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孔目

李孔目：一個官職，怎麼變成鐵拐李的名字

「李孔目」看起來像一個完整姓名，但沿著早期戲曲往回讀，會發現這四個字其實藏著一次很有意思的錯接：最早故事裡的人原本不姓李，也不叫孔目。他姓岳名壽，是鄭州衙門裡的都孔目；死後借用了李家屠戶兒子的身體，才改名李岳，道號鐵拐。

後來的戲曲把借來的「李」姓和生前的「孔目」官職合在一起，叫他「李孔目」；再晚一些的類書，甚至直接解釋成「姓李名孔目」。一個官職，就這樣在傳說流動中成了名字。

所以，李孔目並不是鐵拐李之外另一位面貌模糊的神仙。它是鐵拐李眾多身世說法中的一個稱呼，也是觀察民間故事如何改名、接續和重寫的好入口。

他原來是「岳孔目」

元代岳伯川的雜劇《呂洞賓度鐵拐李岳》，從一個鄭州小吏的家庭寫起。劇中妻子說自己是「岳孔目的渾家」，丈夫在鄭州做六案都孔目；呂洞賓則清楚交代，這位有仙緣的人叫岳壽。等主角登場，他也自報：「姓岳名壽」，在鄭州做都孔目。

「孔目」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官府吏職。唐宋以來，孔目常負責案牘、帳籍或獄訟文書；放在戲裡，稱「岳孔目」就像按姓氏和職務稱人。岳壽熟悉公門運作，也承認衙門裡有人收錢、改寫案情。這個身分並非無關緊要的背景：整齣戲正要讓一個在筆下顛倒曲直的吏人，經過死亡、受審與度化，重新認識自己的罪過。

他因驚嚇而死，到了陰司，閻王追問他生前做六案都孔目、扭曲是非的罪。呂洞賓出面相救，願收他為徒；偏偏岳壽原來的身體已被妻子焚化，魂魄即使獲准還陽，也沒有身體可回。

一副李家的身體，一個「李岳」的新名

戲裡接著安排了一次借屍還魂。鄭州東關的屠戶家中，兒子小李屠剛死三日，身體尚有餘溫。岳壽的魂於是借用這副軀體，呂洞賓還用一句近乎拆字的話替他命名：「屍骸是小李屠，魂靈是岳壽」，所以「前姓休移，後姓莫改」，雙名李岳，道號鐵拐。

這不是歷史人物改戶籍的紀錄，而是元雜劇巧妙的舞臺故事。「李」取自借來身體的姓，「岳」保留岳壽原姓；他醒來後才發現新身體一腿跛，必須拄拐而行。姓名、身體和鐵拐因此同時完成。

這裡也能看出「李孔目」之名為何容易出現。故事前半段，觀眾反覆聽見「岳孔目」；後半段，岳壽換成李姓、成為拄拐的李岳。當兩段印象在後世傳演中疊到一起，「李」加「孔目」便成了一個自然又好記的稱呼。

到了明代，戲臺上已經叫他「李孔目」

明代湯顯祖《邯鄲記》讓八仙一同登場時，曲詞直接唱「李孔目拄著拐打磕睡」；呂洞賓介紹眾仙，也說有一個「拄鐵拐的李孔目，帶些殘疾」。此時的「李孔目」已不需要再解釋岳壽的鄭州官職，觀眾只要看見跛足、鐵拐，便知道說的是八仙之一。

再到明代彭大翼《山堂肆考》，文字更進一步寫成「枴仙姓李名孔目」，並說他有足疾、受西王母點化、封為東華教主。這已把孔目明確當成名字，而不是職稱。研究者李建德提醒，《山堂肆考》沒有交代這段按語的來源，其中西王母點化、封東華教主及度化鍾離權等細節也較難追查。清代通俗書又沿用相近說法，於是「姓李名孔目」繼續流傳。

可以確定的是，「李孔目」並非近代網路才創出的稱呼；明代戲曲和類書都已使用。不能確定的，則是後出類書所寫的每一段封號與師承是否另有更早依據。把可見的文本年代說清楚，比替傳說補一張整齊的年表更可靠。

另一個更熟悉的版本，主角叫李玄

很多人熟悉的鐵拐李故事，並不是岳壽借小李屠身體，而是明代《東遊記》的李玄。

這個版本裡，李玄出神遠遊，吩咐弟子守護肉身七日。到了第六日，弟子得知母親病危，在守師與救母之間難以兩全，最後先焚化師父的身體趕回家。李玄第七日回來，原身已不存在，只得附在路旁一具餓死者的屍體上。那副身體蓬頭垢面、腹部突起而且跛足；李玄又把竹杖化作鐵杖，路人不知道姓名，便稱他為鐵拐先生。

兩個故事都有肉身被焚、借屍還魂與跛足持拐，骨架很相似，細節卻不能混成一份生平：元劇的魂是岳壽，身體來自小李屠，度他的是呂洞賓；《東遊記》的修道者是李玄，附在餓莩身上，與老君的傳法故事相連。後世還有李洪水、元中等不同說法。它們共同塑造鐵拐李，卻不是同一位歷史人物留下的多份履歷。

鐵拐比姓名更穩定

從元明文獻一路看來，最穩定的不是本名，而是形象：蓬髮、跛足、手持鐵拐。元代其他八仙戲已用亂髮和拐杖辨識他；明代戲曲把衣著、鬍鬚、麻鞋和鐵拐描寫得更完整。今日所見的鐵拐李造像，往往還會加上一只葫蘆，但早期戲曲中的形象不一定已具備所有後來熟悉的配件。

也因為名字變動很大，本頁保留「李孔目」這個節點，卻不把它寫成一位另有出生年月、籍貫和完整官歷的歷史人物。它首先是鐵拐李的戲曲稱呼：前面連著岳壽做孔目的故事，後面連著明清類書把「孔目」當成本名的傳承。

若只記住一句話，可以這樣理解：在元劇裡，他原是岳壽、職任孔目，借李家身體後叫李岳；到了明代舞臺，人們已直接叫這位拄鐵拐的仙人「李孔目」。這個稱呼之所以珍貴，不在於它提供唯一真名，而在於它保留了鐵拐李故事一路被講述、誤接又重新創造的痕跡。

參考資料

1. 岳伯川，《呂洞賓度鐵拐李岳》：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呂洞賓度鐵拐李岳
2. 湯顯祖，《邯鄲記》第三十齣：https://ccddb.net/六十種曲/邯鄲記/第三十齣
3. 吳元泰，《東遊記》第五、六回：https://zh.wikisource.org/wiki/東遊記/第05回、https://zh.wikisource.org/wiki/東遊記/第06回
4. 李建德，〈臺灣地區李鐵拐信仰考源及其文化意涵探析〉，《東海中文學報》第48期：https://chinese.thu.edu.tw/upload/newspaper_upload/48/04-李建德.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