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正一道教研究的基礎性地位

道 教論壇

堅持正一道教研究的基礎性地位 

王宗昱 北京大學哲學系

由著名學者和道長聯合主編的 《正一道教研究》創刊了。這是道教界 也是學術界的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件，為 道教研究的推展開闢了一個新的論壇。 忝列編輯委員，我也發表一些自己的意 見，請諸位同行和高道批評。 大家都知道，最近十幾年來有關 全真道的研究發展迅速。這固然要感謝 香港青松觀對學者的大力支持，也和其 他學術領域的發展有一些關聯。全真道 教研究的發展增加了我們對於明朝以後 道教歷史乃至中國歷史的瞭解，極大地 改變了三十年以前學術界對明代以後道 教歷史的評價，開拓了道教研究的視 野。隨著許多年輕學者聚焦全真道教研 究，正一道教的研究似乎顯得冷落。呂 鵬志和李志鴻出版的著作是最近十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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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一道教研究》創刊號封面

非常重要的成果，但是沒有得到甚麼反

於全真道以前道教史的研究一直支配著

響。謝世維和劉屹關於靈寶經的前沿性

我們對道教的理解。最近十年來全真道

研究，也沒有得到同行的及時評介。因

研究儘管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但是還沒

此，《正一道教研究》的創刊很有意

有在整體上影響到以前得出的結論。我

義。也正是因為以前我們對於元代以後

們在反省全真道研究的同時，也的確要

的全真道教瞭解甚少，所以我們通常說

認真總結前輩學者在前期道教研究方面

到的道教歷史之主要內容是正一道教，

的成果。由於全真道研究的歷史和新生

故而沒有必要突出正一道教的名目。當

代學者的學科背景，上個世紀的正一道

然，檢閱現有的道教研究成果，我們對

研究和最近十年來的全真道研究之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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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不同的，無論在基礎文獻和研究方

廢廟興學、取締神祠乃至土地改革徹底

法方面都值得我們做反省。《正一道教

摧垮了傳統宗教的基礎，意識形態的控

研究》的創刊給了我們一個論壇，這是

制又造成了對宗教的歧視。1978 年以

我們應該要感謝劉仲宇先生、吉宏忠道

後，知識分子尋求獨立思考，立場向傳

長以及上海的學者和道教界的。

統宗教傾斜。隨著大陸社會自由空間的

這個刊物是由學者和道長共同主

擴大，宗教教團的獨立性日益增強，學

編的，這在中國是一個重要的嘗試，雖

者的客觀立場也遇到巨大的挑戰。《正

然這種嘗試早已經在佛教研究領域存在

一道教研究》仍然是一個嘗試。進入

了。宗教學是一個舶來品，從江紹原時

二十一世紀，大陸宗教學者的研究立場

代中國開始引進了宗教學，直到八十年

不斷受到挑戰。我們看到有越來越多的

代北京大學創建宗教學專業乃至發展到

宗教學家成為宗教網站的重要發言人，

今天，宗教學在中國的發展是脫離中國

雖然他們和教團有密切的往來，甚至拜

本土宗教的。這和西方宗教學的生存背

在高僧高道門下為徒，但是他們的雙重

景完全不同。宗教學研究借鑒了殖民主

身份是否也是一種話語霸權？學者如何

義在殖民地的學術成果，儘管力圖擺脫

區分顧問宗教活動和學術研究？學者如

基督教等西方本位文化的束縛，但是這

何界定自己的學術客觀性和成果的適用

個學科傳到非西方世界以後培育出來的

領域？《正一道教研究》的創辦或許沒

本土學者卻一直免不了對本土宗教的偏

有以此為宗旨，但是隨著刊物文章的發

見。從 1928 年《神祠存廢標準》直到

表我們將看到類似問題會逐漸顯現出

歷次政治運動中剿滅傳統宗教，已經有

來。

無數血淋淋的歷史案件等待我們反芻。

創刊號的文章涉及的方面已經很

李豐楙教授是有本土宗教背景的世界性

廣闊了。劉仲宇教授關於正一盟威的含

教授，他的研究可以和那些以基督教

義的討論對我很有啟發。我以前根據某

神學研究稱名的重要宗教學家比肩。在

些文本的「明威」字樣聯想到《尚書》

2009 年的香港會議上，他提出了要注

裏的文字，現在劉先生提示我應該從道

意「田野倫理」。這是本土學者的一個

教本身的活動出發去理解道教現象。本

非常值得注意的觀念。西方文化人類學

文所說的基礎研究就是要以劉先生這樣

是所謂文明的帝國主義，但是它比起神

的討論為典範。另一篇對我很有啟發的

學背景的宗教學來說還是野蠻的，因為

作品是姜生先生關於老子造像歷史的研

它缺少土著文化的感情。李豐楙教授的

究。老子如何成為偏在漢中一隅的教門

學術經歷，告訴我們如何對待自己出身

的至上神明，或許是一個永遠解不開的

的宗教。大陸學者只有劉仲宇、陳耀庭

謎。柳存仁先生關於張天師的長篇論

等少數教授在這方面積累了經驗。台灣

文，似乎很難被後學消化。幾十年以

社會的民主進程給了李豐楙、林美容這

前，法國的 Anna Seidel 博士研究老子

樣的教授良好的生存土壤，但是大陸的

如何被塑造成神，她的思路和中國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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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學術截然不同，也因此不能被中國人

這樣的描述和總結性論著在最近的道教

理解。姜生的研究應該有很大的接引方

學術界逐漸多了起來，當然是受到中國

便，儘管或許只是結論。劉屹教授曾經

哲學史研究的影響，從中也可以看到不

對老子聖母碑發表過新的見解，只是饒

少學者試圖建立對於道教的解釋系統。

宗頤先生有過評價。目前，還沒有材料

在這個由道教界參與主辦的刊物上，學

能夠否定邊韶的《老子銘》。不過，我

者們更多要做的是審慎地提出問題，而

們似乎更應該重溫法國學者對老子和李

不是把沒有道教信仰的結論和解釋宣說

弘問題的研究。劉先生和姜先生的研究

給道長們。

都是關於道教早期歷史的重要論題，而

創刊號開闢了地方傳播的欄目，

且他們的大作開闢了新的空間。即使他

發表了鄭土有等先生的優秀論文。四川

們的結論以後被推翻，但是不能埋沒他

大學和中國社會科學院的學者們近年也

們的開拓之功。以王卡教授代表的前輩

做出了辛勤的勞作。散佈在中國各地的

道教學者在道教文獻方面取得了傑出的

民間宗教永遠是道教發展的源頭活水，

成果，不過後續的學者在這方面的作品

至少是我們理解古代文獻的重要參照

似乎不多。創刊號發表了兩篇關於《想

物。十年來，類似的研究在香港、日本

爾注》的研究，其他幾篇論文也利用了

有很多國際合作項目，內地的規模和進

正一法文系列的經典。1998 年羅浮山

度似乎都不夠。國際歷史學界最近關於

會議上黎志添教授曾經對正一盟威經典

中國民間宗教問題的討論比較多，反而

做過概要評述，不過後續的文獻考察還

在中國宗教學界的討論很不夠。這仍然

是不夠。王卡教授曾經指導學生，研究

反映出中國宗教學家們對於自己所研究

敦煌道教文獻的制度性資料。在這些方

的對象「信心十足」，不斷描畫自己的

面，呂鵬志的研究應該是傑出的。由於

研究成果。三十年以前，我們對於明代

目前的研究還不夠數量，沒有形成聚

以後的道教歷史有一個表述：道教衰微

焦，所以很多結論都還有待批評。即便

了，但是在民間廣泛傳播。各地民間文

如此，我們還是應該慎重地使用材料，

化如何接受道教？道教從民間吸收了哪

建議學者們不要急於從梳理材料盡早地

些元素？如何評價民間文化和道教之間

轉入描述和總結。文獻的考察應該不斷

的關係？這些問題隨著三十年來的道教

地反復進行，目的不是得出顛撲不破的

學科的發展似乎消解了，殊不知在其他

結論，而是發現新的問題。馬西沙教授

領域特別是社會史研究的發展中提出了

在研究民間宗教的時候，發現「三陽」

很多新的視角，積累了豐富的資料。由

觀念也滲透到道教經典裏面。如何評價

於學科發展的某些限制，我們學校中的

他舉證的材料的年代以及進入道教經典

道教研究似乎還很難做出及時的反應。

的情節？我們不能把這個任務推給其他

《正一道教研究》的創辦及時地介紹了

學科的學者去解決，而是應該面對問

鄭土有這樣沉浸在鄉土田野的學者的心

題，不斷反省我們以前對道教的評價。

血結晶，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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