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履子

素履子

概述

《素履子》三卷，為唐末五代以來流傳於道教系統之一部義理型著作，今收於《正統道藏》太玄部。其書名本於《周易·履卦》「履道坦坦，素履往，無咎」之義，所謂「素履」，即以質樸無華、真誠不偽之心應對世路，不以矯飾求名，不以外物亂志。就文本性質而言，此書並非專重齋醮符籙、服食吐納、步罡踏斗之類術數經典，而是以修身、處世、知人、任賢、進退、安危為論述核心，具有明顯的倫理學與人生哲學色彩。故在道教經籍中，《素履子》屬於少數以世俗倫理為主要關懷的經典之一，與一般玄門科儀書類有別。

從道藏分類觀之，《素履子》入太玄部，而不列於洞真部、洞玄部、洞神部、太平部、太清部或正一部之科儀卷帙，恰可見其性質偏於義理論說。太玄部所收，多為發揮玄理、名理、性命與處世之書；《素履子》雖引經據典繁富，兼采儒、道、史傳之言，而其總旨仍歸於「素」與「履」二字：以素守真，以履踐道。這種編目位置，顯示古代道藏編纂者已將其視作道家倫理化、格言化之典籍，而非單純的儒家雜著。

學術上，《素履子》常被視為晚唐五代三教互滲的重要文本。其一方面大量徵引《易》《詩》《書》及先秦兩漢人物事蹟，以儒家忠、孝、節、義為論證資源；另一方面又以道家「返樸歸真」「少私寡欲」「與物無競」的框架重新安置這些德目，使其成為一種不尚華飾、慎獨自守、安貧守分的生活哲學。就思想史而論，此書顯示唐末五代以降，道教文本愈加關注士大夫的現實處境與倫理安頓，已非早期道書僅以神仙度世、修煉成真為唯一旨趣。

若從文體看，《素履子》不屬於系統性形上學大論著，而近於分條論議、逐題申發的「格言式」經典。其關心者，不是宇宙生成論的繁密演繹，而是人在貧富、進退、安危、忠佞、賢不肖之間，如何保持內在之「素」。此種寫法，兼具道書的玄遠與士論的切實，使《素履子》在道教思想史與中古倫理思想史中，皆佔有特殊位置。

成書背景

《素履子》之作者，傳統著錄歧說頗多。舊說多以為唐人張弧所撰，字弛遠；亦有學者推測其成書於五代，並認為「作者」可能屬託名，未必可盡信。由於現存道藏本與較早著錄之間距離頗大，且書中語彙、論旨、引證方式兼具晚唐清談與士大夫格言風格，故今日研究多採審慎態度：作者問題僅可暫定為「待考」，而成書時代則大致不晚於五代，或可上溯至晚唐後期。

從思想環境看，《素履子》反映的是唐末五代動盪社會中，士人對「如何自處」的高度焦慮。亂世之中，仕途不定、名教失序、節義動搖，於是「退藏於密」「安貧守志」「居安思危」等觀念，成為知識分子與宗教文獻共同的精神資源。《素履子》即在此背景下，將「素」推為修身最高原則：既是質樸無飾，也是心不為物役；既與《老子》「見素抱樸」相通，又與儒家「慎獨」「守節」相接。其思想結構正是中古後期三教會通的縮影。

就版本流傳而言，《素履子》後收入《正統道藏》，以三卷本行世。今本多依道藏系統保存、整理、轉錄而來，早期單行本與原始面貌之間，可能經歷編次、校訂與闕佚。現存通行本多見於道藏本及後世影印、標點整理本。其被編入太玄部，顯示歷代道教編目者對其定位，乃在義理、論說、處世哲學，而非專門科儀經卷。至於更早的抄本流傳、士人私藏與地方性傳寫情形，尚缺確證，宜標為待考。

主要結構

依今本通行整理，《素履子》為三卷，篇章編排大體如下：

• 卷上：論「素」之本義、修身之道、貧賤守節、去欲寡過
• 卷中：論忠義、知人、交友、進退、安危、處世之方
• 卷下：論治道、教化、音樂、風俗、用人、君臣之際

全書體例並非嚴格的論證章法，而是採分題議論、隨事發揮的方式。每一段多以經典語句或歷史事例作引，繼而申說義理，最後歸結至「素履」之道。其結構可歸納為以下幾類論題：

1. 素履之本義與人生之道
2. 貧賤與節操
3. 忠義與名節
4. 居安思危與謹慎自持
5. 知人識士與任賢使能
6. 音樂教化與風俗治道
7. 君臣上下與天下秩序

這些題目彼此相涉，雖表面上分散，實則皆由同一核心統攝：以「素」守其真，以「履」踐其道。故其結構雖近格言雜說，內在卻有一致的倫理主軸。

核心思想

《素履子》的首要理念，在於以「素」為德性之本。此處之「素」，並非單指衣食簡陋、生活清苦，而是心地無偽、行事不矯、去華務實之謂。書中不斷以「質」對「文」，強調真實勝於粉飾、內在勝於外觀。此種觀點與《老子》所謂「見素抱樸」相近，也與《莊子》去機心、忘名利的路向相通。然而《素履子》並未止於玄談，而是將「素」落實到言行、進退、交遊、仕宦等具體生活領域，使之成為可實踐的道德工夫。

其次，《素履子》極重貧賤守節。書中反覆舉顏回陋巷、曾子衣敝等孔門典型，說明真正的德行，不依賴物質條件。對作者而言，貧困並非羞辱，失節才是羞辱；困厄不但不應毀損人格，反足以檢驗一個人是否真能「守素」。此種論調，正反映亂世士人的現實關懷：當外在秩序崩解、資源匱乏時，內在操守便成為最後的立身根基。

第三，《素履子》把忠義名節納入「素」的框架中重新詮釋。忠不是權術性的依附，義也不是逞氣式的表態，而是出於無私與真誠的政治倫理。周公旦、太公望、管仲等人物在書中被屢次援引，原因不僅在其功業，更在其能以公心立世、以誠意輔政。換言之，忠義不是修辭性的口號，而是去偽存真的生命實踐；名聲也不是刻意追求，而是德行自然流露之結果。

第四，《素履子》尤重謹慎與進退之辨。書中強調「居安慮危」「履坦思阻」，認為人在順境中亦不應放逸，在平坦處亦不可忘險阻。此一思想與儒家「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相互發明，也與道家「知止不殆」之旨彼此呼應。其深層意義在於：真正的「素履」不是逞強自大，而是在任何境況下皆保持警醒、謙抑與自持，從而遠離禍患。

重要段落

一、書名本義

「履道坦坦，素履往，無咎。」

白話翻譯：道路平坦，只要以樸素無飾的態度前行，就不會有過失。

此句出自《周易·履卦》，為《素履子》書名之直接來源。作者借此立論，旨在說明「素履」並非退避現實，而是依正道而行；「素」亦非粗陋低下，而是不矯飾、不造作的真實狀態。全書的價值判準，皆由此句推演而出。

二、素與質

「素，質也，不假文飾。履，行也，行之以質，故無咎也。」

白話翻譯：所謂「素」，就是本質，不依賴外在修飾；所謂「履」，就是實踐與行走。若以本質去行事，自然不會有過失。

此段將「素履」的概念作了明確界定，並以「質」對「文」為對舉，凸顯質樸勝於雕飾的價值。其思想與《老子》反對巧飾的立場相近，也與中古士大夫所重的「返真」修養一致。這裡的重點不在否定文化，而在反對以外在裝飾掩蓋真實。

三、貧賤守節

「顏回陋巷，曾子捉衿，皆守其素，而道不累焉。」

白話翻譯：顏回住在簡陋的巷子裡，曾子衣襟破舊，都能守住本真，所以道德修養並沒有因此受損。

此類句式以孔門賢者為證，說明貧困不是道德失敗的理由。對《素履子》而言，貧賤不構成羞恥，失節才是真正的羞恥；人在窮困中仍能保持內在完整，才足見其「素」。其倫理功能，在於勉勵困頓之士不以境遇自輕，不以艱難易志。

四、富貴不淫

「夫貧而有德，德不因貧而廢；富而有德，德不以富而喪。」

白話翻譯：人若貧窮但有德行，德行不會因貧窮而被廢棄；人若富貴但有德行，德行也不會因富貴而喪失。

此段最能表現《素履子》的平衡觀。它既不美化貧窮本身，也不妖魔化富貴，而是強調德行應超越境遇。此種論述使「素履」成為普遍倫理，而非僅屬貧士的自我安慰。

五、忠誠與名聲

「忠誠之士，名紀青史，萬世常存。」

白話翻譯：忠誠的人，他們的名字會被記錄在歷史中，長久流傳，不會消失。

此句將忠義與歷史記憶直接連結，形成「德—名」的結構：真正有德者，其名不必經營，自會流傳。此處既有儒家名教意識，也有道家不爭而自成的意味。其關鍵不在於求名，而在於名從德出。

六、周公太公管仲之例

「周公旦、太公望、管仲諸人，以忠義立功，名垂萬古。」

白話翻譯：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這些人，因忠義而建立功業，名字因此流傳千古。

此段以歷史人物作為「素履」的典範，表明真正有功於世者，並非靠權謀機巧，而是靠忠誠與公心。書中反覆使用此類例證，意在將抽象義理轉化為可學可法的人格模型。

七、居安慮危

「居安而思危，履坦而慮阻，此素履之謹也。」

白話翻譯：身處安穩時要想到危險，走在平坦道路上也要想到阻礙，這就是素履所講的謹慎態度。

此句極能體現全書的處世精神。它不是悲觀，而是一種有預見的清明；不是疑懼，而是常備不懈的自持。對道教倫理而言，這種「謹」既是保身之法，也是遠禍之道。

八、音樂教化

「正音正聲，以化民俗；和聲入耳，民心自化。此先王用樂之旨也。」

白話翻譯：端正的音樂與聲音，可以教化民間風俗；和諧的聲音進入耳中，民心自然受到感化。這就是古代聖王用音樂教化人民的宗旨。

此段顯示《素履子》不僅談個人修養，也論及治道與教化。作者相信音樂具有潛移默化之效，能使民心歸正。其思想帶有鮮明的儒家禮樂色彩，但置於全書脈絡中，仍以「素」為本：真正有效的教化，不在繁縟形式，而在中和正聲。

相關神靈／宗派／儀式

• 易經：全書義理源頭之一，特別是履卦「素履」之辭。
• 老子：其「見素抱樸」「少私寡欲」之旨，為本書思想背景。
• 莊子：去機心、忘形名之思，與本書返真路向相通。
• 周公：書中忠義典範之一，常作治世與守節的象徵。
• 太公望：用以標舉輔世功臣之典型。
• 管仲：作為忠義與治績並見的人物，見於書中引證。
• 顏回：貧而樂道的道德典型。
• 曾子：守禮守節、安貧自持的儒家賢者。
• 正統道藏：現存主要收錄系統。
• 太玄部：道藏分類所在，屬義理論說之部。

學術地位

《素履子》在道教經籍中最重要的價值，不在神仙術數，而在思想史上的橋接功能。它把先秦兩漢以降的儒家名教、易學義理與道家修身論相互熔鑄，形成一種適合晚唐五代士人語境的倫理文本。從這一點看，它有助於理解道教並非只是一套宗教儀式體系，也是一套能回應現實人生問題的思想傳統。尤其是其對貧賤、富貴、忠義、進退、知人、治道的討論，皆可視為中古末期道教「倫理化」的重要證據。

在三教互動的脈絡下，《素履子》亦具典型意義。它並不以排他方式界定道教，而是將儒家之忠義、禮樂、名節吸納入道家「素」的視野，形成一種兼容並包的論述策略。這種書寫顯示，中古以降，道教經典的生成已不僅是宗教神學的擴張，也包括對士大夫日常生活秩序的介入。故研究《素履子》，不僅是研究一部道書，更是觀察三教融合與中古倫理轉型的重要窗口。

從文獻學看，《素履子》作者、成書年代、卷帙原貌、早期流傳等問題仍多有未明。現行研究對其多採「唐末五代之際形成」的審慎判斷，而作者常作待考處理。此一狀態本身即提示：道藏中不少義理型著作，往往經歷長期傳寫、增補與重編，難以用單一作者、單一成書點加以概括。就此而言，《素履子》的研究價值，亦在於提醒後學：道教文獻史的形成，常是傳承、託名、編纂與思想重組共同作用的結果。

若從思想史評價之，《素履子》未必屬最高深繁富之作，卻是極能代表中晚唐至五代間士人精神的一部典型文本。其平實、通俗、可行，正是它能長入道藏並被後世續讀的重要原因。其所揭示的「素履」之道，既可為修身準繩，亦可作處世指南；既可解釋個人操守，也可延伸為治世倫理。此種兼具宗教性、倫理性與實踐性的文本結構，正是《素履子》在道教經典譜系中得以成立的根本原因。

學術專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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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濟大學宗教研究所 (PDF 直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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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素春教授

校對記錄

• 2026-04-19 [pinyin-translator] 翻譯標題：su_lv_zi → 素履子（來源：h1）

• 2026-04-18 格式校正：1 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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