘述長樂宮與未央宮的位置，以及「樗里先師」在何時、何地開始成為堪輿家的正式尊稱。固定神誕、宮府、法器、科儀與地方祭祀，目前都沒有直接材料可以確認。

白話說，樗里子是一位先有戰國歷史身分、後被墓地預言重新塑形的人物。他的智慧與戰功，屬於秦國歷史的敘事；他的墓地預言與「樗里先師」，則屬於後世堪輿與信仰傳說。兩條線可以一起閱讀，但不能把傳說擴寫成一套尚未見到原典支持的完整神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