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釋滯
原文 4218 字或問曰:“人道多端,求仙至難,非有廢也,則事不兼濟。藝文之業,憂樂之務,君臣之道,胡可替乎?”抱朴子答曰:“要道不煩,所為鮮耳。但患志之不立,信之不篤,何憂於人理之廢乎?長才者兼而修之,何難之有?內寶養生之道,外則和光於世,治身而身長修,治國而國太平。以六經訓俗士,以方術授知音,欲少留則且止而佐時,欲昇騰則淩霄而輕舉者,上士也。自持才力,不能並成,則棄置人間,專修道德者,亦其次也。昔黃帝荷四海之任,不妨鼎湖之舉;
彭祖為大夫八百年,然後西適流沙;伯陽為柱史,甯封為陶正,方回為閭士,呂望為太師,仇生仕於殷,馬丹官於晉,範公霸越而泛海,琴高執笏於宋康,常生降志於執鞭,莊公藏器於小吏,古人多得道而匡世,修之於朝隱,蓋有餘力故也。何必修於山林,盡廢生民之事,然後乃成乎?亦有心安靜默,性惡諠譁,以縱逸為歡,以榮任為戚者,帶索藍縷,茹草操耜,玩其三樂,守常待終,不營苟生,不憚速死,辭千金之聘,忽卿相之貴者。
無所修為,猶常如此,況又加之以知神仙之道,其亦必不肯役身於世矣,各從其志,不可一概而言也。”抱朴子曰:“世之謂一言之善,貴於千金然,蓋亦軍國之得失,行己之臧否耳。至於告人以長生之訣,授之以不死之方,非特若彼常人之善言也,則奚徒千金而已乎?設使有困病垂死,而有能救之得愈者,莫不謂之為宏恩重施矣。今若按仙經,飛九丹,水金玉,則天下皆可令不死,其惠非但活一人之功也。黃老之德,固無量矣,而莫之克識,謂為妄誕之言,可歎者也。”
抱朴子曰:“欲求神仙,唯當得其至要,至要者在於寶精行炁,服一大藥便足,亦不用多也。然此三事,複有淺深,不值明師,不經勤苦,亦不可倉卒而盡知也。雖雲行炁,而行炁有數法焉。雖曰房中,而房中之術,近有百餘事焉。雖言服藥,而服藥之方,略有千條焉。初以授人,皆從淺始,有志不怠,勤勞可知,方乃告其要耳。故行炁或可以治百病,或可以入瘟疫,或可以禁蛇虎,或可以止瘡血,或可以居水中,或可以行水上,或可以辟饑渴,或可以延年命。其大要者,胎息而已。
得胎息者,能不以鼻口噓吸,如在胞胎之中,則道成矣。初學行炁,鼻中引炁而閉之,陰以心數至一百二十,乃以口微吐之,及引之,皆不欲令己耳聞其炁出入之聲,常令入多出少,以鴻毛著鼻口之上,吐炁而鴻毛不動為候也。漸習轉增其心數,久久可以至千,至千則老者更少,日還一日矣。夫行炁當以生炁之時,勿以死炁之時也。故曰仙人服六炁,此之謂也。一日一夜有十二時,其從半夜以至日中六時為生炁,從日中至夜半六時為死炁,死炁之時,行炁無益也。
善用炁者,噓水,水為之逆流數步;噓火,火為之滅;噓虎狼,虎狼伏而不得動起;噓蛇虺,蛇虺蟠而不能去。若他人為兵刃所傷,噓之血即止;聞有為毒蟲所中,雖不見其人,遙為噓祝我之手,男噓我左,女噓我右,而彼人雖在百里之外,即時皆愈矣。又中惡急疾,但吞三九之炁,亦登時差也。但人性多躁,少能安靜以修其道耳。又行炁大要,不欲多食,及食生菜肥鮮之物,令人炁強難閉。又禁恚怒,多恚怒則炁亂,既不得溢,或令人發欬,故鮮有能為者也。
予從祖仙公,每大醉及夏天盛熱,輒入深淵之底,一日許乃出者,正以能閉炁胎息故耳。房中之法十餘家,或以補救傷損,或以攻治眾病,或以采陰益陽,或以增年延壽,其大要在於還精補腦之一事耳。此法乃真人口口相傳,本不書也,雖服名藥,而複不知此要,亦不得長生也。人複不可都絕陰陽,陰陽不交,則坐致壅閼之病,故幽閉怨曠,多病而不壽也。任情肆意,又損年命。唯有得其節宣之和,可以不損。若不得口訣之術,萬無一人為之而不以此自傷煞者也。
玄素子都容成公彭祖之屬,蓋載其粗事,終不以至要者著於紙上者也。志求不死者,宜勤行求之。余承師鄭君之言,故記以示將來之通道者,非臆斷之談也。餘實複未盡其訣矣。一塗之道士,或欲專守交接之術,以規神仙,而不作金丹之大藥,此愚之甚矣。”
抱朴子曰:“道書之出於黃老者,蓋少許耳,率多後世之好事者,各以所知見而滋長,遂令篇卷至於山積。古人質樸,又多無才,其所論物理,既不周悉,其所證按,又不著明,皆闕所要而難解,解之又不深遠,不足以演暢微言,開示憤悱,勸進有志,教戒始學,令知玄妙之塗徑,禍福之源流也。徒誦之萬遍,殊無可得也。雖欲博涉,然宜詳擇其善者,而後留意,至於不要之道書,不足尋繹也。末學者或不別作者之淺深,其於名為道家之言,便寫取累箱盈筐,盡心思索其中。
是探燕巢而求鳳卵,搜井底而捕鱔魚,雖加至勤,非其所有也,不得必可施用,無故消棄日月,空有疲困之勞,了無錙銖之益也。進失當世之務,退無長生之效,則莫不指點之曰,彼修道如此之勤,而不得度世,是天下果無不死之法也;而不知彼之求仙,猶臨河羨魚,而無網罟,非河中之無魚也。又五千文雖出老子,然皆泛論較略耳。其中了不肯首尾全舉其事,有可承按者也。但暗誦此經,而不得要道,直為徒勞耳,又況不及者乎?
至於文子莊子關令尹喜之徒,其屬文筆,雖祖述黃老,憲章玄虛,但演其大旨,永無至言。或複齊死生,謂無異以存活為徭役,以殂歿為休息,其去神仙,已千億裡矣,豈足耽玩哉?其寓言譬喻,猶有可采,以供給碎用,充禦卒乏,至使末世利口之奸佞,無行之弊子,得以老莊為窟藪,不亦惜乎?”
或曰:“聖明禦世,唯賢是寶,而學仙之士,不肯進宦,人皆修道,誰複佐政事哉?”抱朴子曰:“背聖主而山棲者,巢許所以稱高也;遭有道而遁世者,莊伯所以為貴也;軒轅之臨天下,可謂至理也,而廣成不與焉;唐堯之有四海,可謂太平也,而偓佺不佐焉,而德化不以之損也,才子不以之乏也;天乙革命,而務光負石以投河,姬武翦商,而夷齊不食於西山;齊桓之興,而少稷高枕於陋巷;魏文之隆,而幹木散發於西河;四老鳳戢於商洛,而不妨大漢之多士也;
周党麟跱於林藪,而無損光武之刑厝也。夫寵貴不能動其心,極富不能移其好,濯纓滄浪,不降不辱,以芳林為台榭,峻岫為大廈,翠蘭為絪床,綠葉為幃幙,被褐代袞衣,薇藿當嘉膳,非躬耕不以充饑,非妻織不以蔽身,千載之中,時或有之,況又加之以委六親於邦族,捐室家而不顧,背榮華如棄跡,絕可欲於胸心,淩嵩峻以獨往,侶影響於名山,內視於無形之域,反聽乎至寂之中,八極之內,將遽幾人?而吾子乃恐君之無臣,不亦多憂乎?”
或曰:“學仙之士,獨潔其身而忘大倫之亂,背世主而有不臣之慢,余恐長生無成功,而罪罟將見及也。”抱朴子答曰:“夫北人石戶善卷子州,皆大才也,而沈遁放逸,養其浩然,昇降不為之虧,大化不為之缺也。況學仙之士,未必有經國之才,立朝之用,得之不加塵露之益,棄之不覺毫釐之損者乎?方今九有同宅,而幽荒來仕,元凱委積,無所用之。士有待次之滯,官無暫曠之職;勤久者有遲敘之歎,勳高者有循資之屈;濟濟之盛,莫此之美,一介之徒,非所乏也。
昔子晉舍視膳之役,棄儲貳之重,而靈王不責之以不孝;尹生委衿帶之職,違式遏之任,而有周不罪之以不忠。何者,彼誠亮其非輕世薄主,直以所好者異,匹夫之志,有不可移故也。夫有道之主,含垢善恕,知人心之不可同,出處之各有性,不逼不禁,以崇光大,上無嫌恨之偏心,下有得意之至歡,故能暉聲並揚於罔極,貪夫聞風而忸怩也。
吾聞景風起則裘爐息,世道夷則奇士退,今喪亂既平,休牛放馬,烽燧滅影,干戈載戢,繁弱既韜,盧鵲將烹,子房出玄帷而反閭巷,信越釋甲胄而修魚釣,況乎學仙之士,萬未有一,國家吝此以何為哉?然其事在於少思寡欲,其業在於全身久壽,非爭競之醜,無傷俗之負,亦何罪乎?且華霍之極大,滄海之滉瀁,其高不俟翔埃之來,其深不仰行潦之注,撮壤土不足以減其峻,挹勺水不足以削其廣,一世不過有數仙人,何能有損人物之鞅掌乎?”
或曰:“果其仙道可求得者,五經何以不載,周孔何以不言,聖人何以不度世,上智何以不長存?若周孔不知,則不可為聖。若知而不學,則是無仙道也。”抱朴子答曰:“人生星宿,各有所值,既詳之於別篇矣。子可謂戴盆以仰望,不睹七曜之炳粲;暫引領於大川,不知重淵之奇怪也。夫五經所不載者無限矣,周孔所不言者不少矣。特為吾子略說其萬一焉。雖大笑不可止,局情難卒開,且令子聞其較略焉。夫天地為物之大者也。九聖共成易經,足以彌綸陰陽,不可複加也。
今問善易者,周天之度數,四海之廣狹,宇宙之相去,凡為幾裡?上何所極,下何所據,及其轉動,誰所推引,日月遲疾,九道所乘,昏明脩短,七星迭正,五緯盈縮,冠珥薄蝕,四七淩犯,彗孛所出,氣矢之異,景老之祥,辰極不動,鎮星獨東,羲和外景而熱,望舒內鑒而寒,天漢仰見為潤下之性,濤潮往來有大小之變,五音六屬,占喜怒之情,雲動氣起,含吉凶之候,欃、槍、尤、矢,旬始絳繹,四鎮五殘,天狗歸邪,或以示成,或以正敗,明易之生,不能論此也。
以次問春秋四部詩書三禮之家,皆複無以對矣。皆曰悉正經所不載,唯有巫咸甘公石申海中郤萌七曜記之悉矣。餘將問之曰,此六家之書,是為經典之教乎?彼將曰非也。餘又將問曰:甘石之徒,是為聖人乎?彼亦曰非也。然則人生而戴天,詣老履地,而求之於五經之上則無之,索之於周孔之書則不得,今寧可盡以為虛妄乎?天地至大,舉目所見,猶不能了,況於玄之又玄,妙之極妙者乎?”
複問俗人曰:“夫乘雲繭產之國,肝心不朽之民,巢居穴處,獨目三首,馬閒狗蹄,脩臂交股,黃池無男,穿胸旁口,廩君起石而汎土船,沙壹觸木而生群龍,女媧地出,杜宇天墮,甓飛犬言,山徙社移,三軍之眾,一朝盡化,君子為鶴,小人成沙,女醜倚枯,貳負抱桎,寄居之蟲,委甲步肉,二首之蛇,弦之為弓,不灰之木,不熱之火,昌蜀之禽,無目之獸,無身之頭,無首之體,精衛填海,交讓遞生,火浣之布,切玉之刀,炎昧吐烈,磨泥漉水,枯灌化形,山夔前跟,石脩九首,畢方人面,少千之劾伯率,聖卿之役肅霜,西羌以虎景興,鮮卑以乘鱉強,林邑以神錄王,庸蜀以流屍帝,鹽神嬰來而蟲飛,縱目世變於荊岫,五丁引蛇以傾峻,肉甚振翅於三海。
金簡玉字,發於禹井之側。正機平衡,割乎文石之中。凡此奇事,蓋以千計,五經所不載,周孔所不說,可皆複雲無是物乎?至於南人能入柱以出耳,禦寇停肘水而控弦,伯昏躡億仞而企踵,呂梁能行歌以憑淵,宋公克象葉以亂真,公輸飛木玄鳥*>之翩翾,離朱覿毫芒於百步,賁獲效膂力於萬鈞,越人揣針以蘇死,豎亥超跡於累千,郢人奮斧於鼻堊,仲都袒身於寒天,此皆周孔所不能為也,複可以為無有乎?
若聖人誠有所不能,則無怪於不得仙,不得仙亦無妨於為聖人,為聖人偶所不閒,何足以為攻難之主哉?聖人或可同去留,任自然,有身而不私,有生而不營,存亡任天,長短委命,故不學仙,亦何怪也。”
有人問:人倫之道頭緒很多,求仙又極其困難;若不是有所廢棄,事情恐怕不能兼顧。文章學業、憂樂事務、君臣之道,怎能拋開?抱朴子回答:真正要緊的大道並不繁雜,所須做的事其實不多。只怕志向不立、信心不深,何必憂慮人倫會被廢掉?有長才的人可以兼修,哪裡困難?內在珍重養生之道,外在與世俗和光同塵;治身則身體長久修整,治國則國家太平。用六經教化俗士,用方術傳授知音;想在人間多停留,就暫時輔佐時政,想昇騰成仙,就凌霄輕舉,這是上等之士。
若自度才力不能兩邊都成,就放下人間事,專修道德,這也是其次。
他接著舉古人為例:黃帝負四海之任,仍不妨鼎湖升舉;彭祖作大夫八百年後才西往流沙;老子為柱下史,甯封為陶正,方回為閭士,呂望為太師,仇生仕殷,馬丹仕晉,范蠡稱霸越國後泛海,琴高在宋康王朝執笏為臣。古人多是在得道同時匡濟世間,於朝廷中隱修,是因有餘力。何必一定到山林中修行,完全廢棄民生事務,才算能成道?當然也有人心安於靜默,性情厭惡喧譁,以放逸為樂、以榮任為憂,穿粗衣、吃草蔬、親自耕作,守常待終,不求苟生也不怕速死,拒千金聘召,輕卿相富貴。
這種人即使不修神仙道也會如此,更何況知道神仙之道以後,更不肯役身於世。各人依自己的志向,不可一概而論。
抱朴子又說:世人說一句善言價值千金,那多半只是關於軍國得失、立身善惡而已。至於把長生訣告訴人、把不死方授給人,就不只是普通善言,怎麼只值千金?若有人病困將死,另有人能救活他,大家都會稱為宏恩重施。如今按仙經煉飛九丹、水化金玉,能使天下人都可不死,其恩惠不只是救活一人的功勞。黃老之德本來無量,世人卻不能認識,反說是妄誕之言,實在可歎。
談到求神仙的方法,抱朴子說:只應取得最要緊的法門。至要在於寶精、行炁、服一種大藥,並不需要很多。但這三事又各有淺深,若不遇明師、不經勤苦,也不可能倉促全部知道。行炁雖名為行炁,其中有數種方法;房中術近有百餘事;服藥方略有千條。起初授人都從淺處開始,見其有志不怠、勤苦可知,才告訴要訣。
行炁有的可治百病,有的可入瘟疫而不染,有的可禁伏蛇虎,有的可止瘡血,有的可居水中、行水上,有的可辟飢渴、延年命。其大要只是胎息。得胎息的人能不用鼻口呼吸,如在胞胎中,便是道成。初學行炁,從鼻中引炁閉住,暗中以心數到一百二十,再用口微微吐出;引入與吐出都不要讓自己耳朵聽見氣息出入聲,常使吸入多、吐出少。以鴻毛放在鼻口上,吐氣而鴻毛不動為驗。漸漸增長心數,久了可到一千;到一千時,老人也會日益變少,好像一天比一天返還年輕。
行炁應在生炁之時,不可在死炁之時,所以說仙人服六炁,就是這個意思。一晝夜有十二時,從半夜到日中六時為生炁,從日中到夜半六時為死炁,死炁時行炁無益。善用炁者,吹水能使水逆流數步,吹火能使火滅,吹虎狼能使虎狼伏地不動,吹蛇虺能使蛇虺盤住不能離去。別人被刀兵所傷,對他吹氣血就止;聽說有人被毒蟲咬,即使不見其人,遠遠祝吹自己的手,男吹左手、女吹右手,百里之外的人也即時痊癒。中惡急疾,只要吞三九之炁,也會立刻好轉。
只是人性多躁,少有人能安靜修此道。行炁大要又不宜多食,不宜吃生菜肥鮮,因為會使氣強而難閉;又要戒怒,怒多則氣亂,氣不得外溢,或使人咳嗽,所以能做到的人很少。葛洪說,他從祖仙公常在大醉或盛夏酷熱時,進入深淵底下一整天才出來,正是因為能閉炁胎息。
房中法有十餘家,有的用來補救傷損,有的用來攻治疾病,有的采陰益陽,有的增年延壽。其大要在於還精補腦一事。此法是真人口口相傳,本不寫在書上;即使服用名藥,若不知道這個要點,也不能長生。人又不可完全斷絕陰陽,陰陽不交會,就會坐致壅塞之病,所以幽閉怨曠者多病而不壽;但若任情縱欲,又會損年命。只有得到節宣和合之法,才可以不損。若不得口訣,萬人中沒有一人不因此自傷自殺。玄素、子都、容成公、彭祖等書所載,多是粗略之事,終究不把至要寫在紙上。
志求不死者,應勤懇尋求。葛洪說,這是承受師父鄭君之言,記下來給後來通道者看,不是臆斷;但自己也未盡得其訣。一般道士若只專守交接之術,想以此求神仙,而不煉金丹大藥,這是最愚蠢的。
抱朴子又批評道書泛濫。出於黃帝、老子的道書其實很少,大多是後世好事者各以所知增益,使篇卷堆積如山。古人質樸,多不長於文才,所論物理不周,證據也不明,常缺少要點而難懂;即使解釋,也不深遠,不能發揮微言、開示疑滯、勸進有志、教戒初學,使人知道玄妙路徑與禍福源流。徒然誦讀萬遍也沒有所得。想博覽可以,但應詳選善本再用心;不要緊的道書不值得尋繹。
末學不分作者深淺,只要名為道家之言,就抄滿箱筐、苦思其中,這好比探燕巢求鳳卵、搜井底捕鱔魚,雖極勤勞,所求本不在那裡,終不能施用,只是白白耗費光陰,沒有絲毫益處。進則失當世務,退則無長生效驗,旁人就指點說:此人修道如此勤苦仍不能度世,可見天下沒有不死之法。其實這就像臨河羨魚卻沒有網,不是河中無魚。
他又說,《老子五千文》雖出自老子,但都是泛論大略,不肯首尾完整說出具體方法,可供承按實行的內容很少。只暗誦此經而不得要道,都是徒勞,更何況不及老子者。至於文子、莊子、關令尹喜之徒,文章雖祖述黃老、效法玄虛,也只是發揮大旨,沒有長生至言。有的還齊一死生,說存活是勞役、死亡是休息,這距離神仙之道已千億里,怎值得沉玩?其寓言譬喻仍有可採,可作零碎使用、應急補缺;但到末世,利口奸佞、無行弊子得以把老莊作藏身之所,實在可惜。
有人又問:聖明君主治世,唯賢才是寶;學仙之士不肯出仕,若人人修道,誰來輔佐政事?抱朴子回答:背離聖主而山居,是巢父、許由所以稱高;遇有道之世而遁隱,是莊伯所以可貴。黃帝治天下可謂至治,廣成子不參政也無損;唐堯有四海可謂太平,偓佺不輔佐也不損德化、不乏才子。務光、伯夷叔齊、少稷、段干木、商山四皓、周黨等隱逸之士,也不妨漢代多士、光武刑措。寵貴不能動其心,極富不能改其所好的人,本就千載偶有;
更何況能委六親於邦族、捐家室而不顧、背榮華如遺跡、斷欲念於胸中、獨往名山、內視無形、反聽至寂者,在八極之內又能有幾人?你擔心君主無臣,實在多慮。
又有人說:學仙之士只潔身自好,忘大倫之亂,背世主而有不臣之慢;恐怕長生不成,罪網先至。抱朴子回答:石戶、善卷、子州都是大才,卻沈遁放逸、養浩然之氣,天下升降不因他們而虧缺,大化也不因他們而不足。何況學仙之士未必有經國之才、立朝之用,得到他們不增塵露之益,失去他們也無毫釐之損。當今天下歸一,遠方來仕,賢才積聚而無所用;士有等待任官的滯礙,官無暫時空缺的職位。國家才士濟濟,一個學仙者絕非所缺。
過去王子晉捨棄侍膳之役與太子重任,周靈王不以不孝責他;尹生離開職任,周室不以不忠罪他,因為明白他們不是輕世薄主,只是所好不同,匹夫之志不可移。有道之主含垢善恕,知道人心不能相同,出處各有性情,不逼迫、不禁止,以成就光大。上無嫌恨,下有得意之歡,所以聲名遠揚,使貪夫聞風而慚愧。太平之時奇士退隱,本是常理。如今喪亂已平,休牛放馬,烽燧無影,干戈收藏;張良、韓信、彭越等皆可退身,更何況學仙之士萬中無一,國家何必吝惜?
他們所做在於少思寡欲、全身久壽,不是爭競醜行,也無傷俗罪負,又有何罪?華山、霍山極大,滄海浩瀁,不因一撮土、一勺水而增減;一世不過數個仙人,又怎會損害人事繁務?
又有人問:若仙道真可求得,五經為何不載?周公、孔子為何不說?聖人為何不度世?上智為何不長存?若周孔不知道,就不能稱聖;若知道而不學,就是沒有仙道。抱朴子回答:人的生命各受星宿所值,另篇已詳說。你這種問法,像戴盆仰望而看不見七曜光明,暫時伸頸望大河而不知深淵奇怪。五經不載的事無限,周孔不說的事也不少。
即使天地是萬物中最大的,《易經》足以彌綸陰陽,但若問精通《易》者:周天度數、四海廣狹、宇宙相距幾里、上下所極所據、日月快慢、星辰變異、彗孛氣象、潮汐雲氣、吉凶徵候等等,他們也不能回答。若問春秋、詩書、三禮諸家,也同樣答不出,只會說正經不載,須看巫咸、甘公、石申、海中郤萌等七曜記。這些書不是經典,作者也不是聖人;但人一生戴天履地,五經與周孔書中找不到,難道就都當作虛妄嗎?天地如此大,眼前所見尚且不能全知,更何況玄之又玄、妙之極妙的仙道。
最後抱朴子列舉大量奇聞異物與異人技能,反問俗人:雲繭產國、肝心不朽之民、獨目三首、穿胸旁口、女媧地出、杜宇天墮、精衛填海、火浣布、切玉刀等千計奇事,五經不載、周孔不說,難道都沒有?南方人能入柱而出,列禦寇能停肘水而控弦,伯昏能履危崖,呂梁之人能踏深淵而歌,公輸能作飛木鳥,離朱能百步見毫芒,越人能以針救死,這些也都是周孔不能做的,難道因此說沒有?若聖人確有所不能,就不必奇怪他們不得仙;不得仙也不妨礙他們是聖人。
聖人或許同於去留、任自然,有身而不私、有生而不營,存亡任天、長短委命,所以不學仙,這又有什麼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