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義樞（三）

道教義樞（三）

學術評價

《道教義樞》從序文看，具有數項重要學術價值。

第一，它是研究中世道教教理學的重要材料。序文已充分顯示本書不是零散義說，而是有意識地建構教理框架，試圖對道體、神學、經典論、劫運論、修持論作整體統攝。這使它在道教思想史上具有綱領性地位。

第二，它保存了道教如何自我證成經典權威的理論。序文關於經典「自然而有，非所造為」的說法，是理解中世道教經學觀念的關鍵，也有助於比較佛教經錄學、儒家經學與道教經典觀的異同。

第三，它反映了三教互動時代中道教的回應策略。作者既不完全排拒儒家、佛教，又堅持道教自有本源與義理系統，這對理解唐代思想交流格局尤其重要。

第四，它兼具宗教史與制度史價值。序文關於造像、供養、殿堂、幡花燈燭等記述，為研究道教物質宗教、視覺文化與崇拜實踐提供了直接線索。

第五，就文獻學而言，序文自稱「勒成十卷，凡三十七條」，並標示其方法為「廣引眾經，以事類之」，可見其性質接近一種道教義類書、提要書與教理手冊的綜合體。對研究道教知識編纂方式、類書化傾向與教學用途，都有重要意義。

總體而言，《道教義樞》是理解中世道教如何以系統義理整理自身傳統、應對外部思想競爭、並建立修證秩序的核心文獻之一。就您所提供的序文而言，其思想重心明確而完整，足證此書在道教學術史上的高位。

經文全文與白話翻譯

夫道者，至虛至寂，甚真甚妙。而虛無不通，寂無不應。於是有元始天尊，應氣成象，自寂而動，從真起應，出乎混沌之際，窈冥之中，含養元和，化貸陰陽也。故老君《道經》雲：窈冥中有精，恍惚中有象。又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蓋明元始天尊，於混沌之間，應氣成象，故有物混成也。《靈寶無量度人經》雲：渺渺億劫，混沌之中。上無復色，下無復淵。風澤洞虛，金剛乘天。無形無影，無極無窮。溟涬大梵，寥廓無光。赤明開圖，運度自然。元始安鎮，敷落五篇。故知元始天尊，以金剛妙質，乘運天氣，布化陶鈞，致分度自然儀象，敷圖鎮也。《儒書經籍志》雲：元始天尊生於太無之先，稟自然之氣。沖虛凝遠，莫知其極。天地淪壞，劫數終盡，而天尊之體，常存不滅。每至天地初開，或在玉京之上，或在五方淨土，授以秘道，謂之開劫度人。然其開劫，非一度矣，故有延康、赤明、龍漢、開皇，是其年號耳。

所謂「道」，是最虛、最寂靜的，本質真實到極點，也玄妙到極點。可是這種虛無，並不是什麼都不通；這種寂然，也不是對萬物毫無感應。正因如此，才有 元始天尊（道教最高尊神之一，象徵宇宙開端與本元大道）順著元氣感應，現出形象；從寂靜中發動，從真常中生起應化，出現在混沌初分的時候、幽深昏冥的境界裡，涵養最初的和氣，進一步化生、調理陰陽。

所以 老君（即太上老君，道教尊奉的聖祖，常與老子相聯）在《道經》裡說：「窈冥中有精，恍惚中有象。」又說：「有一個東西渾然天成，在天地出現以前就已經存在；寂靜啊，空曠啊，獨自存在而不改變，周流運行而不疲倦，可以作天下萬物的母體。」這些話，其實就是在說明：元始天尊在混沌未分之際，隨氣顯象，所以說「有物混成」。

《靈寶無量度人經》也說：在極其久遠的億萬劫中，天地仍在混沌裡；上面看不出天色，下面也看不出深淵，風與澤流通在空虛之中，金剛妙質乘著天氣而上。那時沒有固定形體，沒有影像，無邊無際，沒有窮盡；大梵之氣渾茫廣遠，一片寥廓，還沒有光明。直到赤明之世，天地的圖式才開展出來，運行分度也自然建立；元始天尊安鎮其中，敷布五篇真文。這就說明，元始天尊以金剛那樣微妙堅固的本質，乘著天氣運行，布化萬有、陶鑄天地，讓自然的法度和宇宙的形象逐步分判成立，也把真文圖錄安置下來。

《儒書經籍志》又說：元始天尊生在「太無」之前，稟受的是自然本有的元氣；虛沖深遠，沒有人知道祂的極限在哪裡。即使天地毀壞、劫數走到盡頭，元始天尊的真體仍然常存不滅。每當天地重新開闢時，祂有時在玉京之上，有時在五方淨土，傳授秘要大道，這就叫做「開劫度人」。而且這種開劫度人，不只發生過一次，所以才有延康、赤明、龍漢、開皇這些紀元名稱；那些只是不同劫期的年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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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所度人，皆諸天仙聖，無量上品。有太上老君、天真皇人、五方天帝及諸仙官，轉共承受。所說之經，亦稟元一之氣，自然而有，非所造為，亦與天尊，常存不滅。天地不壞，則蘊而莫傳；劫運若開，其文自見。凡有八字，盡道之奧，謂之天書。字方一丈，八角垂光。光彩照耀，驚心駭目。雖諸天仙，不能省視。天尊之開劫也，乃命天真皇人，吹轉天音而辨析之。真人已下，至於諸仙，展轉節級，以次相授。諸仙得之，始授世人矣。《靈寶經》雲：元始天尊以龍漢之年，出法度人。滅過去後，天地破壞，無復光明，男女灰滅，淪於延康。幽幽冥冥，億劫之中。至赤明開光，天地復位，我又出世，號無名之君，出法教化，度諸天人。我過去後，一劫交周，天地又壞，復無光明。至開皇元年，我於始青天中，號元始天尊，流演法教，度諸天真。《度人本行經》雲：自元始開光已來，至於赤明元年，經九千九百億萬劫。《度人本際經》雲：元始天尊為汝等故，權應見身，教導開度。諸未度者，為後世緣。

元始天尊所度化的，都是諸天的仙真聖眾，層級非常高，數量也無量無邊。像 太上老君（道教至高尊神之一，常作傳道度人的教主）、天真皇人（道教天界中承受天書、宣演真文的重要神真）、五方天帝，以及各種仙官，都是輾轉承受這些道法的人。

至於祂所宣說的經典，也都是稟承「元一之氣」而自然存在，不是誰後來人工編造出來的。所以這些經文和元始天尊一樣，都是常存不滅的。天地若還沒有敗壞，這些經文就蘊藏著，不一定流傳出來；等到劫運重新開啟，經文自然就會顯現。

傳說最根本的天書共有八個字，裡面包藏了道的最深奧義理，所以叫做「天書」。每一個字都有一丈見方，八角垂下光芒，光彩四射，照得人目眩心驚。就算是天上的仙人，也沒辦法直接看明白。等到元始天尊開劫傳道時，才命 天真皇人（負責轉譯、宣示天書真文的神真）吹動天音，把它分辨解析出來。再由真人以下，一層一層、按等級往下傳授；等到眾仙得了這些法文，才開始傳給世間的人。

《靈寶經》說：元始天尊在龍漢之年出法度人。等到前一個世界終結之後，天地破壞，再也沒有光明，男女萬物都化成灰燼，沉沒到延康之劫中；一切幽暗冥漠，歷經億萬劫。到了赤明開光，天地才重新歸位。那時我又出世，號稱「無名之君」，出法教化，度化諸天與世人。等我離開之後，一劫運行圓滿，天地又再度毀壞，光明又消失。到了開皇元年，我在始青天中，號為元始天尊，流布演說法教，度化諸天天真。

《度人本行經》說：從元始開光以來，到赤明元年為止，中間經過了九千九百億萬劫。《度人本際經》說：元始天尊是為了你們的緣故，才暫時權現身形，來教導、開示、度化。那些還沒有得度的人，就留待後世因緣成熟時再度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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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當反神，還乎無為，湛然常寂，不動之處。又云：自我得道以來，經無量劫，常在世間，未曾捨離。若應度者，恆見我身；運會遷移，則不能見。此劫眾生，機宜所感，當由道君，而得度脫。是故我今昇玄入妙，汝等肉眼，不能見我真實之身，謂言滅盡。但修正觀，自當見我，與今無異。若於空相，未能明審，猶憑影象，係錄其心。當鑄紫金，寫我真相，禮拜供養，如對真形。想念丹禱，功德齊等。貧窮之人，泥木銅綵，隨力能辦。殿堂帳座，幡花燈燭，稱力供養，如事真身。承此因緣，終歸上道。是知元始天尊，生乎妙氣，忽焉有像，應化無窮，顯跡託形，無因無待；演法開教，有始有終。老君度人，明應象之理；太玄本際，示真寂之由；本行論其劫時，靈寶標其名號。不經穢濁，所謂清虛，是稱玄妙。豈同夫釋氏託生，終開右脇；老君出世，必從左腋乎？而悠悠之徒，未能窮源討本，所以好儒術者，但習典墳；崇真如者，惟觀釋典。至於道經幽秘，罕有研尋。

接下來這段意思是說：最後還是要返本還原，把精神收回，歸到無為的境地，回到那種澄澈、恒常、寂靜、不動的所在。

經文又說：自從我得道以來，經過無量劫，一直都在世間，從來沒有真正捨離過。只要是應當得度的人，常常都能感應見到我的身；如果碰上運數轉移、時會不合，就看不見了。這一劫的眾生，依其根機和感應來說，應該要由 道君（此處多指太上老君一類承道宣化的尊神）來度脫。所以我現在升入玄妙之境，你們凡夫肉眼看不見我的真實法身，就以為我滅盡不在了。其實不是這樣。只要你好好修正觀，自然還是能見到我，和現在並沒有差別。

如果對「空相」還不能看得很清楚、很透徹，那也可以先藉著形像來攝心。可以鑄造紫金像，畫寫我的真容，向它禮拜供養，就像當面對著真身一樣。只要心裡存想、誠心祈禱，所得功德和直接面對真形是相等的。若是貧窮的人，也可以用泥塑、木雕、銅鑄、彩畫，照自己的能力去做。殿堂、帳座、幡幢、花燈、燭供，也都可依自己力量供養，就像在奉事真身一樣。憑著這個因緣，最後都能回歸上道。

所以可以知道，元始天尊生於微妙元氣之中，忽然現出形像，應化無窮；祂顯示行跡、寄託形體，不靠外在條件，也不等待什麼時機，本來就能隨緣示現。至於宣演道法、開設教化，則有開始，也有階段性的終止。老君度人，是在說明「應化現象」的道理；《太玄本際》是在指出真常寂靜的根源；《本行》講的是劫數時序；《靈寶》標出的是尊神名號。祂不經穢濁染污，所以叫「清虛」；這就叫做「玄妙」。

這哪裡能和佛教所說的托胎受生、最後從母親右脇出生那一套相提並論？又怎麼能說老君出世，一定要從左腋出生呢？只是世上一般人見識淺，追不到源頭、也考不清根本。所以喜歡儒家學術的人，只知道讀儒家典籍；尊崇佛家真如思想的人，也只看佛經。至於道經深幽隱秘的部分，真正去研究探求的人實在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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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知其指歸，實亦昧其篇目，遂乃各齊其所見，多以天尊為虛誕也。故知井蛙不可以語於海，夏蟲不可以語於冰，信哉斯言，信哉斯言。洎乎元始天尊昇玄入妙，形像既著，文教大行，玄言滿於天下，奧義盈乎寶藏。於是繫象探其深旨，子史竊其微詞，翻譯之流，實宗其要。所以儒書道教，事或相通；了義玄章，理歸其一。能知其本，則彼我俱忘；但識其末，則是非斯起。而世人逐末者眾，歸本者稀，欲令息紛競於胸中，固不可也，惜哉。莊生有言，舉天下皆惑，餘雖有所嚮，庸可得乎。其有支公十番之辯，鍾生四本之談，雖事玄虛，空論勝負；王家八並，宋氏四非，赭道正之玄章，劉先生之通論，鹹存主客，競往還。至於二觀、三乘、六通、四等，眾經要旨，秘而未申。惟《玄門大義》，盛論斯致。但以其文浩博，學者罕能精研。遂使修證迷位業之階差，談講昧理教之深淺。今依準此論，芟夷繁冗，廣引眾經，以事類之，名曰《道教義樞》。顯至道之教方，標大義之樞要，勒成十卷，凡三十七條。俾夫大笑之流，蕭然悟法；勤行之士，指示玄宗。不其善乎，不其善乎。

既然連它真正的宗旨歸趣都不知道，實際上也弄不清楚經典篇目的系統，於是就各自照自己的見解亂下判斷，很多人還把天尊（道教至高尊神的尊號）當成虛妄荒誕的說法。由此可知，井底之蛙沒法跟牠談大海，夏天的蟲子也沒法跟牠談冰雪，這話真是一點不假，真是一點不假。

等到元始天尊（道教最高神之一，象徵道之本始）昇入玄妙境界，形像名號逐漸明顯顯現，經文教法也廣泛流行之後，玄妙之言傳遍天下，深奧的義理充滿寶藏經典。於是，研究天文象數的人也從中探求深意，諸子百家與史書著作也暗中吸收其中精微的語詞；甚至翻譯外來經典的那一派，其實也多半是以這些核心義旨作為宗本。

所以，儒家的書和道教的教法，在具體事情上有時本來就彼此相通；而那些講究究竟義的玄妙篇章，在道理上也終究歸於同一個根本。若能知道根本所在，那麼彼此、人我之分自然都能忘掉；若只認得末節枝葉，就會因此生出是非爭論。可惜世人追逐枝末的多，回歸根本的少，想叫他們心裡止息紛爭競逐，本來就很難做到，真可惜啊。

莊子（戰國道家代表人物）說過一句話：「普天下的人都迷惑顛倒，我雖然心裡有所嚮往，又怎麼真能得到呢？」至於像支公（即支遁，東晉名僧、清談家）「十番之辯」、鍾生（鍾會或相關玄學人物，此處指善談玄理者）「四本之談」，雖然談的都是玄遠虛妙的內容，但往往還只是空泛地爭勝負而已；又像王氏的「八並」、宋氏的「四非」、赭道正（道教學者）所寫的玄妙篇章、劉先生（道教或玄學論者）所作的通論，也大多還是保留主客對立，彼此來回辯難不休。

至於「二觀、三乘、六通、四等」這一類，以及眾多經典中的核心要旨，往往都被祕藏著，還沒有得到清楚申明。只有《玄門大義》這部書，對這些內容有相當充分的論述。不過因為它文字浩繁、內容博雜，學者很少有人能真正深入鑽研。於是就造成修行證悟的人，搞不清楚位階與功業的差別次序；講經說理的人，也不明白義理和教法在深淺上的不同。

所以現在我就依據這部論著，刪削繁雜冗長之處，再廣泛引述各種經典，按照事類加以編排，定名為《道教義樞》。這部書，是要彰顯至道教法的門徑方法，標舉大道義理的關鍵樞紐，編成十卷，共三十七條。好讓那些原本譏笑大道的人，也能心中豁然，明白教法；也讓那些肯切實修的人，能得到玄門宗旨的明確指引。這不正是很好的事嗎？這不正是很好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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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教義樞〈道性義〉對佛性思想的吸收與轉折〉

校對記錄

• 2026-04-18 格式校正：1 段
• 2026-04-18 論文：+5篇
• 2026-05-06 誤報排除：《儒書經籍志》這一書名明顯可疑，常見應作《三洞經籍志》或相關道教經目，非通常所見道教文獻名稱；此處用來引述元始天尊與開劫理論，屬張冠李戴風險很高。
• 2026-05-06 誤報排除：文中將佛教「右脇」與「老君出世必從左腋」對比，作為道教經文內容的敘述不太符合通行道教經典表述；老君/老子常見說法是「左腋而出」的確存在，但此處前文把它寫成與釋氏「右脇」的直接對應，未必是原典的標準表達，且容易混淆出處。
• 2026-05-06 誤報排除：「《度人本行經》」「《度人本際經》」等書名在此段中作為引文來源，與前文《靈寶無量度人經》並列使用，但這些經名的系統關係未交代，且其中部分經名在常見道藏目錄中不算通行，若作學術性節點可能有文獻來源不清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