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者,姓葛,名洪,字稚川。丹陽句容人也。其先葛天氏,蓋古之有天下者也。後降為列國,因以為姓焉。洪曩祖為荊州刺史,王莽之篡,君恥事國賊,棄官而歸,與東郡太守翟義共起兵。將以誅莽,為莽所敗,遇赦免禍,遂稱疾自絕於世。莽以君宗強,慮終有變,乃徙君於琅邪。君之子浦廬,起兵以佐光武,有大功。光武踐祚,以廬為車騎。又遷驃騎大將軍,封下邳僮縣侯,食邑五千戶。
開國初,侯之弟文,隨侯征討,屢有大捷。侯比上書為文訟功,而官以文私從兄行,無軍名,遂不為論。侯曰:「弟與我同冒矢石,瘡痍週身,傷失右眼,不得尺寸之報。吾乃重金累紫,何心以安?」乃自表選取轉封於弟。書上請報,漢朝欲成君高義,故特聽焉。文辭,不獲已。受爵即第,為驃騎營立宅舍於博望裏。於今基兆石礎存焉。又分割租秩以供奉吏士,給如二君焉。驃騎殷勤止之而不從。驃騎曰:「此更煩役國人,何以為讓?」乃托他行,遂南渡江而家於句容。子弟躬耕,以典籍自娛。
文累使奉迎驃騎,驃騎終不還。又令人守護博望宅舍,以冀驃騎之反,至於累世無居之者。
洪祖父學無不涉,究測精微,文藝之高,一時莫倫。有經國之才,仁吳,歷宰海鹽。臨安。山陰三縣。入為吏部待郎,禦史中丞,廬陵太守,吏部尚書,太子少傅,中書,大鴻臚,侍中,光祿勛,輔吳將軍,封吳壽縣侯。
洪父以孝友聞,行為士表,方冊所載,罔不窮覽。仕吳五官郎,中正,建城、南昌二縣令,中書郎,廷尉,平中護軍,會稽太守。未辭而晉軍順流,西境不守,博簡秉文經武之才,朝野之論,僉然推君。於是轉為五郡赴警。大都督給親兵五千,總統徵軍,戍遏疆場。天之所壞,人不能支,故主欽若,九有同賓,君以故官,赴除郎中。稍遷至大中大夫,歷位大中正,肥鄉令。縣戶二萬,舉州最治,德化尤異,恩洽刑清,野有頌聲,路無奸跡,不佃公田,越界如市。秋毫之贈,不入於門;
紙筆之用,皆出於私財。刑厝而禁止,不言而化行。以疾去官,發詔見用為吳王郎中令。正色弼違,進可替不,舉善彈枉,軍國肅雍。遷邵陵太守,卒於官。
洪者,君之弟三子也。生晚,為二親所嬌饒,不早見督以書史。年十有三,而慈父見背。夙失庭訓,飢寒困瘁,躬執耕穡,承星履草,密勿疇襲。又累遭兵火,先人典籍蕩盡。農隙之暇無所讀,乃負笈徒步行借。又卒於一家,少得全部之書,益破功日伐薪以給紙筆,就營田園處,以柴火寫書。坐此之故,不得早涉藝文。常乏紙,每所寫,反覆有字,人鮮能讀也。
年十六,始讀《教經》、《論語》、《詩》、《易》。貧乏無以遠尋師友,孤陋寡聞,明淺思短,大義多所不能通,但貪廣覽,於衆書乃無不暗誦精持。曾所披涉,自正經、諸史、百家之言,下至短雜文章,近萬卷。既性暗善忘,又少文,意志不專,所識者甚薄,亦不免惑,而著述時猶得有所引用,竟不成純儒,不中為傳授之師。其河洛圖緯,一視便止,不得留意也。不喜星書及算術九宮三棋太一飛符之屬,了不從焉。由其苦人而少氣味也。
晚學風角望氣三元遁甲,六壬太一之法,粗知其旨,又不研精。亦計此輩率是為人用之事,同出身情,無急以此自勞役,不如省子書之有益,遂又廢焉。案《別錄》《藝文志》,衆有萬三千二百九十九卷,而魏代以來,群文滋長,倍於往者,乃自知所未見之多也。江表書籍,通同不具,昔欲詣京師索奇異,而正值大亂,半道而還。每自嘆恨。今齒近不惑,素志衰頹,但念損之又損,為乎無為,偶耕藪澤,苟存性命耳。博涉之業,於是日沮矣。
洪之為人也,而騃野,性鈍口訥,形貌醜陋,而終不辯自矜飾也。冠履垢弊,衣或襤褸,而或不恥焉。俗之服用,俾而屢改,或忽廣領而大帶,或促身而修袖,或長裾曳地,或短不蔽腳。洪期於守常,不隨世變。言則率實,杜絕嘲戲,不得其人,終日默然。故邦人鹹稱之為抱朴之士。是以洪著書,因以自號焉。
洪稟性尪羸,兼之多疾,貧無車馬,不堪徒行,行亦性所不好。又患弊俗,捨本逐末,交游過差,故遂撫筆閒居,守靜蓽門而無趨從之所,至於權豪之徒,雖在密跡,而莫或相識焉。衣不辟寒,室不免漏,食不充虛,名不出戶,不能憂也。貧無僮僕,籬落頓決,荊棘叢於庭宇,蓬莠塞乎階雨留,披榛出門,排草入室,論者以為意遠忽近而不恕。其乏役也。不曉謁以故初不修見官長。至於吊大喪,省困疾,乃心欲自勉,強令無不必至,而居疾少健。恆復不周,每見譏責於論者。洪引咎而不恤也。
意苟無余,而病使心違,顧不愧己而已,亦何理於人之不見亮乎?唯明鑒之士,乃恕其信抱朴,非以養高也。世人多慕豫親之好,推暗室之密,洪以為知人甚未易,上聖之所難。浮雜之交,口合神離,無益有損。雖不能如朱公叔一切絕之,且必須清澄詳悉,乃處意焉。又為此見憎者甚衆而不改也。馳逐苟達,側立勢門者,又共疾洪之異於己,而見疵毀,謂洪為傲物輕俗。而洪之為人,信心而行,毀譽皆置於不聞。
至患近人,或恃其所長而輕人所短,洪忝為儒者之末,每與人言,常度其所知而論之,不強引之以造彼所不聞也。及與學士有所辯識,每舉綱領。若值惜短,難解心義,但粗說意之與向,使足以發寤而已,不致苦理,使彼率不得自還也。彼靜心者,存詳而思之,則多自覺而得之者焉。度不可與言者,雖或有問,常辭以不知,以免辭費之過也。洪性深不好乾煩官長,自少及長,曾救知己之抑者數人,不得已,有言於在位者,然其人皆不知洪之恤也。不忍見其陷於非理,密自營之耳。
其余雖親至者,在事秉勢,與洪無惜者,終不以片言半字,少累之也。至於糧用窮匱急,合湯藥則喚求朋類,或見濟,亦不讓也。受人之施,必皆久久漸有以報之,不令覺也。非類則不妄受其饋致焉。洪所食有旬日之儲,則分以濟人之乏;若殊自不足,亦不割己也。不為皎皎之細行,不治察察之小廉。村裏凡人之謂良守善者,用時,或齎酒餚候洪,雖非儔匹,亦不拒也。後有以答之,亦不登時也。洪嘗謂史云不食於昆弟,華生治潔於昵客,蓋邀名之僞行,非廊廟之遠量也。
洪尤疾無義之人,不勤農桑之本業,而慕非義之奸利。持鄉論者,則賣選舉以取謝;有威勢者,則解符疏以索財。或有罪人之賂,或枉有理之家。或為逋逃之藪,而饗亡命之人;或挾使民丁,以妨公役;或強收錢物,以求貴價;或占錮市肆,奪百姓之利;或割人田地,劫孤弱之業。惚恫官府之間,以窺掊剋之益,內以誇妻妾,外以釣名位。其如此者,不與交焉。由是俗人憎洪疾己,自然疏絕,故巷無車馬之跡,堂無異志之賓,庭可設雀羅,而几筵積塵焉。
洪自有識以逮將老,口不及人之非,不說人之私,乃自然也。雖僕豎有其所短,所羞之事,不以戲之也。未嘗論評人物之優劣,不喜訶譴人交之好惡。或為尊長所逼問,辭不獲已,其論人也,則獨舉彼體中之勝事而已。其論文也,則撮其所得之佳者,而不指摘其病累,故無毀譽之怨。貴人時或問官吏民,甲乙何如。其清高閒能者,洪指說其快事;其貪暴暗塞者,對以偶不識悉。洪由此頗見譏責,以顧護太多,不能明辯臧否,使皂白區分,而洪終不敢改也。
每見世人有好論人物者,比方倫匹,未必當允,而褒貶與奪,或失準格。見譽者自謂己分,未必信德也;見侵者則恨之入骨,劇於血讎。洪益以為戒,遂不復言及士人矣。雖門宗子弟,其稱兩皆以付邦族,不為輕乎其價數也。
或以譏洪,洪答曰:「我身在我者也,法當易知。設令有人問我,使自比古人,及同時令我自求輩,則我實不能自知,可與誰為匹也。況非我,安可為取而評定之耶?漢末俗弊,朋黨分部,許子將之徒,以口舌取戒。爭訟論議,門宗成讎。故汝南人士無復定價而有月旦之評。魏武帝深亦疾之,欲取其首,爾乃奔波亡走,殆至屠滅。前鑒不遠,可以得師矣。且人之未易知也,雖父兄不必盡子弟也,同乎我者遽是乎?異於我者遽非乎?
或有始無卒,唐堯、公旦、仲尼、季札,皆有不全得之恨,無以近人信其嘍嘍管見熒燭之明,而輕評人物。是皆賣彼上聖大賢乎?」
昔大安中,石冰作亂,六州之地,柯振葉靡,違正黨逆。義軍大都督邀洪為將兵都尉,累見敦迫,既桑梓恐虜,禍深憂大。古人有急疾之義,又畏軍法,不敢任志,遂募合數百人,與諸軍旅進。曾攻賊之別將,破之日,錢帛山積,珍玩蔽地,諸軍莫不放兵收拾財物,繼轂連擔。洪獨約令所領,不得妄離行陳。士有摭得衆者,洪即斬之以徇。於是無敢委杖,而果有伏賊數百,出傷諸軍。諸軍悉發,無部隊,皆人馬負重,無復戰心。遂致驚亂,死傷狼藉,殆欲不振。獨洪軍整齊轂張,無所損傷。
以救諸軍之大崩,洪有力焉。後別戰斬賊小帥,多獲甲首,而獻捷幕府。於是大都督加洪伏波將軍,例給布百匹。諸將多封閉之,或送還家,而洪分賜將士,及施知故之貧者,余之十匹,又徑以市肉酤酒,以饗將吏。於時竊擅一日之美談焉。
事平,洪投戈釋甲,徑詣洛陽,欲廣尋異書,了不論戰功。竊慕魯連不受聊城之金,包胥不納存楚之賞,成功不處之義焉。正遇上國大亂,北道不通。而陳敏又反於江東,歸途隔塞。會有故人譙國嵇君道,見用為廣州刺史。乃表請洪為叄軍。雖非所樂,然利可避地於南,故黽勉就焉。見遣先行催兵,而君道於後遇害,遂停廣州。頻為節將見邀用,皆不就。永惟富貴可以漸得而不可頓合,其間屑屑,亦足以勞人。且榮位勢利,譬如寄客,既非常物,又其去不可得留也。
隆隆者絕,赫赫者滅,有若春華,須臾凋落,得之不喜,失之安悲?悔吝百端,憂懼兢戰,不可勝言。不可為也。且自度性篤懶而才至短,以篤懶而禦短才,雖翕肩屈膝,趨走風塵,猶必不辦大致名位而免患累,況不能乎?未若修鬆喬之道,在我而已,不由於人焉。將登名山,服食養性。非有廢也,事不兼濟,自非絕棄世務,則曷緣修習玄靜哉?且知之誠難,亦不得惜問而與人議也。是以車馬之跡,不經貴勢之域;片字之書,不交在位之家。
又士林之中,雖不可出,而見造之賓,意不能拒,妨人所作,不得專一,乃嘆曰:「山林之中無道也。而古之修道者,必入山林者,誠欲以違遠讙嘩,使心不亂也。今將遂本志,委桑梓,適嵩岳,以尋方平梁公之軌。」
先所作子書內、外篇,幸已用功夫,聊復撰次,以示將來云爾。洪年十五、六時,所作詩賦雜文,當時自謂可行於代,至於弱冠,更詳省之,殊多不稱意。天才未必為增也,直所覽差廣,而覺妍媸之別。於是大有所制,棄十不存一。今除所作子書,但雜尚余百所卷,猶未盡損益之理,而多慘憤,不遑復料護之。他人文成,便呼快意,余才鈍思遲,實不能爾。作文章每一更字,輒自轉勝,但患懶,又所作多不能數省之耳。洪年二十餘,乃計作細碎小文,妨棄功日,未若立一家之言,乃草創子書。
會遇兵亂,流離播越,有所亡失,連在道路,不復投筆十餘年,至建武中,乃定凡著《內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碑頌詩賦百卷,軍書檄移章表箋記三十卷,又撰俗所不列者,為《神仙傳》十卷,又撰高尚不仕者,為《隱逸傳》十卷又抄五經、七史、百家之言,兵事、方伎、短雜奇要三百一十卷,別有目錄。其《內篇》言神仙方藥、鬼怪變化、養生延年、禳邪卻禍之事,屬道家;《外篇》言人間得失,世事臧否,屬儒家。
洪見魏文帝《典論》自敘,未及彈棋擊劍之事,有意於略說所知,而實不數少所便能,不可虛自稱揚。今將具言,所不閒焉。
洪體純性駑,寡所玩好,自總發垂髫,又擲瓦手摶,不及兒童之群,未曾斗雞鶩,走狗馬,見人博戲,了不目眄。或強牽引觀之,殊不入神,有若晝睡。是以至今不知棋局上有幾道樗蒲齒名。亦念此輩末伎,亂意思而妨日月,在位有損政事,儒者則廢講誦,凡民則忘稼穡,商人則失貨財。至於勝負未分,交爭都市,心熱於中,顏愁於外,名之為樂,而實煎悴,喪廉恥之操,興爭競之端,相取重貨,密結怨隙。昔宋閔公、吳太子致碎首之禍,生叛亂之變,覆滅七國,幾傾天朝。
作戒百代,其鑒明矣。每觀戲者,漸恚交集,手足相及,醜詈相加,絕交壞友,往往有焉。怨不在大,亦不在小,多召悔吝,不足為也。仲尼雖有晝寢之戒,以洪較之,洪實未許其賢於晝寢。何則?晝寢但無益而未有怨恨之憂,斗訟之變,聖者猶韋編三絕,以勤經業,凡才近人,安得兼修,惟諸戲盡不如示一尺之書,故因本不喜而不為,蓋此俗人所親焉。
少嘗學射,但力少不能輓強,若顏高之弓耳。意為射既在六藝,又可以禦寇辟劫,及取鳥獸,是以習之。昔在軍旅,曾手射追騎,應弦而倒,殺二賊一馬,遂以得免死。又曾受刀盾及單刀雙戟,皆有口訣要術,以侍取人,乃有秘法,其巧入神。若以此道與不曉者對,便可以當全獨勝,所向無前矣。晚又學七尺杖術,可以入白刃,取大戟,然亦是不急之末學。知之譬如麟角鳳距,何必用之?過此已往,未之或知。
洪少有定志,決不出身,每覽巢許、子州、北人石戶、二姜、兩袁、法真、子龍之傳,嘗廢書前席,慕其為人。念精治五經,著一部子書,令後世知其為文儒而已。後州郡及車騎大將軍辟,皆不就。薦名琅邪王丞相府,昔起義兵,賊平之後,了不修名詣府,論功主者,永無賞報之冀。晉王應天順人,撥亂反正,結皇綱於垂絕,修宗廟之廢祀,念先朝之滯賞,並無報以勸來。洪隨例就彼,庚寅,詔書賜爵關中侯,食句容之邑二百戶。竊謂討賊以救桑梓,勞不足錄,金紫之命,非其始願。
本欲遠慕魯連,近引田疇,上書固辭,以遂微志。適有大例,同不見許。昔仲由讓應受賜而沮為善,醜虜未夷,天下多事,國家方欲明賞必罰,以彰憲典,小子豈敢苟潔區區懦志,而距私通之大制?故遂息意而恭承詔命焉。
洪既著「自敘」之篇,或人難曰:「昔王充年在耳順,道窮望絕,懼身名之偕滅,故自紀終篇。先生以始立之盛,值乎有道之運,方將解申公之束帛,登穆生之蒲輪,耀藻九五,絕聲昆吾,何憾芬芳之不揚,而務老生之彼務?」洪答曰:「夫二儀彌邈,而人居若寓,以朝菌之耀秀,不移晷而殄瘁,類春華之暫榮,未改旬而凋墜。雖飛飆之經霄,激電之乍照,未必速也。夫期賾猶奔星之騰煙,黃發如激箭之過隙。況或未萌而殞籜,逆秋而霧瘁者哉?
故項子有含穗之嘆,揚烏有夙折之哀,歷覽遠古,逸倫之士,或以文藝而龍躍,或以武功而虎踞,高勛著於盟府,德音被乎管弦,形器雖瀋,鑠於淵壤,美談飄飄而日載,故雖千百代,猶穆如也。余以庸陋,瀋抑婆婆,用不合時,行舛於世,發音則響與俗乖,抗足則跡與衆迕。內無金張之援,外乏彈冠之友。循途雖坦,而足無騏驎;六虛雖曠,而翼非大鵬。上不能鷹揚匡國,下無以顯親垂名。美不寄於良史,聲不附乎鍾鼎。故因著述之餘,而為自敘之篇,雖無補於窮達,亦賴將來之有述焉!
這篇是葛洪為自己和《抱朴子》所作的長篇自敘。開頭先交代姓名、字號、籍貫與先世。葛氏自稱出於古葛天氏,後世以國為姓;祖先在王莽篡漢時恥於事奉國賊,棄官歸去,又與翟義起兵討莽,失敗後遇赦,終於稱病絕世。後來葛浦廬佐光武有功,封侯食邑;其弟葛文也從軍有功卻未被論賞,浦廬不安於自己重金累紫而弟弟無報,便請求轉封給弟弟。弟弟受爵後,仍另立宅舍供兄,並分租秩奉養將士。這一大段不是閒筆,而是先塑造葛氏家族重義、讓功、避世、守節的傳統。
接著寫祖父與父親的仕履。祖父學問廣涉,文藝高妙,有經國之才,歷任吳地多種官職,最後封侯。父親以孝友聞名,讀書廣博,仕吳至多種官職;吳晉之際又受推舉統軍守邊。入晉後,父親任肥鄉令時,縣戶二萬而治理為州中第一,恩德洽、刑罰清,秋毫不取,紙筆也用私財;後又為吳王郎中令,正色匡諫,舉善彈枉,最後卒於邵陵太守任上。葛洪在這裡把父祖寫成既能文治又能守廉的人,以說明自己不是無根之士。
自述童年時,葛洪說自己是父親弟弟的第三子,生得晚,受父母嬌憐,沒有很早督學。十三歲喪父,失去庭訓,又遭饑寒困苦,只能親自耕作。兵火使先人典籍散失,農閒時無書可讀,他便背書箱徒步借書;有時不能在一家借到全書,還要砍柴換紙筆,在田園營作處用柴火照明抄寫。因紙少,所抄文字反覆交疊,人很難讀。十六歲才開始讀《孝經》《論語》《詩》《易》。他自稱貧乏不能遠求師友,孤陋寡聞,大義多不通,只是貪於廣覽,正經、史書、百家、雜文近萬卷都曾披讀暗誦;
但又自說性暗善忘,不成純儒,也不能作傳授之師。
他對術數的態度也很坦白。河洛圖緯只一看便止,不留意;星書、算術、九宮、三棋、太一飛符一類,他也不喜歡。晚年曾學風角、望氣、三元、遁甲、六壬、太一等法,只粗知大意,不再精研,因認為這些多是受人役使的事,對自己性情沒有急用,不如讀子書有益。葛洪又慨嘆《別錄》《藝文志》已載書一萬三千多卷,魏代以來文字更增,自己未見的書太多;江南書籍不全,本想去京師求奇書,正遇大亂,只得半路返回。
年近不惑後,他志氣衰頹,只想損之又損、為乎無為,偶耕藪澤,保全性命,博涉之業也日漸衰退。
中段寫自己的性格與處世。葛洪說自己樸野、口鈍、貌醜,不善自飾;冠履破舊、衣服襤褸也不羞恥。他不隨世俗服飾變化,只求守常;說話率實,不善戲謔,遇不到合適的人寧可終日沉默,所以鄉里稱他為「抱朴之士」,他因此以抱朴子自號。他身體羸弱多病,貧無車馬,不好徒行,又厭惡世俗捨本逐末、交游過濫,所以閉門守靜,不趨附權豪。家中衣不禦寒、屋漏、食不足、庭院荒蕪,他都不憂。弔喪省病本想勉力去做,但常因病不能周全,被人譏責,他只自引其咎,不求他人了解。
在交友與評人上,他尤其謹慎。他認為知人很難,即使上聖也不容易做到;浮雜之交往往口合神離,有損無益,所以必須清澄詳察後才相處,因而得罪不少人。有人恃長輕短,葛洪與人談話時,常按對方所知來說,不強引他到完全不懂之處;和學士辯論,也只舉綱領,使其足以開悟,不苦苦迫使對方不能自還。不可與言者,即使來問,也常推說不知,以免徒費言辭。他不喜煩擾官長,只在不得已時為受冤知己暗中向在位者求援,且不讓對方知道;
缺糧藥時也會向朋友求助,但受施必設法久後回報。若有十日食糧,便分救他人;若自己極不足,也不勉強割己。他不做皎皎小行,也不治察察小廉,認為史魚不食兄弟、華歆過度潔身之類,未必是廊廟大度。
他最厭惡的是不務農桑而追逐奸利的人:有人賣選舉取謝,有權勢者寫符疏索財,收罪人賄賂,冤枉有理之家,窩藏逃亡,役使民丁,強收錢物,壟斷市肆,奪百姓利益,侵佔孤弱田地,在官府間鑽營掊剋之利。葛洪不與這類人交往,所以俗人自然疏遠他,門庭冷落。他又說自己從有識以來到將老,口不談人非,不說人私;即使僕役有羞短,也不拿來取笑。被迫評論人,只說對方的優點;評論文章,只撮其佳處,不指病累。所以有人譏他顧護太多,不能分明臧否,但他終不改。
對於月旦評式的人物品題,他尤其警惕,認為父兄都未必盡知子弟,何況旁人憑微弱見識輕評人物。
石冰作亂時,葛洪被義軍大都督邀為將兵都尉。他本不願從軍,但家鄉危急,又畏軍法,便募數百人隨軍。攻破賊將時,錢帛珍寶堆積,各軍都放兵收拾財物,只有葛洪嚴令部下不得離陣,有人拾取財物便斬以示眾。後來果有伏兵出擊,其他軍隊因負重混亂、死傷狼藉,唯葛洪軍陣整齊,得以救援諸軍。其後又斬賊小帥,獻捷幕府,被加伏波將軍,給布百匹;他把布分賜將士與貧困舊識,剩十匹買肉買酒犒勞將吏,一時成為美談。事平後,他棄甲赴洛陽,只想尋求異書,不論戰功;
途中遇大亂與陳敏反叛,歸路斷絕,才因故人嵇君道任廣州刺史而暫往南方,後屢受節將邀用都不就。
他拒仕的理由,是富貴雖可漸得,卻令人勞擾,榮位勢利像寄客,不是常物,離去時也留不住。春花片刻凋落,得之不必喜,失之何須悲。他自度性情懶、才能短,即使屈膝趨走,也未必能得大名位並免患累,何況自己做不到。不如修松喬之道,登名山,服食養性;若不絕棄世務,怎能修玄靜?因此他想離開桑梓,到嵩岳追尋方平、梁公之跡。
最後一大段交代著述。他說早年十五六歲作詩賦雜文,自以為可行於世,到弱冠再看,覺得多不稱意,因讀書漸廣才分出美醜,於是大加刪削,十不存一。二十多歲時,他覺得寫細碎小文妨害日課,不如立一家之言,便草創子書;後遇兵亂流離,十餘年不再下筆,至建武年間才定稿。所著《內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碑頌詩賦百卷,軍書檄移章表箋記三十卷,又有《神仙傳》十卷、《隱逸傳》十卷,並抄五經、七史、百家、兵事、方伎、短雜奇要三百一十卷,另有目錄。
他明確說,《內篇》談神仙方藥、鬼怪變化、養生延年、禳邪卻禍,屬道家;《外篇》談人間得失、世事臧否,屬儒家。這是理解《抱朴子》內外篇分工的關鍵。
卷末又說自己不喜鬥雞走狗、博戲棋局,認為這些末技亂心耗日,對在位者損政事,對儒者廢講誦,對農商妨生業,勝負爭競還會招怨。他曾學射,因力弱不能用強弓,但軍中曾手射追兵,殺二賊一馬而免死;又學刀盾、單刀雙戟、七尺杖術,但都視為不急之末學。少有定志,不願出身為官,羨慕巢父、許由、子州、石戶、法真等隱者,只想精治五經、著一部子書,令後世知道自己是文儒。州郡與將軍辟召都不就,討賊後受爵關中侯,也本想固辭,只因國家正需明賞罰而恭承詔命。
有人問他年未老、逢有道之世,為何要像王充那樣自敘,他答人生短促,如朝菌春華、飛電奔星,自己才庸命蹇,既不能匡國,也不能顯親,只好藉著述之餘作自敘,盼將來有人可據此知其生平與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