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逸民
原文 3825 字抱樸子曰:余昔遊乎雲臺之山,而造逸民,遇仕人在焉。仕人之言曰:「明明在上,總禦八紘,華夷同歸,要荒服事;而先生遊柏成之遐武,混群伍於鳥獸。然時移俗異,世務不拘,故木食山棲,外物遺累者,古之清高,今之逋逃也。君子思危於未形,絕禍於方來,無乃去張毅之內熱,就單豹之外害,畏盈抗慮,忘亂群之近憂,避牛跡之淺崄,而墮百仞之不測,違濡足之泥涇,投爐冶而不覺乎?」
逸民答曰:「夫銳誌於雛鼠者,不識騶虞之用心;盛務於庭粒者,安知鴛鸞之遠指?猶焦螟之笑雲鵬,朝菌之怪大椿,坎蛙之疑海鱉,井蛇之嗤應龍也。子誠喜懼於勸沮,焉識玄曠之高韻哉!吾幸生於堯舜之世,何憂不得此人之誌乎!」
仕人曰:「昔狂狷華士義不事上,隱於海隅,而太公誅之。吾子沈遁,不亦危乎?」
逸民曰:「呂尚長於用兵,短於為國,不能儀玄黃以覆載,擬海嶽以博納,褒賢貴德,樂育人才;而甘於刑殺,不修仁義,故其劫殺之禍,萌於始封,周公聞之,知其無國也。夫攻守異容,道貴知變,而呂尚無烹鮮之術,出致遠之禦,推戰陳之法,害高尚之士,可謂賴甲胄以完刃,又兼之浮泳,以射走之儀,又望求之於準的者也。
夫傾庶鳥之巢,則靈鳳不集;漉魚鱉之池,則神虬遐逝;刳凡獸之胎,則麒麟不止寺其郊;害一介之士,則英傑不踐其境。呂尚創業垂統,以示後人,而張苛酷之端,開殘賊之軌,適足以驅俊民以資他國,逐賢能以遺讎敵也。去彼市馬骨以致駿足,軾陋巷以退秦兵者,不亦遠乎!子謂呂尚何如周公乎?」仕人曰:「不能審也。」
逸民曰:「夫周公大聖,以貴下賤,吐哺握發,懼於失人,從白屋之士七十人,布衣之徒親執贄所師見者十人,所友者十有二人,皆不逼以在朝也。設令呂尚居周公之地,則此等皆成市朝之暴屍,而溝澗之腐此肉矣。
唐堯非不能致許由巢父也,虞舜非不能脅善鄭石戶也,夏禹非不能逼柏成子高也,成湯非不能錄卞隨務光也,魏文非不能屈幹木也,晉平非不能吏亥唐也,然服而師之,貴而重之,豈六君之小弱也?誠以百行殊尚,默默難齊,慕尊賢之美稱,恥賊善之醜跡,取之不足以增威,放之未憂於官曠,從其誌則可以闡弘風化,熙隆退讓,厲茍進之貪夫,感輕薄之冒昧;
雖器不益於旦夕之用,才不周於立朝之俊,不亦愈於脅肩低眉,諂媚權右,提贄懷貨,宵征同塵,爭津競濟,市買名品,棄德行學問之本,赴雷同比周之末也?彼六君尚不肯苦言以侵隱士,寧肯加之鋒刃乎!聖賢誠可師者,呂尚居然謬矣。
「漢高帝雖細行多闕,不涉典藝,然其弘曠恢廓,善恕多容,不系近累,蓋豁如也。雖饑渴四皓,而不逼也。及太子卑辭致之,以為羽翼,便敬德矯情,惜其大者,發《黃鵠》之悲歌,杜宛妾之覬覦,其珍賢貴隱,如此之至也。宜其以布衣而君四海,其度量蓋有過人者矣。
且夫呂尚之殺狷華者,在於恐其沮眾也。然俗之所患者,病乎躁於進趨,不務行業耳。不苦於安貧樂賤者之太多也。假令隱士往往屬目,至於情掛勢利,誌無止足者,終莫能割此常欲,而慕彼退靜者也。開辟已降,非少人也,而忘富遺貴之士,猶不能居萬分之一。仲尼親受業於老子,而不能修其無為;子貢與原憲同門,而不能模其清苦。四兇與巢由同時,王莽與二龔共世,而不能效也。凡民雖復笞督之,危辱之,使追狷華,猶必不肯,乃反憂其壞俗邪?
呂尚思不及此,以軍法治平世,枉害賢人,酷誤已甚矣!賴其功大,不便以至顛沛耳。
且呂尚之未遇文王也,亦曾隱於窮賤,凡人易之,老婦逐之,賣庸不售,屠釣無獲,曾無一人慕之。其避世也,何獨慮狷華之沮眾邪?設令殷紂以尚逃遁,收而斂之,尚臨死,豈能自謂罪所應邪?魏武帝亦弄法嚴峻,果於殺戮,乃心欲用乎孔明,孔明自稱不樂出身。武帝謝遣之曰:『義不使高世之士,辱於汙君之朝也。』其鞭撻九有,草創皇基,亦不妄矣。
「紛擾日久,求競成俗,或推貨賄以龍躍,或階黨援以鳳起,風成化習,大道漸蕪,後生昧然,儒訓遂堙。將為立身,非財莫可。茍有卓然不群之士,不出戶庭,潛誌味道,誠宜優訪,以興謙退也。夫使孫吳荷戈,一人之力耳;用其計術,則賢於萬夫。今令大儒為吏,不必切事。肆之山林,則能陶冶童蒙,闡弘禮敬。何必服巨象使捕鼠韛鸞(有脫文)也。」(脫「仕人曰」數語)「若乃零淪藪澤,空生徒死,亦安足貴乎?」
逸民答曰:「子可謂守培螻,玩狐丘,未登閬風而臨雲霓;玩瀅汀,遊潢洿,未浮南溟而涉天漢。凡所謂誌人者,不必在乎祿位,不必須乎勛伐也。太上無己,其次無名,能振翼以絕群,騁跡以絕軌,為常人所不能為,割近才所不能割,少多不為凡俗所量,恬粹不為名位所染,淳風足以濯百代之穢,高操足以激將來之濁。何必紆朱曳紫,服冕乘軺,被犧牛之文繡,吞詹何之香餌,朝為張天之炎熱,夕成冰冷之季灰!
「夫斥鷃不以蓬榛易雲霄之表,王鮪不以幽岫貿滄海之曠,虎豹入廣廈而懷悲,鴻鶤登嵩巒而含戚。物各有心,安其所長。莫不泰於得意,而慘於失所也。經世之士,悠悠皆是,一日無君,惶惶如也。譬猶藍田之積玉,鄧林之多材,良工大匠,肆意所用。亦何必棲魚而沈鳥哉!嘉遁高蹈,先聖所許;或出或處,各從攸好。
「蓋士之所貴,立德立言。若夫孝友仁義,操業清高,可謂立德矣。窮覽《墳》《索》,著述粲然,可謂立言矣。夫善鄭無治民之功,未可謂減於俗吏;仲尼無攻伐之勛,不可以為不及於韓白矣。身名並全,謂之為上。隱居求誌,先民嘉焉。夷齊一介,不合變通,古人嗟嘆,謂不降辱。夫言不降者,明隱逸之為高也;不辱者,知羈縶之為洿也。聖人之清者,孟軻所美,亦雲天爵貴於印綬。誌修遺榮,孫卿所尚,道義既備,可輕王公。而世人所畏唯勢,所重唯利。盛德身滯,便謂庸人;
器小任大,便謂高士。或有乘危冒崄,投死忘生,棄遺體於萬仞之下,邀榮華乎一朝之間,比夫輕四海愛脛毛之士,何其緬然邪!」
仕人曰:「潛退之士,得意山澤,不荷世貴,蕩然縱肆,不為時用,嗅祿利(有脫文),誠為天下無益之物,何如?」
逸民答曰:「夫麟不吠守,鳳不司晨,騰黃不引犁,屍祝不治庖也。且夫揚大明乎無外,宜嫗煦之和風者,日也;耀華燈於暗夜,治金石以致用者,火也。天下不可以經時無日,不可以一旦無火,然其大小,不可同也。江海之外,彌綸二儀,升為雲雨,降成百川;而朝夕之用,不及累仞之井,灌田溉園,未若溝渠之沃。校其巨細,孰為曠哉?
桀紂,帝王也;仲尼,陪臣也。今見比於桀紂,則莫不怒焉;見擬於仲尼,則莫不悅焉。爾則貴賤果不在位也。故孟子雲,禹稷顏淵,易地皆然矣。宰予亦謂,孔子賢於堯舜遠矣。夫匹庶而鈞稱於王者,儒生高極乎唐虞者,德而已矣,何必官哉!
「且夫交靈升於造化,運天地於懷抱,恢恢然世故不棲於心術,茫茫然寵辱不汨其純白,流俗之所欲,不能染其神,近人之所惑,不能移其誌。榮華,猶贅疣也;萬物,猶蜩翼也。若然者,豈肯詰屈其支體,俯仰其容儀,挹酌於其所不喜,修索於其所棄遺,怡顏以取進,曲躬以避退,恐俗人之不悅,戚我身之淩遲,屈龍淵為錐鉆之用,抑靈鼖為鼓兆鼙之音,推黃鉞以適釤鎌之持,撓華旗以入林杞之下乎?
古公杖策而捐之,越翳入穴以逃之,季劄退耕以委之,老萊灌園以遠之,從其所好,莫與易也。故醇而不雜,斯則富矣;身不受役,其則貴矣。若夫剖符有土,所謂祿利耳,非富貴也。且夫官高者其責重,功大者人忌之,獨有貧賤,莫與我爭,可得長寶,而無憂焉。
「濯裘布被,拔葵去織,豘不掩豆,菜肴糲餐,又獲逼下邀偽之譏,樹塞反坫,三歸玉食,穰侯之富,安昌之泰,則有僭上洿濁之累。未若遊神典文,吐故納新,求飽乎耒梠之端,索缊乎杼軸之間,腹仰河而已滿,身集一枝而余安,萬物蕓蕓,化為埃塵矣。食嚙弱糊口,布褐缊袍,淡泊肆誌,不憂不喜,斯尊樂,喻之無物也。
「夫仕也者,欲以為名邪?則修毫可以洩憤懣,篇章可以寄姓字,何假乎良史,何煩乎镵鼎哉!孟子不以矢石為功,揚雲不以治民益世,求仁而得,不亦可乎?」
仕人又曰:「隱遁之士,則為不臣,亦豈宜居君之地,食君谷乎?」逸民曰:「何謂其然乎!昔顏回死,魯定公將躬吊焉,使人訪仲尼。仲尼曰:『凡在邦內,皆臣也。』定公乃升自東階,行君禮焉。由此論之,『率土之濱,莫匪王臣』可知也。在朝者陳力以秉庶事,山林者修德以厲貪濁,殊途同歸,俱人臣也。王者無外,天下為家,日月所照,雨露所及,皆其境也。安得懸虛空,餐咀流霞,而使之不居乎地,不食乎谷哉?
「夫山之金玉,水之珠貝,雖不在府庫之中,不給朝夕之用,然皆君之財也。退士不居肉食之列,亦猶山水之物也,豈非國有乎?許由不竄於四海之外,四皓不走於八荒之表也。故曰:萬邦黎獻,共惟帝臣。幹木不荷戈戍境,築壘疆場,而有蕃魏之功。今隱者潔行蓬蓽之內,以詠先王之道,使民知退讓,儒墨不替,此亦堯舜之所許也。昔夷齊不食周粟,鮑焦死於橋上,彼之硁硁,何足師表哉?
「昔安帝以玄纁玉帛聘周彥祖。桓帝以玄纁玉帛聘韋休明,順帝以玄纁玉帛聘楊仲宣,就拜侍中,不到。魏文帝征管幼安不至,又就拜光祿勛,竟不到;乃詔所在常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桓帝玄纁玉帛聘憑借孺子,就拜太原太守及東海相,不到。順帝以玄纁玉帛聘樊季高,不到;乃詔所在常以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又賜幾杖,待以師傅之禮。獻帝時,鄭康成州辟舉賢良方正茂才,公府十四辟,皆不就;公車徵左中郎博士趙相侍中大司農,皆不起。昭帝公車徵韓福,到;賜帛五十匹及羊酒。
法高卿再舉孝廉,本州五辟,公府八辟,九舉賢良博士,三徵,皆不就。桓帝以玄纁玉帛安車軺輪聘韓伯休,不到。以玄纁玉帛安車軺輪聘妾伯雅,就拜太中大夫犍為太守,不起。然皆見優重,不加威辟也。若此諸帝褒隱逸之士不謬者,則呂尚之誅華士為兇酷過惡,斷可知矣。」
仕人乃悵然自失,慨爾永嘆曰:「始悟超俗之理,非庸瑣所見矣。」
抱朴子說,他從前遊雲臺山,拜訪一位逸民,正好有仕人在場。仕人先開口說:如今聖明之君在上,統御天下,華夏夷狄都歸服,遠方也來事奉。先生卻追隨柏成子高那樣遠古隱士的腳步,混跡鳥獸之間。時代變了,風俗也不同;在古代,吃樹實、棲山林、拋開外物牽累,可稱清高,到了今日恐怕就成逃避法令的人。君子應在危險未形成時先思慮,在禍患剛要來時先斷絕。你這樣做,豈不是怕張毅那種內心焦熱,卻走向單豹那種山林外害?怕富貴盈滿,卻忘了離群亂眾的近憂;
避開牛跡般的小水坑,卻墜入百仞深淵;不願在泥濘中濕足,卻投進爐冶而不自知嗎?
逸民回答說:心思只放在小鼠雛鳥上的人,不懂騶虞那種仁獸的用心;只忙著庭中米粒的人,哪裡知道鴛鸞遠飛的志向?這就像小蟲笑鵬鳥,朝菌怪大椿,井底之蛙懷疑海鱉,井蛇譏笑應龍。你真心在意世俗的勸進和阻止,又怎能懂得玄遠曠達的高韻?我幸而生在堯舜之世,為何還憂不能成就這種人的志向?
仕人又說:從前狂狷的華士義不事上,隱居海邊,太公把他殺了。你沉淪遁隱,不也危險嗎?逸民反駁說,呂尚長於用兵,短於治國;他不能像天地那樣覆載萬物,像海嶽那樣廣納眾流,不能褒賢貴德、樂育人才,反而甘於刑殺,不修仁義。所以他始封齊國時已種下劫殺之禍,周公聽說後便知其國難長。攻戰與守成不同,道貴知變。呂尚把戰陣軍法推到平世,用來害高尚之士,就像只懂靠甲冑保護刀刃,卻又要用游泳之法去射奔走之物,完全失其準的。傾覆眾鳥之巢,鳳凰便不來;
撈盡池中魚鱉,神龍便遠去;剖殺凡獸之胎,麒麟便不止於郊;害一介之士,英傑就不踏入其境。呂尚開殘酷之端,足以把俊民趕去幫助他國,把賢能逐給仇敵。這和燕昭王買馬骨以招駿馬、魏文侯禮段干木以退秦兵相比,差得太遠。逸民問仕人:你覺得呂尚比周公如何?仕人說不能審定。
逸民便舉周公作對照。周公是大聖,能以尊貴之身下接卑賤之士,吐哺握髮,唯恐失人。他從白屋寒士中得七十人,又親執贄禮見布衣之徒,有為師者,有為友者,卻不強逼他們入朝。若呂尚在周公的位置,這些人恐怕都成為市朝暴屍、溝澗腐肉了。唐堯不是不能招來許由、巢父,虞舜不是不能脅迫善卷、石戶,夏禹不是不能逼柏成子高,商湯不是不能徵錄卞隨、務光,魏文侯不是不能屈段干木,晉平公不是不能使亥唐為吏;但他們都禮敬、師事、尊重這些人。
不是這些君主弱小,而是明白百行所尚不同,不能強齊;他們愛尊賢之美名,恥殺善之惡跡。把隱士強取來,不足以增威;放他們自適,也不至於官位空缺。順從其志,反而能弘揚風化、興起退讓,警勵貪進之人,感動輕薄冒昧之輩。即使他們的器用不合朝夕政務,才具不周於立朝,比起低眉諂媚、懷貨求進、夜奔同塵、爭渡競濟、買賣名品、棄德行學問而趨附朋黨的人,豈不更好?那些聖君尚不肯用苦言侵迫隱士,怎會加以刀刃?若聖賢可為師法,那呂尚顯然錯了。
逸民又說,漢高帝雖然細行多有缺失,不通典籍文藝,但胸懷弘闊,能寬恕容人,不被近小牽累。他雖急切想得商山四皓,也不強逼;等到太子卑辭招致四皓作羽翼,高帝便尊德抑情,顧惜大局,唱出《黃鵠》悲歌,阻止戚夫人的覬覦。這樣珍賢貴隱,難怪能以布衣君臨四海,度量確有過人處。呂尚殺華士,是怕他們阻礙眾人;但世俗真正的病,是急於進取而不務德業,不是安貧樂賤的人太多。假使隱士處處可見,那些心掛勢利、欲望無止的人,也未必能割捨常欲去學退靜。
開天闢地以來人不可勝數,而忘富遺貴之士萬分之一也沒有。孔子親受業於老子,仍不能修其無為;子貢與原憲同門,不能學其清苦;四凶和巢由同時,王莽和二龔共世,也不能效法。即使鞭打、威逼凡民追隨華士,他們也多半不肯,何必反憂隱士敗壞風俗?呂尚以軍法治平世,枉害賢人,錯得太重,只因功大,才未立刻顛覆。何況呂尚未遇文王時,也曾隱於窮賤,被凡人輕視、老婦逐出、傭作賣不出去、屠釣無所獲,沒有人仰慕他;他自己避世時,為何不擔心自己阻眾?
若殷紂以逃遁罪收殺呂尚,呂尚臨死難道會自認罪有應得嗎?魏武帝用法嚴峻、果於殺戮,卻想用諸葛亮;諸葛亮稱不樂出身,魏武帝還說義不使高世之士辱於污君之朝。由此可見,即使霸主也未必妄辱高士。
接著逸民把話題轉向當世。紛擾日久,競求成俗;有人靠貨賄而飛升,有人靠黨援而騰起,風氣習染,使大道漸荒,後生昧然,儒家教訓也被埋沒。世人以為立身非財不可。若有卓然不群之士不出戶庭、潛志味道,正應優禮尋訪,以興謙退。孫武、吳起若只是扛戈,也不過一人之力;用其謀略,便勝萬夫。今日讓大儒作吏,未必切合庶務;放他們在山林,反可陶冶童蒙、弘揚禮敬。何必讓巨象捕鼠、讓鸞鳥作低小之用?仕人似乎又說,如果隱者只是流落藪澤,空生徒死,又有什麼可貴?
逸民回答:你只是守著小土丘、玩著小山岡,沒有登閬風而臨雲霓;只在小水邊遊玩,沒有浮南溟、涉天漢。所謂有志之人,不一定在祿位,也不一定靠功伐。最高境界是無己,其次是無名;能振翼絕群、行跡絕軌,做常人不能做的事,割捨近才不能割捨的東西,不被多少大小的凡俗尺度衡量,不被名位染污,淳厚風範足以洗百代之穢,高潔操守足以激發後世濁流。何必穿朱紫、戴冠冕、乘車馬,像被文繡裝飾的犧牲之牛、吞下詹何香餌的魚,早上還炎熱張天,晚上便成冰冷死灰?
他又用物各得所來說明出處不同。小鳥不願以蓬榛換雲霄之外,王鮪不願以幽岫換滄海之廣;虎豹入廣廈會悲,鴻鵾登高巒也含戚。萬物各有其心,安於所長,得意則泰然,失所則慘然。經世之士到處都是,一日無君便惶惶不安,好比藍田積玉、鄧林多材,良工大匠可以任意取用;何必非要讓魚棲於樹、鳥沉於水?高蹈嘉遁,是先聖所許;或出或處,各從所好。士人可貴,在立德、立言。孝友仁義、操業清高,是立德;窮覽古書、著述粲然,是立言。善卷沒有治民之功,不可說低於俗吏;
孔子沒有攻伐之勛,也不能說不及韓信、白起。身名兩全,才是上等。隱居求志,是先民所嘉許。伯夷、叔齊不合變通,古人仍稱嘆其不降辱;說不降,正顯隱逸之高;說不辱,正知束縛之污。孟子稱美聖人之清,也說天爵貴於印綬;荀子所尚,是修志而遺榮,道義既備,便可輕王公。世人卻只畏勢、重利,盛德而滯於下位就說是庸人,器小而居大任便說是高士;有人冒危求榮,把身體丟在萬仞之下,只邀一朝華貴,和那些把四海看輕、卻愛惜自身毫髮的人相比,相距太遠。
仕人又問:潛退之士在山澤得意,不承擔世間貴任,縱肆自適,不為時用,厭聞祿利,若真是如此,豈不是天下無益之物?逸民回答:麒麟不負責看門吠守,鳳凰不負責報曉司晨,良馬不拉犁,祭祀的祝官不下廚。太陽普照天下、帶來溫和,火能在暗夜照明、冶金石致用;天下不能長久無日,也不能一日無火,但大小功用不能等同。江海在外,包容天地之氣,上升為雲雨,下降成百川;但朝夕汲用,不如幾仞之井,灌田溉園,也不如溝渠便利。若只比日用近效,反而看不見廣大。
桀紂是帝王,孔子是陪臣;今日被比作桀紂,無不發怒;被比作孔子,無不歡喜。可見貴賤不果在位。孟子說禹、稷、顏回易地皆然,宰予也說孔子遠賢於堯舜。匹夫能與王者並稱,儒生能高極唐虞,所憑只是德,何必一定要有官?
逸民進一步說,真正高士神交造化,胸中運天地,世故不棲於心,寵辱不濁其純白。流俗所欲不能染其精神,近人所惑不能移其志向;榮華如贅疣,萬物如蟬翼。這樣的人怎肯屈曲肢體、俯仰容儀,從不喜之處汲取,向已棄之物索求,賠笑求進、曲躬避退,害怕俗人不悅、憂慮自身失勢?那就像把龍淵寶劍屈作錐鑽,把靈鼓壓成小鼓,把黃鉞推去作鐮刀,把華旗折入灌木之下。古公亶父拄杖捐國而去,越王翳入穴逃位,季札退耕辭國,老萊子灌園遠世,都是從其所好,不能拿別物交換。
純粹不雜,就是富;身不受役,就是貴。剖符有土,只是祿利,不是真富貴。官高責重,功大招忌;唯有貧賤,無人與我爭,可長保而無憂。
他又比較仕宦與淡泊的生活。若衣裘布被、飲食粗薄,又會被譏為逼下邀偽;若樹塞反坫、三歸玉食,像穰侯富、安昌侯泰,又有僭上污濁之累。不如遊心經典文籍,吐故納新,在耒耜之端求飽,在機杼之間求暖,飲河而腹已滿,棲一枝而身已安,萬物紛紛都化為塵埃。粗食足以糊口,布褐縕袍足以蔽身,淡泊肆志,不憂不喜,這種尊樂無物可比。若做官只是想求名,那麼筆墨足以宣洩胸中憤懣,文章足以寄託姓名,又何必靠良史記錄,何必把名字刻在鼎上?
孟子不以矢石為功,揚雄不以治民為益世,能求仁而得仁,不也可以嗎?
仕人最後問:隱遁之士不臣事君主,又怎能住君主的土地、吃君主的穀物?逸民說:不是這樣。顏回死時,魯定公想親自弔喪,先問孔子。孔子說,凡在國內,都是臣。定公於是從東階升堂,行君禮。由此可知,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在朝者盡力處理庶事,山林者修德以激勵貪濁,路不同而歸處同,都是人臣。王者無外,天下為家,日月所照、雨露所及,都是其境。難道要隱士懸在虛空、吃流霞,才算不居君地、不食君穀嗎?
山中的金玉、水中的珠貝雖不在府庫、不供朝夕之用,也都是君主之財。退士不在肉食官列,就像山水之物,仍屬國有。許由沒有逃到四海之外,四皓也沒有奔到八荒之外。隱者在蓬蓽之內潔行,歌詠先王之道,使民知退讓,使儒墨教化不廢,這也是堯舜所許。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鮑焦死於橋上,那種拘執不足以為師表。
最後逸民列舉漢魏以來朝廷優禮不仕之士的例子:安帝以玄纁玉帛聘周彥祖,桓帝聘韋休明,順帝聘楊仲宣並就拜侍中而不至;魏文帝徵管寧不到,又就拜光祿勳也不到,還詔令所在每年八月致羊酒。又有馮孺子、樊英、鄭玄、韓福、法真、韓康等,或屢被州郡公府徵辟,或被公車徵召,或賜帛羊酒、几杖,朝廷都優重而不加威逼。若這些帝王褒重隱逸不算錯,那麼呂尚誅華士就是凶酷過惡,判然可知。仕人聽完,惆悵若失,長嘆說:我現在才明白超俗之理,不是庸常瑣見所能看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