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遺說（上）

孫子遺說（上）

孫子遺說

〈孫子遺說〉是一篇依託孫武與吳王問答而成的兵學文獻，內容以戰地形勢、軍心控制、誘敵設伏、糧道攻守、圍困突圍、將帥德性，以及末段帶有占候色彩的「孫子佔」材料為主。從文本形態看，它不是《孫子兵法》十三篇中的原有篇章，而是後出之「遺說」性質文獻，即以「補遺」「逸文」「雜說」方式流傳的兵家材料。

此文最重要的特徵有三：

採問答體：多以「吳王問孫武曰」開篇，便於分類討論戰場情境。 2. 依地論兵：涉及散地、輕地、爭地、交地、衢地、重地、圮地、圍地、死地等，與《孫子兵法》〈九地〉篇有明顯思想呼應。 3. 兼收術數占候：末尾附「孫子佔」，出現風師、雨師、雲氣、旌旗、軍前風向等軍事占驗內容，顯示兵學與古代數術、天時觀測之間的交涉。

若從學術上看，〈孫子遺說〉可視為早期兵學傳統在後世傳抄、增益、類聚中的一種結晶，其價值不在於能否直接當作孫武親撰，而在於它保留了中國古代兵家對地形、時機、軍心、欺敵、後勤與占候的綜合思維。

主要結構

〈孫子遺說〉大致可分為三大部分：

一、九地及特殊戰場情境問答

這是全文主體。吳王逐一提出軍事困境，孫武依情勢作答，核心在於：

• 散地：士卒戀家，不宜輕戰
• 輕地：初入敵境，軍心未定
• 爭地：敵先據要害
• 交地：彼我通行受限
• 衢地：四通之地，須結交鄰國
• 重地：深入敵境，糧運困難
• 圮地：山川阻絕，道路難行
• 圍地：受困於敵，須激發死戰
• 死地：絕生慮以求生

此外又補入幾組戰例，如對驕敵、據險敵、固壘不戰之敵的應對。

二、論將六德

文末有一段較凝練的將道總論：

將者：智也，仁也，敬也，信也，勇也，嚴也。

此段把將帥素質概括為六項德目，兼具兵家與政治倫理色彩，是全文的重要理論收束。

三、附錄「孫子佔」

最後另立一段占候文字，觀察旌旗、風、雲、雨象以判軍吉凶。這與前文偏重戰術操作不同，屬於軍事術數知識的補編。

重要段落（原文對照白話）

原文：吳王問孫武曰：「散地士卒顧家，不可與戰，則必固守不出。若敵攻我小城，掠吾田野，禁吾樵採，塞吾要道，待吾空虛而急來攻，則如之何？」武曰：「敵人深入吾都，多背城邑，士卒以軍為家，專志輕鬭。吾兵在國，安土懷生，以陣則不堅，以鬭則不勝，當集人合眾，聚穀蓄帛，保城備險，遣輕兵絕其糧道。彼挑戰不得，轉輸不至，野無所掠，三軍困餒，因而誘之，可以有功。」

白話：吳王問：在散地上，我軍士兵眷戀家室，不適合出戰，只能固守不出。若敵軍攻打小城、掠奪田野、禁止樵採、封鎖要道，等我方空虛後急攻，怎麼辦？孫武答：敵軍深入我國腹地，背後離開自己的城邑，士兵會把軍營當作家，反而更專心作戰。我軍在本土，容易戀土惜生，列陣不堅，交戰也難勝。所以應集結民眾、儲備糧帛、固守城險，再派輕兵截斷敵方糧道。敵方求戰不得，補給不到，野外又掠不到東西，三軍困餓後，再設法誘擊，就能取勝。

解析：此段說明「本土作戰未必有利」，顛覆一般直覺。作者敏銳指出：在散地上，己方因戀家而不耐戰，敵方反因深入而專志。故勝負關鍵不在道義，而在心理與補給。此與《孫子兵法》「絕其糧道」和「避實擊虛」精神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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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吳王問孫武曰：「爭地，敵先至，據要保利，簡兵練卒，或出或守，以備我奇，則如之何？」武曰：「爭地之法，讓之者得，爭之者失。敵得其處，慎勿攻之，引而佯走，建旗鳴鼓，趨其所愛，曳柴揚塵，惑其耳目。分吾良卒，密有所伏，敵必出救，人慾我與，人棄吾取，此爭先之道。」

白話：吳王問：在爭地上，若敵軍先到，佔住要害，嚴整兵卒，出守兼備，防我奇襲，怎麼辦？孫武答：爭地的原則是，懂得退讓者反而得利，硬爭者反而失利。既然敵軍已得其地，不可硬攻，應假裝撤退，張旗擊鼓，轉而威脅敵方所重視的地方，再曳柴揚塵，迷惑其耳目。同時埋伏精兵，敵軍必來救援；凡是敵人急於保全的，我就逼迫它；凡是敵人放棄的，我就奪取，這才是爭先之道。

解析：這段最能代表本文的「反直覺兵法」。所謂爭地，不在正面爭奪地點，而在迫使敵人離開地點。這是一種以機動與欺敵改變敵軍部署的思維，也反映古代兵家對「主動權」的高度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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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吳王問孫武曰：「衢地必先，吾道遠發後，雖馳車驟馬，至不能先，則如之何？」武曰：「諸侯參屬，其道四通，我與敵相當，而傍有國，所謂先者，必重幣輕使，約和傍國，交親結恩，兵雖後至，為之屬矣。簡兵練卒，阻利而處，親吾軍事，實吾資糧，我有眾助，彼失其黨，諸國掎角，震鼓齊攻，敵人驚恐，莫知所當。」

白話：吳王問：衢地講究先機，但若我路遠出兵晚，即使快馬加鞭也無法先到，怎麼辦？孫武答：衢地四通八達，旁邊又有他國，所以所謂「先」，不只看誰先到，而是看誰先取得外援。應以厚禮、謙使去結交鄰國，訂立和約，建立恩信。如此即便我軍後到，當地局勢也已經傾向我方。再整兵據利、充實糧資。有眾國協助，我方勢強；敵方失去盟友，便會陷入被夾攻的困境。

解析：此段突破純軍事視角，把外交、結盟納入戰略核心。這說明兵家從來不只談戰場操作，也談國際格局。若從思想史看，這是先秦以來戰略思維成熟的重要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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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吳王問孫武曰：「吾引兵深入重地，多所踰越，糧道絕塞，設欲歸還，勢不可過，欲食於敵，持兵不失，則如之何？」武曰：「凡居重地，士卒輕勇，轉輪不通，則掠以繼食，下得粟帛，皆貢於上，多者有賞，士無歸意。」

白話：吳王問：我軍深入敵境重地，經過許多險要，糧道已經斷塞；若要撤回，形勢又無法通過。若想就地取食於敵，又不至於使軍隊失控，該怎麼辦？孫武答：在重地中，士兵往往比較勇敢。若後方補給已經不通，就必須從敵境取得糧食。但士兵所得的粟帛要統一上繳，再依多寡給予獎賞，這樣既能補充軍食，也能維持軍紀，使士兵不致生出私自撤歸之心。

解析：此段顯示作者非常重視戰時分配制度。掠食不是放任搶掠，而要透過上繳與賞格納入統制。這體現出古代兵家對紀律、後勤、財貨管理的清楚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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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吳王問孫武曰：「吾入圍地，前有強敵，後有險難，敵絕糧道，利我走勢，敵鼓譟不進，以觀吾能，則如之何？」武曰：「圍地之宜，必塞其闕，示無所往，則以軍為家，萬人同心。三軍齊力，並炊數日，無見火煙，故為毀亂寡弱之形，敵人見我，備之必輕。告勵士卒，令其奮怒，陣伏良卒，左右險阻，擊鼓而出，敵人若當，疾擊務突，前鬭後拓，左右掎角。」

白話：吳王問：我軍陷入圍地，前有強敵，後有險阻，敵人斷我糧道，又利用我急於逃走的心理，只喧鬧而不進攻，觀察我方反應，怎麼辦？孫武答：在圍地上，應主動堵住缺口，讓士卒明白沒有退路，只能把軍隊當作家，才能同心協力。全軍並炊數日但不讓敵人看見煙火，外表故作混亂、寡弱，讓敵人輕視。再激勵士氣，於左右險阻埋伏精兵，擊鼓而出。若敵迎戰，就迅猛突擊，前後左右協同夾擊。

解析：這裡集中體現「示絕路以成死戰」的兵家原則。所謂「塞其闕」不是單純封路，而是有意塑造無退可退的集體心理。此法極端，但在古代軍事思想中，被視為扭轉崩潰邊緣軍心的重要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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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吳王問孫武曰：「吾師出境，軍於敵人之地，敵人大至，圍我數重，欲突以出，四塞不通，欲勵士勵眾，使之投命潰圍，則如之何？」武曰：「深溝高壘，示眾守備，安靜勿動，以隱吾能，告令三軍，示不得已，殺牛燔車，以饗吾士，燒盡糧食，填夷井灶，割髮捐冠，絕去生慮，將無餘謀，士有死志。於是礪甲礪刃，並氣一力，或攻兩勞，震鼓疾譟，敵人亦懼，莫知所當，銳卒分兵，疾攻其後，此是失道而求生。故曰：困而不謀者窮，窮而不戰者亡。」

白話：吳王問：我軍已在敵境，敵人大軍四面重圍，想突圍卻處處不通。若要激勵全軍拚死突圍，該怎麼辦？孫武答：先挖深溝、築高壘，表面上做出固守姿態，安靜不動，隱藏真實能力。然後向全軍宣布已無退路，殺牛燒車犒賞士卒，燒掉多餘糧食，填平井灶，甚至割髮棄冠，徹底斷絕求生退念，使將士只有死戰一途。然後整修甲兵，統一士氣，驟然鼓譟猛攻。敵軍也會驚懼失措，不知應對。再以精銳分兵，急襲其後，便有機會死中求生。所以說：困境中不設謀就會陷於窮途，窮途之中不敢戰就會滅亡。

解析：這是全篇最激烈的一段，也是「死地則戰」原則的經典表述。其目的不是崇尚自毀，而是透過儀式化的破釜沉舟，重構軍隊心理秩序。這種做法後世常被視為兵家極端手段，也最容易被政治、軍事、甚至宗教儀式化地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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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孫子曰：「將者：智也，仁也，敬也，信也，勇也，嚴也。」是故智以折敵，仁以附眾，敬以招賢，信以必賞，勇以益氣，嚴以一令。

白話：孫子說：作為將帥，應具備六種德性：智慧、仁愛、恭敬、誠信、勇敢、嚴整。所以智慧可以挫折敵人，仁愛可以使部眾歸附，恭敬可以招來賢才，誠信可以使賞罰可信，勇敢可以振奮士氣，嚴整可以統一命令。

解析：此段把戰爭中的指揮權建立在德性與制度之上，不僅是技術問題。與前文重機變、重詐伏相比，這裡提供了統帥的倫理基礎，使全文不致淪為單純權術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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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神靈

• 風師：見於「三軍將陣，風師雨師，是謂浴師」，屬於軍陣占候語境中的氣象神格化稱呼。此處反映古人常將風雨視為有主之力，但文本未展開具體神譜。
• 雨師：與風師並列，出現在軍戰占候系統中，表示降雨、濕潤天象對戰陣的影響。文本功能偏占驗描述，而非宗教禮讚。
• 天：雖非人格神明名號，但「天送」「天霑」等語表現出古代軍事文化中的天時觀，帶有天象吉凶判讀意味。此處宜視為觀念性「天」，不宜擅自等同於某一具體道教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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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專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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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學研究集刊（第三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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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研院數學所數學傳播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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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載 PDF (清華學報官網)

校對記錄

• 2026-04-18 格式校正：1 段
• 2026-04-18 論文：+5篇
• 2026-05-07 確認錯誤：將〈孫子遺說〉描述為『不是《孫子兵法》十三篇中的原有篇章，而是後出之遺說性質文獻』，這一判定過於絕對；現存《孫子兵法》系統中通常可見的是〈吳問〉、〈九地〉等佚文/類文獻歸附問題，不能直接斷言其『不是原有篇章』而無視版本傳承差異。 → 正確：將〈孫子遺說〉視為《孫子兵法》系統中的後出佚說/附見文本，較符合通行理解；若要避免絕對化，可改寫為「一般視為非十三篇正文之一，屬後出遺說性質文獻」。
• 2026-05-07 誤報排除：『衢地必先』一段中說『兵雖後至，為之屬矣』，把『屬』解讀成外援已傾向我方，語意可通，但『兵雖後至』後接『為之屬矣』的具體文義並不穩定；若作為定解，容易過度確定。
• 2026-05-07 確認錯誤：『相關神靈』把『風師、雨師』當成此文本中的神格稱呼可以，但『三軍將陣，風師雨師，是謂浴師』這個引文形式與前文所列內容不一致，且『浴師』一詞在此處缺乏明確出處，容易造成引述錯置。 → 正確：「風師、雨師」作為神靈名稱可成立；但「三軍將陣，風師雨師，是謂浴師」這一路引文與前述內容不一致，且「浴師」作此解釋的出處與文本依據不足，應標示為疑似轉引或訛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