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稔道學館
神祇

儺婆

從紅布包裹的壇中木像與南豐歲首舞動的老婦面具切入,說明儺婆如何在不同地方被稱作儺母、南山聖母或女媧,並以洪水始祖、家庭保護、多子與豐收祈願構成其可考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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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撰文鼎稔道學館

儺婆

正月裡,江西南豐的儺班開箱取出面具,鼓聲一響,戴著笑臉的老夫妻走進場中。男的是儺公,女的是儺婆。他們不像開山、雷公或判官那樣以威猛震懾鬼怪,卻以一對相伴到老的夫妻形象,承接人們對子孫繁衍、五穀豐收與家庭安穩的願望。

到了貴州等地的儺堂,儺婆又可能不是上場表演的面具角色,而是與儺公並坐壇中的女神。她可稱「南山聖母」,也常被寫作儺母;儀式開始後,兩尊木雕神像被請到神壇中央,直到送神、安神完畢,才用紅布包好收藏。相同的「儺婆」二字,因地方與儀式不同,可以指向面具中的老婦,也可以指向受祭的始祖女神。

因此,儺婆不是一位在全國神譜中身世、生日與職掌都固定的女神。理解她最可靠的方法,是先問:這個名字出現在哪一座儺壇、哪一副面具、哪一次還願或哪一則洪水故事裡。

她是儺婆,也是儺母

貴州儺文化博物館的資料把儺公、儺婆列為儺壇主神,稱作「東山聖公」「南山聖母」。同一頁在描述神像時,又改稱「儺公、儺母」。這種交替不是簡單的筆誤,而提示讀者:在該地方傳統中,「儺婆」和「儺母」可以是同一位女性始祖神的不同稱呼。

「婆」在這裡也不必只按現代日常語言理解成老太太。放在儺公旁邊,它既表明女性與配偶身分,也帶有對長輩、祖先的稱呼意味。博物館資料所記的完整尊號是南山聖母;儺公則稱東山聖公。兩者一公一婆、一聖公一聖母,構成的是一對共同受祭的神,不是男神居中、女神附屬的簡單配置。

另一個可見的名稱是「儺母」。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歷史文物陳列館介紹湘西苗族文物時,使用的正是「儺公、儺母」。館方記錄的一對神像由凌純聲、芮逸夫及勇士衡於1933年採集;儺公與儺母都內部中空、頭戴寶冠。這些有年代的實物說明,相關名稱不是近年觀光宣傳臨時造出的角色,而是二十世紀前期已有採集紀錄的活態信仰。

不過,名稱相通不代表每個地方的儺婆、儺母都能完全合併。某地可能重視壇中木像,另一地則以面具和舞蹈呈現;尊號、故事與行儀也可能不同。本頁把兩名互讀,是因為具體來源在同一傳統中交替使用,而不是宣布所有「婆」「母」稱謂從此只有一種標準答案。

洪水退去後的女始祖

儺婆在西南儺壇中最重要的故事,是洪水後重新生人的傳說。中研院館藏說明記錄湘西苗族的版本:人類得罪雷公,洪水淹沒世界,只有一對兄妹躲進葫蘆得救。天地間再無他人,兄妹最後結為夫婦;妹妹生下一個肉團,哥哥將肉團切開拋散,碎塊化成新的人類。兄妹遂成為後世奉祀的儺公、儺母。

貴州儺文化博物館則說,儺公儺婆是洪荒之後再造人煙的始祖伏羲與女媧。兩份資料的語言並不完全相同:一份先說湘西苗族洪水兄妹,再稱其為儺公儺母;另一份直接以伏羲女媧解釋東山聖公、南山聖母。這正好顯示地方傳說如何彼此靠近,卻不必被整理成一個毫無差異的版本。

故事裡的女始祖不是只在一旁等待被拯救的人。她與兄長一同保存洪水後最後的生命,又以異常生育使人類重新增加。後世信眾向這對祖神祈求人丁,便與「世界滅而復生」的故事相互呼應。這是神話如何解釋生命延續,不是可以拿來證明遠古真實婚姻史的紀錄。

一對木像如何坐進神壇

貴州儺文化博物館留下了很具體的儀式畫面。儺公與儺母多做成圓雕神偶,配有頭冠和耳翅,有些部件可以拆卸;造型端莊、穩重而和藹。開壇時擊鑼敲鼓迎接聖駕,兩尊神像被安放在神壇正中的米碗裡。直到沖儺結束,完成送神、安神,法師才以紅布分別包裹,將神像收存。

這些動作說明儺婆何以與家庭生活如此接近。她不一定常年坐在宏大的廟宇正殿,而是隨一場家戶儺儀被迎進來;米碗、方桌和中堂便暫時成為神聖空間。神像在迎請以前是妥善收藏的木雕,開壇後成為儀式中心,事情辦完再依程序退出日常視線。

也因此,不能只看一張面具照片,就把儺婆所有地方傳統說完。木雕神偶、佩戴的面具、唱本裡的角色和洪水故事中的女始祖,是互相連通卻不完全相同的表現形式。每一種都要放回使用它的人群與場合中理解。

南豐面具裡的老婦人

韓國國立民俗博物館的面具展覽介紹江西南豐儺舞時,指出石郵村、上甘坊等村落至今仍有相關演出。當地通常在農曆正月初一至十五舉行儺儀,奉祀儺公與儺婆,祈求多子多孫與豐收。這裡的儺婆不只藏在神壇後,也以面具和舞蹈進入歲時表演。

南豐的儺公儺婆常被塑成一對年老夫妻。與其他怒目、獠牙或武將式面具相比,這對角色的面貌較為和善,表演也把家庭喜悅帶進驅疫儺舞之中。儺不只「趕走什麼」,也要「迎回什麼」:災厄離開以後,人丁、穀物、笑聲和新一年的生活才有位置回來。

同樣是女性角色,儺婆也不能和儺戲中所有老太婆、神婆或女神面具混作一人。判斷的關鍵仍是角色是否與儺公成對、是否受到壇祭、劇目如何稱名,以及當地傳承者怎麼解釋。若只有「年長女性面具」的外觀,而無儺公儺婆的名稱與儀式關係,就沒有足夠理由直接認作本條目的儺婆。

不是方相氏身旁自古就有的女神

介紹儺文化時常會提到《周禮》方相氏:他披熊皮、戴黃金四目、持戈揚盾,率眾搜索宮室、驅逐疫鬼。這能證明古代國家禮制很早便有成套的驅疫儀式,卻不能證明當時已有今日所說的儺婆。

貴州儺文化博物館的介紹也把方相氏和儺公儺婆分開,並把後者的出現說成較晚的發展。關於精確起源年代,單憑這篇館介仍不足以作最後定論;可以確定的是,《周禮》方相氏條本身沒有南山聖母、洪水兄妹、壇中米碗或老夫妻面具。把兩者之間說成儺文化長期地方化、家庭化後形成的新角色,比宣稱儺婆從周代起就有固定神位更符合現有資料。

這也揭開舊說中一個常見誤會:儺婆的女性身分,不等於她必然主管安胎、接生、婦女疾病或所有家內事務。現有來源能直接支持的是洪水始祖、儺壇主神、家庭保護、多子與豐收祈願;更細的職能若只見於某地唱本或口述,應註明地方,不能由「婆」字自行推演。

笑臉背後的願望

儺婆最動人的地方,不在於一套宏大的天界官職,而在於她始終與另一尊神、另一群人和一場具體儀式同在。她和儺公一起熬過神話中的洪水,也一起被迎到現實人家的中堂;她既是包在紅布裡的祖神,又是新年舞場上笑著盼望子孫的老婦。

不同地方用儺婆、儺母、南山聖母,甚至女媧來稱呼或理解她。這些名字不必被壓成唯一答案。只要說清楚是誰、在何地、於什麼儀式中這樣稱呼,讀者就能看見一位地方女神真正豐富的生命:她所代表的不是抽象「女性神性」,而是洪水退去後仍要生養、收成、成家並把日子過下去的願望。

參考資料

  1. 貴州儺文化博物館,〈儺堂戲——儺公/儺婆〉,2011。
  2.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歷史文物陳列館,〈苗人的守護神——儺公與儺母〉(文物館週記127)。
  3. 韓國國立民俗博物館,面具特展「江西省南豐縣儺舞」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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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deity:nuo_po · 最後更新:2026/7/16· 版本:20260716 · 版本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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