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註疏

周易註疏

概述

《周易註疏》為《周易》經學傳統中最具定本意義的注疏合編本，亦為《十三經注疏》之首。其書並非一人一時之作，而是由曹魏王弼《周易注》、東晉韓康伯補注，與唐代孔穎達奉敕領銜撰成的《周易正義》合併形成。就經典屬性而言，它不只是「解經之書」，更是中古中國對「易」之宇宙論、義理學與政治秩序的權威詮釋框架，故在儒家經學史上具有綱領性地位。

若從道藏分類觀之，《周易註疏》本屬儒家經典，並不歸入道藏七部之內；然其所展開的陰陽變化、無有相生、天人感應、寂然不動而感而遂通等論題，深為道教義理所吸納。特別是道藏中洞真部、洞玄部、洞神部常以《易》理為宇宙論底色，而太玄部、太平部、太清部、正一部所涉的歷數、符籙、齋醮、養生與內煉，也多借《易》之象數與義理為理論支撐。故《周易註疏》雖非道經，卻是道教解經、立論、參同的重要思想資源，待考於其實際流傳與引用脈絡，尤見其影響之深。

在學術地位上，《周易註疏》兼具「經」與「疏」的雙重權威：王弼以玄學義理重塑《易》學方向，孔穎達則以唐代官學體系將其固定為標準答案。自宋以降，雖有程朱理學、象數復興、漢學考證等多重挑戰，但此書仍長期為科舉、講學與經解之基礎文本。今日研究中國哲學、中古思想史、經學史與道教義理者，皆不能不以之為重要參照。

《周易註疏》的價值，還在於它不僅保存了《周易》文本的傳統解釋，更保存了漢末至唐初經學轉型的關鍵痕跡。王弼「得意忘象」的路徑，將《易》從繁複術數中抽離出來，轉向本體論與人生論；孔穎達則在「疏不破注」原則下，將義理說得更為明晰、制度化。故其地位不僅是「解釋《周易》」，更是「規定何為正統之《周易》」。

成書背景

《周易註疏》的形成，需分三個歷史層次理解。第一層是魏晉易學的轉向。漢代《易》學重災異、卦氣、納甲、互體等象數操作，學術雖繁而義理未明。曹魏正始年間，王弼以老莊玄思入《易》，主張捨末求本、由象觀意，遂撰《周易注》。其基本立場是破除後漢以來拘泥象數的路數，而建立以「無」「體」「用」為核心的哲學化解讀。此一轉向，實為《周易註疏》最根本的思想源頭。

第二層是東晉韓康伯的補注。王弼所注，重在卦爻辭與〈彖〉〈象〉〈文言〉，而對〈繫辭〉〈說卦〉〈序卦〉〈雜卦〉等傳未盡其功。韓康伯遂補其闕，完成全經主要部分的注解格局。然韓注具體哪些條目、是否有後人竄補，學界尚有細節分歧，部分版本傳承脈絡待考。但可以確定的是，現行《周易註疏》所據注本，已形成王、韓合體的傳統。這種合編方式，使《周易》文本第一次在整體上擁有一套相對統一的義理解釋。

第三層是唐代《五經正義》的官修定本。唐太宗貞觀年間，命孔穎達等撰《五經正義》，以統一經學標準，供國家教育與科舉取用。《周易正義》即在王弼、韓康伯注的基礎上加以疏解，並被列為官學定本。孔穎達一系的工作，重點不在另立新說，而在「通」：通字義、通句法、通章旨、通傳統異說，使王弼義理得以制度化、標準化。自此，《周易》之解釋權正式轉入唐代官學體系。

就版本流傳而言，唐代定本經宋元刊刻而廣布，明清以後多依《十三經注疏》傳本行世。今人所見通行本，多為後世整理之白文本或標點本，並非唐疏原貌。由於歷代刊刻、校勘、補字、避諱等因素，具體異文眾多，故凡涉及章句細節，宜以善本互校，莫遽斷其為「原貌」。此亦是今日整理《周易註疏》條目時應留意之處。

主要結構

《周易註疏》在結構上以《周易》經文為本，分為「經」與「傳」，而王弼、韓康伯之「注」與孔穎達等之「疏」則層層附著其上。就現行通行次第而言，全書可按如下體例理解：

一、經文部分：上經與下經 上經自《乾》至《離》，凡三十卦；下經自《咸》至《未濟》，凡三十四卦。兩經合計六十四卦。每卦由卦名、卦辭、爻辭構成，並配以王弼、韓康伯注與孔疏。

二、十翼部分 《彖傳》上下、《象傳》上下、《文言傳》、《繫辭傳》上下、《說卦傳》、《序卦傳》、《雜卦傳》。其中《文言》附於《乾》《坤》之後，為釋二卦之專篇；其餘諸傳分別闡發卦義、象義、易理與卦序。

三、王弼注的分配 王弼主要注經文卦爻辭，以及《彖》《象》《文言》；韓康伯補注四傳與部分經文之未備處。實際流傳中，二人之注常合為一體，後人多以「王韓注」並稱。

四、孔穎達《周易正義》之疏體 孔疏依經、傳、注逐段解說，通常先釋經文，再述王韓注，再以「正義曰」展開。其內容包括：訓詁、名物考證、章旨辨析、文義串聯、異說辨正。全書雖然不改注本宗旨，但將之系統化、教科書化。

五、卷次結構 今本多分為十四卷或二十四卷等不同系統，系依刊本而異。一般可見者，以六十四卦與十翼散入若干卷次之中。由於古今版本卷數不一，具體卷次宜依所據版本目錄為準，若遇異同，當標明「待考」。

核心思想

其一，易以「變」為本。《周易註疏》所承繼的，不是靜態宇宙觀，而是動態變化論。天地萬物無時不在流行變易之中，卦象之所以可觀，正在於其可變、可通、可推演。王弼尤重「變通」與「時中」，認為經義不在死守形跡，而在把握變化中的適宜之道。

其二，易以「無」為本。王弼注《易》深受玄學影響，認為天地萬有雖顯於形象，但其根源在於不可執著的本體。故他以「得意忘象」為方法，主張由卦象而返於義理、由具體而見抽象。這一點與道家「無名天地之始」的思想高度相通，也因此成為道教義理與內丹理論的重要思想橋樑。

其三，天人相應而不落機械決定論。《周易註疏》強調人事與天道之間的感通，但並不將之理解為宿命論式的被動應驗。卦爻的變化提醒人應順時、審位、察勢、修德。換言之，《易》不是替人占卜吉凶的終局裁決，而是教人如何在變局中作出合宜選擇的智慧書。

其四，義理與名教並行。孔穎達一系的疏解，雖承王弼玄學一路，但仍必須使《易》回歸經學秩序，與禮教、倫理、政治相銜接。故《周易註疏》一方面追求形上之道，另一方面又落實於君臣、父子、夫婦、治國、修身等層面。這種張力，正是唐代經學的典型特徵。

重要段落

「乾，元亨利貞。」 白話：乾卦的德性表現為元、亨、利、貞四種圓滿的發展。這句話以四德概括天道創生、通達、生利與正固之理，是全書最核心的綱領之一。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白話：天道運行剛健不已，君子應當效法這種精神，不斷勉勵自己、永不懈怠。此句將天道與人格修養直接相聯，是後世最常引用的《易》學名言之一。

「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白話：大地的形勢柔順而能承載萬物，君子應當以寬厚的德行包容並承擔一切。此處以坤卦象徵承載、包容與成全，形成與乾卦相對的倫理模型。

「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 白話：聖人用契合天道、不可測度而又能感化人心的方式來施行教化，天下便會歸服。此語顯示《易》學不僅是理論，也是教化技術，與道教齋醮「感通神明」的思路相通，正一部所重的符籙教化亦可由此會通。

「一陰一陽之謂道。」 白話：陰與陽的交替運行，就是所謂的「道」。此句是《周易》哲學最著名的定義之一，後世儒、道、醫、術數皆以之立論，實可視為中國傳統宇宙觀的核心表述。

「生生之謂易。」 白話：不斷生化、繁衍、更新的過程，就叫作「易」。這一說明《易》不是「變化的名稱」而已，更是生機流行之學；道教內丹、養生與洞玄部諸經所重的「生化不息」觀念，亦常由此發展。

「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白話：把事物的道理窮究明白，充分發揮人的本性，最終達到對命運與天命的理解。此語將認識論、修養論與命論綰合為一，是宋明理學與道教修真皆常引用的關鍵句。其與內修工夫的關係，於《周易註疏》中雖未如後代儒者般系統，但其義脈已具。

相關神靈/宗派/儀式

《周易註疏》本身並非神譜書，但其中所開展的天地、陰陽、神道與變化觀，與多個道教系統相互牽連。其一，與正一派的齋醮科儀相通：以經文義理作為「感通」的理論基礎，重視天人相應與符命施行。其二，與上清派、靈寶派的宇宙生成論相通：重視清氣、元始、陰陽流轉，並以「道」為萬化本源。其三，與內丹術相通：乾坤、坎離、陰陽交媾、火候進退等術語，皆可借《易》理加以闡明。其四，與占筮、卜筮、擇日、風水等術數傳統相通：雖技術層次各異，但理論上常訴諸《易》之變通與象義。

若從經教互涉的角度看，《周易註疏》對洞真部、洞玄部、洞神部所代表的經典氣質亦有間接影響：前者偏重高真上聖與玄妙體證，後者偏重符圖、法術與感應敘述，而《易》之「神而明之」「不疾而速」等語，正為此類思想提供了可供援引的語言資源。至於太平部、太清部、太玄部所載相關典籍，則多在宇宙秩序、清靜修持與玄理推演上與《易》互相會通。此種互涉關係，史證繁複，具體一一對應者多待考。

學術評價

《周易註疏》的首要學術價值，在於它保存並定型了中古易學從漢到唐的關鍵轉折。漢人重象數，王弼重義理，唐人再以國家權力予以制度化，遂形成後世通行的《易》學主流。從學術史角度看，它不僅是註釋，更是一場知識範式的更替：解《易》之法，從術數化轉向哲學化，再由哲學化轉入官學化。

其次，此書在詮釋學史上極具代表性。王弼的「得意忘象」與孔穎達的「疏不破注」，構成中古經學兩種相互制衡的方法論：前者重會通，後者重訓詁與秩序。這使《周易註疏》既能上通形上之道，又能下及字句之實，兼具哲學深度與教學可操作性。對今日研究中國古典詮釋學者而言，此書是不可繞過的範本。

然而，其局限亦甚明顯。一方面，王弼一路的義理解釋，往往壓抑了漢代易學豐富的象數傳統；另一方面，孔疏為求統一，常將多元異說收束於正義框架之內，致使某些歷史層面的複雜性被平整化。故若以現代學術眼光觀之，《周易註疏》固為權威，卻不等於唯一真解。對版本、異文、注疏層累與思想差異的細緻辨析，仍是當代研究的必要工作。

總結而言，《周易註疏》之所以歷久彌新，不在於它提供了單一固定答案，而在於它把《周易》作為一部關於天地人、變化與修身的根本經典，完整地納入中國思想傳統的核心架構之中。對儒家而言，它是正統經學；對道教而言，它是義理資源；對中國哲學而言，它是宇宙論與人生論的交匯點。其重要性，至今未減。

校對記錄

• 2026-04-19 [pinyin-translator] 翻譯標題：zhou_yi_zhu_shu → 周易註疏（來源：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