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李衛公問對
〈中國兵學大系〉電子版第一冊之四 1/19 《唐太宗李衛公問對》李靖撰 《唐太宗李衛公問對》 唐-李靖撰 篇目 頁數 卷上 (2) 卷中 (9) 卷下 (15) 李浴日選輯 [email protected] 世界兵學社發行 〈中國兵學大系〉電子版第一冊之四 2/19 《唐太宗李衛公問對》李靖撰 卷上 太宗曰:「高麗數侵新羅,朕譴使諭,不奉詔,將討之,如何?」 靖曰: 「探知蓋蘇文自恃知兵,謂中國無能討,故違命。臣請師三 萬擒之。」 太宗曰:「兵少地遙,以何術臨之?」 靖曰: 「臣以正兵。」 太宗曰:「平突厥時用奇兵,今言正兵,何也?」 靖曰: 「諸葛亮七擒孟獲,無他道也,正兵而已矣。」 太宗曰:「晉馬隆討涼州,亦是依八陣圖,作偏箱車。地廣,則用鹿 角車營;路狹,則為木屋施於車上,且戰且前。信乎!正兵 古人所重也。」 靖曰: 「臣討突厥,西行數千里,若非正兵,安能致遠?偏箱、鹿 角,兵之大要,一則治力,一則前拒,一則束部伍,三者迭 相為用,斯馬隆所得古法深矣!」 太宗曰:「朕破宋老生,初交鋒,義師少卻。朕親以鐵騎自南原馳下, 橫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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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兵學大系〉電子版第一冊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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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李衛公問對》李靖撰
《唐太宗李衛公問對》
唐-李靖撰
篇目
頁數
卷上
(2)
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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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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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李衛公問對》李靖撰
卷上
太宗曰:「高麗數侵新羅,朕譴使諭,不奉詔,將討之,如何?」 靖曰: 「探知蓋蘇文自恃知兵,謂中國無能討,故違命。臣請師三
萬擒之。」
太宗曰:「兵少地遙,以何術臨之?」 靖曰: 「臣以正兵。」 太宗曰:「平突厥時用奇兵,今言正兵,何也?」 靖曰: 「諸葛亮七擒孟獲,無他道也,正兵而已矣。」 太宗曰:「晉馬隆討涼州,亦是依八陣圖,作偏箱車。地廣,則用鹿 角車營;路狹,則為木屋施於車上,且戰且前。信乎!正兵 古人所重也。」
靖曰: 「臣討突厥,西行數千里,若非正兵,安能致遠?偏箱、鹿 角,兵之大要,一則治力,一則前拒,一則束部伍,三者迭 相為用,斯馬隆所得古法深矣!」
太宗曰:「朕破宋老生,初交鋒,義師少卻。朕親以鐵騎自南原馳下, 橫突之,老生兵斷後,大潰,遂擒之。此正兵乎?奇兵乎?」
靖曰: 「陛下天縱聖武,非學而能。臣案兵法,自黃帝以來,先正 而後奇,先仁義而後權譎。且霍邑之戰,師以義舉者,正 也;建成墜馬,右軍少卻者,奇也。」 太宗曰:「彼時少卻,幾敗大事,曷謂奇邪?」 靖曰: 「凡兵以前向為正,後卻為奇。且右軍不卻,則老生安致之 來哉?法曰:『利而誘之,亂而取之。』老生不知兵,恃勇 急進,不意斷後,見擒於陛下。此所謂以奇為正也。」
太宗曰:「霍去病暗與孫、吳合,誠有是夫?當右軍之卻也,高祖失
色,及朕奮擊,反為我利,孫、吳暗合,卿實知言。 」
太宗曰:「凡兵卻,皆謂之奇乎?」 靖曰: 「不然。夫兵卻,旗參差而不齊,鼓大小而不應,令喧囂而 不一,此真敗卻也,非奇也;若旗齊鼓應,號令如一,紛紛 紜紜,雖退走,非敗也,必有奇也。法曰:『佯北勿追。』 又曰:『能而示之不能。』皆奇之謂也。」
太宗曰:「霍邑之戰,右軍少卻,其天乎?老生被擒,其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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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李衛公問對》李靖撰
靖曰: 「若非正兵變為奇,奇兵變為正,則安能勝哉?故善用兵 者,奇正在人而已。變而神之,所以推乎天也。」太宗俛首。
太宗曰:「奇正素分之歟?臨時制之歟?」 靖曰: 「案曹公《新書》曰:『己二而敵一,則一術為正,一術為 奇;己五而敵一,則三術為正,二術為奇。』此言大略耳。惟孫 武云:『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奇正相生,如 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斯得之矣,安有素分之邪?若士卒未 習吾法,偏裨未熟吾令,則必為之二術。教戰時,各認旗鼓,迭 相分合,故曰分合為變,此教戰之術爾。教閱既成,眾知吾法, 然後如驅群羊,由將所指,孰分奇正之別哉?孫武所謂『形人而 我無形』,此乃奇正之極致。是以素分者,教閱也;臨時制變 者,不可勝窮也。」
太宗曰:「深乎,深乎!曹公必知之矣!但《新書》所以授諸將而 已,非奇正本法。」
太宗曰: 「曹公雲:『奇兵旁擊』,卿謂若何?」 靖曰: 「臣案曹公注《孫子》曰:『先出合戰為正,後出為奇。』 此與旁擊之拘異焉。臣愚謂大眾所合為正,將所自出為奇,烏有 先後旁擊之拘哉?」
太宗曰:「吾之正,使敵視以為奇;吾之奇,使敵視以為正,斯所謂 ‘形人者’歟?以奇為正,以正為奇,變化莫測,斯所謂‘無形 者’歟?」
靖再拜曰:「陛下神聖,迥出古人,非臣所及。」
太宗曰:「分合為變者,奇正安在?」 靖曰: 「善用兵者,無不正,無不奇,使敵莫測。故正亦勝,奇亦 勝。三軍之士,止知其勝,莫知其所以勝,非變而能通,安能至 是哉?分合所出,惟孫武能之,吳起而下,莫可及焉。」
太宗曰:「吳術若何?」 靖曰: 「臣請略言之。魏武侯問吳起兩軍相向,起曰:『使賤而勇 者前擊,鋒始交而北,北而勿罰。觀敵進取,一坐一起,奔北不 追,則敵有謀矣。若悉眾追北,行止縱橫,此敵人不才,擊之勿 疑。』臣謂吳術大率多此類,非孫武所謂以正合也。」 太宗曰: 「卿舅韓擒虎嘗言,卿可與論孫、吳,亦奇正之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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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曰: 「韓擒虎安知奇正之極?但以奇為奇,以正為正耳!曾未知
奇正相變,循環無窮者也。」
太宗曰:「古人臨陳出奇,攻人不意,斯亦相變之法乎?」 靖曰:「前代戰鬥,多是以小術而勝無術,以片善而勝無善,斯安足 以論兵法也!若謝玄之破苻堅,非謝玄之善也,蓋苻堅之不善 也!」
太宗顧侍臣檢《謝玄傳》閱之,曰:「苻堅甚處是不善?」 靖曰:「臣觀《苻堅載記》曰:『秦諸軍皆潰敗,惟慕容垂一軍獨 全。堅以千餘騎赴之,垂子寶勸垂殺堅,不果。』此有以見秦師 之亂,慕容垂獨全,蓋堅為垂所陷明矣。夫為人所陷而欲勝敵, 不亦難乎?臣故曰無術焉,苻堅之類是也。」
太宗曰:「《孫子》謂『多算勝少算』,有以知少算勝無算,凡事皆
然。」
太宗曰:「黃帝兵法,世傳《握奇文》,或謂為《握機文》,何謂
也?」
靖曰:「‘奇’音‘機’,故或傳為‘機’,其義則一。考其詞雲: 『四為正,四為奇,餘奇為握機。』奇,餘零也,因此音機。臣 愚謂兵無不是機,安在乎握而言?當為餘奇則是。夫正兵受之於 君,奇兵將所自出。法曰:『令素行以教其民者,則民服。』此 受之於君者也。又曰:『兵不豫言,君命有所不受。』此將所自 出者也。凡將,正而無奇,則守將也;奇而無正,則鬥將也;奇 正皆得,國之輔也。是故握機握奇,本無二法,在學者兼通而 已。」
太宗曰:「陳數有九,中心零者,大將握之,四面八向,皆取準焉。 陳間容陳,隊間容隊;以前為後,以後為前;進無速奔,退無遽 走;四頭八尾,觸處為首;敵衝其中,兩頭皆救;數起於五,而 終於八,此何謂也?」
靖曰:「諸葛亮以石縱橫,佈為八行,方陳之法即此圖也。臣嘗教
閱,必先此陳。世所傳《握機文》,蓋得其粗也。」
太宗曰:「天、地、風、雲、龍、虎、鳥、蛇,斯八陳何義也?」 靖曰:「傳之者誤也。古人秘藏此法,故詭設八名爾。八陳本一也, 分為八焉。若天、地者,本乎旗號;風、云者,本乎幡名;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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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鳥、蛇者,本乎隊伍之別。後世誤傳,詭設物象,何止八而 已乎?」
太宗曰:「數起於五,而終於八,則非設象,實古制也。卿試陳之。」 靖曰:「臣按黃帝始立丘井之法,因以製兵。故井分四道,八家處 之,其形井字,開方九焉。五為陳法,四為間地,此所謂數起於 五也。虛其中,大將居之,環其四面,諸部連繞,此所謂終於八 也。及乎變化製敵,則紛紛紜紜,鬥亂而法不亂;混混沌沌,形 圓而勢不散,而此謂散而成八,复而為一者也。」
太宗曰:「深乎!黃帝之製兵也。後世雖有天智神略,莫能出其鬥
閾,降此孰有繼之者乎?」
靖曰:「週之始興,太公實繕其法。始於岐都,以建井畝;戎車三百 輛,虎賁三百人,以立軍制;六步七步,六伐七伐,以教戰法。 陳師牧野,太公以百夫制師,以成武功,以四萬五千人勝紂七十 萬眾。週《司馬法》,本太公者也。太公既沒,齊人得其遺法。 至桓公霸天下,任管仲,復修太公法,謂之節制之師,諸侯畢 服。」
太宗曰:「儒者多言管仲霸臣而已,殊不知兵法乃本於王制也。諸葛 亮王佐之才,自比管、樂,以此知管仲亦王佐也。但周衰時,王 不能用,故假齊興師爾。」
靖再拜曰:「陛下神聖,知人如此,老臣雖死,無愧昔賢也。臣請言 管仲制齊之法:三分齊國,以為三軍;五家為軌,故五人為伍; 十軌為裡,故五十人為小戎;四里為連,故二百人為卒;十連為 鄉,故二千人為旅;五鄉為帥,故萬人為軍。亦由《司馬法》 『一帥五旅,一旅五卒』之義焉。其實皆得太公之遺法。」
太宗曰:「《司馬法》,人言穰苴所述,是歟?否也?」 靖曰:「案《史記.穰苴傳》,齊景公時,穰苴善用兵,敗燕、晉之 師,景公尊為司馬之官,由是稱司馬穰苴,子孫號司馬氏。至齊 威王,追論古司馬法,又述穰苴所學,遂有《司馬穰苴書》數十 篇。今世傳兵家流,又分權謀、形勢、陰陽、技巧四種,皆出 《司馬法》也。」
太宗曰:「漢張良、韓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刪取要用,定著
三十五家。今失其傳,何也?」
靖曰:「張良所學,太公《六韜》、《三略》是也;韓信所學,穰
苴、孫武是也。然大體不出三門四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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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李衛公問對》李靖撰
太宗曰:「何謂三門?」 靖曰:「臣案《太公.謀》八十一篇,所謂陰謀,不可以言窮;《太公.
言》七十一篇,不可以兵窮;《太公.兵》八十五篇,不可以財 窮。此三門也。」 太宗曰:「何謂四種?」 靖曰:「漢任宏所論是也。凡兵家流,權謀為一種,形勢為一種,及
陰陽、技巧二種,此四種也。」
太宗曰:「《司馬法》首序蒐狩,何也?」 靖曰:「順其事而要之以神,重其事也。《周禮》最為大,成有岐陽 之蒐,康有酆宮之朝,穆有塗山之會,此天子之事也。及週衰, 齊桓有昭陵之師,晉文有踐士之盟,此諸侯奉行天子之事也。其 實用九伐之法,以威不恪。假之以朝會,因之以巡狩,訓之以甲 兵,言無事兵不妄舉,必於農隙,不忘武備也。故首序蒐狩,不 其深乎?」
太 宗 曰 : 「 春 秋 楚 子 二 廣 之 法 雲 : 『 百 官 象 物 而 動 , 軍 政 不 戒 而
備。』此亦得周制歟?」
靖曰:「案左氏說:『楚子乘廣三十乘,廣有一卒,卒偏之兩。』 行,右轅,以轅為法,故挾轅而戰,皆週制也。臣謂百人為卒, 五十人曰兩,此是每車一乘,用士百五十人,此週制差多爾。週 一乘,步卒七十二人,甲士三人。以二十五人為一甲,凡三甲, 共七十五人。楚山澤之國,車少而兵多,分為三隊,則與週制同 矣。」
太宗曰:「春秋荀吳伐狄,毀車為行,亦正兵歟?奇兵歟?」 靖曰:「荀吳用車法耳,雖舍車而法在其中焉。一為左角,一為右 角,一為前拒,分為三隊,此一乘法也,千萬乘皆然。臣案曹公 《新書》雲:『七十五人,前拒一隊,左右角二隊;守車一隊, 炊子十人,守裝五人, 養五人,樵汲五人,共二十五人。攻守 二乘,凡百人。興兵十萬,用車千乘,輕重二千。』此大率荀吳 之舊法也。又觀漢、魏之間軍制:五車為隊,僕射一人;十車為 師,率長一人;凡車千乘,將吏二人。多多倣此。臣以今法參用 之,則跳盪,騎兵也;戰鋒隊,步騎相半也;駐隊,兼車乘而出
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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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李衛公問對》李靖撰
也。臣西討突厥,越險數千里,此制未嘗敢易。蓋古法節制,信 可重也。」
太宗幸靈州回,召靖賜坐,曰:「朕命道宗及阿史那杜尒等討薛延 陁 ,而鐵勒諸部乞置漢官,朕皆從 其請。延 西走,恐為後患, 故遣李勣討之。今北荒悉平,然諸部蕃漢雜處,以何道經久,使 得兩全安之?」
陁
靖曰:「陛下敕自突厥至回紇部落,凡置驛六十六處,以通斥候,斯 已得策矣。然臣愚以謂,漢戍宜自為一法,蕃落宜自為一法,教 習各異,勿使混同。或遇寇至,則密敕主將,臨時變號易服,出 奇擊之。」 太宗曰:「何道也?」 靖曰:「此所謂‘多方以誤之’之術也。蕃而示之漢,漢而示之蕃, 彼不知蕃漢之別,則莫能測我攻守之計矣。善用兵者,先為不可 測,則敵乖其所之也。」
太宗曰:「正合朕意。卿可密教邊將,只以此蕃漢,便見奇正之法
矣。」
靖拜舞曰:「聖慮天縱,聞一知十,臣安能極其說哉?」
太宗曰:「諸葛亮言:『有製之兵,無能之將,不可敗也;無制之 兵,有能之將,不可勝也。』朕疑此談非極致之論。」 靖曰:「武侯有所激云爾。臣案《孫子》曰:『教道不明,吏卒無 常,陳兵縱橫,曰亂。』自古亂軍引勝,不可勝紀。夫教道不明 者,言教閱無古法也;吏卒無常者,言將臣權任無久職也;亂軍 引勝者,言己自潰敗,非敵勝之也。是以武侯言:兵卒有製,雖 庸將未敗;若兵卒自亂,雖賢將危之,又何疑焉?」
太宗曰:「教閱之法,信不可忽?」 靖曰:「教得其道,則士樂為用;教不得法,雖朝督暮責,無益於事
矣。臣所以區區古制,皆纂以圖者,庶乎成有製之兵也。 」
太宗曰:「卿為我擇古陳法,悉圖以上。」
太宗曰:「蕃兵唯勁馬奔衝,此奇兵歟?漢兵惟強弩犄角,此正兵 歟?」 靖曰:「案《孫子》雲:『善用兵者,求之於勢,不貴於人,故能擇 人而任勢。』夫所謂擇人者,各隨蕃漢所長而戰也。蕃長於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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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利乎速鬥;漢長於弩,弩利乎緩戰。此自然各任其勢也,然非 奇正所分。臣前曾部蕃漢必變號易服者,奇正相生之法也。馬亦 有正,弩亦有奇,何常之有哉?」
太宗曰:「卿更細言其術。」 靖曰:「先形之,使敵從之,是其術也。」 太宗曰:「朕悟之矣。《孫子》曰:『形兵之極,至於無形。』又 曰:『因形而措勝於眾,眾不能知。』其此之謂乎?」
靖再拜曰:「深乎!陛下聖慮,已思過半矣。」
太宗曰:「近契丹、奚皆內屬,置松漠、饒樂二都督,統於安北都
護,朕用薛萬徹,如何?」
靖曰:「萬徹不如阿史那杜尒及執失思力、契苾何力,此皆蕃臣之知 兵者也。因常與之言松漠、饒樂山川道路,蕃情逆順,遠至於西 域部落數十種,歷歷可信。臣教之以陣法,無不點頭服義。望陛 下任之無疑。若萬徹,則勇而無謀,難以獨任。」
太宗笑曰:「蕃人皆為卿役使。古人云:『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勢
也。』卿得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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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中
太宗曰:「朕觀諸兵書,無出孫武;孫武十三篇,無出虛實。夫用 兵,識虛實之勢,則無不勝焉。今諸將之中,但能言背實擊虛, 及其臨敵,則鮮識虛實者。蓋不能致人,而反為敵所致故也。如 何?卿悉為諸將言其要。」
靖曰: 「先教之以奇正相變之術,然後語之以虛實之形,可也。諸 將多不知以奇為正,以正為奇,且安識虛是實,實是虛哉?」
太宗曰:「‘策之而知得失之計,作之而知動靜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 地,角之而知有餘不足之處。’此則奇正在我,虛實在敵歟?」
靖曰: 「奇正者,所以致敵之虛實也。敵實,則我必以正;敵虛, 則我必為奇。苟將不知奇正,則雖知敵虛實,安能致之哉?臣奉 詔,但教諸將以奇正,然後虛實自知焉。」
太宗曰:「以奇為正者,敵意其奇,則吾正擊之;以正為奇者,敵意 其正,則吾奇擊之。使敵勢常虛,我勢常實。當以此法授諸將, 使易曉耳。」
靖曰: 「千章萬句,不出乎‘致人而不致於人’而已。臣當以此教
諸將。」
太宗曰:「朕置瑤池都督,以隸安西都護,蕃漢之兵,如何處置?」 靖曰: 「天之生人,本無蕃漢之別。然地遠荒漠,必以射獵而生, 由此常習戰鬥。若我恩信撫之,衣食週之,則皆漢人矣。陛下置 此都護,臣請收漢戍卒,處之內地,減省糧饋,兵家所謂治力之 法也。但擇漢吏有熟蕃情者,散守堡障,此足以經久。或遇有 警,則虞卒出焉。」
太宗曰:「《孫子》所言‘治力’如何?」 靖曰:「以近待遠,以佚待勞,以飽待飢,此略言其 爾。善用兵 者,推此三義而有六焉:以誘待來,以靜待躁,以重待輕,以嚴 待懈,以治待亂,以守待攻。反是則力有弗逮。非治之之術,安 能臨兵哉?」
槩
太宗曰:「今人習《孫子》者,但誦空文,鮮克推廣其義。治力之
法,宜偏告諸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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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李衛公問對》李靖撰
太宗曰:「舊將老卒,凋零殆盡,諸軍新置,不經陳敵。今教以何道
為要?」
靖曰:「臣嘗教士,分為三等:必先結伍法,伍法既成,授之軍校, 此一等也。軍校之法,以一為十,以十為百,此一等也。授之裨 將,裨將乃總諸校之隊,聚為陳圖,此一等也。大將軍察此三等 之教,於是大閱,稽考制度,分別奇正,誓眾行罰。陛下臨高觀 之,無施不可。」
太宗曰:「伍法有數家,孰者為要?」 靖曰:「臣案《春秋左氏傳》雲:『先偏後伍』;又《司馬法》曰:
『五人為伍』;《尉繚子》有〈束武令〉;漢制有尺籍伍符。後 世符籍,以紙為之,於是失其製矣。臣酌其法,自五人而變為二 十五人,自二十五人而變為七十五人,此則步卒七十二人,甲士 三人之製也。舍車用騎,則二十五人當八馬,此則五兵五當之製 也。是則諸家兵法,惟伍法為要。小列之五人,大列之二十五 人,參列之七十五人。又五參其數,得三百七十五人。三百人為 正,六十人為奇,此則百五十人分為二正,而三十人分為二奇, 蓋左右等也。穰苴所謂五人為伍,十伍為隊,至今因之,此其要 也。」
太宗曰:「朕與李勣論兵,多同卿說,但勣不究出處爾,卿所製六花
陳法,出何術乎?」
靖曰:「臣所本諸葛亮八陳法也。大陳包小陳,大營包小營,隅落鉤 連,曲折相對。古制如此,臣為圖因之。故外畫之方,內環之 圓,是成六花,俗所號爾。」
太宗曰:「內圓外方,何謂也?」 靖曰:「方生於正,圓生於奇。方所以矩其步,圓所以綴其旋。是以 步數定於地,行綴應乎天。步定綴齊,則變化不亂。八陳為六, 武侯之舊法焉。」
太宗曰:「畫方以見步,點圓以見兵。步教足法,兵教手法,手足便
利,思過半乎?」
靖曰:「吳起雲:『絕而不離,卻而不散。』此步法也。教士猶布棋 於盤,若無畫路,棋安用之?孫武曰:『地生度,度生量,量生 數,數生稱,稱生勝。勝兵若以鎰稱銖,敗兵若以銖稱鎰。』皆 起於度量方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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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曰:「深矣!孫武之言。不度地之遠近,形之廣狹,則何以製其
節乎?」
靖曰:「庸將罕能知其節者也。『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勢如擴 弩,節如發機。』臣修其術,凡立隊,相去各十步,駐隊去前隊 二十步;每隔一隊,立一戰隊。前進五十步為節,角一聲,諸隊 皆散立,不過十步之內。至第四角聲,籠槍跪坐。於是鼓之,三 呼三擊,三十步至五十步,以製敵之變。馬軍從背出,亦以五十 步臨時節止。前正後奇,觀敵如何。再鼓之,則前奇後正,复邀 敵來,伺隙搗虛。此六花大率皆然也。」
太宗曰:「曹公《新書》雲:『作陳對敵,必先立表,引兵就表而
陳。一部受敵,餘部不進救者斬。』此何術乎?」
靖曰:「臨敵立表,非也,此但教戰時法耳。古人善用兵者,教正不 教奇,驅眾若驅群羊,與之進,與之退,不知所之也。曹公驕而 好勝,當時,諸將奉《新書》者,莫敢攻其短。且臨敵立表,無 乃晚乎?臣竊觀陛下所製〈破陳樂舞〉,前出四表,後綴八幡, 左右折旋,趨步金鼓,各有其節,此即八陳圖四頭八尾之製也。 人間但見樂舞之盛,豈有知軍容如斯焉?」
太宗曰:「昔漢高帝定天下,歌云:‘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蓋兵法可 以意授,不可語傳。朕為《破陳樂舞》,唯卿已曉其表矣,後世 其知我不苟作也。」
太宗曰:「方色五旗為正乎?幡麾折衝為奇乎?分合為變,其隊數曷
為得宜?」
靖曰:「臣參用古法,凡三隊合,則旗相倚而不交;五隊合,則兩旗 交;十隊合,則五旗交。吹角,開五交之旗,則一复散而為十; 開二交之旗,則一複散而為五;開相倚不交之旗,則一複散而為 三。兵散則以合為奇,合則以散為奇。三令五申,三散三合,然 復歸於正,四頭八尾,乃可教焉,此隊法所宜也。」太宗稱善。
太宗曰:「曹公有戰騎、陷騎、遊騎,今馬軍何等比乎?」 靖曰:「臣案《新書》雲:『戰騎居前,陷騎居中,遊騎居後。』如 此則是各立名號,分為三類爾。大抵騎隊八馬,當車徒二十四 人,二十四騎當車徒七十二人,此古制也。車徒常教以正騎隊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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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李衛公問對》李靖撰
教以奇。據曹公,前後及中分為三覆,不言兩廂,舉一端言也。 後人不曉三覆之義,則戰騎必前於陷騎、遊騎,如何使用?臣熟 用此法,回軍轉陳,則遊騎當前、戰騎當後、陷騎臨變而分,皆 曹公之術也。」太宗笑曰:「多少人為曹公所惑!」
太宗曰:「車、步、騎三者,一法也。其用在人乎?」 靖曰:「臣案春秋魚麗陳,先偏後伍,此則車步無騎,謂之左右拒, 言拒禦而已,非取出奇勝也。晉荀吳伐狄,舍車為行,此則騎多 為便,唯務奇勝,非拒禦而已。臣均其術,凡一馬當三人,車步 稱之,混為一法,用之在人。敵安知吾車果何出?騎果何來?徒 果何從哉?或潛九地,或動九天,其知如神,惟陛下有焉,臣何 足以知之?」
太宗曰:「太公書云﹕『地方六百步或六十步,表十二辰。』其術如
何?」
靖曰:「畫地方一千二百步,開方之形也。每部佔地二十步之方,橫 以五步立一人,縱以四步立一人。凡二千五百人,分五方,空地 四處,所謂陳間容陳者也。武王伐紂,虎賁各掌三千人,每陳六 千人,共三萬之眾,此太公畫地之法也。」
太宗曰:「卿六花陳畫地幾何?」 靖曰:「大閱,地方千二百步者,其義六陳,各佔地四百步,分為東 西兩廂,空地一千二百步為教戰之所。臣嘗教士三萬,每陳五千 人,以其一為營法,五為方、圓、曲、直、銳之形,每陣五變, 凡二十五變而止。」
太宗曰:「五行陳如何?」 靖曰:「本因五方色立此名,方、圓、曲、直、銳,實因地形使然。 凡軍不素習此五者,安可以臨敵乎?兵,詭道也,故強名五行 焉。文之以術數相生相剋之義,其實兵形像水,因地制流,此其 旨也。」
太宗曰:「李勣言牝牡、方圓伏兵法。古有是否?」 靖曰:「牝牡之法,出於俗傳,其實陰陽二義而已。臣按范蠡雲: 『後則用陰,先則用陽。盡敵陽節,盈吾陰節而奪之。』此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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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之妙也。范蠡又云:『設右為牝,益左為牡,早晏以順天 道。』此則左右早晏,臨時不同,在乎奇正之變者也。左右者, 人之陰陽;早晏者,天之陰陽;奇正者,天人相變之陰陽。若執 而不變,則陰陽俱廢,如何?守牝牡之形而已。故形之者,以奇 示敵,非吾正也;勝之者,以正擊敵,非吾奇也。此謂奇正相 變。兵伏者,不止山穀草木伏藏。所以為伏也,其正如山,其奇 如雷,敵雖對面,莫測吾奇正所在。至此,夫何形之有焉?」
太宗曰:「四獸之陳,又以商、羽、徵、角象之,何道也?」 靖曰:「詭道也。」 太宗曰:「可廢乎?」 靖曰:「存之所以能廢之也。若廢而不用,詭愈甚焉。」 太宗曰:「何謂也?」 靖曰:「假之以四獸之陳,及天地風雲之號,又加商金、羽水、徵 火、角木之配,此皆兵家自古詭道。存之,則餘詭不復增矣;廢 之,則使貪使愚之術從何而施哉?」太宗良久曰:「卿宜秘之, 無洩於外。」
太宗曰:「嚴刑峻法,使人畏我而不畏敵,朕甚惑之。昔光武以孤軍
當王莽百萬之眾,非有刑法臨之。此何由乎?」
靖曰:「兵家勝敗,情狀萬殊,不可以一事推也。如陳勝、吳廣敗秦 師,豈勝、廣刑法能加於秦乎?光武之起,蓋順人心之怨莽也, 況又王尋、王邑不曉兵法,徒誇兵眾,所以自敗。臣案《孫子》 曰:『卒未親附而罰之,則不服;已親附而罰不行,則不可 用。』此言凡將先有愛結於士,然後可以嚴刑也。若愛未加而獨 用峻法,鮮克濟焉。」
太宗曰:「《尚書》言:『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
何謂也?」
靖曰:「愛設於先,威設於後,不可反是也;若威加於前,愛救於 後,無益於事也。《尚書》所以慎戒其終,非所以作謀於始也。 故《孫子》之法,萬代不刊。」
太宗曰:「卿平蕭銑,諸將皆欲籍偽臣家以賞士卒,獨卿不從,以謂 蒯通不戮於漢。既而江漢歸順。朕由是思古人有言曰:『文能附 眾,武能威敵。』其卿之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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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曰:「漢光武平赤眉,入賊營中案行。賊曰:『蕭王推赤心於人腹 中。』此蓋先料人情本非為惡,豈不豫慮哉?臣頃討突厥,總蕃 漢之眾,出塞千裡,未嘗戮一楊乾,斬一莊賈,亦推赤誠,存至 公 而 已 矣 。 陛 下 過 聽 , 擢 臣 以 不 次 之 位 。 若 於 文 武 , 則 何 敢 當!」
太宗曰:「昔唐儉使突厥,卿因擊而敗之。人言卿以儉為死間,朕至
今疑焉。如何?」
靖再拜曰:「臣與儉比肩事主,料儉說必不能柔服,故臣因縱兵擊 之,所以去大惡不顧小義也。人謂以儉為死間,非臣之心。案 《孫子》,用間最為下策。臣嘗著論其末云:水能載舟,亦能覆 舟。或用間以成功,或憑間而傾敗。若束髮事君,當朝正色,忠 以盡節,信以竭誠,雖有善間,安可用乎?唐儉小義,陛下何 疑?」太宗曰:「誠哉!非仁義不能使間,此豈纖人所為乎?周 公大義滅親,況一使人乎?灼無疑矣!」
太宗曰:「兵貴為主、不貴為客,貴速、不貴久。何也?」 靖曰:「兵,不得已而用之,安在為客且久哉?《孫子》曰:『遠輸 則百姓貧。』此為客之弊也。又曰:『役不再籍,糧不三載。』 此不可久之驗也。臣校量主客之勢,則有變客為主,變主為客之 術。」
太宗曰:「何謂也?」 靖曰:「『因糧於敵』,是變客為主也;『飽能飢之,佚能勞之』,
是變主為客也。故兵不拘主客遲速,惟發必中節,所以為宜。」
太宗曰:「古人有諸?」 靖曰:「昔越伐吳,以左右二軍鳴鼓而進,吳分兵御之。越以中軍潛 涉不鼓,襲敗吳師,此變客為主之驗也。石勒與姬澹戰,澹兵遠 來,勒遣孔萇為前鋒,逆擊澹軍,孔萇退而澹來追,勒以伏兵夾 擊之,澹軍大敗,此變勞為佚之驗也。古人如此者多。」
太宗曰:「鐵蒺、行馬,太公所製。是乎?」 靖曰:「有之,然拒敵而已。兵貴致人,非欲拒之也。太公《六韜》
言守御之具爾,非攻戰所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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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李衛公問對》李靖撰
卷下
太宗曰:「太公雲:『以步兵與車騎戰者,必依丘墓險阻。』又孫子
云: 『天隙之地,丘墓故城,兵不可處。』如何?」
靖曰:「用眾在乎心一,心一在乎禁祥去疑。儻主將有所疑忌,則群 情搖;群情搖,則敵乘釁而至矣。安營據地,便乎人事而已。若 澗、井、陷、隙之地,及如牢如羅之處,人事不便者也,故兵家 引而避之,防敵乘我。丘墓故城,非絕險處,我得之為利,豈宜 反去之乎?太公所說,兵之至要也。」
太宗曰:「朕思凶器無甚於兵者,行兵苟便於人事,豈以避忌為疑? 今後諸將有以陰陽拘忌,失於事宜者,卿當丁寧誡之。」 靖再拜謝曰:「臣按《尉繚子》雲:『黃帝以德守之,以刑伐之,是 謂刑德。非天官時日之謂也。』然詭道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後世庸將,泥於術數,吳以多敗,不可不誡也。陛下聖訓,臣即 宣告諸將。」
太宗曰:「兵有分有聚,各貴適宜。前代事蹟,孰為善此者?」 靖曰:「苻堅總百萬之眾,而敗於淝水,此兵能合而不能分之所致 也。吳漢討公孫述,與副將劉尚分屯,相去二十里,述來攻漢, 尚出合擊,大破之,此兵分而能合之所致也。太公雲:『分不 分,為縻軍;聚不聚,為孤旅。』」
太宗曰:「然。苻堅初得王猛,實知兵,遂取中原。及猛卒,堅果 敗,此縻軍之謂乎?吳漢為光武所任,兵不遙制,故漢果平蜀, 此不陷孤旅之謂乎?得失事蹟,足為萬代鑑。」
太宗曰:「朕觀千章萬句,不出乎‘多方以誤之’一句而已。」 靖良久曰:「誠如聖語。太凡用兵,若敵人不誤,則我師安能克哉? 譬如奕棋,兩敵均焉,一著或失,竟莫能救。是古今勝敗,率由 一誤而已,況多失者乎!」
太宗曰:「攻守二事,其實一法歟?《孫子》言:『善攻者,敵不知 其所守;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即不言敵來攻我,我亦攻 之;我若自守,敵亦守之。攻守兩齊,其術奈何?」
靖 曰 : 「 前 代 似 此 相 攻 相 守 者 多 矣 , 皆 曰 : 『 守 則 不 足 , 攻 則 有 餘。』便謂不足為弱,有餘為強,蓋不悟攻守之法也。臣案《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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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雲:『不可勝者,守也;可勝者,攻也。』謂敵未可勝,則 我且自守;待敵可勝,則攻之爾,非以強弱為辭也。後人不曉其 義,則當攻而守,當守而攻。二役既殊,故不能一其法。」
太宗曰:「信乎!有餘不足,使後人惑其強弱。殊不知守之法,要在 示敵以不足;攻之法,要在示敵以有餘也。示敵以不足,則敵必 來攻,此是敵不知其所攻者也;示敵以有餘,則敵必自守,此是 敵不知其所守者也。攻守一決,敵與我分而為二事。若我事得, 則敵事敗;敵事得,則我事敗。得失成敗,彼我之事分焉。攻守 者,一而已矣,得一者百戰百勝。故曰:『知彼知己,百戰不 殆。』其知一之謂乎?」
靖再拜曰:「深乎!聖人之法也。攻是守之機,守是攻之策,同歸乎 勝而已矣。若攻不知守,守不知攻,不惟二其事,抑又二其官; 雖口誦孫吳,而心不思妙,攻守二齊之說,其孰能知其然哉!」
太宗曰:「《司馬法》言:『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亡戰必
危。』此亦攻守一道乎?」
靖曰:「有國有家者,曷嘗不講乎攻守也?夫攻者,不止攻其城、擊其 陳而已,必有攻其心之術焉。守者,不止完其壁、堅其陳而已, 必也守吾氣而有待焉。大而言之,為君之道;小而言之,為將之 法。夫攻其心者,所謂知彼者也;守吾氣者,所謂知己者也。」
太宗曰:「誠哉!朕常臨陳,先料敵之心與己之心孰審,然後彼可得 而知焉;察敵之氣與己之氣孰治,然後我可得而知焉。是以知彼 知己,兵家大要。今之將臣,雖未知彼,苟能知己,則安有失利 者哉?」
靖曰:「孫武所謂『先為不可勝』者,知己者也;『以待敵之可勝』 者,知彼者也。又曰:『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臣斯須不敢 失此誡。」
太宗曰:「《孫子》言三軍可奪氣之法:『朝氣銳,晝氣惰,暮氣
歸。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如何?」
靖曰:「夫含生禀血,鼓作鬥爭,雖死不省者,氣使然也。故用兵之 法,必先察吾士眾,激吾勝氣,乃可以擊敵焉。吳起‘四機’, 以氣機為上,無他道也。能使人人自鬥,則其銳莫當,所謂朝氣 銳者,非限時刻而言也,舉一日始末為喻也。凡三鼓,而敵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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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李衛公問對》李靖撰
不竭,則安能必使之惰歸哉?蓋學者徒謂空文,而為敵所誘。苟 悟奪之之理,則兵可任矣。」
太宗曰:「卿嘗言李勣能兵法,久可用否?然非朕控禦,則不可用也。
他日太子治,若何御之?」
靖曰:「為陛下計,莫若黜勣,令太子復用之,則必感恩圖報,於理
何損乎?」
太宗曰:「善!朕無疑矣。」
太宗曰:「李勣若與長孫無忌共掌國政,他日如何?」 靖曰:「勣忠義,臣可保任也。無忌佐命大功,陛下以肺腑之親,委 之輔相。然外貌下士,內實嫉賢,故尉遲敬德面折其短,遂引退 焉。侯君集恨其忘舊,因以犯逆,皆無忌致其然也。陛下詢及 臣,臣不敢避其說。」
太宗曰:「勿洩也,朕徐思其處置。」
太宗曰:「漢高祖能將將,其後韓、彭見誅,蕭何下獄,何故如此?」 靖對曰:「臣觀劉、項,皆非將將之君。當秦之亡也,張良本為韓報 仇,陳平、韓信皆怨楚不用,故假漢之勢,自為奮爾。至於蕭、 曹、樊、灌,悉由亡命,高祖因之以得天下。設使六國之後復 立,人人各懷其舊,則雖有能將將之才,豈為漢用哉?臣謂漢得 天下,由張良借箸之謀,蕭何漕輓之功也。以此言之,韓、彭見 誅,范增不用,其事同也。臣故謂劉、項皆非將將之君。」
太宗曰:「光武中興,能保全功臣,不任以吏事,此則善於將將乎?」 靖曰:「光武雖籍前構,易於成功,然莽勢不下於項籍,寇、鄧未越 於蕭、張,獨能推赤心,用柔治,保全功臣,賢於高祖遠矣!以 此論將將之道,臣謂光武得之。」
太宗曰:「古者出師命將,齋三日,授之以鉞,曰:『從此至天,將 軍制之。』又授之以斧,曰:『從此至地,將軍制之。』又推其 轂,曰:『進退唯時。』既行,軍中但聞將軍之令,不聞君命。 朕謂此禮久廢,今欲與卿參定遣將之儀,如何?」
靖曰:「臣竊謂聖人製作,致齋於廟者,所以假威於神也;授斧鉞又 推其轂者,所以委寄以權也。今陛下每有出師,必與公卿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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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李衛公問對》李靖撰
告廟而後遣,此則邀以神至矣。每有任將,必使之便宜從事,此 則假以權重矣。何與於致齋推轂邪?盡合古禮,其義同焉,不須 參定。」
靖曰:「善!」乃命近臣書此二事,為後世法。
太宗曰:「陰陽術數,廢之可乎?」 靖曰:「不可。兵者,詭道也。託之以陰陽術數,則使貪使愚,茲不
可廢也。」
太宗曰:「卿嘗言『天官時日,明將不法,闇將拘之。』廢亦宜然?」 靖曰:「昔紂以甲子日亡,武王以甲子日興。天官時日,甲子一也。殷 亂周治,興亡異焉。又宋武帝以往亡日起兵,軍吏以為不可,帝 曰:『我往彼亡。』果克之。以此言之,可廢明矣。然而田單為 燕所圍,單命一人為神,拜而祠之,神言:『燕可破。』單于是 以火牛出擊燕,大破之。此是兵家詭道,天官時日亦猶此也。」
太宗曰:「田單托神怪而破燕,太公焚蓍龜而滅紂,二事相反,何也?」 靖曰:「其機一也,或逆而取之,或順而行之是也。昔太公佐武王, 至牧野遇雷雨,旗鼓毀折,散宜生欲卜吉而後行,此則因軍中疑 懼,必假卜以問神焉。太公以為腐草枯骨無足問,且以臣伐君, 豈可再乎?然觀散宜生髮機於前,太公成機於後,逆順雖異,其 理致則同。臣前所謂術數不可廢者,蓋存其機於未萌也,及其功 在人事而已。」
太宗曰:「當今將帥,惟李勣、道宗、薛萬徹。除道宗以親屬外,孰
堪大用?」
靖曰:「陛下嘗言勣、道宗用兵,不大勝亦不大敗;萬徹若不大勝, 即須大敗。臣愚思聖言,不求大勝亦不大敗者,節制之兵也;或 大勝或大敗者,幸而成功者也。故孫武云:『善戰者,立於不敗 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節制在我云爾。」
太宗曰:「兩陣相臨,欲言不戰,安可得乎?」 靖曰:「昔晉師伐秦,交綏而退。《司馬法》曰:『逐奔不遠,縱綏 不及。』臣謂綏者,禦轡之索也。我兵既有節制,彼敵亦正行 伍,豈敢輕戰哉?故有出而交綏,退而不逐,各防其失敗者也。 孫武云:『勿擊堂堂之陳,無邀正正之旗。』若兩陣體均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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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李衛公問對》李靖撰
苟一輕肄,為其所乘,則或大敗,理使然也。是故兵有不戰,有 必戰。夫不戰者在我,必戰者在敵。」
太宗曰:「不戰在我,何謂也?」 靖曰:「孫武云:『我不欲戰者,畫地而守之,敵不得與我戰者,乖 其所之也。』敵有人焉,則交綏之間未可圖也。故曰不戰在我。 夫必戰在敵者,孫武云:『善動敵者,形之,敵必從之;予之, 敵必取之。以利動之,以本待之。』敵無人焉,則必來戰,吾得 以乘而破之。故曰必戰在敵。」
太宗曰:「深乎!節制之兵。得其法則昌,失其法則亡。卿為纂述歷 代善於節制者,具圖來上,朕當擇其精微,垂於後世。」 靖曰:「臣前所進黃帝、太公二陳圖,並《司馬法》、諸葛亮奇正之 法,此已精悉。歷代名將,用其一二,成功者亦眾矣。但史官鮮 克知兵,不能紀其實跡焉。臣敢不奉詔,當纂述以聞。」
太宗曰:「兵法孰為最深者?」 靖曰:「臣嘗分為三等,使學者當漸而至焉。一曰道,二曰天地,三 曰將法。夫道之說,至微至深;《易》所謂『聰明睿智,神武而 不殺』者是也。夫天之說陰陽,地之說險易,善用兵者,能以陰 奪陽,以險攻易。《孟子》所謂『天時地利』者是也。夫將法之 說,在乎任人利器,《三略》所謂『得士者昌』,《管子》所謂 『器必堅利』者是也。」
太宗曰:「然!吾謂不戰而屈人之兵者,上也;百戰百勝者,中也;深 溝高壘以自守者,下也。以是校量,孫武著書,三等皆具焉。」
靖曰:「觀其文,跡其事,亦可差別矣。若張良、范蠡、孫武,脫然 高引,不知所往,此非知道,安能爾乎?若樂毅、管仲、諸葛 亮,戰必勝,守必固,此非察天時地利,安能爾乎?其次王猛之 保秦,謝安之守晉,非任將擇才,繕完自固,安能爾乎?故習兵 之學,必先由繇以及中,繇中以及上,則漸而深矣。不然,則垂 空言,徒記誦,無足取也。」
太宗曰:「道家忌三世為將者,不可妄傳也,不可不傳也。卿其慎之。」 靖再拜出,盡傳其書與李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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