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史·卷三(盛典紀)
原文 2027 字敘曰:曷考乎形勝也?考古今之誦說乎泰山者也。夫自有天地以來,形勝無如泰山,故自有書契以來,誦說形勝者亦無如泰山,乃其始經見則《虞典》,岱宗兩言耳。夫《虞典》,凡嶽皆以方位言,惟泰山不言方位,而言岱,不言嶽而言宗,固謂夫出震配乾,萬物始代,儲坤蟠亙,五嶽推宗,其形勝甲於普天之下無兩也。嗣是而《詩》稱魯詹,《禮》稱兗鎮,《爾雅》稱東嶽,則概其一方所推重而極言耳。
他若子、史、百家、佛經、道籙,奕奕相屬,炫句玄詞,所謂天孫神房、洞天福地,與夫金床玉几之說,最不可窮詰。然古人於搜神紀異、稗官野史,亦所不廢也。世即有善言形勝者,或未能越此,故舉凡見聞所及,併編錄之,以備參考。迺其寒暑之候,迥異於下方,里至之遙,艱難於躋陟,俱世所欲聞者,宜不厭於鎖贅云。
《舜典》曰岱宗。按《五經通義》云:岱宗,言王者易姓受命、報功告成,必於岱宗也。東方,萬物始交代之處;宗,長也,言為群嶽之長。
《禹貢》曰:海岱維青州。又曰:海岱及淮,惟徐州。按《書註》云:青州之域,東北至海,西南距岱。又云:岱之陽,濟東為徐;岱之北,濟東為青。
《魯頌》曰:泰山巖巖,魯邦所詹。按《說苑》云:山者,宣也,言宣氣生萬物也,泰言高大之至也。《爾雅》云:右陵泰丘。或云,泰者太也,謂天地太和之氣發舒於東方也。
《周禮職方》曰:河東日兗州,其鎮日岱山。按鎮言其重也。
《爾雅》曰:河東岱。又曰:泰山為東嶽。又曰:中有岱嶽,與其五谷、魚、盥生焉。按《詩》註云:嶽言山之尊也。東方主天地生氣,以方位別五嶽,是為天之東柱。
《公羊傳》曰: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者,惟泰山耳。
《漢官儀》曰:盤道屈曲而上,凡五十餘盤,經小天門、大天門,仰視天門,如從穴中視天窗矣。自下至古封禪處,凡四十里。山頂西巖為仙人石問,東巖為介丘,東南巖名日觀。日觀者,雞一嗚時,見日始欲出,長三丈所。又東南名秦觀,秦觀者望見長安;昊觀者望見會稽;周觀者望見齊。黃河去泰山二百餘里,於祠所瞻,黃河如帶,若在山陸。山南有廟,悉種梧千株,大者十五六圍,相傳云漢武所種。小天門有秦時五大夫松,見在。
《後漢書》曰:光武封泰山,雲氣成官闕。
《道藏書》曰:泰山周迴一百六十里,畸五十步,方面各四十里。郭璞書曰:泰山在奉高縣西北,從山下至頂,四十八里一百步。
《山海經》曰:泰山環水出焉,東流注於海。
《法苑珠林》曰:泰山之東有醴泉焉,其形如井,本體皆石,欲取飲者,皆洗心跪而抱之,則泉出如流,若或污慢,則泉縮焉,蓋有神明以宰之也。
曾鞏《二堂記》日泰山之北水,與齊之東南諸水,西北匯於黑水之灣,又西北匯於梧崖。蘇東坡《送楊傑詩序》曰:無為子嘗奉使登泰山絕頂,雞一嗚見日出。
魏莊渠書曰:泰山之上有日觀峰者,夜半可以跳而見浴日,彌望如鋪金者,海也,綠色微茫中有若掣電者,海島溪山相問也。金色漸淡,日輸浮動,水中如大玉盤,適海濱望而見海日是矣。登天台之巔日華頂者,乃知此特小海耳,諸山環列外乃為大海。泰山有日觀者,觀日於未出也;有月觀者,觀月於已役也,長安觀者,西望秦問諸山也;越觀也者,南望會稽諸山也。衡山有七十二峰,亦有日觀、月觀,不及泰山者,當卯位也。
《岱宗記》曰:梁父,長白二山,為泰山輔嶽。
《通志》曰:濟南諸山,其非麓也,兗州諸山,其南麓也;青齊海上諸山,其左翼也;河東諸山,其右翼也。斯其為泰山矣乎?迺若山南則有漢武遺梧,天門則有五大夫松,絕頂則有秦無字碑,懸崖則有唐開元銘,斯則泰山古蹟之最優者。
《茅君傳》曰:仙家凡三十六洞天,泰山周迴三十餘里,名三宮空洞之天。
《博聞錄》曰:泰山名蓬玄太空洞天,嶽帝所居,其高四千丈,環一千里。
《五嶽記》曰:東嶽泰山,嶽神天齊王,領仙官仙女九萬人。山周迴二千里,在兗州,奉符縣。
《福地記》曰:泰山洞天,周迴三千里,鬼神之府。
《列仙傳》曰:岱宗石室中,上下懸絕,其中金床玉几。尸子曰:泰山之中,有神房阿閣。
《博物志》曰:泰山一日天孫,言為天帝之孫也。主召人魂魄。東方萬物始成,知人生命之長短。
《道經》曰:五嶽之神,分掌世界人物,各有攸屬。岱泰山乃天帝之孫,群靈之府,主世界人民官職生死貴賤等事。
堪輿家曰:泰山之麓水交流,孔林獨茂,蓋指浮漂梳洗汶漸,而言吾夫子之生也,豈偶然哉?是故其終也,曳杖之歌泰山。自任公姓振振,世祿罔替,則嶽靈之篤於孔氏者,其有窮乎?
《勝覽》曰:嘗臘月衝雪登嶽,至御帳,雲姻模糊。至十八盤,天宇開霽,俯矚山腰,猶有雲靄。及下山,大雪如故。冬春之交,諸崖谷出姻霧,寒甚,初尚可指,數.頃,則緩鍵蒙覆,盡失山形。少霽,溪壑林木及樓閣簷牙,凝結冰花,珠聯粉綴如畫。嘗於春時,晨觀山半,雲布平密,絢爛一色,宛然倒看天宇。四月以後,山多蒸濕,不可居。五六月亦寒,衣必綿,外必炕。早暮如深秋。
遇夏時暴雨,山半風激雲湧,雷聲電光,皆出其下,隱約見麓地,白波沆沸如海,頃忽雲升嶽顛,則上下皆雨。人飲諸崖水,多瀉,惟瑤池、白鶴、水簾、玉花、玉女數泉,甘美。元君祠東崖一竅,泉滴如珠,晝夜出一斛許,其味尤佳。
序文先問:為什麼要考察泰山的形勝?因為古今稱述泰山的人最多。自有天地以來,形勢雄勝沒有超過泰山的;自有文字以來,稱說山川形勝的,也沒有超過泰山的。最早見於經書,是《虞典》兩次稱「岱宗」。一般五嶽都按方位稱呼,只有泰山不只說方位,而稱「岱」;不只說嶽,而稱「宗」。作者認為,這是因為泰山出於東方震位而配合乾德,萬物從這裡開始更替,又承受坤地盤結之勢,所以為五嶽所推尊,在天下形勝中沒有第二。
後來《詩》說魯國仰望泰山,《禮》說兗州鎮山,《爾雅》稱東嶽,都只是從一方推重它而極言其尊。至於子書、史書、百家、佛經、道籙連綿不絕,說到天孫神房、洞天福地、金床玉几等傳說,更不可窮盡追問。古人對搜神紀異、稗官野史也不廢棄,所以作者把凡是見聞所及的資料一併編錄,供人參考;連山上寒暑氣候與下方不同、路程遙遠攀登艱難,也都是世人想知道的細節,不嫌瑣碎。
接著徵引經典來說泰山的名義和地理位置。《舜典》稱「岱宗」,《五經通義》解釋說,王者改易姓氏、承受天命,報答功德、告成大業,必在岱宗舉行;東方是萬物開始交代的地方,「宗」是長的意思,表示它是群嶽之長。《禹貢》說「海岱維青州」,又說「海岱及淮,惟徐州」;注家說青州東北到海,西南距岱,又說岱山南面、濟水以東是徐州,岱山北面、濟水以東是青州。這些引文把泰山放在古代九州分域和東方秩序中。
《魯頌》說「泰山巖巖,魯邦所詹」,意思是泰山高峻,魯國仰望它。《說苑》說,山有宣發之義,能宣通氣而生萬物;「泰」是高大到極點。《爾雅》說「右陵泰丘」,又有人說泰就是太,是天地太和之氣在東方舒發。《周禮·職方》說河東為兗州,其鎮山是岱山;「鎮」是說它分量極重。《爾雅》又說河東有岱,泰山為東嶽,中有岱嶽,五穀、魚、鹽之類從其中生出。注家說嶽是山中尊者;東方主天地生氣,按方位分別五嶽,泰山就是天的東柱。
《公羊傳》又說,雲氣觸石而出,積聚一寸,就能不過一早晨而降雨天下,只有泰山如此。這些資料共同塑造泰山為生氣、鎮山、東柱、興雲致雨之山。
《漢官儀》記泰山登山路線:盤道曲折向上,共五十多盤,經小天門、大天門,仰看天門,像從洞穴中望天窗。從山下到古封禪處,共四十里。山頂西巖叫仙人石閭,東巖叫介丘,東南巖叫日觀。日觀在雞初鳴時能見太陽將出,長約三丈。又有秦觀,可望長安;吳觀,可望會稽;周觀,可望齊地。黃河離泰山二百多里,從祠所看去像一條帶子,彷彿就在山陸之間。山南有廟,種有梧桐千株,大的十五六圍,相傳是漢武帝所種;小天門有秦時五大夫松,當時仍在。
這段把封禪遺跡、觀日視野、帝王古木和登山艱難連在一起。
後面的史地資料繼續補足泰山形勝。《後漢書》說光武帝封泰山時,雲氣形成宮闕之狀。《道藏》說泰山周圍一百六十里又五十步,四面各四十里;郭璞書說泰山在奉高縣西北,從山下到山頂四十八里一百步。《山海經》說環水從泰山流出,向東入海。《法苑珠林》說泰山東有醴泉,形如井,井體皆石;想取水飲的人,若洗心跪抱,泉水便如流湧出,若污慢不敬,泉水便縮回,像有神明主宰。曾鞏《二堂記》說泰山北水與齊地東南諸水向西北匯入黑水灣,又匯於梧崖。
蘇軾《送楊傑詩序》說無為子曾奉使登泰山絕頂,雞一鳴便見日出。這些引文把水源、神泉、雲氣和登頂觀日納入山志敘述。
魏莊渠書詳細描寫日觀峰:夜半可在那裡遠望浴日,滿眼像鋪金的是海;綠色微茫中像閃電的,是海島溪山相間。金色漸淡,日輪浮動,水中像大玉盤,這就是在海濱望見海日的景象。又說登天台山日華頂後,才知道泰山所見只是小海,群山外環列的才是大海。泰山有日觀,是看太陽未出;有月觀,是看月亮已沒;長安觀,是西望秦中諸山;越觀,是南望會稽諸山。衡山七十二峰也有日觀、月觀,但不及泰山,因泰山正當卯位、東方日出之位。《岱宗記》說梁父、長白二山是泰山輔嶽。
《通志》則從四方山脈來說泰山:濟南諸山是其北麓,兗州諸山是其南麓,青齊海上諸山是其左翼,河東諸山是其右翼。山南有漢武遺梧,天門有五大夫松,絕頂有秦無字碑,懸崖有唐開元銘,都是泰山最重要的古蹟。
道教材料把泰山寫成洞天神府。《茅君傳》說仙家有三十六洞天,泰山周圍三十餘里,名為三宮空洞之天。《博聞錄》說泰山名蓬玄太空洞天,是嶽帝所居,高四千丈,周圍一千里。《五嶽記》說東嶽泰山之神為天齊王,統領仙官仙女九萬人;山周圍二千里,在兗州奉符縣。《福地記》說泰山洞天周圍三千里,是鬼神之府。《列仙傳》說岱宗石室上下懸絕,其中有金床玉几;《尸子》說泰山中有神房阿閣。《博物志》說泰山又名天孫,意為天帝之孫,主召人的魂魄;
東方萬物初成,因此知道人生命長短。《道經》說五嶽之神分掌世界人物,各有職司;泰山是天帝之孫、群靈之府,主掌世間人民官職、生死、貴賤等事。這些說法使泰山從地理名山轉成管理生死祿命的神靈機構。
堪輿家又從泰山山麓水流與孔林茂盛談起,說泰山麓下水道交流,孔林獨特繁茂,這大概是指浮、漂、梳、洗、汶、漸等水勢,而用來說孔子的出生並非偶然。所以孔子將終時,也唱出泰山其頹之歌;自任公之後,孔氏子孫繁衍、世祿不替,可見嶽靈厚待孔氏,似乎沒有窮盡。這段把泰山地氣、孔氏命運與儒家聖人傳說相連。
最後《勝覽》描寫登泰山的氣候與水泉。有人曾在臘月冒雪登嶽,到御帳時雲煙模糊;到十八盤,天空忽然開朗,俯看山腰仍有雲靄,等下山後,大雪如故。冬春之交,山中崖谷冒出煙霧,寒氣很重;起初還能辨認,不久霧氣覆蓋,山形全失。稍微放晴,溪谷、林木、樓閣簷牙都凝結冰花,像珠串粉飾成畫。春天清晨看山半,雲層平鋪緊密,一色絢爛,宛如倒看天宇。四月以後,山中多蒸濕,不宜久居;五六月仍然寒冷,衣服必須加棉,外面還要有炕,早晚像深秋。
夏天遇暴雨,山腰風激雲湧,雷聲電光都從腳下發出,隱約見山麓白波翻沸如海;一會兒雲又升到嶽頂,上下都下雨。山中諸崖之水,人飲多腹瀉,只有瑤池、白鶴、水簾、玉花、玉女幾處泉水甘美。元君祠東崖有一孔,泉滴如珠,晝夜流出約一斛,味道尤其好。這些細節把泰山的神聖形勝落到實際攀登經驗:雪、雲、雷、濕、寒、泉味,都是山志不可少的實證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