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遊
原文 1320 字悲時俗之迫阨兮,願輕舉而遠遊。質菲薄而無因兮,焉託乘而上浮?遭沈濁而汙穢兮,獨鬱結其誰語!夜耿耿而不寐兮,魂焭焭而至曙。
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步徙倚而遥思兮,怊惝怳而乖懷。意荒忽而流蕩兮,心愁悽而增悲。神儵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留。內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氣之所由。漠虚靜以恬愉兮,澹無爲而自得。
聞赤松之清塵兮,願承風乎遺則。貴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與化去而不見兮,名聲著而日延。奇傅說之託辰星兮,羨韓衆之得一。形穆穆以浸遠兮,離人羣而遁逸。因氣變而遂曾舉兮,忽神奔而鬼怪。時髣髴以遥見兮,精晈晈以往來。絕氛埃而淑尤兮,終不反其故都。免衆患而不懼兮,世莫知其所如。
恐天時之代序兮,耀靈曄而西征。微霜降而下淪兮,悼芳草之先零。聊仿佯而逍遥兮,永歷年而無成。誰可與玩斯遺芳兮,晨向風而舒情。高陽邈以遠兮,余將焉所程。
重曰: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軒轅不可攀援兮,吾將從王喬而娛戲。餐六氣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氣入而麤穢除。順凱風以從遊兮,至南巢而壹息。見王子而宿之兮,審壹氣之和德。
曰:道可受兮,不可傳。其小無內兮,其大無垠。無滑而䰟兮,彼將自然。壹氣孔神兮,於中夜存。虚以待之兮,無爲之先。庶類以成兮,此德之門。
聞至貴而遂徂兮,忽乎吾將行。仍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舊鄉。朝濯髮於湯谷兮,夕晞余身兮九陽。吸飛泉之微液兮,懷琬琰之華英。玉色頩以脕顏兮,精醇粹而始壯。質銷鑠以汋約兮,神要眇以淫放。嘉南州之炎德兮,麗桂樹之冬榮。山蕭條而無獸兮,野寂漠其無人。載營魄而登霞兮,掩浮雲而上征。命天閽其開關兮,排閶闔而望予。召豐隆使先導兮,問大微之所居。集重陽入帝宮兮,造旬始而觀清都。
朝發軔於太儀兮,夕始臨乎於微閭。屯余車之萬乘兮,紛溶與而並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逶蛇。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雜而炫燿。服偃蹇以𠇓昂兮,驂連蜷以驕驁。騎膠葛以雜亂兮,斑漫衍而方行。撰余轡而正策兮,吾將過乎句芒。歷太皓以右轉兮,前飛廉以啓路。陽杲杲其未光兮,淩天地以徑度。風伯爲余先驅兮,氛埃辟而清涼。鳳皇翼其承旂兮,遇蓐收乎西皇。擥彗星㠯爲旍兮,舉斗柄以爲麾。叛陸離其上下兮,遊驚霧之流波。旹曖曃其曭莽兮,召玄武而奔屬。
後文昌使掌行兮,選署衆神以並轂。路曼曼其脩遠兮,徐弭節而高厲。左雨師使徑侍兮,右雷公以爲衛。欲度世以忘歸兮,意姿睢㠯担撟。內欣欣而自美兮,聊媮娛以自樂。涉青雲以汎濫游兮,忽臨睨夫舊鄉。僕夫懷余心悲兮,邊馬顧而不行。思舊故以想像兮,長太息而掩涕。氾容與而遐舉兮,聊抑志而自弭。指炎神而直馳兮,吾將往乎南疑。
覽方外之荒忽兮,沛罔象而自浮。祝融戒而還衡兮,騰告鸞鳥迎宓妃。張咸池奏承雲兮,二女御九韶歌。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玄螭蟲象並出進兮,形蟉虬而逶蛇。雌蜺便娟㠯增撓兮,鸞鳥軒翥而翔飛。音樂博衍無終極兮,焉乃逝以俳佪。舒并節以馳騖兮,逴絕垠乎寒門。軼迅風於清源兮,從顓頊乎增冰。歷玄冥以邪徑兮,乘間維以反顧。召黔嬴而見之兮,爲余先乎平路。經營四荒兮,周流六漠。上至列𡙇兮,降望大壑。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
視儵忽而無見兮,聽惝怳而無聞。超無爲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爲鄰。
詩人一開始說:我悲傷這個時代太逼仄,願意輕身飛舉,到遠方遊行。可是我的質地菲薄,沒有可以憑藉的條件,又要依託什麼車乘向上浮升呢?我遭逢的是沉濁污穢的世道,心中鬱結,竟不知能向誰訴說。夜裡清醒難眠,魂魄孤單不安,一直捱到天亮。這一段不是輕鬆求仙,而是從現實壓迫和內心孤絕逼出「遠遊」的願望。
他接著想到天地沒有窮盡,反照人生卻長久勞苦。過去的聖賢,他已追不上;未來的情況,他也聽不到。於是他徘徊踱步,遠遠思索,心神惆悵恍惚,胸懷失去平衡。意念飄忽流蕩,愁悽之心更添悲傷;精神像忽然遠去不返,枯槁的形體卻獨自留在此地。於是他轉而向內省察,要端正自己的操守,追問正氣從哪裡來;又希望進入空寂虛靜、恬淡愉悅的境界,在淡泊無為中自得。這是由外在失意轉入內在修養的一折。
他聽聞赤松子的清高遺風,願意承接那些古仙留下的法則;他尊重真人美好的德性,也羨慕往世登仙的人。那些人順著造化而去,身形不再可見,名聲卻日益流傳。他驚奇傅說能寄託辰星,也羨慕韓眾得一成道;他們形影清穆,漸漸遠離塵世,離開人群而遁逸。因為氣化變化,便層層升舉;神思忽然奔馳,近於鬼神怪異。時而彷彿遠遠可見,精神皎潔往來。最後他們隔絕塵埃,清淨特出,不再回到故都;免除眾患而無所畏懼,世人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這一段把「遠遊」的榜樣放在仙人譜系中。
可是詩人又害怕天時遞換、歲序不留:太陽光耀著向西行,微霜降下,草木也往下衰落,他悼惜芳草先一步凋零。自己姑且徘徊逍遙,卻終年歷歲而無所成。誰能和他一起欣賞這些遺留下來的芳香?清晨迎風舒展心情,卻又感到高陽氏的時代遙遠,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以誰為法度、往哪裡去。這裡的飛升想像被時間感打斷,衰老與無成的焦慮重新浮現。
重章中,他說春秋歲月忽然流過,不會久留,自己何必長久停在舊居?軒轅黃帝已不可攀援,他將跟隨王子喬遊戲。他要餐食六氣,飲用夜半清露,漱洗正陽之氣,含納朝霞;保全神明的清澄,使精氣進入,粗濁污穢自然除去。他順著南風出遊,到南巢暫歇;見到王子喬並在那裡住宿,審察一氣和合的德性。這段是正式踏上養氣遊仙之路,語言裡滿是服氣、飲露、去穢、存神的觀念。
王子喬或道中聲音告訴他:道可以領受,卻不能像普通言語那樣轉傳。它小到沒有內部,大到沒有邊際。不要攪亂你的魂魄,它自然會成就。一氣最為神妙,要在中夜存守它;用虛靜去等待它,站在無為之前。萬類由此生成,這就是德的門戶。這一段把遊仙景象收束成道論:真正的道不是外在技巧,而是虛以待之、無為存一。
詩人聽到這至貴的道理,便忽然要動身遠行。他跟隨羽人在丹丘,停留在不死者的故鄉。早晨在湯谷洗髮,傍晚在九陽之處曬身;吸取飛泉細微的液汁,懷抱美玉的光華。容色如玉而面貌年輕,精神精純而重新壯盛;形體消融而柔美,神氣幽微而放縱自在。他讚美南州火德的旺盛,也喜愛桂樹冬天仍然繁榮。山中蕭條無獸,野外寂寞無人。於是他載著魂魄登上霞光,遮掩浮雲向上遠征;命天門守者開關,推開閶闔天門來迎看他;召豐隆作先導,詢問太微天宮的位置;
聚集重陽之氣進入帝宮,到旬始星那裡觀看清都。這段把身體淨化、南方仙境和天宮朝謁連成一條上升路線。
他早晨從太儀出發,傍晚才臨到微閭一帶。車駕萬乘聚集,紛紛並馳;八條龍婉轉拉車,雲旗蜿蜒飄動。他立起雄虹作彩旄,五色交雜而炫耀;車服高昂,驂馬盤曲驕逸,騎從交錯雜亂,斑斕鋪展而前行。他整理轡繩、端正馬策,將要經過春神句芒;歷太皞之境向右轉,前有風神飛廉開路。陽光皎皎尚未全明,他凌越天地直徑而過;風伯為他先驅,塵埃退避,四周清涼。鳳凰展翼承接旗幟,又在西方遇見蓐收。
這裡是遊仙隊列的鋪陳,詩人不再孤身,而是在神靈、龍車、雲旗、四方神的護送中穿越宇宙。
接著他把彗星拿來作旌旗,舉起北斗斗柄作指揮旗。光彩上下紛亂離散,遊於驚霧流波之間。天色昏暗廣漠,便召玄武奔來相屬;又讓文昌在後掌管行列,選派眾神並車同行。道路漫長修遠,他慢慢止節而高飛;左邊讓雨師近侍,右邊讓雷公作護衛。他想超越世俗而忘歸,意氣放縱高昂;內心欣欣自美,姑且以娛樂自樂。可是當他涉過青雲、恣意漫遊,忽然俯臨舊鄉時,僕夫體會他的心而悲傷,邊馬也回顧不肯前行。他思念故舊,想像往事,長聲歎息而掩面流淚。
最後他泛然從容遠舉,姑且壓抑心志,自我安止;指向炎神所在而直馳,準備前往南疑。這是全詩最重要的回望:升天越遠,鄉國之悲越深。
他觀看方外荒忽的世界,浩大迷茫地自浮。祝融告戒後使車駕回衡,又派鸞鳥迎接宓妃。咸池大樂張設,承雲之樂奏起,二女掌御九韶之歌;湘水女神鼓瑟,海若和馮夷起舞。玄螭與象類神物一同出進,形體蟉虬蜿蜒;雌虹柔美地增添搖曳,鸞鳥高飛翔舞。音樂廣大鋪展,沒有終極,使他徘徊不忍離去。隨後他舒展節度而奔馳,遠越邊界到寒門;超過疾風到清源,又跟隨顓頊到增冰之地。經過玄冥,從斜徑行進,乘著天地間隙回頭觀看;召黔嬴來見,為他先行鋪平道路。
這一段把南方樂舞、水神神話與北方寒冰之境接上,表示遠遊已環繞四荒。
結尾說,他經營四方荒遠之地,周流六漠;向上到列星所在,向下俯望大壑。下方崢嶸而像沒有地,上方寥廓而像沒有天;看得迅速恍惚,竟無所見,聽得惝恍迷離,也無所聞。最後他超越有為,到達至清之境,與太初為鄰。這不是簡單的旅行終點,而是由政治憂悶、身心淨化、神靈巡遊,一直推到聲色俱泯、天地邊界消失的清虛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