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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子內篇·卷十四 勤求

抱朴子內篇·卷十四 勤求· 晉·葛洪·東晉(抱朴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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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子內篇·卷十四 勤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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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學者:晉·葛洪《抱朴子內篇》 · 王明《抱朴子內篇校釋》 · James R. Ware, Alchemy, Medicine and Religion in the China of A.D. 320 · Isabelle Robinet, Taoism: Growth of a Religion · Fabrizio Pregadio, Great Clarity · Robert Ford Campany, To Live as Long as Heaven and Earth · Livia Kohn, Daoism and Chinese Cul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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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四 勤求

原文 4850
原文4850

抱樸子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生好物者也。是以道家之所至秘而重者,莫過乎長生之方也。故血盟乃傳,傳非其人,戒在天罰。先師不敢以輕行授人,須人求之至勤者,猶當揀選至精者乃教之,況乎不好不求,求之不篤者,安可衒其沽以告之哉?其受命不應仙者,雖日見仙人成群在世,猶必謂彼自異種人,天下別有此物,或呼為鬼魅之變化,或雲偶值於自然,豈有肯謂修為之所得哉?苟心所不信,雖令赤松王喬言提其耳,亦當同以為妖訛。然時頗有識信者,複患於不能勤求明師。

夫曉至要得真道者,誠自甚稀,非倉卒可值也。然知之者,但當少耳,亦未嘗絕於世也。由求之者不廣不篤,有仙命者,要自當與之相值也。然求而不得者有矣,未有不求而得者也。世閒自有奸偽圖錢之子,而竊道士之號者,不可勝數也。然此等複不謂挺無所知也,皆複粗開頭角,或妄沽名,加之以伏邪飾偽,而好事之徒,不識其真偽者,徒多之進問,自取誑惑,而拘制之,不令得行,廣尋奇士異人,而告之曰,道盡於此矣。以誤於有志者之不少,可歎可恚也。

或聞有曉消五雲、飛八石、轉九丹、冶黃白、水瓊瑤、化朱碧、凝霜雪於神爐、采靈芝於嵩嶽者,則多而毀之曰,此法獨有赤松王喬知之,今世之人而雲知之者,皆虛妄耳。則淺見之家,不覺此言有詐偽而作,便息遠求之意。悲夫,可為慨歎者也!淩晷飆飛,暫少忽老,迅速之甚,諭之無物,百年之壽,三萬餘日耳。

幼弱則未有所知,衰邁則歡樂並廢,童蒙昏耄,除數十年,而險隘憂病,相尋代有,居世之年,略消其半,計定得百年者,喜笑平和,則不過五六十年,咄嗟滅盡,哀憂昏耄,六七千日耳,顧眄已盡矣,況於全百年者,萬未有一乎?諦而念之,亦無以笑彼夏蟲朝菌也。蓋不知道者之所至悲矣。裡語有之:人在世閒,日失一日,如牽牛羊以詣屠所,每進一步,而去死轉近。此譬雖醜,而實理也。達人所以不愁死者,非不欲求,亦固不知所以免死之術,而空自焦愁,無益於事。

故雲樂天知命,故不憂耳,非不欲久生也。姬公請代武王,仲尼曳杖悲懷,是知聖人亦不樂速死矣。俗人見莊周有大夢之喻,因複競共張齊死生之論。蓋詭道強達,陽作違抑之言,皆仲尼所為破律應煞者也。今察諸有此談者,被疾病則遽針灸,冒危險則甚畏死。然末俗通弊,不崇真信,背典誥而治子書,若不吐反理之巧辨者,則謂之樸野,非老莊之學。故無骨殖而取偶俗之徒,遂流漂於不然之說,而不能自返也。

老子以長生久視為業,而莊周貴於搖尾塗中,不為被網之龜,被繡之牛,餓而求粟於河侯,以此知其不能齊死生也。晚學不能考校虛實,偏據一句,不亦謬乎?且夫深入九泉之下,長夜罔極,始為螻蟻之糧,終與塵壤合體,令人怛然心熱,不覺咄嗟。若心有求生之志,何可不棄置不急之事,以修玄妙之業哉?其不信則已矣。其信之者,複患於俗情之不蕩盡,而不能專以養生為意,而營世務之餘暇而為之,所以或有為之者,恒病晚而多不成也。凡人之所汲汲者,勢利嗜欲也。

苟我身之不全,雖高官重權,金玉成山,妍豔萬計,非我有也。是以上士先營長生之事,長生定可以任意。若未昇玄去世,可且地仙人閒。若彭祖老子,止人中數百歲,不失人理之懽,然後徐徐登遐,亦盛事也。然決須好師,師不足奉,亦無由成也。昔漢太后從夏侯勝受尚書,賜勝黃金百斤,他物不可勝數。及勝死,又賜勝家錢二百萬,為勝素服一百日。成帝在東宮時,從張禹受論語。及即尊位,賜禹爵關內侯,食邑千戶,拜光祿大夫,賜黃金百斤。又遷丞相,進爵安昌侯。

年老乞骸骨,賜安車駟馬,黃金百斤,錢數萬。及禹疾,天子自臨省之,親拜禹床下。章帝在東宮時,從桓榮以受孝經。及帝即位,以榮為太常上卿。天子幸榮第,令榮東面坐,設幾杖。會百官及榮門生生徒數百人,帝親自持業講說。賜榮爵關內侯,食邑五千戶。及榮病,天子幸其家,入巷下車,抱卷而趨,如弟子之禮。及榮薨,天子為榮素服。凡此諸君,非能攻城野戰,折衝拓境,懸旌效節,祈連方,轉元功,騁銳絕域也。

徒以一經之業,宣傳章句,而見尊重,巍巍如此,此但能說死人之餘言耳。帝王之貴,猶自卑降以敬事之。世閒或有欲試修長生之道者,而不肯謙下於堪師者,直爾蹴迮,從求至要,寧可得乎?夫學者之恭遜驅走,何益於師之分寸乎?然不爾,則是彼心不盡;彼心不盡,則令人告之不力;告之不力,則秘訣何可悉得邪?不得已當以浮淺示之,豈足以成不死之功哉?亦有人皮膚好喜,而通道之誠,不根心神,有所索欲,陽為曲恭,累日之閒,怠慢已出。

若值明智之師,且欲詳觀來者變態,試以淹久,故不告之,以測其志。則若此之人,情偽行露,亦終不得而教之,教之亦不得盡言吐實,言不了則為之無益也。陳安世者,年十三歲,蓋灌叔本之客子耳,先得仙道。叔本年七十皓首,朝夕拜安世曰,道尊德貴,先得道者則為師矣,吾不敢倦執弟子之禮也。由是安世告之要方,遂複仙去矣。夫人生先受精神於天地,後稟氣血於父母,然不得明師,告之以度世之道,則無由免死,鑿石有餘焰,年命已凋頹矣。

由此論之,明師之恩,誠為過於天地,重於父母多矣,可不崇之乎?可不求之乎?”

抱樸子曰:“古人質正,貴行賤言,故為政者不尚文辨,修道者不崇辭說。風俗衰薄,外飾彌繁,方策既山積於儒門,而內書亦鞅掌於術家。初學之徒,即未便可授以大要。又亦人情以本末殷富者為快。故後之知道者,幹吉容嵩桂帛諸家,各著千所篇,然率多教誡之言,不肯善為人開顯大向之指歸也。其至真之訣,或但口傳,或不過尋尺之素,在領帶之中,非隨師經久,累勤曆試者,不能得也。

雜猥弟子,皆各隨其用心之疏密,履苦之久遠,察其聰明之所逮,及志力之所能辨,各有所授,千百歲中,時有盡其囊枕之中,肘腋之下,秘要之旨耳。或但將之合藥,藥成分之,足以使之不死而已,而終年不以其方文傳之。故世閒道士,知金丹之事者,萬無一也。而管見之屬,謂仙法當具在於紛若之書,及於祭祀拜伏之閒而已矣。夫長生制在大藥耳,非祠醮之所得也。昔秦漢二代,大興祈禱,所祭太乙五神,陳寶八神之屬,動用牛羊穀帛,錢費億萬,了無所益。

況於匹夫,德之不備,體之不養,而欲以三牲酒餚,祝願鬼神,以索延年,惑亦甚矣。或頗有好事者,誠欲為道,而不能勤求明師,合作異藥,而但晝夜誦講不要之書,數千百卷,詣老無益,便謂天下果無仙法。或舉門扣頭,以向空坐,烹宰犧牲,燒香請福,而病者不愈,死喪相襲,破產竭財,一無奇異,終不悔悟,自謂未篤。若以此之勤,求知方之師,以此之費,給買藥之直者,亦必得神仙長生度世也。何異詣老空耕石田,而望千倉之收,用力雖盡,不得其所也。

所謂適楚而道燕,馬雖良而不到,非行之不疾,然失其道也。或有性信而喜信人,其聰明不足以校練真偽,揣測深淺;所博涉素狹,不能賞物。後世頑淺,趣得一人,自譽之子,雲我有秘書,便守事之。而庸人小兒,多有外讬有道之名,名過其實,由於誇誑,內抱貪濁,惟利是圖,有所請為,輒強喑嗚,俛仰抑揚。若所知寶秘乃深而不可得之狀。其有所請,從其所求,俛仰含笑,或許以頃後,故使不覺者,欲罷而不能,自謂事之未勤,而禮幣之尚輕也。

於是篤信之心,尤加恭肅,賂以殊玩,為之執奴僕之役,不辭負重涉遠,不避經險履危,欲以積勞自效,服苦求哀,庶有異聞。而虛引歲月,空委二親之供養,捐妻子而不恤,戴霜蹈冰,連年隨之,而妨資棄力,卒無所成。彼初誠欺之,末或慚之,懵然體中,實自空罄短乏,無能法以相教,將何法以成人乎?餘目見此輩不少,可以有十餘人。或自號高名,久居於世,世或謂之已三四百歲,但易名字,詐稱聖人,讬於人閒,而多有承事之者,餘但不喜書其人之姓名耳。

頗遊俗閒,凡夫不識妍蚩,為共吹揚,增長妖妄,為彼巧偽之人,虛生華譽,歙習遂廣,莫能甄別。故或令高人偶不留意澄察,而但任兩耳者,誤於學者,常由此輩,莫不使人歎息也。每見此曹,欺誑天下,以規勢利者,遲速皆受殃罰,天網雖疏,終不漏也。但誤有志者可念耳。世人多逐空聲,鮮能校實。聞甲乙多弟子,至以百許,必當有異,便載馳競逐,赴為相聚守之徒,妨工夫以崇重彼愚陋之人也。而不復尋精,彼得門人之力。

或以致富,辨逐之雖久,猶無成人之道,愚夫故不知此人不足可事,何能都不與悟,自可悲哉!夫搜尋仞之壟,求幹天之木;漉牛跡之中,索吞舟之鱗,用日雖久,安能得乎?嗟乎!將來之學者,雖當以求師為務,亦不可以不詳擇為急也。陋狹之夫,行淺德薄,功微緣少,不足成人之道,亦無功課以塞人重恩也。深思其趣,勿令徒勞也。”

抱樸子曰:“諸虛名之道士,既善為誑詐,以欺學者;又多護短匿愚,恥於不知,陽若以博涉已足,終不肯行求請問於勝己者,蠢爾守窮,面牆而立;又不但拱默而已,乃複憎忌於實有道者而謗毀之,恐彼聲名之過己也。此等豈有意於長生之法哉?為欲以合致弟子,圖其財力,以快其情欲而已耳。而不知天高聽卑,其後必受斯殃也。夫貧者不可妄雲我富也,賤者不可虛雲我貴也,況道德之事實無,而空養門生弟子乎?

凡俗之人,猶不宜懷妒善之心,況於道士,尤應以忠信快意為生者也,雲何當以此之亻敝然函胸臆閒乎?人自不能聞見神明,而神明之聞見己之甚易也。此何異乎在紗幌之外,不能察軒房之內,而肆其倨慢,謂人之不見己。此亦如竊鍾棖物,鏗然有聲,惡他人聞之,因自掩其耳者之類也。而聾瞽之存乎精神者,唯欲專擅華名,獨聚徒眾,外求聲價,內規財力,患疾勝己,乃劇於俗人之爭權勢也。

遂以唇吻為刃鋒,以毀譽為朋黨,口親心疏,貌合行離,陽敦同志之言,陰挾蜂蠆之毒,此乃天人所共惡,招禍之符檄也。夫讀五經,猶宜不恥下問,以進德修業,日有緝熙。至於射禦之粗伎,書數之淺功,農桑之露事,規矩之小術,尚須師授以盡其理,況營長生之法,欲以延年度世,斯與救恤死事無異也。何可務惜請受之名,而永守無知之困,至老不改,臨死不悔,此亦天民之篤暗者也。令人代之慚悚,為之者獨不顧形影也。

為儒生尚當兀然守樸,外讬質素,知而如否,有而如無,令庸兒不得盡其稱,稱而不問不對,對必辭讓而後言。何其道士之人,強以不知為知,以無有為有,虛自衒燿,以圖奸利者乎?迷而不知返者,愈以遂往,若有以行此者,想不恥改也。吾非苟為此言,誠有為而興,所謂疾之而不能默然也。徒湣念愚人,不忍見嬰兒之投井耳。若覽之而悟者,亦仙藥之一草也,吾何為哉!不禦苦口,其危至矣,不俟脈診而可知者也。”

抱樸子曰:“設有死罪,而人能救之者,必不為之吝勞辱而憚卑辭也,必獲生生之功也。今雜猥道士之輩,不得金丹大法,必不得長生可知也。雖治病有起死之效,絕穀則積年不饑,役使鬼神,坐在立亡,瞻視千里,知人盛衰,發沈祟於幽翳,知禍福於未萌,猶無益於年命也,尚羞行請求,恥事先達,是惜一日之屈,而甘罔極之痛,是不見事類者也。古人有言曰,生之於我,利亦大焉。論其貴賤,雖爵為帝王,不足以此法比焉。論其輕重,雖富有天下,不足以此術易焉。

故有死王樂為生鼠之喻也。夫治國而國平,治身而身生,非自至也,皆有以致之也。惜短乏之虛名,恥師授之蹔勞,雖日不愚,吾不信也。今使人免必死而就戮刑者,猶欣然喜於去重而即輕,脫炙爛而保視息,甘其苦痛,過於更生矣。人但莫知當死之日,故不暫憂耳。若誠知之,而刖劓之事,可得延期者,必將為之。況但躬親灑掃,執巾竭力於勝己者,可以見教之不死之道,亦何足為苦,而蔽者憚焉。

假令有人,恥迅走而待野火之燒爇,羞逃風而致沈溺於重淵者,世必呼之為不曉事也,而鹹知笑其不避災危,而莫怪其不畏實禍,何哉?”

抱樸子曰:“昔者之著道書多矣,莫不務廣浮巧之言,以崇玄虛之旨,未有究論長生之階徑,箴砭為道之病痛,如吾之勤勤者也。實欲令迷者知反,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墜井引綆,愈於遂沒。但惜美疢而距惡石者,不可如何耳。人誰無過,過而能改,日月之蝕,睎顏氏之子也。又欲使將來之好生道者,審於所讬,故竭其忠告之良謀,而不飾淫麗之言,言發則指切,筆下則辭痛,惜在於長生而折抑邪耳,何所索哉?”

抱樸子曰:“深念學道藝養生者,隨師不得其人,竟無所成,而使後之有志者,見彼之不得長生,因雲天下之果無仙法也。凡自度生,必不能苦身約己以修玄妙者,亦徒進失干祿之業,退無難老之功,內誤其身,外沮將來也。仙之可學致,如黍稷之可播種得,甚炳然耳。然未有不耕而獲嘉禾,未有不勤而獲長生度世也。”

白話 · CC04175

抱朴子先說,天地最大的德性在於生養萬物,所以道家最祕重、最看重的,就是求長生的方法。這類方法不是隨便可以傳人的,古來甚至要立下盟誓才傳;傳給不合適的人,傳授者也會招致天罰。先師不敢把它輕易交出去,即使有人極力求取,也還要仔細挑選品行和志向都相稱的人才教。若本來就不好此道、不肯真求,或求得不深不實,怎能把最要緊的法訣拿出來炫賣給他呢?

那些命分不當成仙的人,即使天天看見成群仙人在世間,也會說那是另一種人,或是鬼魅變化,或只是偶然碰上異事,絕不肯承認那是修習所得。心裡不信的人,就算赤松子、王子喬在耳邊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他也會一起斥為妖妄。也有人多少相信,問題卻在於不肯勤勤懇懇尋訪明師。真正懂得至要、得了真道的人本來極少,不是倉促間就會遇到;但只是少,並不是世間斷絕。求得不廣、不篤,所以不遇;有仙緣的人,終究要自己去尋到相應的人。世上有求而不得的,沒有不求而自得的。

他接著把矛頭指向假道士。世間有許多奸偽之徒,偷借道士名號來圖財,數也數不盡。這些人也未必完全一無所知,往往略懂一點皮毛,便拿來沽名;又用邪說和偽飾把自己包裝起來。好事的人分不清真偽,反而爭相請問,自己落入欺誑。假道士還會把學者拘在身邊,不讓他們再去廣尋奇士異人,並說「道都在我這裡了」。這種人耽誤有志者,實在可歎可怒。

若有人聽說世上有能解消五雲、飛煉八石、轉成九丹、冶煉黃白、化成朱碧、在神爐中凝成霜雪、在嵩嶽采靈芝的人,假道士便多方毀謗,說這些法門只有古仙赤松子、王子喬知道,今人說自己知道都是虛妄。見識淺的人不知這話正出於欺詐,便停止遠求的心。抱朴子因此悲歎:光陰如日影疾移、風飆飛過,年少轉眼成老,百歲也不過三萬多日;幼年無知,老年衰弱,中間又被憂患疾病耗去許多,真正歡喜平和的日子不過五六十年,甚至只有六七千日可算。

人牽牛羊到屠所,每進一步,離死更近一步;比喻雖粗,道理卻實。所謂達人不憂死,並不是不想求生,而是不了解免死之術,只能以樂天知命自解。周公願代武王而死,孔子臨終悲懷,可知聖人也不喜歡速死。後世有人借莊子「大夢」的話大談生死齊一,但一遇疾病便急著針灸,一臨危險便怕死。老子以長生久視為事業,莊子也寧願作泥中曳尾之龜,不願作被網捕、被繡飾的犧牲;這些都不能被簡化成「生死無別」。若想到死後入九泉、長夜無盡、身體終為蟲蟻塵壤,心中自然怵然。

若真有求生之志,就應放下不急之務,專意修玄妙之業。

接著他論求師的態度。相信此道的人,常又被世俗情欲牽住,不能專以養生為意,只在處理世務的餘暇偶爾做一點,所以往往開始太晚而難成。人汲汲追逐的無非權勢、利益和嗜欲;但身體若不保全,高官重權、堆山金玉、萬千美色都不是自己的。上等之士應先辦長生之事;長生確定之後,其他才有可任意安排的餘地。即使尚未升玄離世,也可暫作地仙在人間;像彭祖、老子久在人間數百歲,再從容登遐,在葛洪看來也是盛事。可是這必須有好老師;老師若不值得奉事,也無從成功。

抱朴子舉漢代帝王尊師的例子:太后學《尚書》厚賜夏侯勝,成帝尊禮張禹,章帝親臨桓榮之第,入巷下車、抱卷趨進。這些人只是傳授經書章句,並沒有攻城拓境之功,帝王尚且如此謙卑敬事。世間有人想試修長生之道,卻不肯對足以為師的人謙下,只是逼近求取至要,怎可能得到?學生恭遜奔走,對老師本身沒有增加一分好處;但若不如此,就表示求者心意未盡。心意未盡,老師就不會盡力告知;告知不盡,祕訣怎能全得?有些人只是表面喜好,誠意沒有根在心神;

有所求時裝作恭敬,幾天後怠慢便露出來。明智之師常故意久觀其變,不急著教,以測其志,這類人終究露出真偽,也就不得真傳。葛洪以陳安世為例:陳安世十三歲已先得仙道,年七十的灌叔本朝夕拜他,說道德為尊、先得道者為師,不敢怠慢弟子之禮,所以得授要方而去。人先受天地精神、父母氣血,但若沒有明師告以度世之道,終究無由免死;從這一點說,明師之恩比天地父母還重得多,不可不敬、不求。

第二大段轉論書籍與口傳。古人質樸正直,重行事而輕言辭,所以為政者不尚文辯,修道者不崇辭說。風俗衰薄以後,外在修飾愈繁,儒門書策堆積如山,術家內書也紛亂繁多。初學的人不能立刻授以大要,人情又喜歡看見本末俱多、卷帙豐富,所以後來知道此道的人,如干吉、容成、桂父一類,各著書千餘篇,但多是教誡言語,不肯把大方向和要害明白開出。真正的訣要,有的只口傳,有的只是幾尺素帛,藏在領帶之中;若不是隨師經久、勤苦受試,不能得到。

師父會依弟子用心疏密、受苦久近、聰明所及、志力所能,各有所授。千百年中,才偶爾有人盡得囊枕中、肘腋下的祕要。也有老師只帶弟子合藥,藥成後分給他,足以使其不死,卻終年不把方文傳出。所以世間道士真正知道金丹之事的,萬中無一。見識狹小的人以為仙法都在紛雜書卷和祭祀拜伏之間,這就錯了。葛洪認為長生的關鍵在「大藥」,不是祠祭醮禱能取得。秦漢大興祈禱,祭太一、五神、陳寶、八神,動用牛羊穀帛、耗費億萬,終究無益;

普通人德性不備、身體不養,卻想靠三牲酒餚祝願鬼神來求延年,更是迷惑。

他又批評兩類錯誤求道者。有人真想為道,卻不勤求明師、合制異藥,只是日夜誦講不切要的書,讀到老也無益,便反過來說天下果然沒有仙法。有人全家叩頭向空而坐,宰牲燒香請福,病人不愈、喪事相繼,破產竭財仍無奇驗,還自以為是誠意不夠。若把這份勤苦拿去求知道方的老師,把這些花費用於購置藥物,葛洪認為反而可能得其門徑。這就像老到耕石田,卻盼有千倉收成;用力雖盡,但用錯地方。也像要去楚國卻走向燕國,馬雖好也到不了。

另有人性情容易相信人,聰明又不足以辨真偽、測深淺,平日見聞狹窄,不能鑑別人物。後世淺陋,只要遇見一個自誇有祕書的人,便守著侍奉。許多庸人小子外託有道之名,名過其實,內心貪濁,只圖利益;有人請求時,就故作深沉、吞吐作態,好像所知之法寶貴幽深、不可輕得。求者越不明白,越以為自己事奉不勤、禮物太輕,於是更加恭敬,用珍玩賄賂,為他服奴僕之役,負重涉遠、履險冒危,想以積勞求得異聞。

結果空耗歲月,拋下父母妻子,霜冰中連年跟隨,財力精力都壞盡,終無所成。這些騙人者到後來也可能慚愧,但自己本來空乏短缺,沒有可教之法,又怎能成就別人?葛洪說自己親眼見過十餘人如此,甚至有人號稱高名、詐稱已活三四百歲,改名換姓託跡人間。凡夫不識美惡,幫他吹揚,名聲越傳越廣,真假便更難分。後學固然要以求師為務,但更要急於詳擇;狹陋、德薄、功微、緣少的人不足以成人之道,須深思其旨,不可徒勞。

第三大段專罵虛名道士的嫉妒與自欺。這些人既善於欺詐學者,又常護短藏愚,恥於承認自己不知道,表面好像博涉已足,終不肯向勝過自己的人請問。他們不只是沉默守窮,還憎忌真正有道者而加以毀謗,怕對方名聲超過自己。這些人哪裡真有求長生之心?只是想聚合弟子,圖取財力,滿足情欲罷了。貧者不能妄稱富,賤者不能虛稱貴,道德之事若實在沒有,卻空養門生弟子,更不可取。普通人尚且不應妒善,道士尤其應以忠信坦快為生命,怎能把這種鄙陋之心藏在胸中?

人看不見神明,但神明要看見人極容易。這就像人在紗幌之外看不清室內,便放肆倨慢,以為室內的人也看不見自己;又像偷鐘槌物明明有聲,怕人聽見,卻只掩住自己耳朵。這些精神上聾瞽的人,只想獨占華名、聚集徒眾,外求聲價,內圖財力,忌恨勝己比俗人爭權勢還厲害。他們用口舌作刀鋒,用毀譽結朋黨,表面親密而心中疏離,外貌相合而行事相背,明說同道,暗藏毒心,這是天人共同厭惡、招禍的憑據。

抱朴子進一步說,讀五經尚且要不恥下問,才能進德修業;射御、書數、農桑、規矩這些較粗淺的技能,也必須師授才能盡理。何況經營長生之法,想延年度世,等於救自己於死地,怎能只顧惜「向人請教」的名面,而永遠守著無知到老至死不悔?儒生尚且應樸實自守,知而如不知,有而如無,使庸人不能盡其稱讚;被問到也辭讓後才說。為什麼有些道士卻硬把不知說成知,無有說成有,虛自炫耀以圖奸利?葛洪說自己不是空發此言,而是確有所指,因厭惡這種風氣而不能沉默;

他憐憫愚人,不忍見人像嬰兒投井。若讀了能醒悟,這段話本身也算是一味仙藥。若不能接受苦口之言,其危險不用診脈也可知道。

第四大段用「死罪可救」來說求師之急。假如有人犯了死罪,另有人能救他,受救者一定不會吝惜勞辱,也不會怕低聲下氣,因為那能換來再生。雜亂道士若不得金丹大法,便不得長生,這在葛洪看來很清楚。即使他們治病能起死,絕穀多年不饑,能役使鬼神,坐在此處而形跡忽有忽無,能望見千里、知道人的盛衰、發現幽暗中的祟害、預知禍福萌芽,這些仍無益於年命。若還羞於請求、恥於事奉先達,就是只惜一日屈身,甘受無窮痛苦,分不清事情輕重。古人說生命對我利益最大;

論貴賤,帝王爵位不能與此法相比;論輕重,富有天下也不能換此術。所以才有寧作活鼠、不作死王的比喻。治國能使國平,治身能使身生,都不是自然到來,而是各有造成的方法。若因短少空虛的名聲,羞於暫時師授之勞,說這人不愚,抱朴子不信。人若能用刖足、割鼻這類刑罰來延緩死亡,知道死期的人也必肯做;何況只是親自灑掃、執巾盡力於勝過自己的人,以求不死之道,有什麼可苦?若有人羞於快跑而等野火來燒,羞於避風而沉入深淵,世人都會笑他不懂事;

大家知道笑他不避災危,卻不怪人不畏真正的死亡大禍,這正是顛倒。

第五大段說明自己為何言辭峻切。古來著道書的人很多,多務於廣張浮巧言辭、推崇玄虛旨趣,很少把長生的階梯路徑說清,也很少像他這樣針砭修道者的病痛。他是真想使迷失者回頭;即使早年失於東隅,也還可晚年收於桑榆;已墜井而有人垂繩,總比任其沉沒更好。只是有些人貪戀好看的病症,拒絕苦口的砭石,令人無可奈何。人誰無過?過而能改,便像日月之蝕終可復明,也可以希慕顏回那樣的改過。葛洪又要使後來好生求道的人審慎選擇所托,所以竭盡忠告良謀,不裝飾華麗語句;

話一出口就切中要害,筆一下來就辭氣沉痛。他所愛惜的是長生之道,因此折抑邪說,並不是另有所求。

最後一段收束全篇。葛洪深念學道藝、養生術的人若跟錯老師,終究無所成;後來有志者看見這些人不得長生,便會說天下果然沒有仙法。凡是自己估量不能苦身約己、修玄妙之業的人,進則失去求祿的世業,退又沒有難老之功,內誤其身,外又阻卻後來者。葛洪在自己的信仰框架中認為,仙道可以學而致,就像黍稷可以播種而得一樣明白;但沒有不耕而得嘉禾的,也沒有不勤而得長生度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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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子內篇·卷十四 勤求 · 經文翻譯區 · 鼎稔道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