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新語‧卷十
原文 5768 字【釐革第二十二】
武德九年十一月,太宗始躬親政事,詔曰:「有隋禦宇,政刻刑煩。上懷猜阻,下無和暢。致使朋友遊好,慶吊不通;卿士聯官,請問斯絕。自今已後,宜革前弊,庶上下交泰,品物咸通。布告天下,使知朕意。」由是風俗一變,澆漓頓革矣。
故事:江南天子則白帢帽,公卿則巾褐裙襦。北朝雜以戎狄之制。北齊有長帽、短靴、合褲襖子。朱紫玄黃,各隨其好。天子多服緋袍。隋代帝王貴臣,多服黃紋綾袍、烏紗帽、九環帶、烏皮六合靴。百官常服,同於走庶,皆著黃袍及衫,出入殿省。後烏紗帽漸廢,貴賤通用折上巾以代冠,用靴以代履。折上巾,戎冠也;靴,胡履也,咸便於軍旅。昔袁紹與魏武帝戰於官渡,軍敗,復巾渡河,遁相仿效,因以成俗。初用全幅皂向後襆發,謂之「襆頭」。周武帝才為四腳,武德以來,始加巾子。
至貞觀八年,太宗初服翼善冠,賜貴臣進德冠,因謂侍臣曰:「襆頭起自周武帝,蓋取便於軍容。今四海無虞,當息武事。此冠頗采古法,兼更類襆頭,乃宜常服,可取服。」褲褶通用,此冠亦尋廢矣。
太史令傅奕,博綜群言,尤精《莊》《老》,以齊生死、混榮辱為事,深排釋氏,嫉之如仇。嘗至河東,遇彌勒塔,士女輻輳禮拜,奕長揖之曰:「汝往代之聖人,我當今之達士。」奕上疏請去釋教,其詞曰:「佛在西域,言妖路遠。漢譯胡書,恣其假托。故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遊手遊食,易服以逃租稅。凡百黎庶,不察根源,乃追既往之罪,虛覬將來之福。布施一錢,希萬倍之報;持齋一日,期百日之糧」。又上論十二首,高祖將從之,會傳位而止。
舊制:京城內金吾曉暝傳呼,以戒行者。馬周獻封章,始置街鼓,俗號,「冬冬」,公私便焉。有道人裴翛然,雅有篇詠,善畫,好酒,常戲為《渭川歌》,詞曰:「遮莫冬冬鼓,須傾湛湛杯。金吾儻借問,報道玉山頹。」甚為時人所賞。
姜晦為吏部侍郎,性聰悟,識理體。舊制:吏曹舍宇悉布棘,以防令史為與選人交通。及晦領選事,盡除之,大開銓門,示無所禁。私引置者,晦輒知之,召問,莫不首伏。初,朝庭以晦改革前規,咸以為不可。竟銓綜得所,賄賂不行,舉朝嘆伏。
高宗欲用郭待舉、岑長倩、郭正一、魏玄同等知政事,謂中書令崔知溫曰:「待舉等歷任尚淺,且令參知政事,未可即卿等同名稱也。」自是外司四品以下官知政事者,以「平章」為名,自待舉始也。
自武德至長安四年已前,僕射並是正宰相。故太宗謂房玄齡等曰:「公為宰相,當大開耳目,求訪賢哲。」即其事也。神龍初,豆盧欽望為僕射,不帶同中書門下三品,不敢參議政事,後加「知軍國事」。韋安石為僕射,東都留守,自後僕射不知政事矣。
自古帝王必躬籍田,以展三推終畝之禮。開元二十三年正月,玄宗親耕於洛陽東門之外。諸儒奏議,以古者耦耕以一撥為一推,其禮久廢。今用牛耕,宜以一步為一推。及行事,太常卿奏,三推而止。於是公卿以下,皆過於古制。
隋制:員外郎、監察御史亦吏部註,誥詞即尚書、侍郎為與之。自貞觀已後,員外郎盡制授。則天朝,御史始制授。肅宗於靈武即大位,以強寇在郊,始令中書以功狀除官,非舊制也。
武德、貞觀之代,宮人騎馬者,依《周禮》舊儀,多著冪羅,雖發自戎夷,而全身障蔽。永徽之後,皆用帷帽施裙,到頸為淺露。顯慶中,詔曰:「百家家口,咸廁士流。至於衢路之間,豈可全無障蔽。比來多著帷帽,遂棄冪羅;曾不乘車,只坐檐子。過於輕率,深失禮容。自今已後,勿使如此。」神龍之末,冪羅始絕。開元初,宮人馬上始著胡帽,就妝露面,士庶咸效之。天寶中,士流之妻,或衣丈夫服,靴衫鞭帽,內外一貫矣。
開元中,天下無事,玄宗聽政之後,從禽自娛。又於蓬萊宮側立教坊,以習倡優萼衍之戲。酸棗尉袁楚客以為天子方壯,宜節之以雅,從禽好鄭衛,將蕩上心。乃引由余、太康之義,上疏以諷。玄宗納之,遷下邽主簿,而好樂如初。自周衰,樂工師散絕,迨漢制,但紀其鏗鏘,不能言其義。晉末,中原板蕩,夏音與聲俱絕。後魏、周、齊,悉用胡樂奏西涼伎,慆心堙耳,極而不反。隋平陳,因清商而制雅樂,有名無實,五音虛懸而不能奏。
國初,始采(珽宮)之義,備九變之節,然承衰亂之後,當時君子無能知樂。泗濱之磬,貯於太常。天寶中乃以華原石代之,問其故,對曰:「泗濱聲下,調之不能和;得華原石,考之乃和。」因而不改。
玄宗北巡狩,至於太行阪,路隘,逢椑車,問左右曰:「車中何物?」曰:「椑。《禮》云:天子即位,為椑,歲一漆之,示存不忘亡也。出則載以從,先王之制也。」玄宗曰:「焉用此。」命焚之。天子出不以椑從,自此始也。
玄宗嘗謁橋陵,至金粟山,睹崗巒有龍盤鳳翔之勢,謂左右曰:「吾千秋後,宜葬此地。」寶應初,追述先旨而置山陵焉。
舊制:宰相臣常於門下省議事,謂之政事堂。故長孫無忌、魏徵、房玄齡等,以他官兼政事者,皆云「知門下省事」。弘道初,裴炎自侍中轉中書令,執朝政,始移政事堂於中書省,至今以為故事。
國初因隋制,以吏部典選,主者將視其人,核之吏事。始取州、縣、府、寺疑獄,課其斷決,而觀其能否,此判之始焉。後日月淹久,選人滋多,案牘淺近,不足為準。乃采經籍古義,以為問目。其後官員不充,選人益眾,乃徵僻書隱義以試之,唯懼選人之能知也。遒麗者號為「高等」,拙弱者號為「藍羅」,至今以為故事。開元中,裴光庭為吏部,始循資格,以一賢愚。遵平轍者喜其循常,負材用者受其抑屈。宋璟固爭不得。及光庭卒,有司定謚,其用循資格非獎勸之道,謚為「克平」。
《周禮》:大司徒掌選士之道。春秋之時,卿士代錄,選士之制闕焉。秦承國制,所資武力,任事者皆刀筆俗吏,不由禮義,以至於亡。漢因秦制,未遑條貫。漢高祖十一年,始下求賢之詔。武帝元光元年,始令郡國舉孝兼各一人,貢舉之法,起於此矣。元帝令光錄勛舉四科,以吏事。後漢令郡國舉孝廉。魏、晉、宋、齊,互有改易。隋煬帝改置明、進二科。國家因隋制,增置秀才、明法、明字、明算,並前為六科。武德則以考功郎中試貢士。貞觀則以考功員外掌之。
士族所趨,唯明、進二科而已。古唯試策,貞觀八年,加進士試經史。調露三年,考功員外劉思立奏,二科並帖經。開元二十四年,李昂為考功,性剛急,不容物,乃集進士,與之約曰:「文之美惡,悉知之矣。考校取舍,存乎至公。如有請托於人,當悉落之。」昂外舅嘗與進士李權鄰居,相善,為言之於昂。昂果怒,集貢士數權之過。權曰:「人或猥知,竊聞之於左右,非求之也。」昂因曰:「觀眾君子之文,信美矣。然古人有言,瑜不掩瑕,忠也。其有詞或不安,將與眾詳之,若何?
」眾皆曰:「唯。」及出,權謂眾人曰:「向之斯言,意屬吾也。昂與此任,吾必不第矣。文何籍為「乃陰求瑕。他日,昂果摘權章句小疵,榜於通衢以辱之。權引謂昂曰:「禮尚往來,來而不往,非禮也。鄙文之不臧,既得而聞矣。而執事有雅什,嘗聞於道路,愚將切磋,可乎?」昂怒而應曰:「有何不可!」權曰:「耳臨清渭洗,心向白雲閑。豈執事辭乎?」昂曰:「然。」權曰:「昔唐堯衰怠,厭卷天下,將禪許由。由惡聞,故洗耳。今天子春秋鼎盛,不揖讓於足下,而洗耳何哉?
」昂聞,惶駭,訴於執政,以權不遜,遂下權吏。初,昂以強愎不受屬請,及有吏請,求者莫不允從。由是庭議,以省郎位輕,不足以臨多士。乃使吏部侍郎掌焉。憲司以權言不可窮竟,乃寢罷之。
肅宗初即位,在彭原,第五琦以言事得召見,請於江淮分置租庸使,市輕貨以濟軍須。肅宗納之,拜監察御史。房琯諫曰:「往者楊國忠厚斂以怒天下,今已亂矣。陛下即位以來,人未見德。琦,聚斂臣也,今復寵之,是除一國忠用一國忠也。將何以示遠方,收人心乎?」肅宗曰:「今天下方急,六軍之命,若倒懸然,無輕貨則人散矣。卿惡琦可也,何所取財?」琯不能對。卒用琦策,驟遷御史中丞,改鑄乾元錢,一以當十。又遷戶部侍郎、平章事,兼知度支租庸使,俄被放黜。
代宗即位,復判度支鹽鐵事。永泰初,奉準天下鹽鬥收一百文,迄今行之。
元載既伏誅,代宗始躬親政事,勵精求理。時常袞當國,竭節奉公,天下翕然,有升平之望。袞奏罷諸州團練、防禦等使,以節財省費。便令刺史主當州軍事,司馬同副使,專押軍案。判司本帶參軍,便令司兵判兵事,司倉判軍糧,司士判甲仗。士人團練,春夏放歸,秋冬追集。其刺史官銜,既有持節諸軍事,使司軍旅。司馬即同副使之任。司兵參軍,即是團練使判官。代宗並從之。袞獨出群擬,為戢兵之漸,持衡數歲,時用小康焉。
【隱逸第二十三】
【孫思邈】
孫思邈,華原人,七歲就學,日諷千言。及長,善譚《莊》《老》百家之說。周宣帝時,以王室多故,隱於太白山。隋文帝輔政,徵為國子博士,不就。常謂人曰:「過是五十年,當有聖人出,吾方助之,以濟生人。」太宗召詣京師,嗟其顏貌甚少,謂之曰:「故知有道者誠可尊重,羨門之徒,豈虛也哉!」將授之以爵位,固辭不受。高宗召拜諫議大夫,又固辭。時年九十餘,而視聽不衰,頗明推步導養之術。
時范陽盧照鄰,有盛名於朝,而染惡疾,嗟稟受之不同,昧彭殤之殊致,嘗問於思貌曰:「名醫愈疾,其道如何?」對曰:「吾聞善言天者,必本之於人。天有四時五行,寒暑叠代,其運轉也,和而為雨,怒而為風,凝為霜雪,張為虹蜺,此天地之常數。人有四肢五藏,一覺一寐,呼吸吐納,精氣往來,流而為榮衛,彰而為氣色,發而為聲音,此人之常數也。陽用其精,陰用其形,天人之所同也。
及其失也,蒸則生熱,否則生寒,結而為瘤贅,陷而為癰疽,奔而為喘乏,竭而為焦枯,沴發乎面,變動乎形,推此以及天,則兆亦如之。故五緯盈縮,星辰錯行,日月薄蝕,彗孛流飛,此又天文之危沴也。寒暑不時,此天地之蒸否也。石立土踴,此天地之瘤贅也。山崩地陷,此天地之癰疽也。奔風暴雨,此天地之喘乏也。雨澤不降,川瀆涸竭,此天地之焦枯也。良醫導之以藥石,救之以針劑。聖人和之以至德,輔之以人事。故體有可愈之疾,天地有可消之災也。
」又曰:「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詩》曰:『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謂小心也。』赳赳武夫,公侯千城。』謂大膽也。不為利回,不為義疚,仁之方也。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智之圓也。」制授承務郎,直尚藥局。永徽初卒,遺令薄葬,不設明器牲牢之奠。月餘顏色不變,舉屍入棺,如空焉。時人疑其屍解矣。
【朱桃椎】
朱桃椎,蜀人也。淡泊無為,隱居不仕,披裘帶索,沉浮人間。竇軌為益州,聞而召之,遺以衣服,逼為鄉正。桃椎不言而退,逃入山中,夏則裸形,冬則樹皮自覆。凡所贈遺,一無所受。每織芒屩,置之於路,見者皆言:「朱居士屩也。」為鬻取米,置之本處。桃椎至夕取之,終不見人。高士廉下車,深加禮敬,召之至,降階與語,桃椎不答,瞪目而去。士廉每加優異,蜀人以為美譚。
【張果老】
張果老先生者,隱於恒州枝條山,往來汾晉。時人傳其長年秘術,耆老咸云:「有兒童時見之,自言數百歲。」則天召之,佯屍於妒女廟前,後有人復於恒山中見。至開元二十三年,刺史韋濟以聞,詔通事舍人裴晤馳驛迎之。果對晤氣絕如死。晤焚香啟請,宣天子求道之意,須臾漸蘇。晤不敢逼,馳還奏之。乃令中書舍人徐嶠、通事舍人盧重玄,賫璽書迎之。果隨嶠至東都,於集賢院肩輿入宮,備加禮敬。公卿皆往拜謁。或問以方外之事,皆詭對。每云:「余是堯時丙子年生。」時人莫能測也。
又云:「堯時為侍中。」善於胎息,累日不食,時進美酒及三黃丸。尋下詔曰:「恒州張果老,方外之士也。跡先高上,心入窅冥,是混光塵,應召城闕。莫知甲子之數,且謂羲皇上人。問以道樞,盡會宗極。今將行朝禮,爰申寵命。可銀青光祿大夫,仍賜號通玄先生。」累策老病,請歸恒州,賜絹三百疋,拜扶持弟子二人,拜給驛舁至恒州。弟子一人放回,一人相隨入山。無何壽終,或傳屍解。
【盧藏用】
盧藏用,始隱於終南山中。中宗朝,累居要職。有道士司馬承禎者,睿宗迎至京,將還,藏用指終南山謂之曰:「此中大有佳處,何必在遠。」承禎徐答曰:「以僕所觀,乃仕宦捷徑耳。」藏用有慚色。藏用博學,工文章,善草隸;投壺彈琴,莫不盡妙。未仕時,嘗辟谷練氣,頗有高尚之致。及登朝,附權要,縱情奢逸,卒陷憲綱,悲夫!
【司馬承禎】
司馬承禎,字子徵,隱於天台山,自號白雲子,有服餌之術。則天、中宗朝,頻徵不起。睿宗雅尚道教,稍加尊異,承禎方赴召。睿宗嘗問陰陽術數之事,承禎對曰:「《經》云:『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且心目一覽,知每損之尚未能已,豈復攻乎異端而增智慮哉!」睿宗曰:「理身無為,則清高矣;理國無為,如之何?」對曰:「國猶身也,《老子》曰:『遊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私焉,而天下理。』《易》曰:『聖人者,與天地合其德。』是知天不言而信,不為而成。
無為之旨,理國之要也。」睿宗深加賞異。無何,苦辭歸,乃賜寶琴、花帔以遣之。工部侍郎李適之賦詩以贈焉。當時文士,無不屬和。散騎常侍徐彥伯撮其美者三十一首,為制《序》,名曰《白雲記》,見傳於代。
【王希夷】
王希夷,徐州人,孤貧好道。父母終,為人牧羊取傭,供葬畢,隱於嵩山。師事道士,得修養之術。後居兗州徂徠山,刺史盧齊卿就謁,因訪以政事。希夷曰:「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可以終身行之矣。」玄宗東封,敕州縣禮致,時已年九十六。玄宗令張說訪其道義,說甚重之。以年老不任職事。乃下詔曰:「徐州處士王希夷,絕聖去智,抱一居貞,久謝囂塵,獨往林壑。屬封巒展禮,側席旌賢,賁然來思,應茲嘉召。雖紆綺季之跡,已過伏生之年。宜命秩以尊儒,俾全高於上齒。
可中散大夫、守國子博士,特聽還山。」仍令州縣,歲時贈束帛羊酒,並賜帛一百疋。
【元愷】
元愷,博學善天文,然恭慎,未嘗言之。宋璟與之同鄉曲,將加薦舉,兼遺米百石,皆拒而不受。元行沖為刺史,邀至州,問以經義,因遺衣服。愷辭曰:「微軀不宜服新麗,恐不勝其美以速咎也。」行沖乃泥汙而與之,不獲已而受。及還家,取素絲五兩以酬之,曰:「義不受過望之財。」
【白履中】
白履中,博涉文史,隱居大梁,時人號為梁丘子。開元中,王誌愔表薦堪為學官,可代馬懷素、褚無量入閣侍讀。乃徵赴京師,履中辭以老疾,不任職事。授朝散大夫,尋請歸鄉。手詔曰:「卿孝悌立身,靜退敦俗,年過從耄,不雜風塵。盛德早聞,通班是錫。豈唯精賁山藪,實欲獎勸人倫。且遊上京,徐還故里。」遂停留數月。
【盧鴻】
玄宗徵嵩山隱士盧鴻,三詔乃至。及謁見,不拜,但磬折不已。問其故,鴻對曰:「臣聞《老子》云:『禮者,忠信之薄。』不足可依。山臣鴻,敢不忠信奉見。」玄宗異之,召入賜宴,拜諫議大夫,賜以章服,並辭不受。乃給米百石,絹五百疋,還隱居之所。
「釐革」一門先記唐太宗親政後改革隋末弊俗。詔書說,隋代政治刻薄、刑罰繁多,上下互相猜疑隔絕,朋友間連慶弔都不相往來,官員同列也斷絕問候。太宗因此要求革除舊弊,使上下交通、萬物通暢。這一則把貞觀政治寫成從猜阻、嚴刑轉向和暢、通泰的風俗更新,重點不在單一法令,而在政治氣氛如何改變人際往來。
服飾制度一則追述南北朝至隋唐冠服變化。江南天子戴白帢帽,公卿多用巾褐裙襦;北朝雜入戎狄服制,有長帽、短靴、合褲襖子,顏色各隨所好。隋代帝王貴臣多穿黃紋綾袍、烏紗帽、九環帶、六合靴,百官常服與庶人相近。後來烏紗帽廢,折上巾與靴流行,因為它們本來便於軍旅。太宗到貞觀八年改服翼善冠,又賜貴臣進德冠,說天下太平,應息武事,冠服宜採古法;但褲褶仍普遍使用,這種冠制也很快廢掉。作者藉冠服興廢說明唐初禮制復古與胡漢軍旅習俗之間的拉扯。
傅奕一則寫他精通諸子,尤其熟悉《莊子》《老子》,以齊生死、混榮辱為旨趣,卻極力排斥佛教。他到河東看見男女聚集禮拜彌勒塔,向塔長揖說:「你是過去世的聖人,我是當今的達士。」後來上疏請廢佛教,批評佛教來自西域、漢譯胡書多所假託,僧人削髮而不事君親,遊手遊食又逃避租稅,百姓不察根源,只想用布施和持齋換取來世福報。高祖本欲採納,因傳位而中止。這一段反映唐初排佛論的政治面:它不是單講教義,而把佛教與忠孝、賦役、社會秩序連在一起批判。
街鼓與裴翛然一則記京城制度小變。舊制由金吾在晨昏傳呼,提醒行人;馬周上書後設置街鼓,俗稱「冬冬」,公私都覺便利。道士裴翛然會寫詩、善畫、好酒,戲作《渭川歌》,意思是不要管冬冬鼓響,只管斟滿清酒;若金吾來問,就說我已醉倒如玉山頹。作者把街鼓制度與文人道士的詼諧詩句並列,讓制度變革帶出盛唐城市生活的聲音與逸趣。
姜晦掌吏部銓選一則寫行政改革。過去吏部房舍遍布荊棘,用來防止令史私通選人;姜晦主持選事後把荊棘全除,打開銓門,表示沒有禁忌。但若有人暗中引薦安插,他立刻能察知,召來詢問,無不承認。朝廷起初擔心他破壞舊規,結果銓選得當,賄賂不行,滿朝佩服。這一則的意思是,真正能止弊的不只是外在隔離,而是主事者明察與制度公開。
宰相與官名制度幾則說明唐代政事機構逐漸變化。高宗想用郭待舉、岑長倩、郭正一、魏玄同等人知政事,但嫌他們資歷尚淺,便先稱「參知政事」,外司四品以下官知政事稱「平章」也由此開始。武德到長安四年以前,僕射本是正宰相;到神龍初,豆盧欽望任僕射而不帶「同中書門下三品」,便不敢參政,後來即使韋安石任僕射,也不再自然掌政。政事堂原在門下省,裴炎任中書令掌政後移到中書省,成為後來故事。
這些記事合起來看,是在說唐代「宰相」不是固定官名,而是隨加銜、政事堂位置與實際參議權而變動。
親耕、制授、婦女服飾幾則都以禮制變遷為主。玄宗開元二十三年在洛陽東門外親耕,儒者討論古禮一推如何折合到牛耕,最後太常奏三推而止,公卿以下卻多過古制。員外郎、監察御史原本由吏部注授,貞觀後員外郎改制授,武則天朝御史也制授;肅宗靈武即位時因戰事急迫,又開始由中書按功狀除官,偏離舊制。婦女乘馬遮蔽也由冪羅到帷帽,再到開元初宮人戴胡帽露面,天寶中士族妻子甚至穿丈夫服、靴衫鞭帽內外一貫。
這些段落顯示禮制不是一成不變,而是在戰亂、宮廷風尚、胡俗與實用需求中改易。
玄宗好樂與椑車兩則都帶有禮樂警戒。開元中天下無事,玄宗聽政後喜歡打獵,又在蓬萊宮旁設教坊學倡優雜戲;袁楚客上疏,用由余、太康故事諷諫,玄宗接納並升他官,但仍照樣好樂。作者又追述周衰以來雅樂斷絕,胡樂、西涼伎盛行,隋唐雖制雅樂卻有名無實,天寶中甚至以華原石代替泗濱磬,只求聲和而不復古制。椑車一則則說天子出行本應載預製棺木,以示存不忘亡;玄宗北巡在太行坂遇椑車,問明後命焚之,天子出行不帶椑從此開始。兩則都暗示玄宗晚期禮樂與古制的鬆動。
選舉制度長段從唐初吏部判試寫到科舉沿革。國初承隋制,由吏部典選,先取州縣府寺疑獄讓選人判決,觀察其行政能力,這就是「判」的開端。後來選人增多,案牘題目不足為準,改採經籍古義,再後來又出僻書隱義,似乎只怕選人知道答案。裴光庭任吏部時開始循資格升遷,使賢愚一律,守常者喜歡,有才者受抑,宋璟力爭也無效。作者再追述從周禮選士、秦漢察舉、隋明經進士到唐六科的發展,說明明經、進士成為士族主要路徑。
李昂掌考功時剛愎,公開羞辱進士李權的文章,李權反以李昂詩句「耳臨清渭洗」譏諷他在天子鼎盛時洗耳何為,終使朝議認為省郎位輕不足臨多士,改由吏部侍郎掌貢舉。這一段把選官制度、資格制弊端、考官品格與士人機智放在同一條線上。
財政與軍政兩則記安史亂後的應急措施。肅宗在彭原即位,第五琦建議在江淮設租庸使,買輕貨供軍需;房琯批評他是聚斂之臣,像再用一個楊國忠,但肅宗反問天下危急、六軍待餉,不取財從何而來,房琯無法回答。第五琦後來推行乾元錢一當十,又管度支租庸,終有放黜與復用,永泰初鹽價每斗收百文也沿行下來。常袞當國時奏罷諸州團練、防禦使,以刺史、司馬與州中判司分管軍事、軍糧、甲仗,春夏放團練士回家,秋冬再追集,意在節財省費、漸收兵權。
這兩則顯示中唐財政軍政改革常在救急與傷民、節費與控兵之間取捨。
「隱逸」一門先記孫思邈。孫思邈七歲日誦千言,長大後通《莊》《老》與百家,周宣帝時因國事多故隱太白山,隋文帝、高宗徵召都不就或固辭。太宗召見時驚歎他容貌年少,認為有道者可尊。盧照鄰患重病問醫道,孫思邈回答說,善談天道必本於人身;天地有四時五行、風雨霜雪,人有四肢五臟、呼吸榮衛,二者常數相通。人體熱寒、瘤贅、癰疽、喘乏、焦枯,對應到天地就是星辰失度、寒暑不時、石立土踴、山崩地陷、暴風疾雨、川瀆乾涸;
良醫以藥石針劑救人,聖人以至德人事調和天下,所以身病可治,天災也可消。他又說膽要大而心要小,智要圓而行要方。卒後薄葬,月餘顏色不變,舉屍入棺如空,時人疑為尸解。
朱桃椎、張果老、盧藏用、司馬承禎幾則呈現不同隱逸類型。朱桃椎淡泊無為,披裘帶索,不受饋贈,織草鞋放路旁讓人賣米,夜裡自取,始終不見人;高士廉禮敬他,他也瞪目而去。張果老隱恒州枝條山,世傳長年秘術,武則天召之便佯死,開元時玄宗再三遣使迎請,他以氣絕如死迴避,後入東都受禮,自稱堯時丙子年生,善胎息,累日不食,受賜號通玄先生,終又傳尸解。盧藏用早年隱終南,後來仕宦顯達;司馬承禎譏他所謂終南佳處不過是仕宦捷徑,揭穿「假隱求仕」的姿態。
司馬承禎則真隱天台,自號白雲子,睿宗問陰陽術數,他以《老子》「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回答,不願增添智慮;問治國無為,他說國如身,遊心於淡、順物自然、無私則天下治。這一組人物把高蹈、神異、假隱與道家治術放在同一門下比較。
王希夷、元愷、白履中、盧鴻幾則收束隱逸門。王希夷貧而好道,葬父母後隱嵩山,後居徂徠山;刺史問政,他只答「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足可終身奉行,玄宗東封時禮致,授國子博士而准還山。元愷博學天文卻謙慎不言,宋璟欲薦又送米百石,他拒受;元行沖送新衣,他怕不配美服招禍,弄髒後才勉強收下,仍以素絲酬謝,表明不受過分財物。白履中博通文史,隱大梁,玄宗徵為學官,他以老病辭,授朝散大夫後准歸。
盧鴻被三詔徵至,見玄宗不拜,只屈身致敬,說《老子》認為禮是忠信衰薄後的產物,自己以忠信奉見即可;玄宗異之,拜諫議大夫,他辭不受,只受米絹還山。這些故事共同塑造唐代隱士的理想:可被朝廷禮敬,但不必真正入仕;可接受名秩或供給,但要保存清節與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