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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回風之擬作―論遠遊寫作時間及作者身分

著作人王欣慧📅 2022

第十二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2022 年 9 月 217-252 頁 〈悲回風〉之擬作 ―論〈遠遊〉寫作時間及作者身分 王欣慧∗ 摘 要 有關〈遠遊〉的作者及寫作時間問題,歷來看法紛紜,它與屈原的關 係,由於缺乏直接證據,始終是一樁歷史懸案。因此,本文擬在前行研究 的基礎上,採取不同於現當代學者以屈原曾出使齊國或以楚地出土文獻為 證,去推敲屈原是否因接觸過道家、黃老學說進而寫下〈遠遊〉的研究進 路,而是嘗試透過文本內證法,首先比對《楚辭》中署名為屈原,且內容 涉及登天主題的篇章,考察其登天方式的異同;再進一步探討,屈原是否 有可能同時採取巫儀升天與鍊氣輕舉的兩種截然不同方式登天;最後則是 就〈遠遊〉的飛行路線,推論出〈遠遊〉的作者極有可能是劉安。 關鍵詞:〈遠遊〉、〈悲回風〉、劉安 ∗ 王欣慧現職為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218 第十二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一、前言 關於〈遠遊〉的作者及寫作時間問題,明清以前大抵祖述王逸(?-?)、 朱熹(1130-1200)之說,以為「〈遠遊〉者,屈原之所作」,「屈原履方直之 行,不容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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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2022 年 9 月 217-252 頁

〈悲回風〉之擬作

―論〈遠遊〉寫作時間及作者身分

王欣慧∗

摘 要

有關〈遠遊〉的作者及寫作時間問題,歷來看法紛紜,它與屈原的關 係,由於缺乏直接證據,始終是一樁歷史懸案。因此,本文擬在前行研究 的基礎上,採取不同於現當代學者以屈原曾出使齊國或以楚地出土文獻為 證,去推敲屈原是否因接觸過道家、黃老學說進而寫下〈遠遊〉的研究進 路,而是嘗試透過文本內證法,首先比對《楚辭》中署名為屈原,且內容 涉及登天主題的篇章,考察其登天方式的異同;再進一步探討,屈原是否 有可能同時採取巫儀升天與鍊氣輕舉的兩種截然不同方式登天;最後則是 就〈遠遊〉的飛行路線,推論出〈遠遊〉的作者極有可能是劉安。

關鍵詞:〈遠遊〉、〈悲回風〉、劉安

∗ 王欣慧現職為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218 第十二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一、前言

關於〈遠遊〉的作者及寫作時間問題,明清以前大抵祖述王逸(?-?)、 朱熹(1130-1200)之說,以為「〈遠遊〉者,屈原之所作」,「屈原履方直之 行,不容於世」,「章皇山澤,無所告訴,乃深惟元一,修執恬漠」;1「屈原 既放,悲歎之餘」,「思欲制煉形魂,排空御氣,浮游八極,後天而終」。2即 〈遠遊〉的作者是屈原,寫作時間點則是在屈原遭放逐之後。首先對上述 說法提出異議的是明代汪瑗(?-1566),主要就〈遠遊〉的寫作時間點提出 不同看法,認為〈遠遊〉大旨,「蓋悲末世惡陋之俗,而欲遠遊以遁去」,「未 必遭讒以後之所作者」,乃屈原「平日所作」;3之後,王夫之(1619-1692) 也提出〈遠遊〉與〈卜居〉、〈漁父〉,皆懷王時作。4只不過這樣的主張並未 引起太多討論,直到近代陳子展(1898-1990)才又提出「〈遠遊〉當作于作 者初見疏絀而至放流的時期」,5但也只是聊備一說,而沒有引發太多關注。 反倒是作者問題,令學界論爭不休。不過〈遠遊〉的「作者問題」與「寫 作時間」實有缺一不可的關連性,並且還有著相互證成的關係,缺少任何 一面的討論都可能顧此失彼,產生寫作時間誤植,或作品歸屬不當的閃失。 因此,本文嘗試對屈騷中的相關作品進行交叉比對,尤其是〈離騷〉與〈悲 回風〉,從而提出同時能夠滿足兩方面條件的觀點,同時揭示〈遠遊〉作者 在創作上,以擬〈悲回風〉為主,〈離騷〉為次的通篇擬作現象,進而釐析 誰是作者的問題。

二、舊說回顧及研究進路

最早對〈遠遊〉作者產生質疑的是清代胡濬源(1748-1824),他在《楚

辭新注求確‧凡例》中指出:

屈子一書,雖及周流四荒,乘雲上天,皆設想寓言,並無一句說 神仙事。

1 [宋]洪興祖:《楚辭補注》(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6 年),頁 245。 2 [宋]朱熹:《宋端平本楚辭集注》第 2 冊(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7 年),頁 1。 3 [明]汪瑗:《楚辭集解》(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 年),頁 388。 4 [清]王夫之:《楚辭通釋》(臺北:廣文書局,1963 年),頁 101。 5 陳子展:《楚辭直解》(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6 年),頁 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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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天問〉博引荒唐,亦不少及之。「白霓嬰茀」,後人雖援《列 仙傳》以注,于本文實不明確。何〈遠遊〉一篇,雜引王喬、赤 松且及秦始皇時方士韓眾,則明係漢人所作。6

又於校釋〈遠遊〉時說:

〈遠遊〉一篇,猶是〈離騷〉後半篇意而文氣不及〈離騷〉深厚 真實,疑漢人所擬。……此篇若以賦遊仙,則深洞元旨,後世談 脩煉家言斷無能出其右者。若道屈子心似反達懷憂解憤釋矣,朱 子病其直。非惟直也,病乃太認真。蓋〈離騷〉之遠逝,本非真 心,不過無聊之極想,而茲篇太認真,轉成閒情逸致耳。7

胡氏以為〈遠遊〉以賦遊仙、談修煉為主,和〈離騷〉不過是懷憂解憤的 無聊極想不同;再加上〈遠遊〉文中提到的韓眾,乃秦始皇時期的方士, 因此主張〈遠遊〉為漢人所作。之後,吳汝綸(1840-1903)〈古文辭類纂評 點〉進一步就〈遠遊〉中的神仙修煉之說提出看法:

若夫神仙修煉之說、服丹度世之指,起于燕齊方士,而盛于漢武 之代。屈子何由預聞之?雖《莊子》所載廣成告黃帝之言,吾亦 以為後人屏入也。8

吳氏以為神仙修煉之說起於燕齊方士,盛行於漢武之時,屈原不可能預先 聞之,因此主張:「此篇殆後人仿〈大人賦〉托為之,其文體格平緩,不類 屈子。世乃謂相如襲此為之,非也。」9從此以後,〈遠遊〉作者何人的疑惑、 〈遠遊〉與〈大人賦〉誰抄誰的問題,爭辯不斷。廖平(1852-1932)、郭沫 若(1892-1978)、陸侃如(1903-1978)、游國恩(1899-1978)都認為〈遠 遊〉非屈原所作(游國恩晚年觀點有所改變);10姜亮夫(1902-1995)、11陳 子展(1898-1990)12則堅決認為〈遠遊〉為屈原所作,姜昆武(1944-)更 從思想、文風、語法、音韻等方面具體地列出一些事實,以證明〈遠遊〉

6 [清]胡濬源:《楚辭新注求確》,收於杜柏松主編:《楚辭彙編》第 6 冊(臺北:新文豐

出版社,1986 年),頁 10。

7 同上註,頁 319-320。 8 [清]吳汝綸:〈古文辭類纂評點〉,收於徐樹錚:《諸家評點古文辭類纂》第 5 冊(北京:

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2 年),頁 169。 9 [清]吳汝綸:〈古文辭類纂評點〉,頁 169。 10 游國恩:〈屈賦考源〉,《游國恩學術論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9 年),頁 4。 11 姜亮夫:《屈原賦校注》(臺北:華正書局,1974 年),頁 591-523。 12 陳子展:《楚辭直解》,頁 650-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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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作者必定是屈原。13然而,即使如此,〈遠遊〉的作者問題在本世紀仍然 是楚辭學界角力的焦點。14

事實上,這個問題的最大爭議點就在於〈遠遊〉前半部呈現出王逸所 謂的「深惟元一,修執恬漠」的道家修煉工夫;其次則是〈遠遊〉後半部 周流天地的路線及目的地不同於〈離騷〉以崑崙山為終點的宇宙柱型,而 是由東而西而南而北的亞型(大十字型),15且於四方巡遊完畢後,更上一 層,直與泰初為鄰。

關於前者,馮友蘭(1895-1990)早在 60 年代就已經指出〈遠遊〉和當

時在齊國流行的黃老之學的關係,尤其是〈遠遊〉中有不少文句和《管子》 的〈內業〉、〈心術下〉、〈白心〉等篇有關「道」或的「精氣」的說法一致;16 湯炳正(1910-1998)也持同樣看法,以為〈遠遊〉與〈內業〉觀點多相似, 殆因屈原幾次使齊,正值稷下講學風氣大盛之時,再加上當時習黃老之術 者不乏楚人,如環淵、鶡冠子,因此〈遠遊〉中涉及精氣與修養,其來有 自。17但兩人也同時強調〈遠遊〉和〈內業〉、甚至和《莊子》還是有不同 之處的,例如〈內業〉只談遍知天下,窮於四海,而不談飛升、登仙的化 去之方;〈遠遊〉所說的,是靠聚集精氣,使神能夠上升,《莊子》一派所 說的,是否定知識,得到一個心理上的混沌狀態。18

至於後者,楊儒賓指出〈遠遊〉將崑崙山收到整體宇宙的一個區域, 是由於戰國中晚期時,「宇宙是一整體」甚至「宇宙是否有本體」已被視為 重要的思考主題,再加上「意識」的探究在儒道諸子中已達到極透徹的境 地,因此〈遠遊〉是神祕的內在意識之旅,可視為早期內丹學的修煉典籍;19 魯瑞菁也說〈遠遊〉是一種精神性航程,是立基於戰國時期人們對宇宙、 天文、地理等界域、環境的認知背景上,運用原始神話(四方神),進入一 個由自我無意識幻想所構造出的曼荼羅圖式中,藉著精神性的巡禮、遨遊,

13 姜亮夫:《楚辭學論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年),頁 507-544。 14 吳曉雲:〈本世紀〈遠遊〉作者爭論之眾說―〈遠遊〉作者問題研究述評之一〉,《雲夢

學刊》第 42 卷第 2 期(2021 年 3 月),頁 58-66。

15 魯瑞菁〈論遠遊的宇宙空間圖像〉一文指出,屈賦中最常出現的遠遊模式,可分為兩種類 型:一是昆侖型,又可以稱作縱線型、宇宙柱型,以〈離騷〉為代表;一是亞型,又可以 稱作四方型、大十字型、曼荼羅型等,以〈遠遊〉為代表。見氏著:《諷諫抒情與神話儀 式―楚辭文心論》(臺北:里仁書局,2002 年),頁 349-350。

16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二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 年),頁 241-247。 17 湯炳正:《楚辭類稿》(臺北:貫雅文化,1991 年),頁 388-390。 18 湯炳正:《楚辭類稿》,頁 389;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二冊)》,頁 247。 19 楊儒賓:〈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 文學―文學與宗教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2003 年),頁 248-249。

〈悲回風〉之擬作―論〈遠遊〉寫作時間及作者身分 221

以解放自己痛苦掙扎的心靈。20兩人都是在肯定〈遠遊〉作者是屈原的前提 下,試圖解釋〈離騷〉(崑崙山為中心)與〈遠遊〉(宇宙為中心)的旨趣 差異,並將〈遠遊〉的四方巡行歸納為修煉後的意識活動。

不難看出,現當代學者為了證成〈遠遊〉的作者是屈原,以及解釋〈遠 遊〉的旨趣之所以不同於屈原其他作品,可說是孜孜矻矻,不遺餘力。確 實,在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遠遊〉的作者不是屈原,卻有多方研究顯示屈 原有機會汲取道家和稷下學派修煉工夫的情況下,〈遠遊〉的著作權理當仍 屬於屈原。然而,令筆者好奇的是,若屈原曾經受到莊子工夫論或稷下精 氣說的影響,相關的修煉之術何以只出現在〈遠遊〉一篇?此外,〈遠遊〉 作者若為屈原,他已成功地以鍊氣法門「超無為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為鄰」, 可以說是徹底超越了有形塵世,得到了心靈解脫,何以最終仍然選擇「葬 乎江魚腹中」?如果說,「人窮反本」(登天)是〈離騷〉要旨所在,甚至 是屈原一生所求,如〈涉江〉:「登崑崙兮食玉英,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 兮同光。」〈悲回風〉:「上高巖之峭岸兮,處雌蜺之標顛。」21

「據青冥而攄虹兮,遂儵忽而捫天」,那麼〈遠遊〉中,屈原明明已令 帝閽開啟天門,並「集重陽入帝宮兮,造旬始而觀清都」,何以還要經營四 方、周流六漠,甚至一躍而上,進入無天無地、無見無聞的混沌境界?再 者,〈遠遊〉文本雖然分為前、後兩章,前章講輕舉的修煉門徑,後章講遠 遊的飛行路線,看似結構嚴整,但實際上屈原的修煉之方,不僅有精氣說 的服氣、虛靜,也有巫俗傳統的服飾、服食;所出現的人物,不只有仙家 人物,也有神話人物;巡遊四方時,除了四帝、四神,也有天文星象。也 就是說,內容包羅萬象,這與屈原的其他作品截然不同!是以,〈遠遊〉的 作者究竟是誰?實有可再討論的空間。

蔣驥曾說:「(〈遠遊〉)章首四語,乃作文之旨。原自以悲蹙無聊,故 發憤欲遠遊以自廣。然非輕舉,不能遠遊;而質非仙聖,不能輕舉。」22是 以飛升上征,以及如何飛升上征是遠遊樞紐所在。故本文擬在前行研究的 基礎上,採取不同於現當代學者以屈原曾出使齊國或以楚地出土文獻為 證,去推敲屈原是否因接觸過道家、黃老學說進而寫下〈遠遊〉的研究進 路,而是透過梳理屈騷中涉及飛升上征的篇章,勾勒出一個升天遠遊模組, 再以此比對〈遠遊〉,進而釐析作者及寫作時間的問題,期能對這樁歷史懸 案略盡棉薄之力。同時在比對屈騷文本的過程中,對於〈遠遊〉的創作生 成,竟有出乎意料的發現,這也是治學的一大樂事!

20 魯瑞菁:〈論遠遊的宇宙空間圖像〉,頁 376-377。 21 凡本文所引屈原作品原典,皆出自[宋]洪興祖:《楚辭補注》,不另行加註。 22 [清]蔣驥:《山帶閣註楚辭》(臺北:長安出版社,1991 年),頁 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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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遠遊〉乃〈悲回風〉之擬作

(一)巫儀登天與鍊氣輕舉之差異

現今《楚辭》篇章中,作者署名為屈原,且內容涉及飛升登天者,除 〈遠遊〉外,尚有〈離騷〉、〈惜誦〉、〈涉江〉及〈悲回風〉。〈遠遊〉開篇 即言遭時迫阨,鬱結無所告訴,而思輕舉遠遊,這與〈離騷〉:「何離心之 可同兮?吾將遠逝以自疏」、〈惜誦〉:「矯玆媚以私處兮,願曾思而遠身」、 〈涉江〉:「世溷濁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馳而不顧」,〈悲回風〉:「寧溘死而 流亡兮,不忍為此之常愁」,似乎有著相同的基調,都是有感於現實環境的 污穢,人之心不與吾心同,進而想要離俗升天、曾舉遠逝。因此,若就上 征的動機來說,五篇作品一致,然而,若就上征的形式來看,恐不盡相同。 細考之,〈離騷〉、〈惜誦〉、〈涉江〉為一組,主人翁的高馳,都是以巫俗傳 統為其基底;〈悲回風〉、〈遠遊〉為另一組,主人翁的飛升,都是透過端操 鍊氣。

〈離騷〉中屈原第一次上征時,先向女嬃請教,再向重華陳詞,無論 是女嬃或重華多沾有巫的氣息;23第二次西征時,先是命靈氛占卜,後是向 巫咸祭禱,24明顯是一種巫俗儀式;甚至,〈離騷〉全文都可視為一場巫祭。 藤野岩友就指出,〈離騷〉第一段的自序之詞起源於祝神詞;25過常寶也以 為〈離騷〉乃迎神祭歌,26都點出了〈離騷〉的巫俗性質。〈惜誦〉一開篇 就召喚各界神靈聽訟,斷其是非曲直,所謂:「令五帝以㭊中兮,戒六神與 嚮服。俾山川以備御兮,命咎繇使聽直。」中間又述及:「昔余夢登天兮, 魂中道而無杭。吾使厲神占之兮,曰:『有志極而無旁。』……欲釋階而登 天兮,猶有曩之態也。」眾神聽直、厲神占詞、魂―航與階(乘御物)― 登天,也是充滿了巫俗色彩。〈涉江〉則是「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雲之崔 嵬,被明月兮珮寶璐」,穿著「奇服」,從而與「重華遊兮瑤之圃」,這些衣 飾之物,也具有巫術性功能,帶有原始宗教的神秘性。27由此可知,屈原於 〈離騷〉等文本中的登天升遊,多是憑藉著巫俗象徵與場合,也就是需要 有特殊的外力協助,有所「因」、有所「託」,才能登升。楊儒賓就曾說過, 〈離騷〉透過「象徵儀式所以可以通神明,主要是在那種獨特而神聖的氣

23 楊儒賓:〈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頁 230。 24 馬世年:〈〈離騷〉中的卜筮與祭禱―靈氛占斷與巫咸夕降之關係新論〉,《甘肅社會科

學》第 2 期(2006 年 3 月),頁 59-62。

25 藤野岩友著、韓基國譯:《巫系文學論》(重慶:重慶出版社,2005 年),頁 60-64。 26 過常寶:《楚辭與原始宗教》(北京:東方出版社,1997 年),頁 91-149。 27 李豐楙:〈服飾、服食與巫俗傳說―從巫俗觀點對楚辭的考察之一〉,《古典文學》第 3

期(1981 年 12 月),頁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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氛中」,不過,「經由象徵、儀式,來改變原有的世界觀,需要選擇某特定 的時辰、特定的地點,通常還需要有特定的媒介」,這種溝通此界與彼界的 方式,可說是他律的。28以〈離騷〉而言,屈原之所以能南征、上征、西征, 是通過類似靈媒的女嬃、負責占卜的靈氛,以及盛大的降神活動―「巫 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百神翳其備降兮,九疑繽其並迎」,才得以進 行,而這些特殊的人、事、排場,在屈原的時代,恐非具有一定身分地位 的人是不易取得的;同時,屈原之所以能夠藉由這些獨特而神聖的儀式高 飛,又與他天生俱來的內美,以及自幼所好的修能(奇服)相關。以上種 種,都和〈遠遊〉主人翁希望能輕舉遠遊,卻礙於「質菲薄而無因」,慨歎 「焉託乘而上浮」不同。也就是說,〈遠遊〉的作者在一開始便已經表明, 但憑自身質性無法浮遊於天,只能「內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氣之所由。漠 虛靜以恬愉兮,澹無為而自得」。在個人身體條件限制下,透過不假外力、 反求諸己、隨時可行的「鍊氣」方式,達到遐舉的目的。

由此可知〈離騷〉、〈遠遊〉揭示出兩種完全不同的登天方式,前者藉 由巫儀,後者透過鍊氣;前者是他律的,後者是自修的。此外,登升者本 身條件,前者是內美宜修,後者是質性鄙陋,二篇文本的內在理路顯然不 同。如果說作者同為屈原,則有二個問題必須再考慮,一是〈遠遊〉的質 菲薄,與〈離騷〉、〈九章〉諸篇的既有內美不類,姜亮夫以為原因在於〈離 騷〉就人世立言,〈遠遊〉就仙聖為言,29實則不然。〈離騷〉自陳內美是為 祝詞,希求神靈公正審判,冀得上征;〈遠遊〉自言菲薄是為嘆詞,因其無 所因託,不得輕舉。亦即登天升遐,同為兩者希冀,但敘說口吻及所述特 質明顯有別,作者很難視為同一人。二是巫儀升天需有特殊媒介,非一般 身分可以輕易取得;鍊氣輕舉則可單憑自身修習,人人皆有機會登遐,那 麼屈原是否有可能同時採取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登天方式?這便涉及上述登 天篇章寫作時地的問題。

(二)〈遠遊〉作於屈原遷流江南之舊說

承上節,有關〈離騷〉的寫作時間,最早見於《史記‧屈原賈生列 傳》,所謂:「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聽之不聰」,「故憂愁幽思而作〈離 騷〉」,30班固、王逸、31朱熹均承此說,32認為〈離騷〉乃作於屈原被讒見 疏之時。然而,《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又說:

28 楊儒賓:〈離體遠遊與永恆的回歸―屈原作品反應出的思想型態〉,《國立編譯館館刊》,

第 22 卷第 1 期(1993 年 6 月),頁 40。

29 姜亮夫:《屈原賦校注》,頁 524。 30 [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2482。 31 [漢]班固〈離騷贊序〉云:「屈原初事懷王,甚見信任。同列上官大夫妒害其寵,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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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為令尹。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 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睠顧楚國,系心懷王,不忘欲 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 之中三致志焉。然終無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見懷王之終 不悟也。33

由於這樣的記載,再加上《史記‧太史公自序》說:「屈原放逐,著〈離 騷〉」,34太史公〈報任安書〉也說:「屈原放逐,乃賦〈離騷〉」,35因此,關 於〈離騷〉的寫作時間,又多出了另一種說法,即作於屈原被放逐之後, 劉向《新序‧節士》就說:

屈原為楚東使於齊,以結強黨。秦國患之,使張儀之楚,貨楚貴 臣上官大夫、靳尚之屬,上及令引子蘭、司馬子椒,內賂夫人鄭 袖,共譖屈原。屈原遂放於外,乃作〈離騷〉。36

這兩種說法最大的差別就在於,「見疏」,仍然在朝,只是不復在(左徒) 位;「放逐」,則是離開郢都,遷徙在外。因此,〈離騷〉的寫作時地,也成 為後世爭訟的焦點之一。清代王夫之採取後說,並認為〈離騷〉是屈原見 疏後自退於漢北所作,37近代學者如陳子展、38游國恩等人主張作於頃襄王 時被放江南之後,39姜亮夫則以為當始作於屈原自懷王 19 年自齊使歸,而 成於懷王入秦之後,40或如常森主張作於頃襄王初年、懷王客死之後。41以 上說法,各有理據,然若依筆者前文所述,舉行巫俗儀式需有特殊場合,

王,王怒而疏屈原。屈原以忠信見疑,憂愁幽思而作〈離騷〉。……懷王終不覺寤,信反 間之說,西朝於秦。秦人拘之,客死不還。」王逸〈離騷經章句序〉言:「同列大夫上官、 靳尚妒害其能,共譖毀之。王乃疏屈原。屈原執履忠貞而被讒邪,憂心煩亂,不知所訴, 乃作〈離騷經〉。……是時,秦昭王使張儀譎詐懷王,令絕齊交;又使誘楚,請與俱會武 關。」見[宋]洪興祖:《楚辭補注》,頁 74、2。

32 [宋]朱熹〈離騷經序〉言:「同列尚官大夫及用事臣靳尚妬害其能,共譖毀之,王疏屈 原,屈原被讒,憂心煩亂,不知所愬,乃作〈離騷〉。」氏著:《宋端平本楚辭集注》第 1 冊,頁 9-10。

33 [漢]司馬遷:《史記》,頁 2484-2485。 34 同上註,頁 3300。 35 [漢]班固:《漢書‧司馬遷傳》(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2735。 36 [漢]劉向:《新序》(北京:中華書局,2014 年),頁 304。 37 [清]王夫之〈離騷經序〉言:「是篇之作,在懷王之世。原雖被讒見疏,而猶未竄斥。

原引身自退於漢北,避群小之慍,以觀時待變。」氏著:《楚辭通釋》,頁 1。

38 陳子展:《楚辭直解》,頁 411-426。 39 游國恩:《楚辭概論》(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9 年),頁 76-78。 40 姜亮夫:《屈原賦校注》,頁 19。 41 常森:《屈原及楚辭學論考》(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 年),頁 58-73。

〈悲回風〉之擬作―論〈遠遊〉寫作時間及作者身分 225

應非流徙在外時所能擁有,且女嬃、靈氛依王逸所言皆實有其人,非設辭 假託,是以〈離騷〉的寫作時地,當以《史記‧屈原賈生列傳》所言為是, 此時屈原仍然在朝,只是被疏遠而已。

〈惜誦〉乃屈原作品中,除〈離騷〉之外,最具巫儀性的篇章,從起 初的向眾神陳詞,到最後「檮木蘭以矯蕙兮,鑿申椒以為糧。播江離與滋 菊兮,願春日以為糗芳。恐情質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矯玆媚以私處 兮,願曾思而遠身」的登天告白,儀式性具足。至於它的寫作時地,王逸 以為作於屈原放於江南之野,42朱熹則以為作於屈原初放之際,43爾後學者 則多主張作於屈原見疏未放之前,如汪瑗:「此篇作於讒人交搆,楚王造怒 之際,故多危懼之詞。然尚未遭放逐也,故末二章又有隱遁遠去之志。」44 林雲銘:「乃懷王見疏之後,又進言得罪,然亦未放。」45蔣驥也同意林雲 銘所言,主張作於屈原未放之前;46王夫之雖然認為「此章作於頃襄之世, 遷竄江南之後」,但「所述者乃未遷以前,屏居漢北之情事」;47今人也多認 為當作於懷王既疏之後,未放之前,如陳子展、48游國恩,49唯湯炳正以為 作於頃襄王元年遭讒之後,被流放而猶未啟行之前。50可見古今多數學者以 為,無論〈惜誦〉作於懷王或頃襄王時期,基本上屈原仍未離開郢都。由 此,亦可間接證明,巫俗祭儀的通神方式,因需要特定的媒介支撐,當屈 原失去了朝廷職務,便再也無法擁有巫俗集團的支援,故同樣作於見疏未 放之前的〈惜誦〉與〈離騷〉,其登天的形式也因此相同。

至於古今學者皆以為作於屈原流放江南時期的〈涉江〉,文中雖提及好 奇服、駕青虯、驂白螭、偕重華、遊瑤圃、登崑崙等巫俗與神話名詞,但 從「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等句子看來,應是晚年所作,僅止 於過往事件的陳述或追憶,看不出有任何儀式活動的痕跡;再加上「世溷 濁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馳而不顧。駕青虯兮驂白螭,吾與重華遊兮瑤之圃。 登崑崙兮食玉英,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等八句與下文「哀南夷 之莫吾知兮」以至篇末,文意不相連貫,聞一多以為當是〈惜誦〉之文,

42 [漢]王逸:〈九章序〉,收於[宋]洪興祖:《楚辭補注》,頁 172。 43 [宋]朱熹:《楚辭辯證‧九章》,收於《宋端平本楚辭集注》第 2 冊,頁 187。 44 [明]汪瑗:《楚辭集解》,頁 243。 45 [清]林雲銘:〈九章總論〉,《楚辭燈》(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 年),頁 62。 46 [清]蔣驥:〈楚辭餘論卷下〉,《山帶閣註楚辭》,頁 217。 47 [清]王夫之:《楚辭通釋》,頁 70。 48 陳子展:《楚辭直解》,頁 550-551。 49 游國恩:《楚辭概論》,頁 116-118。 50 關於〈九章〉的寫作時地,自漢以來,學界結論各異,其中〈惜誦〉一篇,大多認為是楚 懷王時被讒見疏之作,湯炳正則以為作於頃襄王時期,遭流放而未啟程之前,見氏著:《與 日月爭光可也―湯炳正論《楚辭》》(北京:三聯書店,2018 年),頁 63-69。

226 第十二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迻寫誤入於此,當移置〈惜誦〉篇末亂詞,51可證屈原流徙期間,是無法依 憑巫儀通神登天。爰此,〈遠遊〉的寫作時間點當不會是汪瑗所謂的蓋平日 所作,或王夫之、陳子展認為的初見疏絀之作,因〈遠遊〉篇旨,誠如朱 熹所言,以陋世俗之卑狹起興,透過「制鍊形魂,排空御氣,浮游八極, 後天而終」,既已經由自修鍊氣以盡反覆無窮之世變,又何需再藉巫儀登 天?且若〈遠遊〉作於懷王時期,則屈原早已練就輕舉之術,神遊於四方 六漠,上下至列缺大壑,甚至是回到無視、無聽、無為的宇宙初始狀態, 何以〈九章〉中仍一再出現以彭咸為儀,思彭咸之故,忽乎吾將行的悲憤 獨白?尤其,被視為屈原生命最後階段的作品之一〈悲回風〉,猶以崑崙為 依歸,那麼〈遠遊〉豈不只是屈原早期生命中曇花一現?因此,蔣驥就認 為〈遠遊〉是作於屈原遷流江南時期:

《列仙傳》謂王子喬遊伊洛間,浮丘公接上嵩山,後見於緱氏山。 而《廬州巢縣志》又云,金庭山在縣西南九十里,一名紫微,王 子喬於此採藥得道,唐天寶中,敕名王喬山。按巢縣即古南巢, 似與此文相應。補註辨為南方鳳鳥之巢,直臆說耳。又按巢縣在 古陵陽正北,相去數百里而近,今觀順凱風而至南巢之語,則〈遠 遊〉之作,豈在遷放陵陽之日與。52

蔣氏不僅指出〈遠遊〉是屈原流放江南期間所作,甚至明確指出當是流放 陵陽之時,因《廬州巢縣志》中有記載王子喬曾於此地採藥,又說南巢即 在古陵陽正北,〈哀郢〉有言:「當陵陽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所以 〈遠遊〉作者若是屈原,極有可能就是在屈原流徙陵陽時所作。加上陵陽 一地,據《列仙傳》記載,曾有仙人在此修行:

陵陽子明者,銍鄉人也,好釣魚於旋谿。釣得白龍,子明懼,解 鉤,拜而放之。後得白魚,腹中有書,教子明服食之法。子明遂 上黃山,采五石脂,沸水而服之。三年,龍來迎去,止陵陽山上 百餘年。53

可知漢代已有陵陽子明於陵陽山服食升仙的傳說。且王逸在注解〈遠遊〉 中「餐六氣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的鍊氣之法時,也引用了《陵 陽子明經》:

51 聞一多:《楚辭校補》,《古典新義》(臺北:九思出版社,1978 年),頁 419-421。 52 [清]蔣驥:〈楚辭餘論卷下〉,頁 232。 53 王叔岷:《列仙傳校箋》(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8 年),頁 158。

〈悲回風〉之擬作―論〈遠遊〉寫作時間及作者身分 227

《陵陽子明經》言:春食朝霞。朝霞者,日始欲出赤黃氣也。秋 食淪陰。淪陰者,日沒以後赤黃氣也。冬飲沆瀣。沆瀣者,北方 夜半氣也。夏食正陽,南方日中氣也。并天地玄黃之氣,是為六 氣也。54

由此看來,古陵陽不僅有王子喬得道傳說,也有陵陽子明成仙傳說,屈原 在此鍊氣以求遐舉遠遊的可能性非常高。也就是說,屈原遭致放逐後,因 失去巫俗集團的外力配合,轉而經由仙家鍊氣的方式,但憑自身修煉,得 以成功遐遊,因此,〈遠遊〉不僅是屈原所作,且作於流放江南期間。然而 真是如此嗎?我們或許可以透過〈悲回風〉一文尋求解答。

(三)從篇章結構與敘述內容研判

前文曾提及署名屈原的作品中,內容與登天相關者除〈遠遊〉外,尚 有〈離騷〉、〈惜誦〉、〈涉江〉及〈悲回風〉。〈遠遊〉以元氣始萌、天地未 分之前的泰初為上征終點,〈離騷〉等篇章則以帝之下都、群巫所從上下的 崑崙為遠遊鵠的。崑崙山,不僅是溝通天地的宇宙柱,也是日月所出、日 月所入的聖域,55在這個神聖的中心點行使祭儀,可以獲致神(天帝)的恩 賜,可以準備上升到天帝的居所,所以崑崙山並不是天,只是通天之柱, 但是象徵不死、永生,是創造、原始生命力的起源,56即〈涉江〉中所說的 「登崑崙兮食玉英,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而要能抵達這樣的聖 域,〈離騷〉、〈惜誦〉、〈涉江〉中清楚揭示,必須藉由服食香草、復返初服、 卜筮祭禱等巫俗活動,這與道家透過恬淡虛靜的修養功夫,以期回到生命 的本質―無有無名的狀態不同。

至於〈悲回風〉一文,它的作者及寫作時間點,歷來也有所爭議,但 都不否認是作於頃襄王時期或之後。主張作者為屈原者,甚至認為是屈原 自沉時的永訣之辭,如朱熹、王夫之;57主張作者非屈原者,則認為作者有 可能是離屈原時代不遠的唐勒、景差、宋玉,甚至是西漢揚雄。58此處暫且 不論作者問題,單就寫作時間點而言,古今毫無疑義地一致主張是作於頃 襄王 3 年以後,若然,則〈悲回風〉有趣的地方就在於,作者心之所嚮的

54 [宋]洪興祖:《楚辭補注》,頁 251。 55 高莉芬:〈垂直與水平:漢代畫像石中的神山圖像〉,《興大中文學報》第 23 期(增刊)(2008

年 11 月),頁 131-144。

56 李豐楙:〈服飾、服食與巫俗傳說―從巫俗觀點對楚辭的考察之一〉,頁 77。 57 [宋]朱熹:《宋端平本楚辭集注》第 1 冊,頁 139;[清]王夫之:《楚辭通釋》,頁 65。 58 趙逵夫:〈再論〈惜往日〉〈悲回風〉的作者問題〉,《文獻》2009 年第 3 期,頁 7-16;張 樹國:〈揚雄〈畔牢愁〉與《九章‧悲回風》的「附益」問題〉,《文學遺產》2017 年第 1 期,頁 27-38。

228 第十二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地點也是彭咸之居、崑崙之墟,但卻與〈離騷〉、〈惜誦〉不同,它不是憑 藉巫儀,而是透過類似〈遠遊〉的鍊氣工夫,以道家虛己靜默的方式凌大 波、乘流風而上高巖、處標顛!面對這一有趣的現象,我們若先假定作者 是屈原,則完全呼應了本文前面所論述的,屈原流徙期間因失去巫俗集團 支援,故無法以巫祭儀式登天,因而採取寂然靜默的自我調息工夫,但此 一方式是否能夠成功升天?我們先看一下〈悲回風〉中描述上升至崑崙前 作者所處環境及身心狀況:

悲回風之搖蕙兮,心冤結而內傷。……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 介而不忘。曾歔欷之嗟嗟兮,獨隱伏而思慮。涕泣交而凄凄兮, 思不眠以至曙。終長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從容以周流 兮,聊逍遙以自恃。傷太息之愍憐兮,氣於邑而不可止。糺思心 以為纕兮,編愁苦以為膺。折若木以蔽光兮,隨飄風之所仍。存 髣彿而不見兮,心踴躍其若湯。撫珮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

作者因悲回風搖蕙,以致氣鬱內傷,於是獨隱伏思,不眠至曙;愁苦糺結, 宛如纕佩,無時可釋,只好折若木以避日光(自晦),隨飄風以自我放逐(隨 俗)。然而,理想中的自我身影形似漸漸模糊,但心卻依然踴躍激盪,於是 撫持珮衽,抑案心志,怊悵迷惘地隨風飄蕩。但畢竟思心(踴躍若湯之心、 欲案之志)不可懲,故寧溘死以流亡,也不忍為此而常愁,於是決意照彭 咸之所聞,展開追尋的歷程:

登石巒以遠望兮,路眇眇之默默。入景響之無應兮,聞省想而不 可得。愁鬱鬱之無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心鞿羈而不形兮,氣 繚轉而自締。穆眇眇之無垠兮,莽芒芒之無儀。聲有隱而相感兮, 物有純而不可為。藐蔓蔓之不可量兮,縹綿綿之不可紆。愁悄悄 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娛。淩大波而流風兮,託彭咸之所居。上 高巖之峭岸兮,處雌蜺之標顛。據青冥而攄虹兮,遂儵忽而捫天。

作者在登上崑崙之前,經過一連串默默、無應、無快、無垠、無儀,不可 得、不可解、不可形、不可為、不可量、不可紆、不可娛的靜默、無為狀 態,楊儒賓以為是「人要進入到另一個存在的次元時,自我要先下沉到最 深遠,也可說是最接近『自我的邊際』之臨界點」,59便倏忽而至彭咸所居 的高巖標顛(崑崙),並得以捫天,這或許是挪借了老莊「致虛極,守靜 篤」、「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的復歸理論,並將之轉化成升天的門徑,

59 楊儒賓:〈離體遠遊與永恆的回歸―屈原作品反應出的思想型態〉,頁 42。

〈悲回風〉之擬作―論〈遠遊〉寫作時間及作者身分 229

是屬於精神上的修煉飛升,與〈離騷〉以瑤象為車而駕以飛龍的巫儀升天 不同。

然而崑崙山只是登天之柱,並非天帝之居,因此,緊接著「遂儵忽而

捫天」之後的是:

吸湛露之浮源兮,漱凝霜之雰雰。依風穴以自息兮,忽傾寤以 嬋媛。

「吸湛露之浮源兮,漱凝霜之雰雰」與〈離騷〉「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 秋菊之落英」、〈遠遊〉「餐六氣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為同類行徑, 都是要吸取天地精華,以求超然升舉。「依風穴以自息」,風穴,王逸注為 「北方寒氣從地出也」,朱熹注為「風從地出之處」;自息,王、朱均無注 解,汪瑗注為「獨宿」,姜亮夫以為「自休息」,私意以為不甚確切。前文 的吸湛露、漱凝霜既然是一種帶有登升意義的服食行為,則「依風穴以自 息」自當與之相應,故「息」字,應當解為呼吸、氣息,「自息」可視為「吹 呴呼吸,吐故納新」的導引之術。風穴若為北方寒氣所出之處,則「依風 穴以自息」意即呼吸吐納北方寒氣,亦類似〈遠遊〉所說的「餐六氣而飲 沆瀣」,是一種食氣、鍊氣的工夫。也就是說,〈悲回風〉的作者在透過虛 靜、無為的精神鍛鍊而行至崑崙山之後,又再進行服食鍊氣之術,理應就 是為了能夠上天。然而,自「忽傾寤以嬋媛」以下所述,卻不是遐舉以登 天,反倒是由崑崙而下入江水:

馮崑崙以瞰霧兮,隱岷山以清江。憚涌湍之磕磕兮,聽波聲之洶 洶。紛容容之無經兮,罔芒芒之無紀。軋洋洋之無從兮,馳委移 之焉止。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遙遙其左右。氾潏潏其前後兮,伴 張弛之信期。

此段文字,據王逸注所言,屈原忽「心覺自傷」,「遂處神山,觀濁亂氣」, 「雖遠遊戲,猶依神山而止,欲清澄邪惡」,60王注雖有過多的政治解讀, 卻點出了作者即使已騰上崑崙,手捫青冥之天,猶未直入天界,故仍憑倚 崑崙,俯瞰雲霧;隱伏岷山,以望清江。因此,在作者是屈原的前提下, 若〈悲回風〉的往征崑崙,和〈離騷〉的西征崑崙,都是為了登天,那麼 兩者都未能如願。〈離騷〉的不得登升,是因為僕悲馬懷,顧而不行,外力 不能配合,但當時的屈原仍在朝庭,故結尾仍可發出「既莫足與為美政兮, 吾將從彭咸之所居」的登天宣言;〈悲回風〉的不得上天,是因為修煉過程, 忽然傾寤,自我鍛鍊未能達成,但此時的屈原已流徙江南,故只能在無經、

60 [宋]洪興祖:《楚辭補注》,頁 241。

230 第十二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無紀、無從,茫漠不知所止的江水中,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或前或後, 與潮信起落相伴。之後又借由光景往來(神遊),既憑弔了介之推燒死於綿 山、伯夷餓死於首陽的刻意尚行,著志弗去,又入江淮從伍子胥順隨己志, 最後則是悲歎了伍子胥、申徒狄的諫君不聽,死而何益。也就是說,屈原 最終是陷落在死或不死的矛盾糾結中,以致「心絓結而不解,思蹇產而不 釋」。要言之,〈悲回風〉一文中,作者雖已登上通天之柱崑崙山,但最終 也沒能藉由鍊氣以升上天界,反而是憑藉光景往來人間。亦即,但憑自身 修煉,無法成功登天。

有趣的是,同樣以鍊氣方式輕舉升天的〈遠遊〉,最後不僅能周遊天際, 甚至能超越四方六漠而直抵宇宙未形成之前的渾沌狀態,與〈悲回風〉的 結局迥然有異,但它的篇章結構卻與〈悲回風〉十分相似,以下表列之:

一 動機 悲時俗之迫阨兮,願輕舉而遠遊。 悲回風之搖蕙兮,心冤結而內傷。

〈遠遊〉

〈悲回風〉

表 1:

二 身心 狀態

遭沈濁而污穢兮,獨鬱結其誰語!

夜耿耿而不寐兮,魂營營而至曙。 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 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 步徙倚而遙思兮,怊惝怳而乖懷。

意荒忽而流蕩兮,心愁淒而增悲。

三 解決 之道 登仙 往例

四 感時 傷懷

神倏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留。 內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氣之所由。 漠虛靜以恬愉兮,澹無為而自得。 聞赤松之清塵兮,願承風乎遺則。 貴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 奇傅說之托辰星兮,羨韓眾之得一。 因氣變而遂曾舉兮,忽神奔而鬼怪。 恐天時之代序兮,耀靈曄而西征。 微霜降而下淪兮,悼芳草之先零。 聊仿佯而逍遙兮,永歷年而無成。 誰可與玩斯遺芳兮?長向風而舒情。 高陽邈以遠兮,余將焉所程?

登仙 之道

重曰: 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 軒轅不可攀援兮,吾將從王喬而娛 戲。

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 曾歔欷之嗟嗟兮,獨隱伏而思慮。

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 終長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

寤從容以周流兮,聊逍遙以自恃。 傷太息之愍憐兮,氣於邑而不可止。 糾思心以為纕兮,編愁苦以為膺。 折若木以蔽光兮,隨飄風之所仍。 存髣彿而不見兮,心踴躍其若湯。 撫珮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

歲曶曶其若頹兮,時亦冉冉而將至。 薠蘅槁而節離兮,芳以歇而不比。 憐思心之不可懲兮,證此言之不可聊。 寧溘死而流亡兮,不忍為此之常愁。 孤子吟而抆淚兮,放子出而不還。 孰能思而不隱兮,照彭咸之所聞。

〈悲回風〉之擬作―論〈遠遊〉寫作時間及作者身分 231

〈悲回風〉

〈遠遊〉 餐六氣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 霞。 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氣入而粗穢除。 順凱風以從游兮,至南巢而一息。 見王子而宿之兮,審一氣之和德。 曰:「道可受兮,不可傳; 其小無內兮,其大夫垠; 毋滑而魂兮,彼將自然; 一氣孔神兮,於中夜存; 虛以待之存,無以為先; 庶類以成兮,此德之門。」 聞至貴而遂徂兮,忽乎吾將行。 仍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舊鄉。 朝濯髮於湯谷兮,夕晞余身兮九陽。 吸飛泉之微液兮,懷琬琰之華英。 玉色頩以脕顏兮,精醇粹而始壯。 質銷鑠以汋約兮,神要眇以淫放。 嘉南州之炎德兮,麗桂樹之冬榮; 山蕭條而無獸兮,野寂漠其無人。 載營魄而登霞兮,掩浮雲而上征。

六 上征 帝宮

五 中繼 站

登石巒以遠望兮,路眇眇之默默。 入景響之無應兮,聞省想而不可得。 愁鬱鬱之無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 心鞿羈而不形兮,氣繚轉而自締。 穆眇眇之無垠兮,莽芒芒之無儀。 聲有隱而相感兮,物有純而不可為。 藐蔓蔓之不可量兮,縹綿綿之不可紆。 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娛。 淩大波而流風兮,託彭咸之所居。 崑崙 上高巖之峭岸兮,處雌蜺之標顛。 據青冥而攄虹兮,遂儵忽而捫天。 吸湛露之浮源兮,漱凝霜之雰雰。 依風穴以自息兮,忽傾寤以嬋媛。 下界(江淮、大河) 馮崑崙以瞰霧兮,隱岷山以清江。 憚涌湍之磕磕兮,聽波聲之洶洶。 …… 借光景以往來兮,施黃棘之枉策。 求介子之所存兮,見伯夷之放跡。 …… 浮江淮而入海兮,從子胥而自適。 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跡。 八 結局 超無為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為鄰。 心絓結而不解兮,思蹇產而不釋。

撰余轡而正策兮,吾將過乎句芒。 鳳凰翼其承旗兮,遇蓐收乎西皇。 指炎神而直馳兮,吾將往乎南疑。 軼迅風於清源兮,從顓瑣乎增冰。 經營四方兮,周流六漠。 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

命天閽其開關兮,排閶闔而望予。 如豐隆使先導兮,問太微之所居。 集重陽入帝宮兮,造旬始而觀清都。

七 巡遊 天界(四荒、六漠)

從上表不難看出,〈遠遊〉與〈悲回風〉在敘述結構上幾乎一致。首先, 均於一開篇即表明了因悲而遊的動機,作者不是悲歎時俗迫阨,就是感傷 回風搖蕙,遭世沉濁的處境,引發其遠離時俗,嚮往他界的心意。其次, 均描述了作者的身心狀態,都是鬱結孤獨,不寐至曙,精神恍惚,悽愁無 主,悲苦至極,以致形神相離,只不過〈悲回風〉的形(身)神(心)不 一,是因作者陷入是否隨俗的自我辯證中。緊接著,均為形神分離、身心

232 第十二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不一的情況提出了解決之道,〈悲回風〉是「撫珮衽以案志」,〈遠遊〉與之 相近的是「內惟省以端操」。然而,〈悲回風〉的撫珮案志只是抑止內心不 願隨俗的激動,〈遠遊〉的內省端操則是為求正氣之所從來;〈遠遊〉因為 加入了「求正氣」的訴求,是以又加入了道家漠然、虛靜、澹然、無為的 修養工夫,以達恬愉自得,即端操正氣的一種境界。這樣的靜默工夫,也 就是〈悲回風〉作者在登上崑崙之前的景況,只不過〈遠遊〉是為求正氣, 〈悲回風〉已能「淩大波而流風兮,託彭咸之所居」。

承上,〈遠遊〉與〈悲回風〉的前三段敘述,除了在內容上有些微差異 外,在結構上可說是完全相同。更令人訝異的是,除了上述三段之外,兩 者在撫珮案志、內省端操後,也都有一段感時傷懷的自我表白,而且描述 的內容也同樣是在面對天時代序、老之將至的情況下,有所覺悟與追求, 唯一有差別的是,〈悲回風〉是以「託彭咸之所居」為志,〈遠遊〉則是以 「從王喬而娛戲」為意。王喬,即王子喬,《列仙傳》云其:「好吹笙,作 鳳凰鳴。游伊、洛之間,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三十餘年後,求之於 山上,見桓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於緱氏山巔。』至時,果乘白鶴 駐山頭。望之不得到,舉手謝時人,數日而去。」61因此,〈遠遊〉在感時 傷懷一段前後,又加入了傳說中的登仙往例,以及如何登仙的方法,這是 〈遠遊〉在結構上歧出〈悲回風〉的地方。爾後,兩者在上征之前,或登 石巒以遠望(〈悲回風〉),或仍羽人於丹丘(〈遠遊〉),皆以石巒或丹丘做 為飛升前的中繼站,並在此進行修煉,而得以「淩大波而流風兮,託彭咸 之所居」,或「載營魄而登霞兮,掩浮雲而上征」,又再次見證其結構的一 致性。緊接著,〈悲回風〉上至崑崙,〈遠遊〉則直接登升帝宮,結構上雖 同屬上征,但在內容上卻分屬巫、仙系統,是以〈遠遊〉在造訪帝宮後, 隨即展開天界遊歷,〈悲回風〉則是抵達通天之柱後仍然鍊氣,卻忽然醒覺, 悲感流連,因此登天不成,反而浮遊下界。

綜上可知,〈遠遊〉與〈悲回風〉在篇章結構及敘事序列上幾乎完全相 同,但在內容描述上卻有明顯的巫、仙之別。〈悲回風〉作者暨志介而不忘 的是彭咸,〈遠遊〉作者願承風乎遺則的是赤松、真人、傅說、韓眾等人; 一是能溝通天地的神巫,一是遁世飛升的仙人。雖然先秦時期,神巫與神 仙有時極難區分,如《列仙傳》說赤松子是神農時雨師,「服水玉,以教 神農,能入火自燒。往往至崑崙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中,隨風雨上下。 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62「齊人韓終,為王採藥,王不肯服,終

61 王叔岷:《列仙傳校箋》,頁 65。 62 王叔岷:《列仙傳校箋》,頁 1。

〈悲回風〉之擬作―論〈遠遊〉寫作時間及作者身分 233

自服之,遂得仙」。63《莊子》所謂的真人,「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 熱,是知之能登假於道」。64與《山海經》中巫咸國,「在女丑北,右手操青 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從上下」;崑崙山開明六巫,「夾窫窳 之尸,皆操不死之藥以距之」;靈山十巫,「從此升降,百藥爰在」,65其上 下升降的能力,幾乎雷同,但《山海經》中的巫多是手操青蛇的特殊樣貌, 且所持藥物是用以治人,具有醫者屬性,而《列仙傳》中的仙多是一般人 物形象,百藥則是用以自服,服之則成仙,至於《莊子》筆下的真人、至 人、神人之所以能遨遊天地四海,息與氣是關鍵,如:真人,「其息深深」、 「息以踵」,是透過極深的呼吸,以登遐於道;至人,「乘天地之正,而御 六氣之辯」,是順應天地的法則,掌握六氣的變化,以遊於無窮;藐姑射山 之神人,「不食五穀,吸風飲露」,而能乘雲氣,御飛龍,遊乎四海之外, 也是與氣相關。風,即流動的空氣,吸風,近似呼吸調息;露,靠近地面 的水氣,夜間遇冷凝結成水珠,露之可飲,正是要吸取天地勃然的精氣,66 可見呼吸調息、御氣服氣是《莊子》筆下人物能夠遨遊登遐的主因。換句 話說,巫、真人/至人/神人、仙,雖然都能夠上下飛升,但途徑各不相 同。巫的造型多與蛇相關,且處於高山,也就是說他的陟降需要透過高山 及動物夥伴,至於巫是如何到達那些通天之山的,《山海經》並無記載;莊 子所謂的真人、至人、神人看似具有巫的色彩,實則不是巫,余英時曾指 出,在《莊子‧人間世》的河神獻祭儀式中,巫祝以為不祥之物―牛之 白顙者、豚之亢鼻者、人有痔病者,神人卻以之為大祥,以及〈應帝王〉 中,莊子運用當時流行的「養氣」語言,描述列子之師壺子智取鄭國神巫 的故事,說明莊子一生都在自覺地與巫文化進行精神上的抗爭,67因此,我 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氣」的修煉,成為遊乎天地的關鍵;至於仙人,據《列 仙傳》所載,有服食草藥、松脂、桂芝、玉石、丹砂者(占絕大多數),有 能使火、積火自燒者(如:寧封子、嘯父、師門、陶安公),有攀龍附鳳者 (如:馬師皇、黃帝、蕭史),有食精行氣者(如:容成公、老子、關令尹 喜、涓子、彭祖、邛疏、修羊公,其中涓子又好餌朮,彭祖常食佳芝,邛 疏煮石髓而服),前三者接近《山海經》的巫,後者接近《莊子》的真人。

63 [宋]洪興祖:《楚辭補注》引《列仙傳》,頁 248。 64 [晉]郭象注:《莊子‧大宗師》(臺北:藝文印書館,2007 年),頁 131。 65 袁珂:〈海外西經〉、〈海內西經〉、〈大荒西經〉,《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1995

年),頁 219、301、396。

66 李豐楙:〈服飾、服食與巫俗傳說―從巫俗觀點對楚辭的考察之一〉,頁 89。 67 余英時:《論天人之際:中國古代思想起源試探》(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14 年),

頁 139-142。

234 第十二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悲回風〉以神巫世界裡的彭咸所居、崑崙之墟為標的,但因失去了 巫俗集團的援助,故助其上征的是虛靜、飲露、漱霜及依穴風以自息的一 套自我修煉工夫,可說是巫與氣的修養者的結合;〈遠遊〉中提及的赤松子、 韓眾,服食的是水玉、草藥,接近《山海經》的群巫,而真人、傅說則是 出自《莊子》的大宗師,68但作者統稱之為仙。此外,〈遠遊〉又說到:「高 陽邈以遠兮,余將焉所程?」「軒轅不可攀援兮,吾將從王喬而娛戲。」高 陽,即帝顓頊,最廣為人知的就是《尚書‧呂刑》及《國語‧楚語》中記 載的「絕地天通」事蹟,祂令重與黎斷絕天與地的聯繫,使人與神不能隨 意往來,換言之,祂具有掌控往來天地間的權力。軒轅,即黃帝,「軒轅不 可攀援兮」,應當就是《列仙傳》所說的黃帝於荊山下鑄鼎,鼎成之後,「有 龍垂鬍髯下迎帝,乃昇天。群臣百僚悉持龍髯,從帝而升,攀帝弓及龍髯, 拔而弓墜,群臣不得從,望帝而悲號」的傳說。69無論是高陽或軒轅,都具 有通天的能力,也多少帶有巫文化的色彩。但一者邈以遠兮,一者不可攀 援,故只能透過「餐六氣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保神明之清澄兮, 精氣入而粗穢除」的食氣法以從王子喬娛戲,此處的王子喬,王逸注為「真 人」,亦即《列仙傳》所說的「好吹笙,作鳳凰鳴。游伊洛之間,道士浮丘 公接以上嵩高山」修煉三十餘年而後升天的那位仙人。因此,很明顯的,〈遠 遊〉在登天議題上,已由巫(神)話系統轉向仙話系統,並汲取了道家養 氣工夫論,最後成功地與泰初為鄰,回到宇宙原生的狀態。

以上仔細分析了〈遠遊〉與〈悲回風〉的篇章結構與敘述內容。就結 構而言,兩者幾乎完全一致;就內容而言,〈悲回風〉是巫俗傳統與道家工 夫論的初步結合,〈遠遊〉則是去除了崑崙神話印記,導入了神仙登升傳說, 同時更加強化了道家養氣觀點,強調「氣」、「一氣」對於遊乎天地之間、 與道(泰初)冥合同化的重要性,如:「赤松之清塵」、「真人之休德」、 「傅說之托辰星」、「韓眾之得一」,都是「因氣變而遂曾舉,忽神奔而鬼怪」 的。以往,欲通天者,僅能求助於鬼神,而巫成為不可或缺的中介者角色, 〈遠遊〉則提出人只要因著「氣變」,就能夠超脫世俗、免除眾患、化去而 登仙,這樣的核心思維,不僅與〈悲回風〉有異,也不同於〈離騷〉、〈招

68 有關韓眾,王逸注言:「眾,一作終。」洪興祖補注即引《列仙傳》云:「自服之(藥), 遂得仙。」今人皆採是說。然而,〈遠遊〉原文云:「奇傅說之托辰星兮,羨韓眾之得一」, 當中所謂的「得一」,是否即《列仙傳》所言的「得仙」,可再商榷。因〈遠遊〉作者將韓 眾與傅說並列,傳說傅說死後,其精比於列星,此說最早見於《莊子‧大宗師》,其中也 正好有一段文字談及「一」,所謂:「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為徒;其不一, 與人為徒。」可見「一」,與天同類,亦即《莊子‧天地篇》所說的「泰初有無,無有無 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因此,「羨韓眾之得一」,恐怕也是源自《莊子》。

69 王叔岷:《列仙傳校箋》,頁 9。

〈悲回風〉之擬作―論〈遠遊〉寫作時間及作者身分 235

魂〉、〈惜誦〉、〈哀郢〉、〈抽思〉等篇章中提及靈魂升天或離體需有道具或 指引,若無,則不能成功。因此,我們可以大膽推論,〈遠遊〉是一篇擬〈悲 回風〉的作品,寫作時間點應在〈悲回風〉之後,再加上它的最終結局與 屈騷流露的茫無歸宿截然不同,作者應非靈均。而以它的篇章結構與〈悲 回風〉相似度近百分之百、內容又刻意去巫入仙來看,當是後出的模擬之 作。70

四、從「天界巡遊」推論〈遠遊〉之作者身分

(一)「遠征」與「遠遊」的辯證

承上節所述,〈遠遊〉在如何登天的議題上,已由巫話系統轉向仙話系 統,將道家的養精鍊氣、恬淡無為,當做是修仙之術,藉此追隨赤松、王 喬免除眾患、擺脫時阨以度世。雖然如此,〈遠遊〉卻非全然仙話,鍊氣的 目的不僅止於登仙化去、長生不死;否則,當作者聞至貴(王子喬「一氣 和德之說」)而遂行,並「仍羽人於丹丘,留不死之舊鄉」之際,儼然已臻 「人外」、「世外」的境地,實現了生命的永恆性及空間的完美性願望,71然 而作者仍猶「吸飛泉之微液兮,懷琬琰之華英」,透過服食以形解銷化(「質 銷鑠以汋約兮,神要眇以淫放」),載營魄而登霞,進而展開天界遨遊。因 此,「遊」才是〈遠遊〉的宗旨所在,鍊氣、修仙只不過是為了達成「輕舉 遠遊」的一種方法及手段。此外,它與〈離騷〉後半的遠征情節,看似雷 同,都具有因憂而遊的動機,實則〈離騷〉之遊始終處於憂的狀態中,不 是朝儀未具,帝閽不肯開啟天門;就是理弱媒拙,三次求女皆無所得;最 後好不容易陟升皇天,卻又因僕悲馬懷,終究是顧而不行,登天未成!換 句話說,〈離騷〉作者自始至終都處在「征」途,過程中也一再流露出鬱結 的愁思,嚴格說起來,並沒有達到「遊」的境界。反觀〈遠遊〉作者,僅 在開篇表明憂鬱的情緒,以及因此情緒而希冀登仙遠遊的動機,爾後的篇 幅幾乎都集中在描述如何鍊氣(修仙)以上征,上征之後如何造訪帝居、

70 明代陸時雍(約 1590-1644)《楚辭疏》在解釋〈悲回風〉「上高岩之峭岸」等句云:「無 聊之極,神魄不居,故遂為此飄忽蕩颺,而上極至高,下臨至潔也,此即〈遠遊〉所自作 矣。」氏著:《楚辭疏》,收於杜柏松主編:《楚辭彙編》第 3 冊,卷 2,頁 208。陸氏所言 雖不盡確切,卻也是從屈作體系內解釋〈遠遊〉的較早努力,間接可證〈遠遊〉與〈悲回 風〉兩者間的內在聯繫。

71 李豐楙言:「『不死的探求』是神仙神話的核心,也是貫串初期僊說到道教仙說的一貫精 神,……諸如不死國、不死藥及不死民與羽人之類,都是出現在距離一定時間和空間之外, 也就是具有『世外』、『人外』的特質。……諸如生命的永恆性及空間的完美性之類,這一 超越的特質其實正折射地反映出人類所共同的願望。」見氏著:《憂與遊:六朝隋唐遊仙 詩論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6 年),頁 8。

236 第十二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覽觀四極、周遊乎天,也就是說,〈遠遊〉正式進入「遊」的境域,而且是 一種有秩序的、可控制的,十分理性的「巡遊」。

相較於〈離騷〉作者不斷上征求索的坎坷之行,〈遠遊〉作者在「掩浮 雲而上征」後一路順遂。首先,帝閽為其開啟閶闔(天門),作者未受絲毫 阻撓便得以上登天庭,而其行進路線是先至太微(天帝宮廷,處理政務之 所在),再造訪旬始(位於北斗旁,狀如雄雞),緊接著進入清都(天帝所 居之宮闕),由外及內(閶闔→太微→旬始→清都),動線分明。隔天一早 再由太儀(天帝之廷,習威儀之處)出發,傍晚就來到了於微閭(東方之 玉山),並且在此地整頓車馬,準備展開東、西、南、北的四方周遊。周遊 前及周遊時的車駕與儀隊,基本上頗見仿擬〈離騷〉的痕跡,如:

屯余車之萬乘兮,紛容與而並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逶 蛇。建雄虹之採旄兮,五色雜而炫耀。服偃蹇以低昂兮,驂連蜷 以驕驁。騎膠葛以雜亂兮,斑漫衍而方行。

風伯為余先驅兮,氛埃闢而清涼。鳳凰翼其承旗兮,遇蓐收乎 西皇。

路漫漫其修遠兮,徐弭節而高厲。左雨師使徑侍兮,右雷公以 為衛。

玄螭蟲象並出進兮,形蟉虯而逶蛇。雌蜺便娟以增撓兮,鸞鳥軒 翥而翔飛。

上述奇麗壯盛的場面,以及八龍、鳳凰、鸞鳥、風伯、雨師、雷公等神話 中的珍禽與人物,與〈離騷〉上征時的景況幾無二致。

至於周遊的路線則是起自東方,所謂:「撰余轡而正策兮,吾將過乎句 芒。歷太皓以右轉兮,前飛廉以啟路。」接著凌天地以徑度,直抵西方:「風 伯為余先驅兮,氛埃闢而清涼。鳳凰翼其承旗兮,遇蓐收乎西皇。」再者 直馳南方,所謂:「指炎神而直馳兮,吾將往乎南疑。覽方外之荒忽兮,沛 𣶈瀁而自浮。祝融戒而蹕御兮,騰告鸞鳥迎宓妃。」最後則是疾驅於北方: 「軼迅風於清源兮,從顓瑣乎增冰。歷玄冥以邪徑兮,乘間維以反顧。」 形成先東西,後南北的大十字型(亞型)周遊路線,井然有序,但若再仔 細分析,作者其實更強調居中的意義。首先,此周遊路線是由中央帝宮出 發;其次,行遊至西方時,文中述及一段極具象徵意義的天文星象,即:

攬彗星以為旍兮,舉斗柄以為麾。叛陸離其上下兮,游驚霧之流 波。時暖曃其曭莽兮,召玄武而奔屬。後文昌使掌行兮,選署眾 神以並轂。

〈悲回風〉之擬作―論〈遠遊〉寫作時間及作者身分 237

以「斗柄」為麾,後有「文昌」掌領隨行,並選署眾神「並轂」;「斗柄」 即北斗七星的第五至第七星―玉衡、開陽、瑤光,「並轂」即車並行,則 此段文字所描述的內容正是敦煌紫微垣星圖所見之天象(見圖 1)。而紫微 為帝居(《列子》),北斗為帝車(《史記‧天官書》),「玄武」據星圖所示當 為「玄戈」,72故此段文字象徵著作者又回到天中,並駕御著帝車以巡行。 換句話說,〈遠遊〉所描述的周遊路線是「中→東→西→中→南→北」,以 中央帝宮為起點/中心點(東西←中→南北),不僅具備五方觀念,同時強 調居中的力量。當中「攬彗星以為旍」,據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的帛質 彗星圖,圖上繪有 29 種彗星圖象,從圖中的占文看,彗星的名稱有 18 種 之多,其中有一種名為「蚩尤旗」,73極有可能就是〈遠遊〉所說的以彗星 為旗,而該圖下方占文說:「蚩尤旗,兵在外歸」,74《史記‧天官書》也說: 「蚩尤之旗,類彗而後曲,象旗。見則王者征伐四方」;75又「召玄戈而奔 屬」,戈為一種兵器,玄戈和天槍同為守衞紫微垣的星官,故「攬彗星以為 旍」、「召玄戈而奔屬」,即象徵居中者所擁有的武備。而「後文昌使掌行」, 《晉書‧天文志》言:「文昌六星,在北斗魁前,天之六府也,主集計天 道」,76可知文昌星象徵天庭六個部門或官員,掌文權。則乘御北斗帝車者, 不僅居中,還能文治武功兼備,其中隱含的帝王權力不言可喻。

由此亦可證明〈遠遊〉的作者當非屈原,故西行時即使「忽臨睨夫舊 鄉」,而令「僕夫懷余心悲,邊馬顧而不行」,作者仍能抑志自弭,從容遐 舉;南遊時則是「祝融戒而蹕御兮,騰告鸞鳥迎宓妃。張〈咸池〉奏〈承 雲〉兮,二女御〈九韶〉歌」,也有別於〈離騷〉中三求女卻屢受挫的情形, 此處的宓妃與二女,都是已為之備,主動迎侍;若再加上之前帝閽的「排 昌闔而望予」,明顯可見擬騷痕跡,結局卻又與之相反悖離。亦即,〈遠遊〉 描述上征時,雖然運用了類似〈離騷〉的神話場景,但〈離騷〉中反覆糾 結的自我辯證,在〈遠遊〉中都變成了無往不順的理性。

本文論述至此,無論是從〈遠遊〉上章述說修道登天的門徑,或者是 從下章描寫天界巡行的過程來看,在在可證〈遠遊〉的作者並非屈原。那 麼〈遠遊〉的作者究竟是誰?以下申論之。

72 [戰國]甘公、石申云:「玄戈一星,在招搖北,一名臣戈。五星守,兵起;星明動,胡 兵起。入氐一度,去北辰四十二度。」見氏著:《星經》(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5 年),頁 38。

73 馮時:《天文學史話》(臺北:國家出版社,2005 年),頁 108-109。 74 劉樂賢:《馬王堆天文書考釋》(廣州:中山大學,2004 年),頁 138。 75 [漢]司馬遷:《史記》,頁 1335。 76 [唐]房玄齡:《晉書》(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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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敦煌星圖甲本紫薇垣星圖77

(二)〈遠遊〉作者為劉安集團的可能性最大

近代以來否認屈原為作者的,多主張為漢人偽托,但未明確指出身分, 唯譚介甫依據《漢書‧序傳》中所引班嗣報桓譚書中的一段話,以為持論 和〈遠遊〉所說的十分相同,故主張班彪從兄班嗣為作者。78譚氏的說法已 為趙逵夫否定,趙氏認為劉向編纂《楚辭》一書時,〈遠遊〉已被收在其中, 班嗣的時代晚於劉向,當非作者。趙氏進一步就〈遠遊〉與唐勒〈論義御〉 進行比較,以為兩者皆有御術的描寫、皆表現了道家虛靜的思想、皆使用 了道家精神、氣的概念等等,因而將〈遠遊〉作者歸於唐勒名下。79然而, 趙氏所舉例證薄弱,所述無法使人信服,已有學者撰文否定其說。80

77 陳美東:《中國古星圖》(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6 年),彩圖版 4-1。 78 譚介甫:《屈賦新編》(臺北:里仁書局,1982 年),頁 617-618。 79 趙逵夫:〈唐勒〈論義御〉與楚辭向漢賦的轉變―兼論〈遠遊〉的作者問題〉,《西北師

大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31 卷第 5 期(1994 年 9 月),頁 34-37。

80 力之:〈〈遠遊〉非唐勒所作辨―與趙逵夫先生商榷〉,《齊齊哈爾大學學報(哲學社會

〈悲回風〉之擬作―論〈遠遊〉寫作時間及作者身分 239

爾後,常森認為〈遠遊〉是以「仙」的信仰和實踐為本質,此與〈離 騷〉中屈原徹底否棄跟仙信仰有極大共通性的「神」的信仰背離,故主張 〈遠遊〉作者不是屈原。81常氏的結論或可接受,然論證過程有待商榷。因 常氏為了否定〈遠遊〉作者是屈原,便將「神」、「仙」視為相通體系,並 認為〈天問〉中對於神話的提問乃屈原對於原始神話的否棄,進而提出〈離 騷〉中的神或神話只是屈原藝術表現手法的運用,既然是藝術表現手法, 也就代表屈原否定神的實存性和神話的真實性,並不能帶來經驗的感知或 在場的驗證,仙也是如此。然而,〈天問〉中對於神話的諸多提問是否就代 表屈原否棄神話?答案未必是肯定的,因為若是肯定的,豈不表示〈天問〉 中對於歷史的諸多提問也是屈原對於歷史的否定?其次,神與仙雖有共通 性,但在先秦時期應該仍有分別,《說文解字》對「神」的解釋是:「引出 萬物者也」,82亦即神是萬物的締造者,和人經由修鍊而能成仙仍有差別, 故常氏的論證存有邏輯上的問題。

此外,常氏又採文本內證法比對嚴忌(約 188B.C.-105B.C.)〈哀時命〉、 賈誼(200 B.C.-168 B.C.)〈惜誓〉及《淮南子‧泰族訓》當中與〈遠遊〉 相同語句(詞)或否定登仙之說,主張〈遠遊〉應作於秦始皇 35 年(212B.C.) 「韓眾去不報」至賈誼作〈惜誓〉(178B.C.)之間。其主要論據是〈哀時命〉、 〈惜誓〉中有不少與〈遠遊〉相近的語句或語詞,尤其是二文中皆提及王 喬和赤松子,但最終卻都否棄了長生而久仙,因此斷定〈遠遊〉必先作於 前,嚴忌、賈誼方能反對於後,這又是犯了邏輯上的錯誤,因漢初《韓 詩外傳》已提及哀公問於子夏:「五帝有師乎?」子夏答以「帝嚳學乎赤松 子。」83又《史記‧留侯世家》載:漢 6 年張良隨高祖入關後,因「性多病, 即道引不食穀」;漢 12 年張良自言:「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於 是「乃學辟穀,道引輕身」。84可見赤松子及神仙之術在漢初已是時人耳熟 能詳之事,嚴忌、賈誼否定成仙,不必然是讀了〈遠遊〉一文。至於常氏 以《淮南子‧泰族訓》云:「王喬、赤松,去塵埃之間,離群慝之紛,吸陰 陽之和,食天地之精,呼而出故,吸而入新,虛輕舉,乘雲遊霧,可謂養 性矣,而未可謂孝子也。」85是從儒家立場否定〈遠遊〉的整體取向,所持 的理由也是〈遠遊〉行氣登仙之說當時必已廣泛流行於世了,所以〈泰族〉

科學版)》第 2 期(2000 年 8 月),頁 48-50。

81 常森:〈第 7 章 論〈遠遊〉非屈原所作及其創作時期、歷史淵源與實質〉,《屈原及楚辭學

論考》,頁 457-584。

82 [漢]許慎:《說文解字》(臺北:黎明文化,1989 年),頁 3。 83 屈守原:《韓詩外傳箋疏》(成都:巴蜀書社,2012 年),頁 262。 84 [漢]司馬遷:《史記》,頁 2044、2048。 85 [漢]劉安:《淮南子》,頁 676。

240 第十二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篇才會做這樣的回應。常氏此說無法成立的原因除了與〈哀時命〉、〈惜誓〉 相同外,還有就是〈泰族訓〉雖然不認同神仙之術,但〈齊俗訓〉卻是認 可養氣處神可以乘雲升遐的。因此,常氏提出的〈遠遊〉寫作時間點有再 進一步討論的空間。

再之後,張樹國提出〈遠遊〉一篇以「重曰」二字為界,分為上、下 兩部分,上部為淮南王劉安所作,下部為揚雄〈廣騷〉,所持理由為:〈遠 遊〉上部共 50 句,其中 36 句直抒胸臆,14 句表述黃老、方仙道,而秦以 後(張氏以為「羨韓眾之得一」之韓眾為秦始皇時齊地方士,故〈遠遊〉 為秦代之後的作品)記載黃老道家與神仙思想的重要文獻是淮南王劉安編 纂的《淮南子》,考察上述 14 句的文獻出處,均可見於《淮南子》中的相 關篇章,加上淮南王劉安本身亦好神仙黃白之術,因此相信〈遠遊〉上部 的作者就是劉安,甚至認為〈遠遊〉可能是劉安自殺前的絕命詞;至於〈遠 遊〉下部共 128 句,其中 26 句與〈離騷〉雷同,重複率 20%,張氏據此認 為〈遠遊〉「重曰」以下出自擬作,且擬作者為揚雄,因《漢書‧揚雄傳》 有言:「又旁〈離騷〉作重一篇,名曰〈廣騷〉。」張氏以「作重一篇」之 「重」,應即〈遠遊〉中間之「重曰」,認定〈遠遊〉下部的作者為揚雄。86 張氏的說法,仍有可再商榷之處,首先,〈遠遊〉分前、後(上、下) 兩章,乃學界共識,但是否以「重曰」為界,恐不必然,因「重曰」以下 所言仍是食氣養精之說,尤其透過王子喬之口提出的成仙法門,和「重曰」 以上的文意一氣相貫,都在說明如何修道登天,理應歸屬前章。張氏之所 以主張「重曰」以下另起一篇,主要囿於其中有 20%的句子擬自〈離騷〉, 以及《漢書‧揚雄傳》所謂的「作重一篇」。實際上,20%的重複率其實不 算高,且「作重一篇」乃指依仿〈離騷〉另作一篇,非指作「重曰」以下 一篇,筆者以為,〈遠遊〉中的「重曰」,應是《莊子‧天下》提及的「以 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的 「重言」,87而《莊子‧寓言》對於上述「三言」的情況有具體的闡述,有 關「重言」的解釋是:「所以已言也,是為耆艾。年先矣,而無經緯本末以 期年耆者,是非先也。」88可知「重言」的意思就是借重以往那些尊者、長 者、名人之言,用來中止爭辯,否則「與己同則應,不與己同則反;同於 己為是之,異於己為非之」,89故引用耆艾之言,可以平息爭端。〈遠遊〉含

86 張樹國:〈論《楚辭‧遠遊》文本的組成〉,《杭州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5 期(2016

年 9 月),頁 60-71。

87 [晉]郭象註:《莊子》,頁 581。 88 同上註,頁 496。 89 同上註。

〈悲回風〉之擬作―論〈遠遊〉寫作時間及作者身分 241

有老莊道家思想,「重曰」底下所引的是王子喬「至貴」之言,因此,「重 曰」一詞,當是〈遠遊〉作者借用《莊子》「重言」的概念,不等同於〈離 騷〉「亂曰」,更遑論是「作重一篇」。其次,張氏以為〈遠遊〉上部出自淮 南王劉安之手,主要是以〈遠遊〉中的某些概念或語句亦見於《淮南子》 為例證,如「正氣」、「虛靜」、「恬愉」、「真人」、「奇傅說之托星辰」等, 實際上這些概念或語句亦可見於《莊子》或《管子》,不盡然出自《淮南子》, 張氏又以〈遠遊〉可能是劉安自殺前的絕命詞,更屬無稽揣測,因〈遠遊〉 最終的結局是「超無為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為鄰」,回歸到宇宙初創的狀態, 即道家所謂的與大道冥合同化的境界,而且要能達此境界,憑靠的是修養 的工夫,而不是自我生命的了斷。整體而言,〈遠遊〉通篇皆為擬作,以篇 章結構而言,主要模擬〈悲回風〉;以內在情思而言,除了模擬〈悲回風〉, 亦模擬〈離騷〉並加以反轉,因此寫作時間點必然在〈悲回風〉之後,至 於作者身分,淮南王劉安確實有其可能性,但絕不會是自殺前所作。

〈遠遊〉中不少語句和觀點出自《莊子》,已是學界共識,而淮南王劉 安撰有《莊子略要》、《莊子後解》(今皆亡佚),對莊子浸淫甚深,90且《淮 南子》書中引用莊子的地方極多,91因此〈遠遊〉中見於《莊子》的某些概 念或語句,亦可見於《淮南子》,這是完全合於情理的,但是否可據此論斷 〈遠遊〉作者為劉安,還可再進一步推敲。

首先,〈遠遊〉描繪天界巡遊時,除了交代四方遊的次第及方位,還標

示了四方神與四方帝,所謂:

吾將過乎「句芒」。歷「太皓」以右轉兮,……。(東)

遇「蓐收」乎「西皇」。(西)

指「炎神」而直馳兮,……「祝融」戒而蹕御兮,……。(南)

從「顓頊」乎增冰。歷「玄冥」以邪徑兮,……。(北)

有關四方神、帝的記載,最早可見於《山海經‧海外四經》:

〈海外南經〉:南方祝融,獸身人面,乘兩龍。

〈海外西經〉:西方蓐收,左耳有什,乘兩龍。

〈海外北經〉:北方禺彊,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青蛇。

90 饒宗頤:〈戰國西漢的莊學〉,《饒宗頤道學文集》(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6 年),

頁 65-67。

91 王叔岷:〈淮南子與莊子〉,《清華學報》第 2 卷第 1 期(1960 年 5 月),頁 69-82。

242 第十二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海外東經〉:東方句芒,鳥面人身,乘兩龍。92

此時僅出現四方神,尚未見四方帝,且北方神禺彊的名稱和〈遠遊〉北方 玄冥不同。此外,《左傳‧昭公 29 年》載有五行之官:

故有五行之官,是謂五官。……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 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93

除了土正之外,其餘四神皆與〈遠遊〉相同,但仍未見四方帝、神相互配 屬。直到《呂氏春秋‧十二月紀》方見五神、五帝配屬系統,並增加了五 蟲、五音的概念:

(春)……其日甲乙,其帝太皞,其神句芒,其蟲鱗,其音角。

(夏)……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蟲羽,其音徵。

(中央土)……其日戊己,其帝黃帝,其神后土,其蟲倮,其 音宮。

(秋)……其日庚辛,其帝少皞,其神蓐收,其蟲毛,其音商。

(冬)……其日壬癸,其帝顓頊,其神玄冥,其蟲介,其音羽。94

爾後,《淮南子‧天文》則在五神、五帝的基礎上,結合了五行、時令,並 增加了五星,同時將五蟲改為五獸四象:

東方,木也,其帝太皞,其佐句芒,執規而治春;其神為歲星, 其獸蒼龍,其音角,其日甲乙。南方,火也,其帝炎帝,其佐朱 明,執衡而治夏;其神為熒惑,其獸朱鳥,其音徵,其日丙丁。 中央,土也,其帝黃帝,其佐后土,執繩而制四方;其神為鎮星, 其獸黃龍,其音宮,其日戊己。西方,金也,其帝少昊,其佐蓐 收,執矩而治秋;其神為太白,其獸白虎,其音商,其日庚辛。 北方,水也,其帝顓頊,其佐玄冥,執權而治冬;其神為辰星, 其獸玄武,其音羽,其日壬癸。95

92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206、227、248、265。 93 [春秋]左丘明:《左傳》,收於[清]阮元校勘:《十三經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2001

年),頁 923。

94 [秦]呂不韋:《呂氏春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頁 9、32、46、52、72。 95 [漢]劉安:《淮南子》(北京:中華書局,1989 年),頁 88-89。

〈悲回風〉之擬作―論〈遠遊〉寫作時間及作者身分 243

表 2:

〈遠遊〉 《山海經》 《左傳》 《呂氏春秋》 《淮南子》

四∕五方神 句芒(東) 蓐收(西) 祝融(南) 玄冥(北)

祝融(南) 蓐收(西) 禺彊(北) 句芒(東)

句芒(木) 祝融(火) 蓐收(金) 玄冥(水) 后土(土)

四∕五方帝 太皞(東) 西皇(西) 炎帝(南) 顓頊(北)

五星

四象(獸)

句芒(東) 祝融(南) 后土(中) 蓐收(西) 玄冥(北) 太皞(東) 炎帝(南) 黃帝(中) 少皞(西) 顓頊(北)

麟 羽 倮 毛 介

句芒(東、木) 朱明(南、火) 后土(中、土) 蓐收(西、金) 玄冥(北、水) 太皞(東、木) 炎帝(南、火) 黃帝(中、土) 少昊(西、金) 顓頊(北、水) 歲星 熒惑 鎮星 太白 辰星 蒼龍 朱鳥 黃龍 白虎 玄武

因此,就現今傳世文獻來看,五方神與五方帝的配屬關係首見於《呂 氏春秋》,則〈遠遊〉僅述及四方神與四方帝,其寫作時間點是否應早於秦 王政時期?實不必然。因〈遠遊〉主人公巡遊四方的起點為中央帝宮,不 僅本身已造訪帝居,且具有居中的象徵意義,尤其當他「選署眾神以並轂」, 在漫漫修路上「徐弭節而高厲」之際,又是「左雨師使徑侍兮,右雷公以 為衛」,左右分別有雨師、雷公保駕扈從,在目前的傳世文獻中未見此一記 述,卻與長沙馬王堆 3 號漢墓出土的「辟兵圖」96(見圖 2)十分相似。該 圖畫面的上層是一個正面人像,在其右側(畫面左側)有題記「太一」,其 左側(畫面右側)腋下有一「社」字,而人像的兩側分別有雨師和雷公, 雨師在人像的左側(畫面右側),雷公在人像的右側(畫面左側),正好就

96 有關此帛畫的命名,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如:神祇圖(周世榮:〈馬王堆漢墓的「神祇 圖」帛畫〉,《考古》1990 年第 10 期,頁 925)、社神圖(傅舉有、陳松長:《馬王堆漢墓 文物》(長沙:湖南出版社,1992 年),頁 35)、太一將行圖(陳松長:〈馬王堆漢墓帛畫 「太一將行」圖淺論〉,《簡帛研究文稿》(北京:線裝書局,2008 年),頁 293)、太一避 兵圖(李家浩:〈論《太一避兵圖》〉,《國學研究》第 1 卷(1993 年 3 月),頁 277)、大一 出行圖(饒宗頤:〈圖詩與辭賦―馬王堆新出《大一出行圖》私見〉,《湖南省博物館四 十週年紀念論文集》(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6 年),頁 79)等。

244 第十二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是〈遠遊〉所謂的「左雨師使徑侍兮,右雷公以為衛」;而正面的中心人物 因題有「太一」、「社」,周世榮以為既是天神太一,又是地祇社神,兩神合 一,97李零則認為中心人物並非「天神、地祇合一」,而是因為太一在天居 中宮,而「社」即五行中位居中央的「土」,因此「太一」與「社」二者正 好相應,太一代表北斗。98至於該圖的中層,在中心人物的左右兩側,各有 兩個長相、裝扮奇特的人物,李零認為是與四方、四時相配的四神。99是以, 若以前文言及〈遠遊〉主人公乘御北斗帝車而言,即使非以「太一」自居, 但其所居位置和所及視野顯然與「太一」同,故巡遊時,自然沒有中央帝 與中央神。

圖 2:引自傅舉有《馬王堆漢墓文物》

97 周世榮:〈馬王堆漢墓的「神祇圖」帛畫〉,《考古》1990 年第 10 期,頁 925-928。 98 李零:〈馬王堆漢墓「神祇圖」應屬辟兵圖〉,《考古》1991 年第 10 期,頁 940-942。後收 於李零:《入山與出塞》(北京:文物出版社,2004 年),頁 203-207。釋文參見李零:《中 國方術考(修訂本)》(北京:東方出版社,2001 年),頁 77-79。

99 同上註。

〈悲回風〉之擬作―論〈遠遊〉寫作時間及作者身分 245

此外,馬王堆漢墓,為西漢時期長沙國丞相利蒼(2 號墓)、利蒼妻子 辛追(1 號墓)及其子利豨(3 號墓)的三座墓葬。據《史記‧惠景閒侯者 年表》及《漢書‧高惠高后文功臣表》記載,利蒼本為長沙丞相,於惠帝 2 年封為軑侯,其子利豨則於高后 3 年成為第二代軑侯。因 3 號墓出土的一 件木牘,寫有「十二年十二月乙巳朔戊辰」等字樣,故學界判定該墓的下 葬年代為漢文帝 12 年,「辟兵圖」即存放於該墓中東槨箱裏的一個長方形 雙層漆匲內,為隨葬品之一。而利蒼的封邑軑,據學者考證,漢初時原在 淮南國境內,至文帝即位之初,為削弱淮南國的勢力,故推行「易侯邑」(侯 邑在淮南者,更易以他郡地封之)政策,軑侯封邑因此從淮南國遷出;且 按照漢初制度,列侯例不就國,功臣侯大都居住在長安,王子侯一般都住 在王國的都城,於是文帝又於 2 年 10 月下詔令列侯之國,然而列侯們似乎 不肯動身,故於 3 年 11 月文帝再次下詔重申前命,第二代軑侯很有可能在 此之後才離開淮南國都。100因此,馬王堆 3 號墓出土的帛書,其內容不僅 是楚地文化的展現,也可能是淮南地區文化的表徵,例如:《五星占》,除 記錄有秦始皇元年到漢文帝 3 年凡七十年間五星(金、木、水、火、土) 於空中運行的位置與會合周期,其中更有一段文字值得注意,即:

東方木,其帝大浩,其丞句巟,其神上為歲星。 南方火,其帝赤帝,其丞祝庸,其神上為熒惑。 中央土,其帝黃帝,其丞后土,其神上為填星。 北方水,其帝端玉,其丞玄冥,其神上為辰星。 西方金,其帝少浩,其丞蓐收,其神上為太白。101

將五方、五行、五帝、五丞與五星(神)相配屬的概念,後來也出現在《淮 南子‧天文訓》中,若再加上軑侯利豨極可能是在文帝 4 年後才離開淮南 國都,以及《五星占》的星行記錄僅到文帝 3 年,我們很難不去聯想馬王 堆帛書與淮南國之間的關係。據此,馬王堆「避兵圖」依學者研究其抄寫 年代應在漢初,102圖中所繪的雨師、雷公一左一右地隨行在太一兩側,而 〈遠遊〉所述的「左雨師使徑侍兮,右雷公以為衛」與之完全一致,故兩 者也應出自同一地區―淮南國,至於孰先孰後,從〈遠遊〉「召玄武而奔 屬」句看來,「玄武」為古代天文學四象之一,最早見於《淮南子‧天文訓》,

100 陳蘇鎮:〈漢文帝「易侯邑」及「令列侯之國」考辨〉,《歷史研究》第 5 期(2005 年 10

月),頁 22-31。

101 劉樂賢:《馬王堆天文書考釋》,頁 29-57。 102 游國慶:〈馬王堆簡牘帛書之書法藝術〉,《故宮文物月刊》第 203 期(2000 年 2 月),頁

102-129。

246 第十二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無論〈遠遊〉作者是否將玄戈誤作為玄武,玄武一詞做為北宮形象,應是 漢代以後的說法,且又恰巧首見於《淮南子》,因此〈遠遊〉極有可能作於 《淮南子》相同時期。

又,〈遠遊〉作者在「經營四方」後,緊接著「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 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視倏忽而無見兮,聽惝恍而無聞。超無 為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為鄰。」這段文字與《淮南子‧原道訓》:「是故大 丈夫恬然無思,澹然無慮,……乘雲陵霄,與造化者俱。……縱志舒節, 以馳大區。……上游於霄雿之野,下出於無垠之門,劉覽偏照,復守以全。 經營四隅,還反於樞。」103幾乎完全一致。《淮南子》中的大丈夫(高誘注: 「體道者也」)因「恬然無思,澹然無慮」,故能「乘雲陵霄」,「以馳大區 (高誘注:「天也」)」,最後在「經營四隅」後,「還反於樞(高誘注:「本 也」)」;〈遠遊〉作者因「漠虛靜以恬愉兮,澹無為而自得」,故能「載營魄 而登霞,掩浮雲而上征」,遨遊天庭,「經營四方」,「周流六漠」,最後「超 無為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為鄰」,兩者的思路如出一轍。尤其是「與泰初而 為鄰」一句,更可看出〈遠遊〉與《淮南子》的關係更甚於《莊子》,原因 在於「泰初」一詞雖出自《莊子‧天地》篇,但此時的「泰初」,乃指天地 未分之前的混沌狀態,所謂: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謂之 德;未形者有分,且然無間,謂之命;留動而生物,物成生理, 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104

亦即天地的本源―泰初,是渾沌一片,雖然有一,卻還未有形體,是一 種包攏一切但不具體的狀態。然而〈遠遊〉的「與泰初而為鄰」,泰初既能 為鄰,則不再是一種無形窈冥的狀態,而是一種有形具象的存在,這不得 不令人聯想到《淮南子‧原道訓》所說的:

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於中央。神與化遊,以撫四方。105

以及《淮南子‧精神訓》言及的:

古未有天地之時,惟像無形,窈窈冥冥,芒芠漠閔,澒蒙鴻洞, 莫知其門。有二神混生,經天營地,孔乎莫知其所終極,滔乎莫 知其所止息。106

103 [漢]劉安:《淮南子》,頁 8-9。 104 [晉]郭象註,《莊子》,頁 243-244。 105 [漢]劉安:《淮南子》,頁 2。

〈悲回風〉之擬作―論〈遠遊〉寫作時間及作者身分 247

很明顯地〈精神訓〉繼承了《莊子》的概念,認為尚未形成天地之前,只 有模糊不清的狀態而無具體形狀,但與《莊子》不同的是,之後有二神混 生,一起營造天地,在〈原道訓〉中則更具象為泰古二皇,立於中央,以 撫四方。由此不難看出,〈遠遊〉「與泰初而為鄰」的意象更近於《淮南子》。 是以,〈遠遊〉有非常大的可能性是出於劉安集團之手。

五、結語

有關〈遠遊〉的作者及寫作時間問題,歷來看法紛紜,它與屈原的關 係,由於缺乏直接證據,始終是一樁歷史懸案。因此,本文就屈騷中的相 關作品進行交叉比對,嘗試透過文本內證法尋繹可能的解答。

由於〈遠遊〉屬於登天文獻,故首先比對《楚辭》中署名為屈原,且 內容涉及登天主題的篇章,考察其登天方式的異同。以〈離騷〉而言,屈 原之所以能南征、上征、西征,是通過類似靈媒的女嬃、負責占卜的靈氛, 以及盛大的降神活動―「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百神翳其備降 兮,九疑繽其並迎」,才得以進行,而這些特殊的人、事、排場,在屈原的 時代,恐非具有一定身分地位的人是不易取得的;同時,屈原之所以能夠 藉由這些獨特而神聖的儀式高飛,又與他天生俱來的內美,以及自幼所好 的修能(奇服)相關,這與〈遠遊〉主人翁希望能輕舉遠遊,卻礙於「質 菲薄而無因」,慨歎「焉託乘而上浮」不同。也就是說,〈遠遊〉的作者在 一開始便已經表明,但憑自身質性無法浮遊於天,只能「內惟省以端操兮, 求正氣之所由。漠虛靜以恬愉兮,澹無為而自得。」在個人身體條件限制 下,透過不假外力、反求諸己、隨時可行的「鍊氣」方式,達到遐舉的目 的。換句話說,〈離騷〉、〈遠遊〉分別揭示出兩種完全不同的登天方式,前 者藉由巫儀,後者透過鍊氣;前者是他律的,後者是自修的。

藉此,則再進一步探討,巫儀升天需有特殊媒介,非一般身分可以輕 易取得;鍊氣輕舉則可單憑自身修習,人人皆有機會登遐,那麼屈原是否 有可能同時採取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登天方式?經梳理前行學者研究成果, 得出〈遠遊〉最有可能的寫作時間點就是屈原流徙江南期間。以作於此期 間的〈悲回風〉與之相較,作者心之所嚮也是〈離騷〉中的彭咸所居、崑 崙之墟,但卻不是憑藉巫儀,而是透過類似〈遠遊〉的鍊氣工夫,以道家 虛己靜默的方式凌大波、乘流風而上高巖、處標顛,但最終未能成功登上 天界;反觀〈遠遊〉,在參透王子喬「審一氣之和德」的至貴言論後,不僅 順利登升天庭,甚至能以天庭為中心出發點,展開四方遨遊,作於相同時

106 [漢]劉安:《淮南子》,頁 218。

248 第十二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間點的兩篇文章竟有如此不同結果,應非同一作者所為。此外,〈遠遊〉與 〈悲回風〉的篇章結構幾乎完全一致,但就內容而言,〈悲回風〉是巫俗傳 統與道家工夫論的初步結合,〈遠遊〉則是去除了崑崙神話印記,導入了神 仙登升傳說,同時更加強化了道家養氣觀點,強調「氣」、「一氣」對於遊 乎天地之間、與道(泰初)冥合同化的重要性,因此,〈遠遊〉寫作時間點 應在〈悲回風〉之後,是一篇擬〈悲回風〉的作品。

最後,關於〈遠遊〉作者的討論,以飛行路線而言,相較於〈離騷〉 西征、上征所揭示的坎坷之行,〈遠遊〉主人翁因得道之樞,所以能夠任意 輕舉,展開大十字型的四方巡遊,尤其當中又以駕馭北斗帝車,象徵居中 的權力,以此和統治權類比,這和〈原道訓〉中的馮夷、大丙之御非常相 似,所謂:

昔者馮夷、大丙之御也,乘雲車,入雲霓,遊微霧,鶩怳忽,歷 遠彌高以極往。經霜雪而無跡,照日光而無景。扶搖抮抱羊角而 上,經紀山川,蹈騰昆侖,排閶闔,淪天門。末世之御,雖有輕 車良馬,勁策利鍛,不能與之爭先。107

馮夷、大丙的駕御,不但遊歷到了非常遙遠非常高的極地,經紀山川,甚 至能夠推開天門,進入天宮,這不是「末世之御」,徒有輕車良馬,勁策利 鍛所能相比擬的,日本學者矢田尚子就曾指出,馮夷、大丙就類似統治者, 統治者若能掌握道,就可無為而天下治,其中寄寓了劉安的治國理念,108〈遠 遊〉的天界巡遊和馮夷、大丙之御如出一轍。〈原道訓〉緊接著又說:「大 丈夫恬然無思,澹然無慮」,就可以「上游於霄雿之野,下出於無垠之門, 劉覽偏照,復守以全。經營四隅,還反於樞」,109當中的「經紀山川」、「經 營四隅」,「經紀」與「經營」二個詞語的使用,象徵了控制的權力及由此 而獲得的秩序,政治意涵十分明顯,〈遠遊〉結尾云:「經營四方兮,周流 六漠」,「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超無為以至清兮,與泰初而 為鄰」,和〈原道訓〉中的大丈夫幾無二致,這絕非是屈子的思想。再加上 四方神與四方帝、玄武、左雨師右雷公等概念出自《淮南子》或淮南地區, 在在都顯示了〈遠遊〉出自劉安集團的可能性。

總而言之,經由本文仔細地耙梳與論證,〈遠遊〉的寫作時間點當在〈悲 回風〉之後,且通篇以擬〈悲回風〉為主,以擬〈離騷〉為次;至於它的

107 [漢]劉安:《淮南子》,頁 5-7。 108 矢田尚子:〈『淮南子』に見える天界遊行表現について―原道篇‧覽冥篇を中心に〉,

《中國文學研究》第 31 期(2005 年 12 月),頁 170-182。

109 [漢]劉安:《淮南子》,頁 8-9。

〈悲回風〉之擬作―論〈遠遊〉寫作時間及作者身分 249

作者當與《淮南子》編纂集團不無關係,且若以文中的成仙思想及政治隱 喻來看,作者極有可能就是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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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 第十二屆漢代文學與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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