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說卦傳

周易·說卦傳

概述

《周易·說卦傳》為《周易》「十翼」之一，屬於闡釋卦象、卦德與卦位的經學要籍。其核心任務，不在於重述卦辭爻辭的占筮占斷，而在於以高度凝縮的象數語言，建立八卦與天地萬物、人倫政教、身體器官、時空方位之間的對應秩序。就《易》學整體而言，《說卦傳》是將卦象由占卜符號提升為宇宙論語彙的關鍵文本，也是理解中國古代「取象比類」思維的重要門徑。

從經典分類的角度看，《周易》本屬儒家經典系統，而其傳文又被後世經學視為解《易》之權威注腳。若依道藏之道經分類，則《周易》及其《易傳》並非道教經典原典，但其思想長期被道教吸納、融攝與重釋，特別在洞真、洞玄、洞神三部所重之玄理、象數、感應體系中，常可見《說卦傳》之影響；至於太玄、太平、太清、正一諸類道教文獻，亦頻繁借用八卦方位、陰陽消長、天地人三才之說，以構成符籙、齋醮、堪輿、丹法與科儀的理論基礎。此種「儒經道用」現象，恰可見《說卦傳》在道教知識史中的特殊地位。

學術上，《說卦傳》兼具經學、哲學與象數學三重價值。作為經學文本，它是《易》學註釋系統中對八卦象義最完整的綱領之一；作為哲學文本，它建構了由陰陽變化推演萬類名物的宇宙圖式；作為象數文本，它又為後世漢易、術數、風水、納甲、梅花易數、內丹等諸多領域提供了通用模型。故歷代學者往往以之為研究中國象徵思維、類比邏輯與宇宙論構造的樞紐文獻。

從道教立場觀之，《說卦傳》之所以重要，不僅在於「八卦」本身，更在於其所示的「由象通神」之路。道教重視天人感應、陰陽消息、方位禁忌與法壇格局，而《說卦傳》將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分配於天、地、雷、風、水、火、山、澤，進而聯繫君臣、父子、男女、動靜、險易、剛柔等範疇，恰好為道教的宇宙神學與實踐術數提供了可操作的符號系統。

成書背景

《說卦傳》之成書，傳統上歸於孔門傳述，與《彖傳》《象傳》《繫辭傳》《文言傳》《序卦傳》《雜卦傳》同列「十翼」。然而，從現代學術考證觀之，《易傳》諸篇多非一時一人所作，較可能形成於戰國晚期至秦漢之際，乃卜筮文化、陰陽家思想與儒家義理的綜合產物。《說卦傳》所呈現的成熟象數系統，反映的正是戰國以後諸子互滲的思想環境；其中若干語彙與分類方式，亦見於漢初天人感應及陰陽五行學說之中，故其文本形態大抵不晚於西漢。

關於作者，傳統經學多認為為孔子及門人所作，或至少出於孔門後學之手；但此說屬經學傳統之「尊經」說法，非現代可直接當作歷史事實。就文本層次而言，《說卦傳》不像《論語》那樣具明顯語錄風格，而更像一篇有意系統化整理卦象材料的綱要性論說，故學界多判其為集體編纂、累積形成之文獻。其最終定型，可能與秦漢間經師整理《易》學、為《易經》建立傳授譜系之努力有關。此處作者問題，宜標明「待考」，以免混同經學傳說與歷史實情。

版本流傳方面，《周易》漢代即已列入經學核心典籍，今傳《易傳》之文，大體經由兩漢經師傳習、魏晉注疏、唐代定本、宋代刻本而廣泛流布。自唐孔穎達奉敕撰《周易正義》後，《說卦傳》與《周易》經文合編，成為後世士人最常見之閱讀形態。宋元以來，朱熹《周易本義》又以義理與象數並重，影響深遠。明清通行本多承宋儒系統，至近現代整理本、標點本、今注本、白話譯本流行，則使《說卦傳》由經學專門文本逐漸成為普及讀物。其在道教典籍中的轉引，多見於類書、丹經、堪輿書與術數書，形成跨經學與道教的長期文本傳播鏈。

主要結構

《說卦傳》在傳統通行本中屬於《易傳》之一篇，無另分卷，通常與《周易》經文合刊。其篇內大致可分為若干論述單元：其一，論八卦之生成與取象根源；其二，論八卦所配之自然、人倫與器物；其三，論八卦方位、四時與消息變化；其四，補述卦德、卦氣與占筮之應用。全文雖短，然條理極密，呈現由總論至分配、由象義至方位、由宇宙論至實用術數的層層展開。

就實際篇章脈絡而言，常見可分為以下數段：第一段為「昔者聖人之作《易》也」起首，說明作《易》之根據；第二段為「天地定位」以下，論先天方位與八卦分位；第三段為「帝出乎震」以下，論後天方位與四時運行；第四段為「乾為天，為圜，為君，為父……」等長串取象條文，詳列八卦象徵；第五段為「是故《易》有太極」以下，歸結陰陽、剛柔與變化之理；末段則常以卦德、卦性作結，為後世象數學提供可資演繹的基礎。不同版本在分句與標點上略有差異，但核心結構大體一致。

從卷次觀之，《說卦傳》不自成獨立卷，而是附於《周易》經後。《漢書·藝文志》所錄《易》家與後世《十三經注疏》系統，皆以《易經》與《易傳》合為一體。唐宋以降，《說卦傳》在經學著述中常與其他「十翼」並稱，並在類書、道書中以節錄方式散見。故就文獻形態而言，它既是《易》學的一篇，又是道教吸收象數思想時的重要資源庫。

核心思想

《說卦傳》第一個核心思想，是以八卦為宇宙語言，建立「象」與「理」的聯結。八卦並非僅為卜筮工具，而是萬物分類與秩序辨認的符號原型。乾、坤、震、巽、坎、離、艮、兌之所以能代表天地萬象，是因其含有「陰陽剛柔、動靜進退、險易上下」等基本對立。換言之，《說卦傳》所關心者，不是個別物象，而是物象之所以可被歸類的內在原則。

第二個核心思想，是「取象比類」的方法論。經文大量列舉卦與物類的對應，如天、地、雷、風、水、火、山、澤，以及君、臣、父、母、長男、長女等，實際上是將自然界、人倫秩序與身體器官納入同一套象徵網絡。此種方法並非現代科學式分類，而是古人基於感應與相似關係所形成的宇宙知識。道教後來在符籙、步罡踏斗、堪輿與內丹中反覆運用此法，正說明《說卦傳》不只是經學語言，也是道法語言的資源。

第三個核心思想，是時間與空間的同構。經文以「帝出乎震」一段將八卦與春夏秋冬、東南西北、生成收藏等過程相配，使方位不只是幾何空間，而成為氣運流行之場域。這種方位化的宇宙觀，對道教尤為關鍵：齋醮壇場之設、神將方位之排、禁忌與步法之行，皆依賴此一模型。尤其後天八卦的流行，使八卦不再只是靜態圖式，而成為動態歷程。

第四個核心思想，是從卦德理解人事政治。乾健、坤順、震動、巽入、坎陷、離麗、艮止、兌說，皆可外推為人倫行為與治世之道。這使《說卦傳》具有強烈的規範性：人應如何處世、國家如何設治、君臣父子如何定位，皆可從八卦性質中推演。後世道教雖重出世，但其齋法、科儀、戒律與修真，仍處處含有此種秩序化思維，故《說卦傳》在道教中往往被視為可通神明、可定法度的理論底盤。

重要段落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白話：古時聖人製作《易》時，是在幽微處輔助神明而生出蓍草占法；以天三地二的法則安立數理；觀察陰陽變化來建立卦象；發揮剛柔變化而產生爻；使道德和順、義理條分縷析，進而窮究事物之理、盡其本性，以達於命數。 此段是《說卦傳》總綱，說明《易》之成立不是任意編造，而是對天地陰陽、神明變化的體認與模擬。後世道教對蓍占、卜筮、神明感應之重視，多可從此段尋其源流。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 白話：天地各有其定位，山與澤相互通氣，雷與風彼此激盪，水與火互不相射，八卦於是交錯而成。 此段常被視為先天八卦秩序之關鍵描述，強調宇宙諸對立面既相反又相成。對道教而言，此種「定位」觀念可延伸為壇場方位、神位布置與法壇秩序的根據。

「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 白話：推數過去是順行，預知未來則是逆行，所以《易》本質上是逆向推求的學問。 這句揭示《易》學思維的特殊性：不是單純記錄已然，而是由象數逆推未來。道教占驗、擇日與預測術，皆可說承接了這一思路。

「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 白話：天帝之氣從震位而出，在巽位整齊，在離位相見，在坤位使萬物致役，在兌位而喜悅言說，在乾位而爭戰，在坎位而勞苦，在艮位而完成、終止。 此段是後天八卦方位與四時氣運的經典表述，對後天八卦方位、風水與內煉周天均有深遠影響。道教常以之比附修煉次第與氣機升降。

「乾為天，為圜，為君，為父，為玉，為金，為寒，為冰，為大赤，為良馬，為老馬，為瘠馬，為駁馬，為木果。」 白話：乾卦象徵天、圓形、君主、父親，也象徵玉、金、寒氣、冰、大紅色、良馬、老馬、瘦馬、雜色馬，以及木果。 此段列舉乾卦之廣象，顯示《說卦傳》並非單一義項，而是以多重象徵網絡擴充卦意。道教文獻常以乾為陽、為天尊、為剛健之氣，並與玉清、元始天尊等高位神格的象徵語彙相連，然此等神格對應並非《說卦傳》原文，宜作後世引申，非經文本義。

「坤為地，為母，為布，為釜，為吝嗇，為均，為子母牛，為大輿，為文，為眾，為柄。」 白話：坤卦象徵地、母親、布帛、鍋釜、收斂節制、均平、雌牛、大車、文理、眾多與權柄。 此段展示坤卦之柔順、承載與生育特質。道教女神崇拜、后土信仰、地祇祭祀，常借坤德以申「載育」之義；但具體神名之道教化演繹屬後出，需與原典區分。

「坎為水，為溝瀆，為隱伏，為矯輮，為弓輪。」 白話：坎卦象徵水、溝渠、隱藏伏匿，也象徵彎曲回旋之物，如弓與車輪。 坎之義重在險陷與流動，後來道教內丹常言坎離既濟、取坎填離，即以坎中一陽之機作為返本復命之根據；此為後世修煉語彙，非《說卦傳》直言，故當標明為義理延申。

「離為火，為日，為電，為中女，為甲胄，為戈兵。」 白話：離卦象徵火、太陽、閃電、中女，也象徵鎧甲與兵器。 離卦關係光明、附麗與顯現，故在道教中常與南方朱雀、光明法、火煉法門相聯；然此類聯繫多屬道教後起的宇宙神學詮釋。

相關神靈／宗派／儀式

《說卦傳》本身不直接構成道教神譜，但其八卦方位與陰陽消息，後來常被納入正一法脈的齋醮科儀、靈寶派的壇場觀念，以及道教內丹的火候運用之中。於神靈面，後世常以乾配元始天尊、坤配后土、離配南方朱雀、坎配玄武等，然此多為道教系統的再詮釋，未必是《說卦傳》原意。儀式方面，步罡踏斗、安壇立向、擇日、祈晴禱雨等，皆頻繁借八卦方位以定其程式。

學術地位

在經學史上，《說卦傳》是《易》學象數傳統的重要根柢之一。它提供的不僅是對八卦的釋義，更是一套能夠持續生成的分類法，使《易》不止於占筮書，而成為宇宙論與方法論兼具的經典。漢代象數易學、魏晉玄學、宋代義理易學，皆不同程度地與之對話；其中象數一路更直接承襲《說卦傳》的取象方式與方位架構。

在道教研究中，《說卦傳》常被視為儒道互滲的典型材料。道教雖不以《易傳》為本教正經，卻在理論建構上大量借重其符號秩序。尤其周易參同契、陰符經系統、太乙、六壬、堪輿、內丹等，無不在不同程度上呼應《說卦傳》的宇宙模型。故研究《說卦傳》，實兼及中國宗教史、術數史與思想史。

學術評價

現代學界普遍肯定《說卦傳》在中國象徵思維史上的代表性地位，但對其思想來源與文本層累，亦有較嚴格的考辨。多數研究者認為，它不是單一作者一次完成的作品，而是長期累積、編纂而成的象數綱要。此一判斷使我們得以將其置於戰國至漢初的知識轉型中理解：它既承繼上古卜筮傳統，又吸收陰陽家、五行家與儒家義理，形成兼具神秘性與秩序性的經典文本。

就其思想史意義而言，《說卦傳》最大的價值在於揭示古人如何以「象」統攝「理」與「用」。在現代學術眼中，這套方法未必符合自然科學的分類標準，但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它是一種高度有效的認知方式。道教之所以能將《周易》納入自身理論體系，正因《說卦傳》已先行提供了一套可移植、可操作、可神聖化的象數語言。其影響之深，幾乎貫穿整個中國術數文化與宗教實踐史。

版本與註疏補說

現存常見《說卦傳》文本，主要見於《十三經注疏》系統、《周易正義》、朱熹《周易本義》及各類標點整理本。不同版本在斷句與個別字詞上偶有差異，如「水火不相射」之「射」有論為「厭、斥」義；「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等句，歷代校勘亦有異文，宜依具體底本辨析。若用於道教文獻比對，亦應留意後世丹書、堪輿書對原句的轉寫與改造，避免將二手引文誤認為經文原貌。

參考價值

《周易·說卦傳》對研究中國傳統宇宙論、象數學、道教儀式與內丹理論皆具基礎性意義。其文本雖短，卻以高度壓縮的語言完成了八卦全圖式的建構；其影響雖源出儒家經學，卻在道教世界中獲得廣泛再生。若從劉厝派或更廣義道教傳承的角度觀之，《說卦傳》不是純粹的經學文本，而是可與壇儀、方位、火候、神將、步罡彼此轉譯的象數樞紐。凡治《易》、治道法、治象數者，皆不可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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