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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明·楊復所輯(德育古鑑)·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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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勘狀態:完整。本站此頁已按目前標定底本收錄全文並提供白話;仍不替代專門校勘本。 《德育古鑑》,原名《感應類鈔》,題為清代宜興史潔珵(玉涵)評輯,是一部以功過格思想統攝歷代勸善事例的善書總集。其書不只列出「何者為功、何者為過」,更以大量古今人物故事說明善惡如何落在日用倫常之中:事親、睦族、教子、待下、勸人、救濟、交財、節儉、性行、敬聖、存心,皆可成為積德或造過的所在。這種編法承續明清善書常見的「格目—案證—評語」傳統,把抽象德目化為可觀、可戒、可效法的行為圖譜。 本書最鮮明之處,在於「不費錢功德」的教化意識。善行並非只屬於有財力者,孝順父母、和睦兄弟、寬待僕役、勸人為善、救人急難、守信不貪、惜福節用、端正心念,皆可於當下實行。書中固然保存不少果報感應敘事,如陰德得福、刻薄招殃、救物延壽、欺財受譴等,但其目的主要不是獵奇,而是使讀者相信日常小節皆與天理、鬼神、家運、子孫相連。善書的力量正在於把倫理責任具體化,使人於一念一事之間有所警省。 從文獻整理角度看,《德育古鑑》兼具類書與勸善書性質。它引述人物、史事、筆記、格言與前人評語,並夾有編者按斷、出版者註解及附錄文字;因此閱讀時宜分辨「原案」「評語」「後出註釋」等層次。其所稱感應果報,多屬民間信仰與道德教化語境,不宜逕作歷史實錄;但正因如此,文本反映了明清以來地方士紳、善堂與家塾如何透過故事教人修身齊家。此次整理依輸入原文分章照錄,將序跋、各門類及附錄分別成章,以便呈現其功過格總集的完整結構。 此書的分門也顯示善書對社會秩序的理解:先由孝順、和睦、慈教等家內倫理起步,再及寬下、勸化、救濟、交財等社會往來,最後收束於敬聖與存心。也就是說,外在功過並非零散條目,而是由心術發端,經家庭實踐,推廣到鄰里與公共事務。附錄所收《立命說》《淨意說》與功過格,更把讀者從「看故事」帶到「自記自省」的日課。整理時若只把它視為感應故事集,便會忽略其操作性;若只作道德格言讀,又會忽略明清民間信仰如何提供畏懼、希望與改過的動力。因此本版導讀採文獻與教化並重的角度,既保留其勸善傳統,也提示讀者分辨託名、果報敘事與可考史事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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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育古鑑(不費錢功德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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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序

原文 613
原文613

德育古鑑

清‧史潔珵(玉涵)輯

【原序】

清康熙.史潔珵

功過格之書,其來尚已。周濂溪先生云:「正初學入德之門。」邵堯夫先生云:「可以扶經翼傳。」楊龜山先生云:「指點善惡,歷歷醒人,讀之如聞清夜鐘。」朱晦翁先生云:「四書為理,此格為條,初學不可一日不置案頭。」蓋古之君子,未有不從繩趨矩步,日積月累,而克底於有成者也。乃近世悠悠,瞀焉罔覺,甚者非笑而詆毀焉。或則半信而半疑焉;或亦心識其然,因循而廢閣;或又始奮而終怠焉。嗟乎!斯學之棄置於天下也久矣!為是者有本有原,不明其理、不信其事之過也。

夫理,幽而難知也;事,顯而易見也。攷之往古,而有其事焉。其事可傳,其理可傳也。採之近今,而亦有其事焉。其事不誣,其理誠不可誣也。就其不誣而可傳者,以為不誣,而不必盡傳之。概以與吾黨共信而明之,則余功過案之輯,所以不病其瑣,而又不虞其漏也。說在乎陳眉公之序世史矣!其言曰:「史者,古今之大帳簿也。」夫作善作惡,小德小過,總之皆上帳簿之人也。二部童子,日游夜游,並世所稱台彭司命,皆記帳簿之人也。上而天帝,下而閻羅,算帳簿之人也。

陽報陰報,降殃降祥,結帳簿之時也。而予則間錄其帳簿所傳一二宗,以為天下後世一稱述者也。戒之戒之!鬼神在上,本心難欺。入聖入禽,無非在我。為善縱未必得福,世無可不為之善;為惡縱未必得禍,世無可為之惡。而況為善則必得福,而可有不為之善;為惡則必得禍,而可有或為之惡耶!凡我人斯,庶共勉之。康熙九年二月宜興史潔珵題於貽穀堂

白話 · CC0864

白話逐句:這部書名為《德育古鑑》,由清代史潔珵,字玉涵,輯錄而成。這一篇是康熙年間史潔珵所寫的原序。

功過格這類書,來源已經很久遠。周濂溪先生說,它是端正初學者、使人進入德行之門的方法。邵堯夫先生說,它可以扶助經書、輔翼傳注。楊龜山先生說,它把善惡指點得清清楚楚,能使人醒悟,讀起來就像夜深時聽見清鐘。朱晦翁先生說,四書講的是義理,功過格列的是條目,初學的人不可一天不把它放在案頭。

古代君子沒有不從規矩入手、按部就班,日積月累而終於有所成就的。可是近世的人悠悠忽忽,昏昧而不自覺;嚴重的甚至譏笑、毀謗這門學問。有的人半信半疑;有的人心裡也知道它有道理,卻拖延擱置;又有的人起初振作,後來終於懈怠。

可嘆啊!這門學問被天下棄置,已經很久了。造成這種情況有根本原因,就是人不明白其中道理,也不相信其中事證。道理幽微,不容易知道;事情明顯,卻容易看見。考察古代,確有這類事;事可以流傳,其中的理也就可以流傳。採取近世材料,也有這類事;事既然不是虛妄,其中的理也確實不可誣蔑。

我便就那些不虛妄、又可以流傳的事例加以採錄,作為可信的證據,而不必把所有材料都收盡。大概取來和同道之人共同相信、共同明白,這就是我輯錄功過案,不嫌它瑣碎,也不擔心它遺漏的原因。

這個意思,陳眉公為世史作序時已經說過。他說,史書就是古今的大帳簿。作善作惡,小德小過,總之都是被登記在帳簿上的人。二部童子、日游神、夜游神,以及世人所稱的台彭司命,都是記帳簿的人。上至天帝,下至閻羅,都是核算帳簿的人。陽間的報應、陰間的報應,降下災殃或降下吉祥,就是結算帳簿的時候。

而我只是偶爾錄出帳簿所傳的一兩類事,作為天下後世可以稱述的材料罷了。要警戒啊,要再三警戒啊!鬼神在上,自己的本心也難以欺瞞。走向聖賢,或墮為禽獸,無不是由我自己決定。即使為善未必立刻得福,世上也沒有不可做的善;即使為惡未必立刻得禍,世上也沒有可以做的惡。何況為善必定得福,哪裡還有不應當做的善;為惡必定得禍,哪裡還有可以偶然去做的惡呢?凡是同為人的人,希望大家共同勉勵。康熙九年二月,宜興史潔珵題於貽穀堂。

2

附紀

原文 412
原文412

【附紀】

先大父手輯《感應類鈔》,載閱寒暑。書成,繕寫三巨冊,躬形弗怠。年五十,始得嗣。又八年,書稿克付剞劂,基月而產先子。後猶及見兩子成立,弗替詩書。先子嘗稱是編為吾家積慶之驗,所以訓誡不肖。崧輩惟恭承大父志是亟。崧不逮事大父,然遺言往行,聞諸庭塾之訓甚詳。緬懷大父蚤棄諸生服,偕先哲碩儒游。循習復七良規,靜中有善無惡。是編諸所纂輯,悉本斯志,從事其間而獲禔福者,彌復不淺,今亦何能殫述。

自雍正癸卯,友人吳中傑紹良氏忽有感驗,為補鐫立命說,請復印行是編。厥後崧家與同善諸子所印行,不下萬本。比因王君瑄、汪君庭槐等願益廣其傳,公捐資費,延客續印;且將囊百千部以行諸遠。崧竊喜大父樂善之志,久而益著;而王君、汪君暨諸相好之同善集慶,尤為無量也。爰略書顛末。至大父與先子昆弟,兩世之文學行誼,則已見吾師儲畫山太史所著之息菴道人傳。又瞿君時夏嘗並撰澹園、禮存兩先生家傳,茲弗復贅云。

乾隆二十年歲次乙亥十一月朔旦 孫男 崧峻升 字昭 百拜謹識

白話 · CC0601

白話逐句:附記說,先祖父親手輯成《感應類鈔》,前後經過多年寒暑。書成之後,繕寫成三大冊,親自從事而不懈怠。他五十歲時才開始有後嗣;又過了八年,書稿終於能付梓刻印,就在那個月,先父出生了。後來他還來得及看見兩個兒子成立,詩書家風沒有中斷。

先父曾說,這部書就是我們家積善得慶的證驗,所以拿它來訓誡我們這些不成材的子孫。我們這一輩最急切的事,就是恭敬承繼祖父的心志。我沒有來得及侍奉祖父,但祖父留下的言語行事,從家庭與私塾教訓中聽得很詳細。

追想祖父早年便放棄諸生的服色,與當時有德有學的先哲碩儒交遊。他遵循並實行良好的規範,靜處之中心念純善而無惡。這部書所纂輯的內容,全都本於這個心志;從事其中而獲得安福的人,實在也不淺,今日又怎能全部說盡。

自雍正癸卯年起,友人吳中傑、字紹良,忽然有感應驗證,便補刻《立命說》,請求再度印行這部書。此後我家和同善諸子所印行的,不下萬本。近來王瑄、汪庭槐等人願意更廣泛地流傳此書,公開捐出資費,延請工匠繼續印刷,並將裝成成百上千部,流通到遠方。

我私下很欣喜,祖父樂於為善的心志,時間愈久愈顯明;而王君、汪君以及諸位同好共同為善、同集福慶,更是功德無量。因此略略記下事情的始末。至於祖父與先父兄弟兩代的文學與品行,已經見於我的老師儲畫山太史所著《息菴道人傳》。又有瞿時夏君曾一併撰寫澹園、禮存兩先生的家傳,這裡就不再贅述了。乾隆二十年乙亥十一月初一,孫男崧峻升,字昭,百拜謹記。

3

舊序

原文 1063
原文1063

【舊序】

清光緒.聶緝槼

《感應類鈔》一書,宜興史玉涵先生所輯也。其書以「功過格」為之綱;敘述往事,為「功過案」以為之目。為類十有二,為條二百九十有六,間以己意評騭之,終之以淨意、立命、改過、積善諸論說。蓋將以發明天人感召之理,示天下以善惡之分途。其心則釋迦普度眾生之心,其道即宣聖有教無類之道。其旨微而顯,其事信而徵。其語取平易而近人,其理合勸懲而並用。固宜其如日月之經天,江河之行地,歷百世而不易矣;何至於今日,而其不絕者乃如線耶?蓋果報之說,向為儒者所不談。

近世發明科學,由理想而進實驗,窮極技巧,至於不可思議,一切吉凶死生鬼神之說,胥不足挂通人齒頰。有語及者,聞之率揜耳走,以為非迂即誕。論者方幸為民智既開,致太平有日;而孰知世道人心,實已墮壞於冥冥之中,岌岌焉不可以終日。有心人所為急起直追,不得不於舉世波靡之餘,係千鈞於一髮。此余所以有重刊是書之舉也。夫余亦豈樂為此迂誕之言哉?良以福善禍淫,尚書之古義;優勝劣敗,天演之公言。人非至愚,固無不喜福而慮禍、好勝而惡敗也。

顧喜之者未必得福,而或以之賈禍;好之者不必皆勝,甚且因而致敗。此豈其求之有未至哉?則以未得求之之道耳!夫有求之之道而不知求之者,下也;率其求之之道以為求者,中也;心無所求,而自然中乎求之之道,卒不啻如其求以償之者,上也。上焉者,有是書可也,無是書亦可也。下焉者,雖有是書而若無焉。其諸其為中人者,不可無是書乎!世界大矣!民生眾矣!聖賢仙佛,既曠世不一覯;元惡大憝,亦戾氣之所特鍾。凡夫圜顱方趾,負氣含生,類皆具可聖可狂之質,居近朱近墨之間。

誘而進之,可以胥天下而為善人;放而縱之,亦可以胥天下而為惡人。夫至於胥天下而為惡人,則雖有至堅之械艦,至巧之工作,亦豈可一日立於天地之間?吾恐人類將由此而滅絕,而豈僅種族強弱云爾哉?宜興史先生之輯是書也,成於康熙九年。其時鼎革未久,海宇騷然不靖。其蠢頑者,方將嘯聚山澤,乘間竊發,飽鋒鏑,膏原野,以為得志;而豪傑功名之士,亦惟以勘定禍亂、輔佐太平,誇耀其勳績。誰復留意於是書者?而先生獨不避迂誕之誚,孳孳汲汲而為之,以行於當時,垂於後世。

其所以有補於世道人心者,功豈在禹下哉?以今之時,視國初之盛,固知其不逮;而世局之日變而日新,愈趣而愈下,其存亡絕續之幾,更間不容髮。吾為此懼,吾益不得不體先生之意,而廣是書之傳。先生有言:「借富貴福澤以使人積德累功,非借積德累功以使人富貴福澤。」固明明為中材者也。天下之人,中材為多,竊願與普天下中材人共讀是書也。其有以吾為迂誕者,吾又悉辭。光緒三十二年閏四月衡山聶緝槼序

白話 · CC01336

白話逐句:這篇舊序說,《感應類鈔》這部書,是宜興史玉涵先生所輯。全書以功過格作為總綱,敘述往事,作成功過案,作為條目。它分成十二類,共二百九十六條,中間夾入編者自己的評斷,最後又附上《淨意》《立命》《改過》《積善》等論說。

編者的用意,是要發明天與人彼此感應召應的道理,向天下人指出善與惡是兩條不同的路。這個心,是釋迦普度眾生的心;這個道,也是孔子有教無類的道。它的旨意精微而又明顯,所舉的事可信而且有證驗。語言取其平易近人,道理兼用勸善與懲惡,本來應該像日月行於天空、江河流於大地,歷經百世也不改變。為什麼到了今日,流傳不絕的情形卻只像一線那樣微弱呢?

原因在於果報之說,向來不是儒者喜歡談論的。近世科學發明,由理想到實驗,技巧窮盡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於是一切吉凶、死生、鬼神之說,都不足以掛在通達之士的口邊。有人一談到這些,人們往往掩耳而走,以為不是迂腐,就是荒誕。議論的人正慶幸民智已開,太平有日可待;哪裡知道世道人心其實已在冥冥之中墮壞,危急到一天也難以安穩度過。有心之人所以急起直追,不得不在舉世隨波倒下之後,用一根頭髮繫住千鈞重物。這就是我重刊此書的原因。

我難道喜歡說這些迂腐荒誕的話嗎?實在是因為福善禍淫,本是《尚書》的古義;優勝劣敗,也是天演之學的公論。人只要不是極愚,沒有不喜歡福而憂慮禍、喜歡勝而厭惡敗的。可是喜歡福的人未必得福,甚至可能因此招禍;喜歡勝的人未必都勝,甚至可能因此致敗。這難道是他們求得不夠努力嗎?只是因為沒有得到正確求取的方法罷了。

有求取的方法卻不知道去求,這是下等人;按照這個方法去求,這是中等人;心中沒有求取的念頭,卻自然合於求取之道,最後所得竟像所求已被償還一樣,這是上等人。上等人,有這部書也可以,沒有這部書也可以。下等人,即使有這部書,也等於沒有。大概只有那些中等根器的人,不能沒有這部書吧。

世界很大,人民很多。聖賢仙佛,已經曠世難得一見;窮凶極惡的人,也只是戾氣特別集中者。一般凡夫,人人都有可以成聖、也可以發狂的資質,處在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之間。引導他們向前,可以使天下人都成為善人;放任他們縱情,也可以使天下人都成為惡人。若真的使天下人都成為惡人,那麼即使有最堅固的機械船艦、最精巧的工業技術,又怎能一天立在天地之間?我恐怕人類將因此滅絕,豈只是種族強弱的問題而已?

宜興史先生輯成此書,是在康熙九年。當時改朝換代不久,天下騷動而不安。愚頑之徒正聚集山林湖澤,乘機竊發,飽受兵刃、屍橫原野,還以為得志;豪傑功名之士,也只把平定禍亂、輔佐太平當作可以誇耀的功勳。又有誰會留意這部書呢?史先生卻獨自不避迂腐荒誕的譏笑,勤勤懇懇地編成此書,使它流行於當時,傳垂於後世。它對世道人心的補益,功勞難道在大禹之下嗎?

以今日之時勢來看國初盛世,當然知道今日已經不及;而世局一天天變新,也一天天趨下,存亡絕續的關頭,更是間不容髮。我因此恐懼,也就更加不能不體會史先生的用意,廣泛流傳這部書。史先生曾說,借富貴福澤來使人積德累功,並不是借積德累功來使人追求富貴福澤。這話明明是為中等資質的人而說。天下人之中,中等資質最多,我私心願意和普天下中等資質的人共同讀這部書。若有人因此說我迂腐荒誕,我也全都不再分辯。光緒三十二年閏四月,衡山聶緝槼作序。

4

重印序

原文 1705
原文1705

【重印序】

民國.聶其杰

德育古鑑,原名感應類鈔,先君嘗序而刊之。民十八予重刊印,改名德育古鑑。其時新潮流正激,有欲盡打倒舊文化之勢,於佛法及感應因果之說,尤所疾視,故將原書中太上感應篇刪而不印,亦由此苦衷也。其書後經印光老法師所稱許,由弘化社重印多版,共數萬冊之多。而原排時訛字極多,殊為缺憾。久思重印,而臥病十年,未能著手。今春以此意函告江陰錢曉朕居士,居士遂為校正訛字,爰即付刊,並將太上感應篇補入,以復其舊。太上感應篇者,原出抱朴子,述漢世道戒之文。

其言「禍福惟人自召,報應如影隨形」,詳列條戒,深切明顯。其中精理名言,多與佛儒經論相發明。比之佛法,雖大小精粗不同,然通俗易解,最便初學,故宋史收入藝文志。宋儒雖多謗佛老,然周子邵子(皆二程之師)及劉屏山先生(朱子之師),則崇信佛法,躬行實踐。周子、邵子、朱子及楊龜山先生,皆稱美功過格,謂可以扶經翼傳,為初學入德之門。功過格實發明感應篇之旨,引伸其戒條於日用常行之事者,尤為平實切要,宜其為諸大儒所推重也。

乾隆時惠定宇先生,以五經四書語註感應篇,自是士林推重,多有能背誦者。予幼時遵庭訓,亦每日背誦斯篇,與經書同。而其能使人崇信者,尤得力於感應篇圖說,於善惡報應,逐條引證事實,易於起信。先君昔年嘗精印數萬冊,於每屆科場,普贈各考生;家慈則於夜間為予兄弟講之。迴思數十年來,有所忌憚,幸免大戾者,此書之力為多也。感應類鈔,則以功過格為綱,以史料事證為目。但取材更精,文雅馴而事翔實,於文學程度較高者更為適宜。在今日一般學生,似為難讀;

然吾國文化必有昌明之時,此書終必為世所重。昔曾文正公早年讀袁了凡立命說,遂有志學聖賢,改號曰滌生(見求闕齋日記省克門)。公撰紀氏嘉言序,深以佛氏因果禍福之說為善,謂其警世之功,與吾儒同。晚年日記,猶言生平愆尤叢集,撰聯自警(聯附後)。然則公之學修,始終得力於了凡之學;即因果禍福之說也。故公之為學,務實踐而不託空言,以視一般程朱家之爭門戶意氣,而鮮實效可稱者,度量之相越何其遠也。

程朱學者好為高論,動言人不當欣於福而為善,畏於禍而始不為惡,故了凡之說,每為人所譏詆。而不知以欣畏勸人,莫先於孔子。「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非孔子言乎?「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非文經乎?以文正之賢,猶賴於因果禍福之說以資警策,而謂凡庸之材,不必有所欣畏而自然能為善不為惡乎?范文正公撰竇燕山傳,蓋欣慕其為人,述之以勸世,使人知樂義好善者之終得善報;而公之生平行事,亦即步趨竇氏之所為。

范曾兩公之學修事業皆震古鑠今,而其能致此者,則由於確知因果之說有徵,故為善去惡之心出於真實;彼不信因果,無所欣畏之流,能如是乎?至於社會墮落,道德淪喪,以有今日之現象,皆由不信因果報應之所致;則此輩邪說階之厲也。近日佛法雖較前為盛,大抵陳義甚高,而忽於實踐。口常說空,心實著有,非法之想,鮮有能捨;亦由不明因果之義所致。善乎印光老法師之言曰:「因果者,世出世聖人警世之微權也。」又常引夢東禪師之言以教人曰:「凡善言心性者,決不離棄乎因果;

好言因果者,終必大明乎心性。」竊嘗思之,范曾兩公與袁了凡先生,皆由因果以明心性者也。夫明心性者,不必言之太高。從儒功言之,誠意毋自欺,即明心性之澈始澈終功夫也。夫「毋自欺」亦非大難之事,然未易一遇其人者,何也?蓋必實有所畏,其毋自欺乃真。故大學言誠意之功,必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此所謂天視天聽也,亦即畏天命也。換言之,即畏因果報應也。

今日物質學家謂天茫茫無知,故贊美程朱之專窮物理,詆佛法,謂無鬼神、無因果,故相與造惡犯法,為害群眾。而口稱為人民謀幸福,他人耳目所不及,則彼無事不可為。其所以敢自欺欺人者,謂因果無憑、天道不足畏故也。然則今日而言正人心、挽頹俗,舍發明因果之說將何從哉?此書包含感應篇、功過格、了凡四訓諸篇,允為因果感應書之最精者,爰集好善諸君子精印而廣傳之。予所敢斷言者,道德之標準,千古不變,假令有如范曾其人者,復生於中國,仍當以此類之書為入德之門;

賢父兄而欲培成子弟之德性,亦必有賴於此書以輔翼六經,庶幾育成美材也。民國二十八年己卯孟夏聶其杰倚枕力疾草

白話 · CC01954

白話逐句:這篇重印序說,《德育古鑑》原名《感應類鈔》,先父曾為它作序並刊行。民國十八年,我重新刊印時,把它改名為《德育古鑑》。當時新潮流正激烈,有把舊文化全部打倒的趨勢,對佛法以及感應因果之說尤其敵視,所以我把原書中的《太上感應篇》刪去不印,也是出於這個苦衷。

後來這部書得到印光老法師稱許,由弘化社多次重印,總共有數萬冊之多。只是原排本錯字很多,很是遺憾。我早想重印,但臥病十年,不能著手。今年春天,我把這個意思寫信告訴江陰錢曉朕居士,居士便代為校正錯字,於是立刻付印,並把《太上感應篇》補入,恢復舊貌。

《太上感應篇》原出《抱朴子》,是敘述漢代道戒的文字。它說「禍福只由人自己招來,報應像影子跟隨形體一樣」,又詳細列出戒條,深切明白。其中精深的道理和名言,很多都能與佛、儒經論互相發明。若和佛法相比,大小精粗固然不同,但它通俗易懂,最方便初學,所以《宋史》把它收入藝文志。

宋代儒者雖然多有謗佛老之論,但周子、邵子,都是二程的老師,以及劉屏山先生,朱子的老師,卻崇信佛法並親身實踐。周子、邵子、朱子和楊龜山先生,都稱許功過格,說它可以扶助經書、輔翼傳注,是初學入德之門。功過格其實是發明《感應篇》的旨意,把它的戒條推展到日常行事中,因此尤其平實切要,難怪被諸大儒推重。

乾隆時惠定宇先生用五經四書的語句來註解《感應篇》,從此士林推重,很多人能背誦。我幼年遵從家訓,也每天背誦此篇,和經書一樣。它能使人崇信,尤其得力於《感應篇圖說》:這本書對善惡報應逐條引證事實,很容易使人起信。

先父昔年曾精印數萬冊,每逢科場,普遍贈送給各考生;家母則在夜間為我們兄弟講解。回想數十年來,我有所忌憚,幸而免於大錯,此書的力量實在很多。《感應類鈔》則以功過格為綱,以史料事證為目,取材更精,文辭雅馴而事情詳實,對文學程度較高的人更適合。對今日一般學生來說,似乎難讀;但我國文化必有昌明的時候,這部書終究必為世人所重。

曾文正公早年讀袁了凡《立命說》,便有志學聖賢,改號滌生。曾公為紀氏嘉言作序時,很看重佛家因果禍福之說,認為它警世的功用與儒家相同。晚年日記仍說自己一生過失很多,並作聯語自警。可見曾公的學問修養,始終得力於了凡之學,也就是因果禍福之說。所以曾公為學重在實踐,不寄託於空言;比起一般程朱學者只爭門戶意氣、缺少實效,度量相差何等之遠。

程朱學者喜歡發高論,常說人不應為了喜歡福報才行善,也不應因畏懼災禍才不作惡,所以了凡之說常被譏評。他們卻不知道,用欣慕與畏懼來勸人,沒有比孔子更早的了。「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難道不是孔子的話嗎?「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難道不是經文嗎?像曾文正這樣的賢者,還要靠因果禍福之說來警策自己,又怎能說平凡之人不必有所欣畏,就自然能為善不為惡呢?

范文正公作《竇燕山傳》,是欣慕竇氏為人,記述他以勸世,使人知道樂義好善者終得善報;而范公一生行事,也正是步趨竇氏所為。范、曾兩公的學問修養與事業都震古鑠今,之所以能如此,是因為確知因果之說有證驗,所以為善去惡之心出於真實。那些不信因果、無所欣畏的人,能做到這樣嗎?

至於今日社會墮落、道德淪喪,會有現在的現象,都是由不信因果報應所造成,這些邪說就是禍患的階梯。近來佛法雖比以前興盛,大抵義理說得很高,卻忽略實踐;口中常說空,心裡其實執著於有,非法的念頭很少能捨,這也是因為不明白因果之義。

印光老法師說得好:「因果,是世間與出世間聖人警醒世人的微妙方便。」他又常引夢東禪師的話教人:「凡是善談心性的人,決不會離棄因果;喜歡談因果的人,終必能大明心性。」我私下想,范公、曾公和袁了凡先生,都是由因果而明心性的人。明心性不必說得太高。從儒家工夫說,誠意而不自欺,就是明心性的從頭到尾工夫。

「不自欺」並不是極難的事,但世上不容易遇到真正做到的人,為什麼呢?因為必須實在有所畏懼,他的不自欺才是真的。所以《大學》講誠意工夫,必說「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這就是所謂天視天聽,也就是畏天命;換句話說,就是畏因果報應。

今日物質學家說天是茫茫無知的,所以讚美程朱專窮物理,詆毀佛法,說沒有鬼神、沒有因果;於是彼此造惡犯法,危害群眾,口中卻稱是為人民謀幸福。到了別人耳目不及之處,他們便沒有什麼事不敢做。他們之所以敢自欺欺人,就是以為因果無憑、天道不足畏。既然如此,今日若要端正人心、挽回頹俗,除了發明因果之說,還能從哪裡下手呢?

這部書包含《感應篇》、功過格、《了凡四訓》等篇,確實是因果感應書中最精要者,所以集合好善諸君子精印而廣傳。我敢斷言,道德標準千古不變。假使有像范公、曾公那樣的人再生於中國,仍應以這類書為入德之門;賢明父兄若要培養子弟德性,也必須依靠此書來輔翼六經,或許能育成美材。民國二十八年己卯孟夏,聶其杰倚枕抱病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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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原文 402
原文402

【附錄】曾文正公聯語:「莫苦悔已往愆尤,但求此日行為無慚神鬼;休預怕後來災禍,只要暮年心氣感召祥和。」

謹按同治八年八月求闕齋日記有云:「回憶生平,愆尤叢集,悔不勝悔。而精力疲憊,更無晚蓋之力,乃作一聯。」(如右)公嘗云:「懷忮心者,有不測之禍。」晚年日記及書扎,猶屢言忮心克除未盡,並作忮求詩,以誡諸子,言之痛切。蓋一切陰惡多從忮心而發,此所言災禍,即謂忮心有不可逃之惡果。所言祥和心氣,即從不忮體驗而來。公日記又云:「至淡以消忮心,一樂也。」足見公晚年心氣,無愧無怍。而猶以克除未盡告人者,正其誠意(即淨意)功夫之表見也。

聖賢克己功夫至真至切,故心氣有微細之不純,能自覺知;吾輩自恕自欺,雖滿腔意惡,而不自見災禍之來,不知其為自因自果也。此聯是立命說中感應之義,亦即實行俞良臣淨意之說。兩文皆發明佛儒修持之精義,而常合刊於一冊。於此又足見文正之成就,實得力於此兩文也。其杰敬註。

功過案

宜興史潔珵玉涵評輯

白話 · CC0521

白話逐句:附錄先引曾文正公的聯語:「不要苦苦追悔已往的過失,只求今日的行為能無愧於神鬼;不要預先害怕後來的災禍,只要暮年心氣能感召祥和。」

謹按,同治八年八月《求闕齋日記》說:「回想一生,過失聚集,悔恨不勝悔恨。但精力疲憊,再沒有晚年補救的力量,於是作了一副聯語。」就是上面這副。曾公曾說:「懷著忮害之心的人,會有不可測的災禍。」晚年日記和書信中,仍屢次說忮心還沒有完全克除,並作〈忮求詩〉來告誡諸子,說得非常痛切。

大概一切陰惡多由忮害之心發出。聯語中所說的災禍,就是指忮心會有逃不掉的惡果;所說祥和的心氣,就是從不忮的體驗而來。曾公日記又說:「以至淡來消除忮心,這是一種快樂。」足見曾公晚年心氣,已經無愧無怍;但他仍說自己克除未盡,這正是誠意,也就是淨意工夫的表現。

聖賢克己的工夫最真切,所以心氣中只要有一點微細不純,自己都能覺察。我們這一輩人卻自我寬恕、自我欺瞞,即使滿腔意念都是惡,也看不見;等到災禍來臨,又不知道那是自己造因、自己受果。這副聯語正是《立命說》中感應之義,也就是實行俞良臣《淨意說》的意思。這兩篇文章都發明佛、儒修持的精義,所以常合刊在一冊。從這裡又足以看出,曾文正公的成就,實在得力於這兩篇文字。這是聶其杰恭敬所作的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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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順類

原文 8092
原文8092

【孝順類】

顏光衷曰:天下那有不孝的人?雖有不孝的人,而稱之孝則喜,名之不孝則怒且愧。充此良知,便是大孝根苗,只是習心習氣不能自化,所以依舊不孝也。夫不孝之所以習成者,約有數端:一曰驕寵。為父母憐愛過甚,常順他性子,讓他便宜,任他佚豫。驟而拂之,則便不堪。人前出言稍有差錯,父不忍唐突於子,而子乃敢唐突其父。積此驕縱,他人處展不得手,獨父母處展得手。遂真謂老年人無聞知矣!一曰習慣。語言粗率慣,便敢衝突;動作簡易慣,便敢放肆。

父母分甘絕少慣,遂不復憶其甘旨;父母扶病任苦慣,遂不復憶其痛癢。一曰樂縱。見同輩不勝意氣,對雙老而味薄。入私室千般趣態,映高堂而機窒。甚且明以父母兄弟為俗物,不樂相對,則豈有孝弟之念由中而出也?一曰忘恩、記怨。夫恩習久愈忘,怨習久愈積,人情然也。故一飯見德,習久則饜嗛起;一施感恩,常濟則多寡生;一迎面見親,累日則猜嫌重。況父母兄弟,生而習之。以親愛為固常,且有憂我而獲拂者矣!以訓迪為聱牙,且有譽我而被厭者矣!

以任勞庇護,極念經營為平等,且有強與吾事而怒耽者矣!眼前大恩,恬然罔識,況能推及胎養之勞、襁哺之苦、弱質驚魂之痛者哉?一曰私財。財入吾手,便為吾有;而在父母手者,又謂應以與吾也。財足則忘親,財乏則覬親,求財不得則怨親。親不能自養,而待養吾財,則益厭親。甚且以單父隻子,而因財相夷者矣;少長互推,而棄親不顧者矣!亦思身誰之身,財誰之財?我不帶一錢來,而襁哺無缺以至今日,誰為者乎?一曰戀妻子。有美味錢財,欲以娛妻寵子;

有良辰佳會,欲以擁妻抱子,而悅親之念遂微也。不思子為我子,而我為誰子?親子我,而我不顧,則我亦何賴有子哉?夫妻和好,固是一家樂事,然當呱呱待哺,便溺未分時,妻能顧復我耶?父母看得子成人,娶得媳婦,不勝終身之喜;乃有婦而親,反不得有子耶?一曰爭妒。天之於物也無私蓋,而栽培傾覆,物自為分;父母之於子也無私愛,而順我逆我,子自為異。若順我者愛多,逆我者愛少,此亦天下之大公也。人子而失愛於父母,便當自怨自艾,平心靜氣,深思何以失愛之由。

縱使大節未嘗有異,而語言氣度、聲音顏色,必有大不妥者。但能起敬起孝,久之自然和順。若見兄弟之得愛,而耽耽側目,齮齕不平;父母知之,豈不益加嗔怒?因而桀驁怨懟,其不流為大不孝者幾希矣!數者,為人子者所當時時醒惕、事事檢點、念念克治。勿以親心之慈,我可自恕;勿以世道之薄,我猶勝人。日謹一日,至孝豈遠是乎!若夫前後嫡庶之間,父母或有偏向,而為子者亦易生猜怨。期於以至誠格之,必得歡心而後已,大略銷化最急。

凡人親生兒女,雖有時呵讓,有時忽略欠缺,過則忘矣!而異生者,一言之忤、一事之左,便覺展轉難化。心既不化,則氣色間不覺拂怒,雖百般調娛,不能恬如無事時也。卑幼尚不能化,何況尊長交相責備,嫌隙益生。左右近習,又或構鬥其間,即欲消遣而不能矣!暫時擺脫,觸則復起矣!猛力遏住,發乃愈甚矣!此仁人於弟,所以不敢曰無怒無怨,而曰不藏不宿也。古云:「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父母人子之間,原不可一概論理。亂臣賊子,其始皆見君父有不是處,微根不除,遂至橫決耳。

豈惟怨怒不可使有宿物,即要父母兄弟從天理上行,要父母兄弟親我愛我,此是好意,亦不可肚腸太急、著手太重。太急太重,則窒而不轉矣!故化人者,化其心而已。化人之心者,先自化其心而已。於至親尤所重云。

又曰:有名孝而實非孝者。能服勞,能奉養,而有德色,此猶情之常也。小姓人家,止此一室,父子朝夕團圓,即有語言之傷,尋即消釋,反得率真盡情。乃大家知書者,多有或嫌其老,而稱逸以安置之;或憚其執,而託故以違離之;或厭其眊瞶,而不耐以語言色笑親承之。遂至日遠日疏,備物鮮情,意色冷淡,尊而不親。有自謂孝而不可言孝者。但知順親於情,而不知順親於理。或任其偏僻,而致戾於一家;或聽其恣睢,而取憎於鄉里;或護其姦私,而得罪於天地。

從親之欲,而忘親之身,遂親之惡。孝經以父有爭子,為安親揚名。不然,即身膺貴顯,愈揚親以不義之名,反助親以不義之焰,可謂孝乎?

又曰:五刑三千,固莫大不孝;而有四等父母,待孝尤切,其不孝之罪,特甚他人焉。一曰老。父母當半衰時,食息起居,猶能自理。乃至龍鍾鵠立,扶杖易仆,臥起因人,動遭顛躓。二曰病。纏綿惡疾,歷月經時,遺溲失溺,衣被叢穢,子所難奉惟此時,親所賴子亦惟此時。三曰鰥寡。老境失偶,形影相弔,寒暖誰問,心話莫提。就使兒孫滿前,壯者各擁妻抱子,稚者俱甜寢鼾眠,長夜漏聲不可聽,寒衾如鐵幾時溫。四曰貧乏。撫字力竭,婚娶財匱。健少年經營肥煖,老窮人垂首躊躇。

望一味以流涎,丐三餐而忍氣。不思身從奚來,常怨有何遺我。此數等之老,其怨氣尤足動天。勸化者,於此便喫緊云。

姚若侯曰:凡人父母得子,極早須二三十歲。子能自家成立,手掙錢財,身登貴顯,極早亦必待二三十歲。然則為父母者,等得子能養時,極早已得五六十歲人矣。譬如持短燭而行長路,奔趨投宿尚恐不及,況敢逍遙中路哉?為人子者,擁妻抱子,飽食安眠,漏盡雞鳴,同衾共枕,寧知堂上白髮眼暗之老人,又復刪除一日耶?妻子年方少,享用之日正長;況妻可再續,子可再生,而生身父母一去不返,上天下地尋覓無門,悔何及矣!危乎危乎!幸未及此,一則以喜,一則以懼。

子路見於夫子曰:「昔者由也事二親之時,常食藜藿之食,為親負米百里之外。親沒之後,南游於楚,從車百乘,至粟萬鍾,思欲食藜藿、為親負米,不可得也。」子曰:「由也事親,可謂生事盡力,死事盡思者也。」

蘭公名期,事父母至孝,至斗中真人下降其家,自稱孝弟王,語蘭公曰:「夫孝至於天,日月為之明;孝至於地,萬物為之生;孝至於人,王道為之成。子能孝弟,不久度世。」授以祕訣,竟證仙果。

太和楊黼,辭親入蜀,訪無際大師。遇一老僧,問所往。黼曰:「訪無際。」僧曰:「見無際,不如見佛。」黼問:「佛安在?」僧曰:「汝但歸,見披衾倒屣者,即是也。」黼遂回。一日,暮夜抵家,扣門。其母聞聲,喜甚,不及衫襪,遽披衾倒屣而出。黼一見感悟,自此竭力孝親。年八十,誦偈而逝。

徐積,字仲車,淮安山陰人。生三歲,父卒,晨昏匍匐求其父,甚哀。幼讀孝經,輒流涕不能止。既冠,從胡安定學,深得正心誠意之旨。事母謹嚴,非有大故,未嘗去其側。每日衣冠問候,備物而養,如有所失。應舉,不忍離親,遂徒步載母入京。以父諱石,生平遇石不踐。或告以難避,曰:「吾豈故避之。吾見之,惕然傷心,乃思吾親,不忍加足其上耳。」母卒,號慟嘔血,水漿不入口者數日。居喪廬墓,率合古禮。哀呼問視,一如生時。卒諡孝節先生。淮人至今祀之,比於曾閔云。

姜詩,廣漢人,妻龐氏。詩事母至孝,妻奉順尤篤。母好飲江水,去舍六七里,妻常泝流而汲。後值風,不時還。母渴,詩責而遣之。妻乃寄止鄰舍,晝夜紡績市珍羞,使鄰母以意自遺其姑,如是者久之。姑怪問鄰母,鄰母具對。姑感呼還,恩養愈謹。其子後因遠汲溺死,妻恐姑哀傷,不敢言,而託以行學不在。姑嗜魚鱠,又不能獨食,夫婦常力作供鱠,呼鄰母共之。舍側忽有湧泉,味如江水,每旦輒躍出雙鯉,常以供二母之膳。赤眉經其里,弛兵而過,曰:「驚大孝,必觸鬼神。

」遺以米肉,受而埋之。比落蒙其安全。顯宗徵為江夏令。卒於官,鄉人為立祀。

唐龍,蘭谿人,性至孝。早失怙,止母在堂。其歷宦也,每早必具衣冠,向拜問安否,然後上堂理事,晚亦如之。太夫人稍有恙,即衣不解帶,目不交睫,憂形於色。所至以活人為心,以祈母壽。仕至冢宰。子汝楫,壯元及第。

崔沔,少有至性。母失明,傾家求醫。躬親奉養,不脫冠帶者三十年。溫清適時,每美景良辰,必扶持遊宴,笑談陳說於前,母忘其所苦也。後年亦高,官尊重矣,躬與子姪,植果以致敬。母卒,瘠形吐血,茹素終身。仕至中書侍郎,子佑甫,為賢相。

李瓊,娶妻有子,而移居母之室,夜常十餘起。母每諭之曰:「汝年來筋力頗憊,盍求婢以侍我?」瓊曰:「凡母所欲,不親經手,意如有失。」其母遂不之強。以是家人無敢怠惰。

楊孝子,武進圩橋里人也。父母貧且病,自念不能供親,乃冒恥行乞。所得食,雖極餓,不敢嘗,必先以奉親。有酒則跪進,跳舞唱山歌以悅之。如是者十年。鄉人感其孝,與之金,雇為傭,不受。曰:「吾親病,烏可一日離?」自是行乞亦無空乏。有餘錢,延醫療親。父母相繼亡,乞得棺,脫己衣殮之。時嚴寒,赤身忍凍,弗恤也。殯於野,即露宿棺旁,日夜哀號,月餘死。鄉有徐道之者,病且死。攝至冥府,立丹墀下。紫袍官入報云:「楊孝子到矣!」冥王迎入。吏人持公服,前請更衣。

道之就視,即楊丏也,因懇為查楊壽盡否。楊登殿,冥王尊之上座,曰:「久仰孝行,玉帝有旨召君,非地府敢驚瀆也。」楊因為徐查陽壽,尚當活一年。道之甦,述其事。

齊僧道紀,道行高邁。於鄴城東講經,往即擔奉其母,及經像等。語人曰:「母必親供者,以福與登地菩薩等也。」衣著飲食,大小便利,皆躬為經理。有助之者,輒拒之,曰:吾母非爾母也。」道俗聞者,多感化焉。

薛包,汝南人。父娶繼母,憎包分出。包日夜號泣不去,致毆扑。不得已,廬舍外,旦入灑掃。父母又逐之,乃廬里門,晨昏問安不廢。積歲餘,父母悟而命還。

顧態,性至孝。父娶妾,生二子,鍾愛之。態每歲束脩,悉以奉父。庚子春,館於張氏。赴館之日,張知其孝行,即具一歲脩金送之,告以:「今日之銀,公父未知也。此間有田欲售,可買之。俟秋成,可得租若干。」態曰:「不可。豈可為幾石米易其心,且欺吾父哉?」卒持以獻其父。生子際明,少年進士,官翰林。

巴郡杜孝,役於成都。念母平日喜食生魚,乃以巨竹筒盛魚二頭,投中流。祝曰:「我母必當得此。」其婦在家出汲,見筒觸岸,取視,獲二魚。笑曰:「吾婿愛母,以是相寄也。」

常州有村媼,老而盲,惟一子一婦。婦方炊未熟,子呼往田所,囑姑畢其炊。媼盲無所睹,飯成,誤以溺器貯之。婦歸,不敢言。先取其潔者食姑,次以餉夫,其近器臭惡者,乃以自食。良久,天忽晝瞑,婦若有人攝去。頃之,開霽。乃在近舍林中,懷脅得小布囊一,貯米三四升,適足供朝餔。明日視囊,米復如故。

任元受,宋人。母老多病,元受遍閱方書。凡母致疾之由,或以飲食,或以燥溼,或以語話稍多,或以憂喜稍過,五臟六腑中,盡皆洞見曲折,不待切脈而知,用藥必效。張魏公欲辟之入幕,元受力辭曰:「使吾有神丹可以長年,必以遺母,不以獻公,況能舍母而與公軍事耶?」

徐一鵬,字季祥,鄞人。至孝食貧,授徒海濱。一夕感異夢,覺語主人曰:「吾父殆有恙。」急馳歸。夜過一嶺,猝遇虎當道。季祥祝曰:「吾為父病馳歸,即劘虎牙,吾何怖焉?」虎返顧,曳尾去。歸而父果病憒。季祥至,即急蘇。曰:「兒適歸,將無道遇虎乎?予頃被攝,至一公府,見緋衣者曰:『爾數已當終。爾子純孝所感,虎且避不敢前。為孝子故,特延爾一紀。』」

阮孝緒,字士宗。於鍾山聽講,母忽有疾,兄弟欲召之。母曰:「孝緒至性冥通,必當自到。」果心驚而還。母藥必須生人葠,舊傳鍾山出。孝緒躬歷幽險,累日不值。忽見一鹿前行,孝緒隨之至一所,鹿忽滅。就視,獲葠。母立愈。

晉陵城東顧成,娶錢氏女為媳。媳寧母家。時疫勢甚盛,轉相傳染,有一家數口俱斃者,有巷不留數人者,令人神悸股慄,至親不敢過問。成先得是疾,婦及諸子凡八人,俱伏枕待命。媳聞信,急欲趨視,父母力阻之。氏曰:「夫之娶妻,原為翁姑生死大事。今翁姑俱病篤,忍心不歸,與禽獸何異?吾往即死,不敢望父母顧也。」隻身就道。成家明見鬼物相語云:「諸神皆護孝婦歸矣!吾等不速避,受譴非小。」一家八口俱得活,此順治甲午三月事也。

六朝潘綜,烏程人。孫恩之亂,妖黨攻破村邑。綜與父驃,同避賊。驃年老行遲,賊轉迫。驃語綜曰:「我不能去,汝走可脫,萬勿俱死。」驃困乏坐地,綜迎賊叩頭曰:「父年老,乞賜生命。」驃亦請曰:「兒年少,自能走,今為我不去。我不惜死,乞活此兒。」賊因砍驃,綜抱父於腹下。賊砍綜,頭面凡四創。綜已悶絕,有一賊從旁來,語其眾曰:「此兒以死救父,何可殺之?殺孝子不祥!」父子並得免。

鮑出,興平中人。三輔亂,出兄弟四人,家居奉母。無食,留母守舍,偕行採蓮實以食母。餓賊數十人略其母,以繩貫手驅去。出歸,欲追賊。兄弟皆云:「賊眾,當何如?」出曰:「有母而使賊貫其手,將去烝噉,用活何為?」乃獨追賊。賊布列待之,出砍賊四五人。賊走,復合圍。出跳越圍,又砍數人。賊驅出母前去,出復追擊之。見其母與鄰媼同貫相連,出益奮擊賊。賊問曰:「卿欲何得?」出指其母示之,賊解還出母。鄰媼望出求哀,出復砍賊。賊曰:「已還卿母,何為不止?

」出又指鄰媼曰:「我嫂也。」賊復解還之。母不能行,出乃以籠盛母,負之而歸。母年百餘乃終,出年七十餘,行喪如禮。

吉翂,字彥霄。父為原鄉令,為吏所誣,逮詣延尉,罪當死。翂年十五,撾登聞鼓,乞代父命。武帝嘉異之。以其幼,疑受教於人,敕廷尉脅誘之。翂對曰:「囚雖幼,豈不知死可畏!顧何忍見父極刑,自延弱息。所以內斷胸臆,上千萬乘。何受人教耶?」延尉以聞,帝宥其父子。丹陽尹王志求,議舉其純孝。翂曰:「尹何量翂薄也?」父辱子死,斯道固然;翂當此舉,則是因父買名,辱甚矣!」固拒而止。

賈直言,唐人。父道沖,德宗朝,洩禁中事。帝怒,賜酖酒。直言白中使,請自執器以飲其父。直言既持盃,自飲之,立死。明日,酖洩於足而復蘇。上聞,減道沖死,流南海。

庾子輿,父卒官巴西,奉喪歸。時秋水方壯,灩澦岡(註)微露水面,瞿塘之流,尤為湍悍;天又將雨,舟人大恐。子輿仰天痛哭,一慟未終,而水勢頓減二十餘丈。舟甫過險,水復如初矣。

【註】灩澦岡:又稱灩澦堆,長江三峽中險灘名,在瞿塘峽口。堆旁水勢湍急,激成漩渦,舟行為患。

宋華寶,父戌長安,時年十六。父臨別,謂寶曰:「須我還,當為汝上頭成親。」及長安陷,父歿。寶年至七十,不婚冠。或問之,輒慟號彌日。

朱百年,家貧。母以冬月亡,衣無綿絮,百年自此不衣綿帛。嘗寒時就孔顗宿,衣悉袷布;顗覆以臥具。百年初不知,既覺,引去。謂思遠曰:「綿定奇溫。」因流涕悲慟,思遠亦為感泣。

予於諸格每條下,多採古今格言,或先輩名評,半參以管見。此格惟首列顏姚二先生之論,而於每條下,絕不能贅一辭。蓋父母恩同天地,既不可以理論,又難輕以情言。嘗詠六條孝順歌曰:「我今未說淚先零,難報雙親罔極恩。真是斷腸談不得,那能說與眾人聽。」每到古人至性動人處,惟有淚涔涔下而已。

吳二,臨川小民也。母老,事之曲盡其歡。一夕,夢神曰:「汝明日午刻,當為雷擊死。」吳以母老乞救。神曰:「此天命,不可免也。」吳恐驚其母,清晨具饌白母,云將他適,請暫詣妹家。母不許。俄黑雲四暗,雷聲闐闐然。吳益慮驚母,趣使閉戶,自出田野以待其罰。頃之,雲氣廓開,吳竟無恙。亟歸拊其母,猶危疑未敢以告。夜復夢神曰:「汝至孝感天,已宥宿惡,宜加敬事也。」卒孝養終身焉。

喻氏,郪邑支祖宜妻也。姑嚴急難事,喻恭順無間言。一夕,夢神告之曰:「汝前生為牟容妻。年三十,病殗碟逾年。汝姑七十餘,煮糜供汝。汝以口苦厭食,哭而叱之者數四。及臨死時,對姑呼天曰:『年七十者不死,我方三十而死,天乎胡不平!』司命聞之於天,有旨令焚汝尸,而氣已絕。今當結汝宿業,死於雷斧之下,來日俟之。以汝今生孝德,故先期告汝。」喻驚而寤。凌晨,沐浴新衣,拜其姑曰:「新婦三年,事姑無狀。今請假暫歸,恐不測身死,姑好將息。」姑訝其言不倫。

歸別父母,具述所夢。炷香立於屋南樹下,仰天祝曰:「婦之死,宿孽當爾,有所不辭。但念姑老夫貧,誰為供事,一也,父母自小教訓,今被天誅,為父母辱,二也。身有孕七月矣,萬一得男,支氏有後,三也。二事皆不可避,獨支氏無後爾。乞少延三月,分娩而死。」時陰雲晝晦,風雷交至。遇梓潼帝君察知其情,奏取里中凶逆者代之。張實妻馬氏,淫悍悖逆,事姑無禮,遂被雷震;而喻氏獲免。

開封有某翁者,長子娶婦別居;幼子聯某氏,未娶。適周王選宮女,女家促完婚。翁姑貧,乃典身充聘。新婦入門知之,大慟,曰:「為婦豈忍令翁為傭耶?」逐取簪珥質錢,將以贖翁。長婦不孝而貪,乘間竊錢去。夫疑婦中悔而匿其錢。婦無以自明,又傷翁無可贖,鬱極氣閉而卒。殮而厝柩他所。三日,姑令長婦往祭亡婦柩。俄雷雨作,聞喚門聲,啟之,則新婦也。姑大驚曰:「爾鬼也。」曰:「新婦,人也。我初如睡夢中,神魂飄搖,不知底止。適聞大震,不覺身乃在此。

」眾往柩處視之,棺蓋揭開,長婦跪死於地,原錢在手。

宋世陳廿三者,山居獷悍。父年老,每遭忤觸,至不能忍。數以手加額曰:「願不孝之子,蛇傷虎咬。」父沒後,廿三偕與徒黨,入深山採木,有蜥蝪螫其足。又進而前,遇虎突出。諸人皆奔避之;廿三以足螫獨遲,竟為所噬。

龍游徐姓者,兄弟二人,相距十餘里,五日一輪養母。兄貧甚,而弟稍饒。兄供母,輪內缺二日。語母曰:「食乏,且往弟家,後當補缺。」母往,及門不納。曰:「兄供未滿。」母語以兄意,堅拒如初。母聞飯熟,乞少止飢。弟密令妻取飯置床,覆以被。母乃垂淚還。未里許,雷電交發,妻死於門,夫死於堂。鄰人閱其床,飯尚蒸然在器也。

民國二十八年六月六日,上海申報戴,海通社華沙五日電:「波蘭索里卡村,昨日發生駭人之逆倫慘案。有平民勃里斯圖巴者,年三十二歲,因繼承財產關係,與其母發生口角,竟以利斧將其母砍死。勃甫自家中逃出,即觸雷電而死。鄉人咸謂雷殛逆子云。」

按古書所載雷殛不孝事,多至不可勝數。今科學家曰:雷乃空中電氣,偶被其人所觸,非神所使也。幼年學生入校讀書,教師必以此等言教之。謂凡信鬼神禍福因果報應者,乃迷信也。青年受此等影響,肆無忌憚,遂造成今日之萬惡社會。然雷懲隱惡,見於左傳;至誅擊不孝,古今紀載尤多。豈能以一己之主觀,抹殺多數之事實!右錄波京專電,由外國通訊社所傳,遍載各國報紙。由此可知,雖不信雷神之國,雷亦顯其威神。雷之所以有靈,即自然因果律之表現耳。

且逆子出門,立被擊死,報應之速,足證明中國各書所記同類之事。新學家所視為神話者,今可信其非捏造也。己卯夏日聶其杰識

胡霆桂,為鉛山主簿。時私醋之禁甚嚴。有婦訴姑私釀者,霆桂詰之曰:「汝事姑孝乎?」曰:「孝!」曰:「既孝,可代汝姑受責。」以私醋律笞之,政化大行。

丁太學,嘉靖時人。有茍仙姑者,談休咎若券,丁將謁選,問焉。姑不應。固問之,姑曰:「不必問我,君家堂上人齒高矣!即膴仕,可唾棄,矧貲郎蕞爾耶!」丁竟謁選,領郡幕。聞訃,匿焉。買舟之任,怪風起,舉家溺死。

羅鞏,大觀間,遊太學。以前程禱於神,夢神告曰:「子父母久不葬,已得罪冥司。可亟歸,前程不必問也。」鞏曰:「某尚有兄,何獨獲罪?」神曰:「子為儒者,明知禮義。子兄碌碌,不足責也。」是年果卒。

葬者,藏也,骨肉得所藏則安。嘗見世俗有兄弟數輩,惑於各房風水之說,以致互相阻撓,遷延歲月,甚至閱子及孫,茍且委棄而後已。夫葬以安父母,父母安則凡所生皆安。青龍、白虎,明堂分管之論,予稽之古昔葬經,並無有之。夫天地無全功,原不可十分求備,若夫一方偏枯太甚者,則此處風吹水走,原非吉地也。一房不利,他房寧得利乎?吾願世之營葬其親者,只一心以安父母為主,則葬自然易速。陰地不如心地好,苟盡孝心,子孫何患不貴盛?

若夫吝財惜費之徒,苟且其親,謬託速葬,而輕棄親骨於水泉蟻穴之中者,斯乃不孝之尤,又不可同日語矣!

沛國民張義,務本力耕。常恐有過,籲天懺悔。既老而病,恍然至陰府。主者示以黑簿,簿中列義所作罪目,皆已句破,惟餘一事不句。視之,乃義少時,父遣刈麥,瞪目而拒父。微有誶語,以此不赦。蓋天律不孝之罪,最為深重,不易懺悔故也。義甦,以此切誡後人。

若早知悔悟,而力行孝道,是亦可以句破乎?然二親既沒,雖欲孝,誰為孝?是以君子行孝,正須及時。

俞麟,太原諸生也。同社王用予,事帝君甚謹。一日,夢至帝君前,戒諭至切。用予既叩己所就,為問俞麟。帝君曰:「俞麟應得一科,因事親用腹誹法,且谿刻論人,不近情理,而偽以君子長者自命,故黜其科。」用予問:「何謂腹誹?」帝君曰:「彼父母凡語言舉動,麟心輒不謂然,但勉強不露聲色,浮沈順之。真性日漓,偽心相與,是視親如路人矣!假行竊名,最攖神怒。」麟果終身不第。

論不孝至此,纂微矣!然孝為心德,大順大逆,總分乎此。所以言養者,必以養志為主,而口體次之;言孝者,必以愛敬為主,而牲鼎非所論也。

白話 · CC05526

白話逐段:〈孝順類〉先引顏光衷的話說,天下哪有天生就想做不孝之人的人?即使真有不孝的人,別人稱他孝,他也高興;說他不孝,他也憤怒慚愧。只要順著這一點良知擴充,就是大孝的根苗。只是人的習心、習氣不能自己化掉,所以仍舊做出不孝的事。

顏光衷說,不孝大約由幾種習氣養成。第一是驕寵:父母太愛孩子,總順著他的性子,讓他占便宜、任他安逸;一旦稍微不順,他便受不了。父親不忍在人前頂撞兒子,兒子反敢頂撞父親。這樣積成驕縱,在外人面前施展不開,只在父母面前施展,便真以為老人什麼都不懂了。第二是習慣:說話粗率慣了,就敢衝撞;動作簡慢慣了,就敢放肆;父母常把好東西讓給自己,自己便忘了父母也需要甘美飲食;父母帶病受苦慣了,自己也忘了他們的痛癢。

第三是縱情享樂:看同輩朋友意氣相投,面對年老父母卻覺得乏味;進入私室與妻妾千般親熱,到了父母堂前便機心阻塞,甚至明明把父母兄弟看作俗物,不願相對,這樣哪裡還會有孝弟之念從心中發出?第四是忘恩、記怨:恩惠久了更容易忘,怨氣久了更容易積,這是人情常態。對外人一飯之恩會感激,久了也會厭足;對外人一次施予會感恩,常接濟便計較多少。

何況父母兄弟,從出生起就習以為常,把親愛當成理所當然,甚至把父母的憂慮看成拂逆,把訓誨聽成刺耳,把父母任勞庇護看成平常,眼前大恩都不認得,哪裡還會想到懷胎養育、襁褓哺乳、幼弱時驚魂照護的辛苦?

第五是私財:錢到自己手裡就認為是自己的,錢在父母手裡又認為本該給自己。錢夠便忘親,錢少便覬覦父母,求不到錢便怨父母;若父母不能自養,反要靠自己的錢奉養,便更加厭親。也不想想,自己的身體是誰給的,財物又從哪裡來;自己不帶一文錢來到世上,卻從襁褓到今日沒有匱乏,是誰成就的?第六是戀妻子:有美味與錢財,只想娛樂妻子、寵愛兒女;有良辰佳會,只想擁妻抱子,悅親之念就淡了。卻不想兒子是自己的兒子,而自己又是誰的兒子?

父母生養自己,自己卻不顧父母,那麼自己又憑什麼盼望有子可依?

第七是爭妒:父母對子女本無私愛,但子女順逆不同,所感得的愛也自然不同。做人子若失去父母之愛,應當自怨自省,平心靜氣想想自己為什麼失愛。即使大節未必有錯,言語氣度、聲音顏色也必有不妥之處。只要起敬起孝,久了自然和順。若看見兄弟得愛,就怒目妒視、咬牙不平,父母知道了,豈不更生嗔怒?進而桀驁怨懟,離大不孝就不遠了。這幾項都是做人子女者應時時警醒、事事檢點、念念克治的,不可因父母慈愛就自我寬恕,也不可因世道澆薄就覺得自己還勝過別人。

顏光衷又說,嫡庶、前後母所生之間,父母有時偏向,子女也容易猜怨,更要用至誠去感化,必得父母歡心才罷休。親生兒女偶有一句忤逆、一件不順,父母過後容易忘;異母、異生者一言一事不合,卻很容易久難化解。心既不能化,氣色之間不覺就有拂怒;即使百般調笑,也不能像無事時那樣安然。尊長若又交相責備,旁人再從中挑撥,就更難消解。所以仁人對弟弟不敢說全無怒怨,只說不把怒怨藏在心裡、留到隔夜。古話說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父母與子女之間本不能一概只按道理爭勝。

化人之道只是化其心;要化別人的心,先要化自己的心;對至親尤其重要。

顏光衷還指出,有些人名義上像孝,實際不是孝。能服勞、能奉養,卻帶著施恩的臉色,這只是常情。小戶人家父子朝夕相處,即使言語受傷,很快也消散,反倒率真盡情;大家知書之家,卻常嫌父母年老,說是讓他安逸,其實是另行安置;怕父母固執,便藉故離開;厭煩父母昏聵,便不耐煩用言語笑色親自承奉。最後日遠日疏,東西備辦而情意稀薄,尊敬有餘而親愛不足,這種自稱孝的人,其實不能稱孝。又有只知道順父母的情欲,不知道順父母於義理;

任父母偏僻而使一家不和,聽父母橫暴而招鄉里憎惡,護父母私惡而得罪天地。這是順親之欲,卻忘了保全親身,甚至成就親惡,不能叫孝。

文中又說,父母有四種情況最急需子女盡孝。第一是老,父母半衰時尚能自理,到龍鍾衰弱、扶杖易倒、臥起靠人時,更需要子女。第二是病,纏綿重病,月久時長,大小便失禁、衣被污穢,子女最難奉事正在此時,父母最仰賴子女也正在此時。第三是鰥寡,老來失偶,形影相弔,寒暖無人問,心裡話無人說;即使兒孫滿前,壯者各有妻子,幼者熟睡安眠,老人長夜聽漏聲,冷被如鐵,何時能溫?第四是貧乏,父母辛苦撫育,婚娶耗盡錢財;

年輕人經營自己的溫飽,老窮人卻低頭躊躇,望著一味好食物流涎,為三餐忍氣。這幾等老人的怨氣最足以動天,勸化人時最要在這裡用力。

姚若侯說,父母生子,最早也要二三十歲;子女能自立、能掙錢、能顯貴,最早也還要二三十歲。父母等到子女能奉養時,至少已五六十歲,就像拿短燭走長路,急著投宿尚怕不及,哪敢在中途逍遙?做人子女者擁妻抱子、飽食安眠時,怎知堂上白髮眼暗的老人又少了一日?妻子年紀尚少,享用的日子還長;妻可再娶,子可再生,生身父母一去不返,上天下地也無處尋找,到時後悔怎來得及?

以下列舉孝行。子路對孔子說,過去奉養雙親時,常吃粗菜,為父母從百里外背米;父母死後,南遊楚地,跟隨車馬百乘,積粟萬鍾,想再吃粗菜、再為父母背米,已不可得。孔子稱他生前侍親盡力,死後追思盡情。蘭公名期,侍奉父母至孝,感得斗中真人下降,自稱孝弟王,說孝至於天則日月因之明,孝至於地則萬物因之生,孝至於人則王道因之成;因他能孝弟,授以祕訣,終證仙果。楊黼入蜀訪無際大師,路遇老僧說,見無際不如見佛;只要回家,看見披被倒穿鞋來開門的人就是佛。

楊黼夜歸,母親聽見兒子聲音,來不及穿好衣襪,披被倒鞋而出,他於是感悟,從此盡力孝親。

徐積三歲喪父,早晚爬行尋父,哀痛非常;幼讀《孝經》便流淚不止。成年後從胡安定學,深得正心誠意之旨;侍母謹嚴,沒有大事不離左右。赴試不忍離親,便徒步載母入京;因父名石,平生遇石不踩,說不是刻意避開,而是見石便傷心思親,不忍加足其上。母亡後痛哭吐血,數日不飲水漿,居喪廬墓,合於古禮,淮人至今祭祀他。姜詩與妻龐氏侍母至孝,母喜江水,妻常逆流汲取;母愛魚膾且不願獨食,夫妻常供魚並請鄰母同食。後來舍旁忽有泉湧,味如江水,每日跳出雙鯉供養二母;

赤眉兵經過其里,也因敬畏大孝而不侵擾。

唐龍為官時,每早必穿戴整齊,向母親拜問安否,然後才理事;夜晚也如此。母稍有病,便衣不解帶,目不交睫,所到之處以救人為心,祈求母壽。崔沔母親失明,他傾家求醫,親自奉養,三十年不脫冠帶;良辰美景必扶母遊宴,在母前說笑,使母忘其痛苦;母死後形瘦吐血,終身茹素。李瓊雖已有妻子,仍移住母室,夜裡常起十餘次;母勸他求婢女侍奉,他說凡母所需若不親手辦理,心裡便像有所失,因此家人無敢怠慢。

武進楊孝子因父母貧病,冒羞行乞;所得食物即使自己極餓,也不敢先嘗,必先奉親。有酒便跪進,又跳舞唱山歌使父母歡喜,十年如此。鄉人感其孝,給他錢雇他為傭,他不受,說父母有病,不可一日離開。父母亡後,他乞得棺木,脫下自己的衣服殮葬,嚴寒中赤身守棺,露宿哀號,月餘而死。徐道之病死入冥,見冥王以公服迎楊孝子,說玉帝有旨召他,不是地府敢驚擾,並因楊孝子代查,得知徐道之尚有一年陽壽。

齊僧道紀講經時親自擔奉母親與經像,說親供母親所得福德與供登地菩薩相等;衣食便利都親自經理,不讓旁人代勞。

薛包事父與繼母,雖被憎惡分出,仍日夜哭泣不忍離去;被打也不走,不得已便住在舍外,每早入內灑掃。父母又逐他,他便住在里門,晨昏問安不廢,一年多後父母醒悟,命他回家。顧態至孝,每年束脩都奉父。張氏知其孝,先給一年薪金,勸他買田,以免父親知道;顧態說,怎可為幾石米改變自己的心,又欺瞞父親,最後仍持金獻父。杜孝在成都服役,念母平日愛吃生魚,便把兩條魚裝入大竹筒投入江中,祝願母親必得;妻子在家汲水,見竹筒靠岸,取出果有兩魚,知道是丈夫愛母而寄。

常州有盲老婦,媳婦尚未煮熟飯,兒子叫她到田裡,便囑盲姑完成炊事。盲婦看不見,飯成後誤用溺器盛飯。媳婦回來不敢說破,先取乾淨部分給婆婆吃,其次送給丈夫,靠近器臭惡的部分自己吃。很久之後天忽昏黑,媳婦像被人攝去;天晴後人在近舍林中,懷中有小布囊,米三四升,足供早晚,第二天看囊中米又如故。任元受母老多病,他遍讀醫方,能洞察母親病因,飲食、燥濕、語多、憂喜過度,皆不待切脈而知,用藥必效。

張魏公想召他入幕,他推辭說,即使有長生神丹,也必先送母親,不會獻給公,何況捨母而參與軍事?

徐一鵬因夢知父病,連夜趕回,途中遇虎擋路,他祝告說自己為父病奔歸,即使磨虎牙也不怕;虎回頭曳尾而去。回家後父果病重,見他即醒,說自己剛被攝到公府,緋衣者告知本數已終,因兒子純孝感動,虎尚且避去,故為孝子延壽一紀。阮孝緒在鍾山聽講,母親忽病,母說他至性冥通,必會自到;他果然心驚而回。母藥須生人參,舊傳鍾山有,他親歷幽險多日不得,忽見鹿引路,鹿滅處得到人參,母立刻痊癒。

顧成一家染疫,媳婦在母家聽聞,父母阻止她回去,她說丈夫娶妻本為翁姑生死大事,今翁姑病篤,不回與禽獸何異,便隻身就道。顧家人明見鬼物相語,說諸神都護孝婦歸來,若不速避將受重譴,於是一家八口都活。潘綜與老父避孫恩亂,賊近而父不能行,父勸他逃命,潘綜反迎賊叩頭求活父命;賊砍父,他抱父護住;賊砍他,頭面四創,後有賊說殺孝子不祥,父子得免。鮑出兄弟出外採蓮實奉母,餓賊擄其母,以繩貫手牽走;

鮑出獨追,砍殺多人,救回母親,又謊稱鄰媼是嫂子,逼賊也放她,最後以籠負母而歸。

吉翂十五歲時,父親被吏誣陷當死,他擊登聞鼓請代父命。武帝疑他受人指使,命廷尉威脅誘問,他說自己雖幼,豈不知死可畏,只是不忍見父受極刑,所以自決於胸臆,怎會受人教唆。皇帝赦免父子;有人要舉其純孝,他卻認為父辱子死本是當然,若因此買名更是大辱,堅拒不受。唐代賈直言父道沖因洩禁中事被賜鴆酒,直言請自持器飲父,卻自己先飲而死,次日毒從足出又復甦,皇帝聞知,減父死罪流南海。

庾子輿扶父喪過瞿塘險水,秋水暴漲、舟人驚懼,他仰天痛哭,未哭完水勢忽降二十餘丈,舟過後水又如初。

華寶十六歲時,父戍長安,臨別說等我回來為你冠婚;後長安陷落,父死。華寶到七十歲仍不婚不冠,有人問起便痛哭終日。朱百年家貧,母親冬月去世時衣無綿絮,他從此不穿綿帛;寒時宿於孔顗處,孔顗以臥具覆他,他醒後引去,說綿被真是奇暖,因而流淚悲痛,旁人也為之感泣。編者說,其他功過格每條下多引古今格言或名評,這一格只在開頭列顏、姚二先生之論,每條下不能再加一語,因父母恩同天地,既不能只用道理論,也難輕易以情言。

後半轉入不孝報應與及時行孝。吳二事母盡歡,夢神告知次日午刻當被雷擊,他因母老乞救不得,怕驚母,便清晨備飯請母暫往妹家,母不許。他又催母閉戶,自己到田野等待受罰;雷雲散後竟無恙,夜夢神告知至孝感天,宿惡已赦,於是終身孝養。喻氏前生曾病久而怨罵七十餘歲婆母,死時又呼天不平,今生本當受雷斧之報;因今生事姑恭順,神先告知。她懷孕七月,只求延三月使支氏有後,梓潼帝君察其情,取里中淫悍逆姑者代受雷震,喻氏得免。

開封某翁家貧,為幼子聘婦而典身為傭。新婦入門知道後大哭,典當首飾要贖翁;長婦不孝且貪,偷走錢,丈夫疑新婦反悔藏錢,新婦無法自明,又傷翁不能贖,鬱極而死。三日後雷雨大作,新婦復生,眾人到柩處,見棺蓋已開,長婦跪死於地,原錢在手。陳廿三山居粗悍,父年老常被忤逆,父屢以手加額願不孝子被蛇虎所傷;父死後,廿三入山採木,先被蜥蜴螫足,又因腳痛逃慢,被虎咬死。

龍游徐氏兄弟輪養母,兄貧缺二日,請母先往弟家,弟卻以兄供未滿拒母入門,母聞飯熟乞少食,弟密令妻把飯藏床上,母垂淚而歸,未到一里,雷電交作,夫妻皆死,床上飯仍熱。

聶其杰又錄民國二十八年六月六日《上海申報》轉海通社華沙電,說波蘭某村有男子因財產與母口角,斧殺其母,剛逃出家門即被雷電擊死。按語說,古書所載雷殛不孝事很多;今科學家說雷只是空中電氣,偶觸其人,非神所使,學校也以此教學生,說信鬼神禍福因果是迷信。作者認為青年受此影響而肆無忌憚,造成今日惡社會;又以外國通訊社所傳之事,證明即使不信雷神之國,雷也顯其威神,雷之有靈就是自然因果律的表現。

胡霆桂任鉛山主簿時,私醋禁令很嚴。有婦人告婆婆私釀,胡霆桂問她是否孝順婆婆,她答孝;他說既然孝,就可代婆婆受責,便按私醋律杖打她,政化大行。丁太學問仙姑前程,仙姑說你家堂上人年高,即使做大官也可唾棄,何況小小捐職;他仍去選官,聞父母訃告卻隱匿不歸,買船赴任時怪風起,全家溺死。羅鞏問前程於神,神說父母久不葬,已得罪冥司,應速歸,前程不必問;他說還有兄長,何獨責我,神答你是儒者,明知禮義,兄長碌碌不足責,當年果卒。

編者接著說,葬就是使骨肉有所藏而安。世俗兄弟常惑於各房風水之說,彼此阻撓,拖延歲月,甚至傳到子孫,終於苟且棄置父母遺骨。葬是為了安父母,父母安則所生子孫都安;青龍白虎、明堂分管某房的說法,考古代葬經並沒有。天地沒有十全之功,不能十分求備;若一方偏枯太甚,風吹水走,本非吉地,一房不利,他房又豈能得利?願營葬父母者只以安父母為主,葬事自然容易迅速;陰地不如心地好,若盡孝心,何患子孫不貴盛?

沛國張義常恐有過,向天懺悔;老病中恍惚到陰府,見黑簿中罪目多已勾破,只剩少時父命他割麥,他瞪眼拒父並有微詞,這一事不赦。因天律中不孝最重,不易懺悔。張義醒後以此切戒後人。編者問,若早知悔悟並力行孝道,是否也可勾破?但父母已死,想孝又孝誰?所以君子行孝必須及時。俞麟因侍親只在表面勉強順從,心裡常不以父母言行為然,被帝君稱為「腹誹」:真性日漓,偽心相與,是視親如路人,又假借孝行竊名,最觸怒神明,故被削去科名,終身不第。

章末總結說,論不孝到這裡,已經很細密了。但孝是心德,大順大逆都分在此。所以說奉養,必以養父母之志為主,口腹供養其次;說孝,必以愛與敬為主,豐盛祭品並不是核心。

7

和睦類

原文 9088
原文9088

【和睦類】

楊樁、楊津,兄弟友愛。旦則聚於廳堂,終日相對,未嘗入內。有一美味。不集不食。廳堂間往往幃幔隔障,為寢息之所。時就休偃,還共談笑。樁年老,曾他處醉歸。津扶持還室,假寢閣前,承候安否。樁每近出,或日斜不至,津不先飯。津為肆州,樁在京宅,每四時佳味,輒因使次附之;未寄,不先入口。一家百口,人無間言。

司馬溫公,與其兄伯康,友愛甚至。伯康年將八十,公奉之如嚴父,保之如嬰兒。每食少頃,則問曰:「得無飢乎?」天少冷,則拊其背曰:「衣得無薄乎?」至老彌篤如此。

讀書錄曰:法昭禪師偈云:「同氣連枝各自榮,些須言語莫傷情。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為弟兄?」詞意藹然,足深人晚年昆季之愛。古人謂人倫有五,而兄弟相處之日最長。君臣遇合,朋友會聚,久速固難必也。父生子,妻配夫,早者皆以二十歲為率。惟兄弟或一二年、三四年,相繼而生。自竹馬游戲,以至鮐背鶴髮,其相與周旋,多至七八十年之久。恩意浹洽,猜忌不生,其樂寧有涯哉?乃有不相往來,不通耗問;遇於途則恥下車,鬩於牆則思角訟;結異姓為弟兄,迎讒夫為上客;

家眾操戈,野鬼瞰室,非所謂第一顛倒相者乎?

許武,字文長。早孤,有二幼弟。武身事耕種,二弟雖未勝耰鋤,必使從旁觀看。夜則挑燈讀書,坐二弟於席側,口授句讀,細為解說。無刻不訓以道義之方、成人之事。稍不率教,輒跪家廟前云:「自己無德,不能化誨。願父母有靈,啟牖二弟!」二弟號泣請改乃起,終不以疾言厲色相加也。室中止設一榻,三人同寢。有勸武娶者,答曰:「娶妻易生嫌隙,恐傷吾手足之情。」以薦入朝,為議郎。隨解組歸,先與二弟議親,後方自娶。二弟俱學成,並得選舉。

顏氏家訓有云:二親既沒,兄弟相顧,當如形之與影、聲之與響。愛先人之遺體,惜己身之分氣,非兄弟何念哉?矧藐爾遺孤,伶仃困苦,為之長者,所當以兄之友而行父之嚴,又兼母之慈;其教導保恤,尤宜無所不至。論兄弟者於此,固又是一局也。

王覽,祥後母朱氏所出也。祥事後母至孝,而母數欲危之。覽盡心調和其間;每撻祥,覽輒泣涕抱持。嘗置酒酖祥,而覽知其意,作取飲狀。母驚,覆酒。有以非理使祥,覽輒與俱。又虐使祥妻,覽妻亦趨而共之。卒化母成慈。祥後仕至太保,而九代公卿,則皆覽之後也。

王祥孝,王覽之格親更孝。王覽難得,覽妻之與夫同心尤難得。後母弟至此,至矣!

牛弘,字里仁。弟弼,好酒而酗。嘗醉,射殺弘駕車牛。弘還宅,其妻迎謂曰:「叔射殺牛!」弘直答曰:「作脯。」坐定,其妻又曰:「叔射殺牛,大是異事!」弘曰:「已知。」顏色自若,讀書不輟。

古今論兄弟之失和也,必曰言語之忿、財產之爭、婦女之間。而二者之釁,又多由於婦女。蓋異姓既非同氣之親,閨房曾無遠大之見,纖悉必達諸夫聽,甚有因而緣飾者矣!指揮一任諸婦言,久而恰如根心者矣!弘妻一言至再,應是世俗常情;弘之毫無所怪,固由性有真愛。

薛包,事父母至孝。及父母歿,諸弟求分財異居。包不能止;奴婢則引其老者,曰:「與我共事久,使令所熟也。」器物取其朽敗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田產取其荒蕪者,曰:「吾少時所治,心意所戀也。」任弟所願分之。後諸弟數破其產,輒復賑給。

妙在俱與諸弟以可受,絕不矯廉求名。

趙彥霄與兄彥雲,親喪,同居二十年。彥雲浪游廢業,彥霄數諫不聽,遂求分析。分後五年,兄之產業蕩然,逋負盈門,漸欲逃亡。弟因除夕置酒,迎兄嫂飲。告曰:「弟初無分析之心,以兄用度不節,惟恐悉皆蕩盡,不得已而分。今幸守先業之半,尚足供伏臘之需。今日兄嫂仍復同居,以主家事。」即取分書焚之。倉庫管鑰,悉付兄嫂收掌。更出所蓄,償諸負者。兄嫂愧謝不已。既受之後,處事謹節,治家勤儉。彥霄與子,其年同登第。

此等處,全要純是一片惻怛至誠,纔得泯然無跡,兩兩相忘。若有纖毫介介,便觸人心目;兄嫂受之,亦決不能安矣!

洞雲張翁,文定公邦奇父也。公為學憲時,廳事僅二楹,上官過訪頗不便。旁一楹,其叔居也。適叔有宿逋願售,公倍價買之,將重構焉。告於翁,翁知其倍價也,悅甚。已忽潸然淚下。公訝問故,翁嘆曰:「吾想一旦拆彼屋以豎我柱,其夫婦何以為情?」公惻然曰:「大人寬心,兒當還之。」遽抽身取券。翁曰:「我計其錢已隨手償人去矣!」公曰:「併其價不取也。」翁乃欣然曰:「若然,慰我甚矣!」

鄭均,字仲虞。兄為縣吏,頗受禮遺。均數諫不聽,乃脫身為傭。歲餘,得錢帛,歸以與兄。曰:「物盡,可復得;為吏坐贓,終身捐棄。」兄感其言,遂為廉潔。均為尚書致仕,朝廷高其義,賜尚書祿終其身。

化兄於善,尤難於與兄以財,斯弟道之至。

陳世恩,夏邑人,萬曆己丑進士。兄弟三人。長孝廉,次即公。季弟某,少好狎遊,率日出晏歸。孝廉輒作色規正,不悛。公曰:「徒傷愛,無益耳。」每夜躬守戶外候之,俟弟入,乃手自扃鑰;問以寒燠飢飽。如是者久之,弟乃大悔,不復暮歸。及公貴,孝廉已卒。有吳三者,孝廉側室之弟也。一日來省其姊,衣帽藍縷,公邀與對食。弟自外至,請問曰:「他所飲食之足矣,何預客座?」公曰:「庶嫂子女俱無,少年孀居,為吾兄守制,吾感之敬之,以及其弟,一對食何傷?」弟歎服。

公二子陞、陛,俱登第。

庾袞,晉咸寧中人。歲大疫,已亡二兄矣。次兄毗復危,父母家人皆避於外。袞獨留,不肯去。親自扶持,調理湯藥,晝夜不眠,復撫棺哀臨不輟。十餘旬,疫勢既歇,家眾乃反。毗以得瘥,袞絕無恙。

人當疾病危亡之際,正所賴有骨肉至親之時。乃疫氣漸染之說,世俗惑而不察,遂有父子兄弟亦委而去之者。扶持偎貼既無其人,湯藥饘粥亦所不給,病者斯無復生望矣!隋辛公義,刺岷州。岷俗畏疫,一人病,闔家避之,以故病者多死。公義命皆舁置廳事。暑月廳廊皆滿,公義設榻,寢處其間,捐俸具醫藥,身自省問,病者多起。乃召其親戚諭曰:「死生有命,豈能相染?若能相染,吾死久矣!」皆慚謝而去,風俗為之一變。

孫棘,宋大明中人。時抽丁以戌,弟薩應充。棘妻許氏囑夫曰:「君當門戶,豈可諉罪小郎?姑臨亡,以小郎囑君。今未婚娶,家道不立。君已有二子,死復何恨?」棘遂詣郡,願代薩行。薩辭自引,不願兄代。太守張岱疑其不實,分置棘、薩,令吏私察之。各報以從其所請,顏色並悅,甘心赴死焉。岱表上之,詔特原免。

兄代弟,難矣;而出於妻言,尤奇。又妙在從亡姑身上起見,敦睦也,更可稱篤孝矣!

鄭湜,洪武中人。時胡惟庸既敗,人有讎怨告訐者,率指為胡黨。有訴鄭兄弟交通惟庸者,湜兄弟六人,吏捕之急。諸兄欲行,湜曰:「弟在,其忍使諸兄罹刑耶?」獨詣吏請行。仲兄濂,先有事京師。弟至,迎謂曰:「吾家長,當認罪,弟無與焉。」湜曰:「兄老,吾往辯之。萬一不直,弟當伏辜。」二人爭入獄。太祖聞之,俱召至廷,勞勉之。謂近臣曰:「有人如此,而肯從人為非耶?」擢為參議。

王毓俊,侍御復齋之子也。復齋嘗買妾,困於妒妻。復齋出按時,妻閉之一樓上,飢且死。毓俊時方八歲,紿母曰:「飢死,人謂不賢。不如日食以粥湯,令其徐死。」母從之。毓俊陰以小布囊藏乾食餉之。半歲餘,產子,得潛鞠他所。及侍御卒,毓俊撫幼弟成立,無異同產。後生子甚多,皆顯達。

吳興莫翁者,婢娠,懼其婦妒,亟遺嫁鬻粉羹者,生男。翁卒,子且十餘歲。惡少視為奇貨,命往哭,興端之計甚悉。子入哭,莫氏長子亟前曰:「汝非賣羹子乎?」曰:「然。」遂引拜其母。又遍指家人曰:「此汝當拜者,此當受拜者。」既畢,欲去。長子曰:「汝既吾弟,當在此撫喪,安得去?」即與同寢處。群小方聚俟之,聞已納,相視大詫,計不得施。

固由盛德,亦有急智。不然,莫氏之家危矣!嘗論人家流俗相沿,每以親狎侍婢為本分內事。不知侍婢一與主翁親狎,多挾此私通僕輩,有孕則以主翁藉口。其是己子與非己子,固不可得而明也。於是有蓄愚賤之裔,以玷譜瀆宗者矣。況或其妻不容,因而遺嫁,勢必貧賤之家。其子既長,無有不自認以為主翁之子,而日睥睨其家之富厚也。專俟主翁去世,便求歸宗分財。又多群小挾之,以行其私,結禍搆訟,破家之道也。故袁氏有言曰:「凡有侍婢,不可不謹其始而防其終。」

施佐、施佑,兄弟俱為知州。致仕家居,田產參差,有脣齒之隙。親友日為處分,不能解。同邑嚴公名鳳,素以孝友著聞,事兄如父,周卹保愛,無所不至。偶遇施佑於舟中,語及產事。公顰蹙曰:「吾兄懦,吾正苦之。使得如令兄之力量,可以盡奪吾田,吾復何憂?」因揮涕不已。施佑乃惻然感悟,遂拉嚴公同至兄所,且拜且泣,深自悔責。而施佐亦涕泣慰解,各欲以田相讓。遂友愛終身。

袁氏君載世範云:「骨肉失歡,有本於至微,而終至不可解者,止由失歡之後,各自負氣,不肯相下爾。有一人能先下氣與之趨事,與之話言,則彼此酬復,自然不異平時。」觀此益信。

鄭大郁有云:「大凡吾人處兄弟之間,偶有不相愜處,即宜明白說破,隨時消釋,無傷親愛。看大舜待傲象,只是不藏怒、不宿怨,所以為聖。今人外假怡怡之名,而中懷嫌隙。至於陰妒明結而不可解,是自乖其天性也。」愚按此論最佳,陳幾亭所以極言張公藝忍字之非也。然忍不必定是藏蓄不發,當如俗說耐得事一般,或加我所不堪,便隨而解之,不置胸次。曰;此其不思耳!此其無知耳!失誤耳!此其所見小耳!其利害能有幾何?

不使之入於吾心,則雖日犯我者十數,可不至形於言而徵於色矣!是謂善處忍者。此說本司馬溫公,足救忍字之誤。

劉徹,家頗饒,學亦有聲,累試不第。同邑有朱軾者,家貧,教學里中。歲暮得束脩歸,遇一田夫,械繫悲泣。問其故,曰:「貸青苗錢,無償耳。」軾盡以束脩依數納官,其人得釋。時徹以前程禱於神,夢神告曰:「汝有微祿,奈德虧不可得矣!」徹問所虧,神曰:「爾弟負官錢,坐視不少助,幾致死,非虧德乎?」徹曰:「弟自不肖,某復何罪?」神曰:「行路之人,見且不忍。爾乃同氣,何不動心?汝不知朱軾代納青苗事耶?行將獲陰德之報矣!」徹覺,詣軾訪之,果有此事,惘然自失。

軾生三子皆顯,而徹終身不第。

不濟兄弟者,舉世多劉徹也。其以兄弟不肖為辭者,舉目盡劉徹也。亦思兄弟誠賢,豈復須汝濟乎?兄弟而甘心窮困以死,冥責固無所逃,其不甘心窮困者,外而為非致禍,豈不貽累一家;內而釀怨積嫌,甚至寇碹同氣,可不鑒哉?!(以上輯兄弟)

王僧虔,攜諸子姪到郡。兄子儉,中途得病,僧虔為之廢寢食。諸人或慰諭之。僧虔曰:「昔馬援,子姪之間,一情不異。鄧攸於弟之子,更逾所生。吾懷其心,不異古人。亡兄之嗣,豈宜忽諸?若此兒不救,便當回舟謝職。」兄子尋愈。

袁氏世範曰:「父之兄弟,謂之伯叔父,其妻謂之伯叔母。蓋以其撫字教育,有父母之道,與親父母不相遠。而兄弟之子,謂之猶子。亦以其奉承報效,有子之道,與親子不相遠。故幼無父母者,茍有伯叔父母,則不至於無所養;老無子孫者,茍有猶子,則不至於無所歸。此聖王制禮立法之本意。」今或自愛其子,而不顧兄弟之子;尚有因其無父母,而併兼財產,百端侵害者,何哉?!

宋燕泰肅王,輕財厚費,常預借料錢,多至數歲;仁宗詔給者屢矣。御史沈邈,謂不可以常典奉無厭之求。上曰:「御史誤矣!太宗子八人,今惟王爾。先帝之弟,朕之叔父也。每恨不能盡天下以為養;數歲之祿,何足計焉!」

標出如許分誼,旁人再開不得口矣!嘗論:己之伯叔,父之分形同氣也。薄待伯叔,即是薄待其父。然世容或有因父之兄弟不和,而遂以為失禮於伯叔無傷者。不知父之兄弟不和,父之過也。為子者於此,所當婉轉勸諭,以合其歡。尤宜委曲彌縫,以補其闕。若竟曰本父意而為之,恐其父但一目擊,無有不歉然於中者也。

張士選,幼喪父母,依叔以居,恩養如子。叔生子七,祖產未分。叔曰:「吾當與析產為二。」選請分為八,叔固辭。選固請,卒如選言。選年十七,入京應舉。同館二十餘輩,有術士遍視之,曰:「南宮高第,獨此少年。」諸同館斥之。術士曰:「文章非某所知,但少年滿面有陰德氣。」揭榜,果獨成名。

士選誠賢,叔亦古君子也。讀之,覺一家和氣藹然,反似被士選大占了便宜。

扈鐸早孤,事伯父如所生。伯老無子,鐸為買妾。伯卒,遺腹生一男,鐸誡其家謹視之。自處戶外,中夜審察,不敢安寢。弟有疾,鐸夜禱北辰曰:「吾父子可去一,勿喪弟,使伯父無後也。」弟竟愈。(以上輯伯叔侄)

昌化章氏,兄弟俱未有子。其兄抱育族人子;未幾,自舉一子。弟偕妻請曰:「嫂既生子,盍以所抱與我?」兄以告妻妻曰:「未得子而抱之,甫得子而棄之,人謂之何?且新生安必可保也。」弟請不已。嫂曰:「重拂叔娣意,寧以吾生子與之。」娣不敢當。嫂曰:「子固吾子,為姪亦猶子也。何異之有?」後二子又各生二孫,六進士。

金生某妻,溧陽施氏女也。某生家貧,遊學金陵,為上元庠生,因贅一小妻而居焉。氏獨養一子,與伯叔一姒居溧陽。某生歲止一二歸,氏從無嘖言也。金固窘乏,伯叔俱力農,家費半出某生。氏不敢挾為已貲,自紡績舂爨,以及收場治圃,無不盡瘁;視姒又加勞焉。一日,某生歸,氏謂之曰:「爾在省安樂,予在家勞苦,盍買一婢,少代我乎?」某生與之十金。氏因持謂其姒曰:「念娣豈堪伏役者哉?顧思叔尚未有室,可與伯經營二三載,或可勉強娶也。

」其伯常語人曰:「吾弟妻之賢,闔邑宜一二數矣!」

予嘗往來瀨水間,親見其事如此。嗟乎!豈獨一邑哉?是可以風矣!

李光進。弟光顏先娶,而母委以家事。及光進娶,母已亡。弟婦籍資貯,納管鑰於姒。光進命反之曰:「娣逮事姑,且嘗命主家事,不可改。」因相持泣,乃如初。

唐張孟仁妻鄭,弟仲義妻徐,共處一室紡績,寸絲不入私房。有所饋,俱納於姑。臨用則請取之,不問孰為己物。徐母家富不驕,鄭貧不諂。鄭歸寧,則徐乳其子;徐歸亦然。郡表其門曰「二難」。

蘇少娣,姓崔氏。蘇兄弟五人,娶婦者四矣。各以女奴語,日有爭言,甚者鬩牆操刃。少娣始嫁,姻族皆以為憂。少娣曰:「木石鳥獸,吾無如彼何矣;世豈有不可與之人哉?」事四姒,執禮甚恭。姒有缺乏,少娣曰:「吾有。」即以遺之。姑有役其姒者,相視不應命。少娣曰:「吾後進當勞,吾為之。」母家有果肉之饋,召諸子姪分與之,姒不食,未嘗先食。姒各以怨言告少娣者,少娣笑而不答。少娣女奴以妯娌之言來告者,少娣笞之,尋以告姒引罪。嘗以錦衣抱其姒兒,適便溺,姒急接之。

少娣曰:「毋遽,恐驚兒也。」了無惜意。歲餘,四姒自相謂曰:「五嬸大賢,我等非人矣!奈何若大年為彼所笑。」乃相與和睦,終身無怨語。

袁君載有云:「家不和,多由婦搆,其原又多出於婢妾。蓋此輩愚賤無識,以傳遞他人背後之言為忠於主母。稍一聽信,則必日造虛妄,使主母與人深成讎隙;而彼且揚揚得意,自暱處於心腹也。」足徵蘇氏四姒之相爭,各以女奴語。而少娣不笞女奴以告姒,女奴之語,豈遽肯已也!

迪吉錄曰:「人家不和,每因婦女。蓋婦女所見,不廣不遠。又其所謂舅姑伯叔妯娌者,皆人合稱呼,非自然天屬。故輕於割恩,易於修怨。非丈夫有遠識,則為其役而不自覺。於是有親兄弟子姪至死不相往來者;有無子而不肯以猶子為後,有多子而不肯與其兄弟者;有不恤兄弟之貧,必欲供膳如一,寧棄親而不顧,葬親必欲均費,寧留喪而不恤者;有為小姑則譖嫂於母,為嫂妗則譖姑於夫者,事難殫述。不知我既入人家,長與此家傳世,則其親者,乃我之親也。待舅姑處,即是兒婦待我樣子;

待伯叔妯娌處,即我兒婦相處家法。日與人親厚,好恩情,好禮數,豈不快活?!終日與人作對,赤面拌舌,懊惱爭競,有甚佳趣?要不過放寬些肚腸,時帶些忍耐,略讓些便宜,就人人和好矣!我以好意待人,人必知;一時不知,過後必知。縱彼人不知,旁觀諸親感我盛德,亦必加親加敬於我也。但要實心相愛,積久自能感動,不可以我有好意,遂責望於彼。一不見答,而遂謂好意無用也。蓋感動自有漸爾。」

福建漳浦衛氏,妯娌三人,最不和順。日詬悖相勝,各以惡言唆鬥其夫。嘉靖辛卯七月中,白晝轟雷一聲,化為牛羊犬三畜,惟頭面不變。雷神現於空中,觀視良久而後隱。三畜見人,口不能言,惟低頭垂淚而已。久之方死。時陳瀛為令,圖形刻傳其事。(以上輯妯娌)

鄒偀,宋人,繼母之女也。前母兄娶妻荊氏,繼母惡之,飲食常不給,偀私以己食繼之。母苦役荊,偀必與俱。荊有過誤,偀不令荊知,先引為己罪。母每扑荊,則跪而泣曰:「女他日不為人婦耶?有姑若是,吾母樂乎?奈何令嫂氏父母日蹙憂女之眉耶?」母怒,欲笞偀。偀曰:「願為嫂受笞,嫂無罪。」母徐察之。後適為士人妻,歸寧,抱數月兒,嫂置諸床上。兒偶墜火爛額,母大怒。偀曰:「吾臥於嫂室不慎,嫂不知也。」兒竟死,嫂悲悔不食。偀不哭,為好語相慰曰:「嫂作意耶?

我夜夢凶,兒當死,否則我將不利。」強嫂食而後食。卒勸母成慈。偀嘗病,嫂為素食三年。偀五子,四登進士。年九十三而卒。

歐陽氏,廖宗臣之妻也。嫁甫踰年,而舅姑死於疫,遺一女閏娘,纔數月。歐陽適生女,同乳哺之。又數月,乳不能給,乃以其女分鄰婦乳,而自乳閏娘。二女長成,歐陽於閏娘每加厚焉,女以為言。歐陽曰:「汝我女;小姑,祖母之女也。且汝有母,小姑無母,何可相同?」因泣下。女愧悟,諸凡讓姑,而自取其餘。宗臣後判清沔,二女及笄,富貴家多求己女。歐陽曰:「小姑未字,吾女何敢先?且聘吾女者,非以吾愛吾女乎?其問諸鄰人。」卒以富貴家先閏娘。

簪珥衣服器用,罄其始嫁妝奩之美者送之;送女之具不及也。終其身如是。閏娘每謂人曰:「吾嫂,吾母也。」歐陽歿,閏娘哭之至嘔血,病歲餘。聞其哭者,莫不下淚。(以上輯姑妗)

鮑宣,漢渤海人。娶妻桓氏,字少君。宣嘗就少君父讀,父奇其清苦,故以女妻之。裝送資賄甚盛;宣不悅,謂妻曰:「少君生富驕,習美飾,而吾實貧賤,不敢當禮。」妻曰:「大人以先生修德守約,故使賤妾執侍巾櫛。既奉承君子,惟命是從。」宣答曰:「能如是,是吾志也。」妻乃悉歸侍御服飾,更著短布裳,與宣共挽鹿車,歸鄉里。拜姑,禮畢,提甕出汲,修行婦道。鄉邦稱之。

先輩有云:「余嘗見娶富室之女者,驕奢淫佚,動笑丈夫家之貧,務逞華靡以圖勝人。一切孝公姑、睦妯娌、惠臧獲,置弗預聞。曾幾何時,而奩橐俱罄。其夫始雖得沾餘沫,而舉動受制,笑啼不敢,并為其下而不辭矣!」若少君之謙順,鮑宣之志節,得數數見哉?

劉廷式,定鄰女為婚。俄入太學,越五年登第。及歸,則定婚女雙瞽矣;家又不振。廷式涓日成禮,女家辭曰:「女子已為廢人,何可奉箕帚?」廷式竟娶之,生二子。及倅高密,盲女得疾死,廷式哭之哀。時蘇軾為守,慰之曰:「予聞哀生於愛,愛生於色。子娶盲女,愛從何生?」廷式曰:「某知所亡者妻,所哭者妻而已,不知有盲。若緣色生愛,緣愛生哀,色衰愛絕,於義何有?今之揚袂倚市,目挑心招者,皆可使為妻耶?」蘇為歎服。盲女所生二子皆登第。

文紹祖,福州人。有子,聘柴氏女。尋柴女中風,紹祖欲更之,其妻怒曰:「我有兒,當使順天理,自然長久;悖禮傷義,是為速禍。」即娶柴女為婦。次年,子即登第;柴氏風疾竟痊。生三子,皆登第。

全副道理,幾句樸實話頭說盡。

南昌有李某業木,段某業針,劉某業星命。俱以嘉靖歲饑,遷湖省金沙洲,比鄰親戚,至厚也。李有姪名喬者,依於叔,工文章。劉視其命當顯,為作伐,聘段女。隆慶庚午,喬當應試,欲娶女偕歸,而段妻忽中變,謂富貴未可期,奈何舍愛女遠適乎?遂以假女代行。喬與劉媒,皆不知也。喬歸,即聯捷。擢守成都,過湖省,餽遺段父女甚厚。段女適蕭氏子,習為賤工,日至貧瘁,私羨膺者榮顯,鬱憤而死。

漢王駿,為少府,喪妻。或勸其更娶,駿曰:「昔曾子喪妻不娶,其子元請焉,曾子曰:『高宗以後妻殺孝己,尹吉甫以後妻殺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得免於非乎?』逐終身不娶。吾德非曾子,子非曾元,亦何娶為?」

凡人之喪偶,多在中年。其繼娶者,耽少姿,入巧言,纏愛狃情,牢不可拔。妻計日行,夫勢日削,因而慘酷遺孤,甚至亡人之家者多矣!魏管寧喪妻,亦不娶。或問之,寧曰:「每省曾參、王駿之言,意嘗嘉之,豈違其本心哉?」

房氏,太守湛女也。年十六,歸魏溥。溥疾病,謂曰:「死不足恨,恨汝少,吾母老家貧,子蒙稚無託耳。」妻泣曰:「妾承先人遺訓,事君子,義在偕老,今如此,命也。太夫人在堂,弱子襁褓,妾豈以年少抱長往之恨乎?」溥卒,將斂,房刑左耳投棺中,曰:「相期泉壤矣!」姑哭撫之曰:「婦何為若是?」對曰:「婦年少不幸,慮父母未諒至心,欲持此自誓耳。」時子緝,生未十旬。鞠室內,不出戶,終身不聽絲竹,不預宴席。訓子有母儀,後成名,為濟陰守。疏母苦節,特封夫人。

鄭朝議之從子,娶陸氏,伉儷甚綢繆。鄭嘗於枕席間謂陸曰:「我不幸死,汝毋得嫁。汝死,我亦如之。」陸曰:「要期百年偕老,奚為出此不祥語?」居數年,鄭感疾。臨終,與陸對父母腹申言之。陸俛首悲泣而已。鄭死,陸竟攜貲改適曾工曹。一日,昏暮獨坐,恍見一卒投書。視之,則鄭手筆也。詞曰:「十年結髮夫妻,一生祭祀之主。朝連暮以相歡,俸有餘而共聚。忽大幻以長往,慕何人而輕許。違棄我之田疇,攘貲財而遂去。不惜我之有子,不念我之有父。

義不足為人妻,慈不足為人母。吾已訴於上蒼,行對理於幽府。」陸愧駭流汗,未幾而卒。

裴章,河東人。幼隨父裴胄,鎮荊門州。有僧曇炤者,客其父所,能知休咎,甚重章,言其官位過於父。弱冠娶李氏女。數年,父移鎮太原,章從職焉。棄妻於洛,過門不入,別有所挈。李氏自感薄命,褐衣髽髻,讀佛書,飯蔬食。一日,僧復至太原,與章敘舊。僧一見驚曰:「貧道十年前,曾言郎君必貴。今削盡,何也?」章自以薄妻啟之,僧曰:「夫人生魂訴上帝,以罪處君矣!」旬日後,為其下所殺。

史堂,微時已娶。及登第,遂恨不得宦家女為妻。因日睽隔,其妻鬱鬱成疾。數歲,堂不一顧,妻深飲恨。臨終,隔壁呼堂曰:「我今死矣,爾忍不一視耶?」堂終不顧。及妻死,心不自安,乃謀壓勝,束縛其尸而殮。是夕,妻託夢與父曰:「女託非人,生懷愁恨,死受壓勝。然彼亦以女故,祿壽皆削盡矣!」明年,堂果卒。

迪吉錄曰:人生莫作婦人身,百般苦樂由他人。彼其離親別愛,生死隨人,所主惟一夫耳!飢不獨食,寒不獨衣,捨其身而身我,捨其父母而我父母。一遇遠旅之商、遊學之士,孤房獨處,寒夜鐵衾,豈易受哉?一旦富貴,姬侍滿前,罔念結髮,恐懼與汝,安樂棄予。噫嘻!何待人以不恕也。長舌之婦,恣志憑陵,失行之女,忘身撤潑,固宜已矣。若乃事舅姑、睦妯娌、和姑叔,以及前後嫡庶間,人各有心,眾皆為政,其於憂煩展轉,忍辱吞聲,殆未可言。

而衣食不充之家,最夜無炊,鍼黹自活,種種艱苦,又有不能殫述者。豈其終身望我,甫得出頭,遽中道棄之,其情理謂何哉?

洪武中,京師有校尉,與鄰婦通。校瞷夫出,入門登床,夫復歸,校伏床下。婦問夫:「何故復回?」夫曰:「天寒,思汝熟寢,恐傷冷,來添被耳。」乃加覆而去。校念彼愛妻之至,乃忍負之,拔佩刀,殺婦去。有賣菜翁供蔬婦家,鄰里執而抵之。獄成,將棄市。校出呼曰:「婦是我殺,忽累人。」上聞之,曰:「殺一不義,生一無辜,可嘉也。」釋之。(以上輯夫妻)

白話 · CC06132

白話逐段:〈和睦類〉先從兄弟友愛說起。楊樁、楊津兄弟感情深厚,早晨就聚在廳堂,整天相對,很少進內室。有好味道的食物,兄弟不到齊便不吃;廳堂中常以帷幔隔出休息處,休息後仍共同談笑。楊樁年老,曾在外醉歸,楊津扶他回房,又暫睡在閣前等候安否;楊樁外出日斜未歸,楊津便不先吃飯。楊津在肆州任職,楊樁住京宅,四時好味道都託使者寄給兄長,未寄出便自己不入口,因此一家百口無人有閒話。

司馬光與兄伯康也極友愛,伯康將近八十歲,司馬光奉他如嚴父,護他如嬰兒,飯後便問是否餓,天冷便撫背問衣服是否薄,到老更篤。

《讀書錄》引法昭禪師偈說,同氣連枝,各自生榮,些微言語不要傷情;見一次便老一次,能有多少時日做兄弟?古人說五倫之中,兄弟相處時間最長。君臣遇合、朋友聚散難以預定,父子、夫妻也多從二十歲上下才成立;只有兄弟一二年、三四年間相繼出生,從竹馬遊戲到白髮高年,相處可有七八十年。若恩意融洽、猜忌不生,其樂無涯;反之,不相往來、不通音問,路上相遇恥於下車,家內爭鬥便想打官司,卻與異姓結拜兄弟、把讒人當上客,這是第一等顛倒。

許武早孤,有兩個幼弟。他白天耕種,兩弟還不能拿農具,也要在旁觀看;夜裡點燈讀書,讓兩弟坐在席側,口授句讀,細細解說。若弟弟稍不聽教,他便跪在家廟前說自己無德,不能教化,希望父母有靈開導二弟;二弟哭著請改,他才起來,從不用疾言厲色。屋中只設一榻,三兄弟同睡;有人勸他娶妻,他說娶妻容易生嫌隙,恐怕傷手足情。後來入朝為議郎,又辭官歸家,先為二弟議婚,自己才娶;兩弟都學成並得選舉。

這裡接著引《顏氏家訓》說,父母去世後,兄弟相顧應像形影、聲響,愛先人的遺體,惜自己分出的同氣;兄長對孤弱幼弟,更應兼有父嚴、母慈與兄友。

王覽是王祥後母朱氏所生。王祥侍後母至孝,母卻多次想害他;王覽盡心調和其間。母打王祥,王覽便哭著抱住;母置毒酒要害王祥,王覽知道後做出要取飲的樣子,母驚而覆酒。母以非理役使王祥,王覽便一起做;又虐待王祥妻,王覽妻也去共同承擔,終於感化母親成慈。編者說王祥孝,王覽能格正母心更孝;王覽難得,王覽妻與丈夫同心更難得。牛弘弟牛弼好酒,醉後射殺牛弘駕車的牛。牛弘回家,妻子急說叔叔射殺牛;牛弘只答「做成肉乾」。

妻子再說這是大異事,他仍說已知道,神色自若,讀書不停。編者因而說,兄弟失和常由言語忿爭、財產爭奪、婦女挑撥而起,而婦女之間又常把細小事傳到丈夫耳中。牛弘妻一說再說,是世俗常情;牛弘毫不怪弟,是性中真有愛。

薛包父母亡後,諸弟要求分財另居,薛包不能阻止,便把老奴婢留給自己,說共事已久、使喚熟;器物取朽壞的,說自己素來用慣;田產取荒蕪的,說少時所治,心有所戀。任弟弟們按願望分取。後來諸弟多次敗產,他又常救濟。編者評說,妙在他給弟弟的都是弟弟能接受的,不是矯情求廉名。趙彥霄與兄彥雲在親喪後同居二十年;兄浪遊廢業,屢勸不聽,彥霄不得已求分家。五年後兄產業盡蕩、債務滿門,將要逃亡。

彥霄除夕置酒迎兄嫂,說自己當初並無分家之心,只恐兄用度無節把家產都蕩盡,所以才守住一半祖業;今日請兄嫂仍同居主持家事。於是焚分書,交出倉庫鑰匙,又代償負債。兄嫂愧謝,後來謹節治家,彥霄與兒子同年登第。編者說,這種事全要出於一片惻怛至誠,才能不留痕跡;若有一點介意,兄嫂受之也不能安。

洞雲張翁是張邦奇之父。張邦奇任學憲時,廳事狹小,旁邊一楹是叔父所住。叔父有舊債想賣屋,張邦奇加倍買下,準備重建;張翁聽說加倍價,先高興,忽然落淚,說想到一旦拆叔父的屋來立自己的柱,叔父夫婦心中會怎樣。張邦奇立刻取券準備還屋;張翁又說錢大概已償債去了,張邦奇便連價銀也不取,張翁才欣慰。鄭均兄為縣吏,頗受禮物,鄭均多次勸不聽,便出去做傭一年多,得錢帛回來給兄長,說物用完還可再得,做官坐贓,一生就廢了。兄長感悟而廉潔。

編者說,能化兄於善,比給兄財物更難,這是弟道之至。

陳世恩兄弟三人,幼弟少時好遊蕩,常早出晚歸。長兄作色規正而不改,陳世恩說徒傷感情無益,便每夜親自守在戶外等他,等弟弟回來才親手上鎖,並問寒暖飢飽。久而久之,弟弟大悔,不再夜歸。後來陳世恩顯貴,長兄已死;長兄側室之弟衣帽破舊來探姊,陳世恩邀他同食。弟弟問此人何必入客座,陳世恩說庶嫂無子女,年少守寡為我兄守節,我敬她,也敬及其弟,同食有何妨。弟弟歎服,陳氏二子都登第。

庾袞在大疫時已死兩兄,次兄又病危,父母家人都避出,庾袞獨留,親扶持、調藥湯,晝夜不眠,又撫棺哀哭不止;十餘旬後疫退,家人回來,兄得痊癒,庾袞無恙。編者接著引隋辛公義治岷州疫俗:當地一人病,全家避去,所以多死;辛公義命把病人抬到廳事,自己睡在其間,供醫藥、親自問視,多人得活,並告訴親族死生有命,若真會相染,自己早死了,於是風俗改變。

孫棘之弟孫薩應當被抽丁戍守,孫棘妻許氏勸丈夫說你當門戶,怎可把罪推給小叔?婆母臨亡把小叔託付給你,他未婚未立,你已有二子,死有何恨?孫棘便請代弟去,孫薩又辭讓不願兄代。太守張岱疑其不實,分別私察,見二人都甘心赴死,便上表,詔特免。編者說,兄代弟已難,出於妻言更奇;又是從亡姑託付處起念,和睦之外,更可稱篤孝。鄭湜兄弟六人因胡惟庸案遭人誣告,吏捕甚急。諸兄欲去,鄭湜說怎忍使諸兄受刑,獨自赴吏;

仲兄鄭濂又說自己是家長,當認罪,弟弟無干,二人爭入獄。太祖聞知召見慰勉,說有這樣的人,怎會跟人為非,遂擢官。

王毓俊八歲時,父親買妾,被妒妻關在樓上快餓死。王毓俊騙母說,餓死會被人說不賢,不如每天給粥湯讓她慢慢死。母親信了,他暗用小布囊藏乾食送去,半年多後妾生子,他又暗中養在別處。父親死後,王毓俊撫養幼弟成人,與同母兄弟無異,後來子孫多顯達。吳興莫翁有婢懷孕,怕妻妒而把婢嫁給賣粉羹者,生一男。莫翁死後,孩子十餘歲,被惡少利用來哭喪挑事。莫氏長子見他入哭,立刻問是否賣羹者之子;

他答是,長子便引他拜母,又指家人說誰該拜、誰受拜,拜完後還留他撫喪同住。群小本等著挑撥,見已納入,計不得行。編者說,這固然出於盛德,也有急智;又借袁氏之言告誡,侍婢一旦與主人親狎,是否真為主人之子常難明,日後歸宗分財,易成破家之禍,所以侍婢不可不謹始防終。

施佐、施佑兄弟都曾任知州,致仕家居後因田產不平有嫌隙,親友每日調停也解不開。同邑嚴鳳素以孝友著稱,事兄如父。他在舟中遇施佑談及產事,皺眉流淚說自己正苦於兄長懦弱,若兄長像施佐那樣有力量,能奪盡自己的田產,自己還有什麼憂慮。施佑惻然感悟,拉嚴鳳同到兄處,拜泣悔責;施佐也哭著慰解,兄弟互讓田產,終身友愛。袁君載《世範》說,骨肉失歡,常起於極微小處,最後不可解,只因失歡後各自負氣,不肯相下;

若一人能先低氣相處、說話辦事,彼此應酬,自然不異平時。鄭大郁也說,兄弟間偶有不合,應明白說破,隨時消釋;舜待傲象,只是不藏怒、不宿怨。編者補充,所謂忍不一定是藏著不發,而是能把不堪之事隨即化開,不放在心上,這才是善處忍。

劉徹家富有、學問有名,屢試不第。同邑朱軾貧寒教書,歲末得束脩回家,遇見一田夫被械繫哭泣,因欠青苗錢無法償還。朱軾把束脩全代他納官,使其得釋。劉徹為前程祈神,夢神說他有小祿,因德虧不能得。劉徹問所虧,神說你弟弟欠官錢,你坐視不助,幾乎致死,還不是虧德嗎?劉徹以弟弟不肖自辯,神說路人見了尚且不忍,你是同氣兄弟,怎能不動心?又指出朱軾代納青苗錢將得陰德之報。劉徹醒後訪朱軾,果有其事,惘然自失;朱軾三子顯達,劉徹終身不第。

編者說,世上不救兄弟的人多像劉徹,常以兄弟不肖為辭;卻不想兄弟若真賢,又何需你救?兄弟窮困致死或為非致禍,內外都會累及一家。

接著轉入伯叔侄。王僧虔攜子侄到郡,兄子王儉中途患病,他為之廢寢食。有人安慰,他說馬援對子侄一情無異,鄧攸對弟子更逾所生,亡兄之嗣怎可忽略;若此兒不救,便當回舟辭職。後來兄子痊癒。袁氏《世範》說,父之兄弟為伯叔父,其妻為伯叔母,因撫育教育有父母之道;兄弟之子為猶子,也因奉承報效有子之道。孤兒有伯叔父母便不致無所養,老人無子孫而有猶子便不致無所歸。

宋仁宗對燕泰肅王說,太宗八子如今只剩此王,是先帝之弟、自己的叔父,恨不能盡天下奉養,數年俸祿算什麼。編者因而說,薄待伯叔就是薄待自己的父親;即使父與兄弟不和,做子者也應婉轉勸諭、彌縫其闕,不可說只是遵父意失禮。

張士選幼失父母,依叔父而居,叔父養他如子。叔父有七子,祖產未分,叔父說應與士選析為兩份;士選請分為八份,叔父推辭,士選堅持,終如其言。十七歲赴京應舉,同館術士說南宮高第只此少年,因他滿面陰德氣,揭榜果獨中。扈鐸早孤,侍伯父如親父。伯父老無子,扈鐸為他買妾;伯父死後,遺腹生男,扈鐸戒家人謹視,自己睡戶外夜察不敢安寢。弟病時,他夜禱北辰,願自己父子可去一人,不要喪弟,使伯父無後,弟竟痊癒。

再轉妯娌。昌化章氏兄弟都無子,兄長抱養族人之子,不久自己又生一子。弟與妻請求把抱子給自己,兄嫂說未得子而抱養,剛得子就棄,人會怎麼說,況且新生兒豈能保必活。弟再請,嫂說不忍重拂叔娣之意,寧可把自己親生子給他。弟媳不敢當,嫂說子本是我子,做姪也是猶子,有何差別;後來二子各生二孫,共出六進士。金生妻施氏,丈夫貧而在金陵遊學,還贅一小妻居住;她獨自養子,與伯叔、妯娌居溧陽,丈夫一年只回一二次,她從無怨言。

家用一半出自丈夫,她卻不當作私財,紡績舂爨、收場治圃無不盡力,還比妯娌更勞苦。一次向丈夫要十金說要買婢代勞,實則把錢給妯娌,說想到小叔尚未娶妻,可讓伯兄經營二三年,或可勉強成婚。編者說自己往來瀨水親見其事,足以作風俗榜樣。

李光進之弟光顏先娶,母親生前把家事交給弟婦。光進娶妻時母已亡,弟婦把資財簿籍和鑰匙交給嫂嫂;光進命她拿回,說弟婦曾侍奉母親,又曾受命主管家事,不可改變,兩人相持而泣,仍照舊。唐張孟仁妻鄭氏、弟張仲義妻徐氏共處一室紡績,一寸絲都不入私房,有人饋送都交給婆婆,要用時才請取,不問哪件是自己的。徐氏娘家富而不驕,鄭氏貧而不諂;鄭氏回娘家,徐氏替她哺乳孩子,徐氏回娘家也如此,郡中表其門為「二難」。

蘇少娣嫁入蘇家時,四個嫂嫂受女奴挑撥日日爭吵,甚至操刀。少娣說若是木石鳥獸她無法,世上豈有不可相處的人。她事四嫂極恭,嫂缺乏便給,婆婆役使嫂嫂無人應命,她說自己後進應勞,母家饋果肉也分給子侄,嫂不吃她不先吃;女奴傳妯娌閒話,她鞭打女奴,又向嫂嫂請罪。她以錦衣抱嫂子孩子,孩子便溺,嫂急接,她說別急,怕驚了孩子,毫無惜衣之意。一年多後四嫂自愧,說五嬸大賢,我們不像人,從此和睦終身。

袁君載說,家不和多由婦人挑起,其根源又多出於婢妾。這些人無識,以傳遞背後話為忠於主母;若稍加聽信,便日造虛妄,使主母與人深結仇隙,而她們反以心腹自居。編者用此說明蘇家四嫂相爭多由女奴語起,若少娣不鞭打女奴並向嫂請罪,女奴的挑撥怎會停止。《迪吉錄》又說,人家不和常因婦女;婦女所謂舅姑、伯叔、妯娌都是嫁入後的人倫稱呼,不是天生骨肉,所以更易割恩修怨。其實既入人家,將與此家傳世,此家的親人就是自己的親人;

待舅姑就是兒媳將來待自己的樣子,待伯叔妯娌就是後來家法。只要放寬肚量,時帶忍耐,略讓便宜,就能人人和好。反例是漳浦衛氏三妯娌日夜詬罵,唆使丈夫相鬥,嘉靖辛卯七月白日雷聲後化為牛、羊、犬三畜,頭面仍不變,口不能言,只低頭垂淚而死,縣令陳瀛圖形刻傳。

姑嫂之間,鄒偀是繼母之女,前母兄娶荊氏,繼母厭惡荊氏,常不給飲食,鄒偀私以己食接濟;母苦役嫂子,她必一同承擔;嫂有過失,她不讓嫂知道,先引為己罪。母打嫂時,她跪泣說自己將來不做人婦嗎?若也遇這樣婆婆,母親會高興嗎?後來她嫁為士人妻,回娘家時幼兒被嫂放床上,不慎墜火爛額而死,她卻說是自己臥在嫂室不慎,還安慰嫂說孩子本該死,若不死自己將不利,強嫂吃飯。終於勸母成慈;嫂也為她病中素食三年。

歐陽氏嫁廖宗臣一年多,公婆死於疫,留下數月大的小姑閏娘。歐陽氏同時乳哺自己女兒與閏娘,乳不足時,讓鄰婦哺自己女兒,自己哺小姑。兩女長成,她對閏娘更厚,女兒不平,她說你是我女兒,小姑是祖母之女,且你有母,小姑無母,怎可相同。女兒愧悟,凡事讓姑。婚嫁時富貴家多求己女,歐陽氏說小姑未嫁,女兒怎敢先嫁,最後把富貴家先配閏娘,妝奩也把最好的送她;閏娘常說嫂嫂就是母親,歐陽氏死後,閏娘哭至嘔血,病了一年多。

夫妻之間,鮑宣娶桓少君。少君父因鮑宣清苦守德,把女兒嫁給他,妝送很盛。鮑宣不悅,說少君生於富家、習於美飾,自己貧賤不敢當。少君說父親正因先生修德守約,才使我來奉侍,既嫁君子,唯命是從。於是歸還侍御服飾,改穿短布裳,與鮑宣共挽鹿車回鄉,拜見婆婆後,提甕汲水,修行婦道。劉廷式與鄰女訂婚,入太學五年登第,歸來時女已雙目失明、家道不振。女家推辭說女子已廢,不能奉事,他仍擇日成婚,生二子;妻病死後哭得很哀。蘇軾問愛生於色,娶盲女愛從何生?

劉廷式說自己知道亡者是妻、所哭者是妻,不知有盲;若因色生愛,色衰愛絕,那還有什麼義。文紹祖之子聘柴氏女,後柴女中風,紹祖想改聘,其妻怒說有兒當使順天理,自然長久;悖禮傷義是速禍。於是娶柴女,次年兒子登第,柴氏病也痊癒,三子都登第。

反面則是薄妻、棄妻與繼娶之禍。南昌李、段、劉三家比鄰親厚,劉某看李姪喬命當顯,為他聘段女。李喬應試欲娶女同歸,段妻忽然變卦,以為富貴未可期,不願愛女遠嫁,便用假女代行。李喬不知,回去即連捷,後為成都守;段女另嫁貧賤之家,日益窮困,私羨假女榮顯,鬱憤而死。王駿喪妻不再娶,引用曾子不娶後妻的話,說高宗、尹吉甫都因後妻害子,自己德不及曾子,兒子也不如曾元,何必再娶。

編者說中年喪偶後繼娶者,常耽年少姿色、聽巧言,情愛纏繞而不能拔,於是虐待遺孤、敗亡人之家者很多,管寧也因省念曾參、王駿之言而不再娶。

房氏十六歲嫁魏溥,丈夫病重時說遺憾她年少、母老家貧、幼子無託。房氏說太夫人在堂,弱子在襁褓,自己豈會因年少而抱長別之恨。魏溥死後將殮,她割左耳投入棺中,自誓泉壤相期,終身不出戶、不聽絲竹、不赴宴席,訓子有母儀,兒子後來成名,朝廷封她夫人。鄭朝議從子與陸氏感情深厚,曾相約一方死後不得再嫁再娶;鄭死後,陸氏帶財改嫁。後來黃昏獨坐,見一卒投書,是亡夫手筆,責她違背夫妻之義、不惜子與父,已訴於上蒼,將在幽府對理;陸氏愧駭流汗,不久死去。

裴章少時被僧曇炤預言必貴,後來薄待妻李氏,棄於洛中,另有所挈。僧再見他驚說貴相已削盡,因夫人生魂訴上帝,他旬日後被部下所殺。史堂微時已娶,登第後嫌不能娶官家女,數年不顧妻。妻臨終呼他,他也不看;妻死後他束縛其屍壓勝,妻託夢父親說自己生懷愁恨、死受壓勝,而史堂也因她之故祿壽削盡,明年果卒。

《迪吉錄》最後為婦人立論:人生莫作婦人身,百般苦樂由他人。女子離親別愛,生死隨夫,飢不獨食,寒不獨衣,捨自己之身而以夫為身,捨自己父母而以夫之父母為父母;若丈夫遠商遊學,她孤房寒夜已不容易承受。一旦丈夫富貴,姬妾滿前,忘記結髮之妻,恐懼時與她同在,安樂時卻棄她,這是何等不恕。章末又錄一事:洪武中京師校尉與鄰婦私通,婦夫忽歸,校尉伏床下;丈夫說天寒怕妻熟睡受冷,回來添被。校尉感念丈夫愛妻之深,竟殺婦而去。

後賣菜翁被誣將棄市,校尉出面承認婦是自己所殺。皇帝說他殺一不義之人,生一無辜之人,可嘉,便釋放他。

8

慈教類

原文 6661
原文6661

【慈教類】

柳公綽,字子寬,唐京兆人。世為名家,最有家法。每平旦,諸子皆束帶晨省於中門。公綽出至小齋,決私事,接賓客。與弟公權及群從弟再會食,皆不離小齋。燭至,命子弟執經史,躬讀一過,乃講議居官治家之法。或論文,或聽琴。人定,然後歸寢。諸子復昏定於中門。凡二十餘年如一日也。歲饑,飯不過一食。諸子平時皆蔬食,曰:「昔吾兄弟侍先君為丹州刺史,以學業未成,不聽食肉,吾不忍忘也。」嘗居外藩,子來省,郡邑不之知。夫人韓氏,亦最嚴整。

常以熊膽為丸,令諸子學舍含之,以資勤苦。公綽卒,子仲郢一遵其法。事叔父權如事父。非甚病,見公權,未嘗不束帶。出遇於路,必下馬端笏立,候過,乃敢上。公權暮歸,必束帶候馬首。三為大鎮,無良馬,衣不熏香。公退必讀書,私居未嘗不拱手。郢子玼,復述家訓以戒子弟曰:「凡門第高,可畏不可恃也。立身有失,得罪重於他人,無以見先人於地下。此所可畏也。門高易驕,族盛招忌。懿行,人未之信;少有疵隙,眾指乘焉。此所不可恃也。

故膏梁子弟,學加勤,行加勵,僅得比他人爾。」

呂希哲,字原明,正獻公公著長子。正獻公家居,簡重寡默,不以事物經心。申國夫人,性嚴有法度,教子事事循蹈規矩。祁寒暑雨,侍立終日,不命之坐不敢坐。日必冠帶以見長者,雖甚熱,在父母前,不得去巾襪褲。出入不得入茶坊酒肆。市井里巷之語、鄭衛之音,未嘗一經於耳;不正之書、非禮之色,未嘗一接於目。有焦千之者,方正士也,正獻公延之使教諸子。諸生小有過差,焦端坐竟日不與語。諸生恐懼畏服,焦方略降辭色。

時希哲方十餘歲,內則正獻公與夫人教訓如此之嚴,外則焦先生化道如此之篤,故德器成就,大異眾人。

顏光衷有云:「凡家世茂盛者,必以仁厚謙謹立教,故能保世滋大,不為造物所忌。有父兄令儀令範,而子弟漸以趨時、漸以輕脫,便是漸以衰替之道。然亦由少年不早教,使成性子來,故大來教,不若小時教。教貧家兒,稍寬猶可;教富貴子弟,切須痛繩。何則?彼其驕貴癡養,頤指氣使,種種已積之胸中,非嚴父良師共加追琢,鮮不敗也。乃有一種人,極知要子弟學好,一時上心,便急厲迫切,嚴撻毒楚,頃刻欲其成器。一旦放下,便任其悠悠蕩佚,夷然不復記憶。如此豈能有成?

不知教子弟全同養子弟一般,不可寬懈,而又不可性急,必須依規蹈矩,循循漸進,使之日就檢束,而全然不覺其苦,自然成得好人。又有一種人,只思教子弟作文,而不教子弟作人,所學止知有章句吟誦,且時常以聲色貨利、權焰威寵激其讀書志氣,而自以為善教也。就使遂志居官,必傲桀貪婪,思以償其初願。名廁衣冠,心忘禮義,曷足貴乎?茍未能然,即為下流不肖人也。

君子愛子,但教之以孝弟忠信其日用持循,則惟習之以小學灑掃應對進退揖讓之節,以默化其乖心戾氣,使之鞭向入微。夫然,故才高學瞻者,固可望之輔主庇民;即才學鈍劣者,亦自成一端人善士,於以寖熾寖昌何有哉?」

程母侯夫人,大中公恦之妻,明道、伊川之母也。事舅姑盡孝,治家有法,而性謙順自牧,雖小事,必稟之大中公而後行。不喜鞭扑侍婢,或諸子小有呵責,必戒之曰:「貴賤雖殊,人則一也。」恕僕妾之色,惟恐有傷;獨諸子有過,小則詰大則請命於大中公,必求其改而後止。嘗曰:「子之所以不肖,皆母蔽其過,則父不知,而無由以正之也。」母生男六人,所存惟二,珍惜非不至矣!纔數歲,行而或踣,家人急前扶抱,恐其驚謕。母未嘗不呵之曰:「汝若安徐,寧至踣乎?

」飲食常置之坐側。嘗絮羹,即叱止之曰:「幼求稱欲,長當何如?」與人爭忿,雖直不右。曰:「患其不能屈,不患其不能伸。」故二程夫子少時,便於飲食衣服一無所擇,絕無惡言罵人。及長,遂成大儒。

顏氏家訓曰:「上智不教而成,下愚雖教無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當撫嬰稚,識人顏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誨,使為則為,使止則止,此及數歲,可省笞罰。父母威嚴而有慈,則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見世間無教而有愛,每不能然。飲食云為,恣其所欲,無故叫號,不知禁止,而以罪保母;凌轢同輩,不知戒約,而以咎他人。或言其不然,則曰『小未可責。』宜誡反獎,宜訶反笑。至有知識,謂法當爾。驕傲已習,方復制之。

捶撻至死而無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於成長,終為敗德,亦可惜哉!」

劉忠肅公摯兒時,父居正督課極嚴,動必繩以規矩。或謂曰:「君止一子,獨不可少寬耶?」居正曰:「正以一子,不忍縱也。」

家訓又曰:「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惡,但重於訶怒傷其顏色,不忍楚撻慘其肌膚耳。當以疾病為喻,安得不用湯藥針艾救之哉?又思勤督訓者,豈願苛虐於骨肉乎?誠不得已也。」

司馬溫公嘗語人曰:「光幼時弄胡桃,女兄年亦尚小,欲脫其皮,不得。女兄去,一婢代光脫之。女兄來問,光曰:『自脫也。』先公適見之,呵曰:『小子何得謾語!』光自是不敢謾語。」

長者言云:「凡小兒嬉戲,殺蝶蠅蟲蟻之類,俱宜禁之。非惟傷生,亦將熾其殺心,長大不知仁恕。」同一慎微之論。

陳了翁,日與家人會食,男女各為一席。食已,必舉一話頭,令家人答。一日問曰:「並坐不橫肱,何也?」孫女方七歲,答曰:「恐妨同坐者。」

李亦人曰:「凡人日用行常,及古人單辭片語,皆有一至理寓於其間,特習而不察,遂視之貿貿耳。若為父兄者能處處指點,俾為子弟者在在思惟,道理有不日熟,見解有不日開乎?」

王沂公教子弟,求館賓必博學善士。或謂:「發蒙何必爾?」曰:「先入者為之主。」

王陽明先生訓蒙大意曰:「古之教者,教以人倫;後世記誦詞章之習起,而先王之教亡。今教童子,惟當以孝弟忠信禮義廉恥為專務。其栽培涵養之方,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志意;導之習禮,以肅其威儀;諷之讀書,以開其知覺。今人往往以歌詩習禮為不切時務,烏知古人立教之意哉?大抵童子之情,樂嬉遊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難之,則衰萎。今教童子,必使其趨向鼓舞。中心喜悅,則其進自不能已矣!

故凡誘之歌詩者,非但發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洩其跳號呼嘯於詠歌,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也。導之習禮者,非但肅其威儀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讓而動盪其血脈,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諷之讀書者,非但開其知覺而已,亦所以沈潛反復而存其心,抑揚諷諷以宣其志也。凡此皆所以順導其志意,調理其性情,潛消其鄙吝,默化其粗頑,日使之漸於禮義而不苦其難,入於中和而不知其故也。若近世之訓蒙稚者,日惟督以句讀課倣,責其檢束,而不知導之以禮,求其聰明,而不知養之以善。

鞭撻繩縛,若待拘囚;彼視學舍若牢獄而不肯入,視師長如寇讎而不欲見。規避掩覆以遂其嬉遊,設詐飾詭以肆其頑鄙,偷薄庸劣,日趨下流,是蓋驅之於惡而求其為善也。何可得乎?凡歌詩,須要整容定氣,清明其聲音,均審其節調,毋躁而急,毋蕩而囂,毋餒而懾,久則精神宣暢,心氣和平矣!凡習禮,須要澄心肅慮,審其儀節,度其容止,毋忽而惰,毋沮而怍,毋徑而野,從容而不失之迂緩,修謹而不失之拘局,久則禮貌習熟,德性堅定矣!凡授書,不在徒多,但貴精熟。

量其資稟,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使其精神力量有餘,則無厭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諷誦之際,務令專心一志,口誦心惟,字字句句紬繹反覆,抑揚其音節,寬舒其心意。久則義理浹洽,聰明日開矣!」

陳幾亭,龍正,有子曰略,時年十二,以扇請書。為書之云:「問:『如何是孝弟?』曰:『父母言語,逐句遵依;兄弟姊妹,從不爭鬥,此名孝弟。孝弟之人,自然合家喜歡。』問:『如何是惜福?』曰:『人人愛惜,不輕怒罵;物物愛惜,不忍破壞,此名惜福。惜福之人,自然壽命延長。』問:『如何是勤學?』曰:「讀書時不帶白相,白相時常帶讀書,此名勤學。勤學之人,自然科名易就。」

淺淺說給,最與童子相宜。其所訓舉業數則,尤切中學者之病:「精神散,無微弗敗;精神聚,無鉅弗成。散不特宴安游戲,如一日之內,既讀經,又欲翻史,又欲觀世說小品,又欲作時藝,頭頭涉獵,便色色粗疏,此亦精神散也。後生習某經,且熟玩某經;習舉業,且專心舉業,不必以學不博、才不高自愧。但去浮去雜,其成立當在高才博學者之前。異日讀一書,必得一書之用;為一事,必奏一事之功。博才泛濫,將貽後悔;況才短而效為泛濫,是少壯空努力也。與無所用心者同歸。

讀書不可有欲了心,纔有此心,便只向背後白紙上,去了無益。須是緊著功夫,不可悠忽。又不須忙,小作課程,大施工力。如讀得二篇,只讀一篇;卻於一篇中猛施工夫,仔細理會,徘徊顧戀,如不欲去。如此,即沒有記性人亦記得,絕無識見人亦理會得。聚談極害功程。凡年少喜談之人,都是浮浪不根,全無一點為己意思。或騁其記誦,或恣其臆見,似乎穎悟過人,鋒辯可愛,其實胸中都不領會,百難一成者也。

今汝輩讀書,除飯食之暇、散步少頃,餘時則各安几席,以靜觀為貴,以默想為神。遇有疑義疑字,特置一小冊,挨編日月,逐時登記,飯後相對,一一參考。既明了者,隨即勾去;餘俟多聞廣記之士,乘便請教。如此,則實實擴充進益,比相聚閒談者霄壤矣!早成者,大都一頓奮發;晚成者,大都分析用功。人自十六七歲頗發英慧時,筆鋒正銳,墨氣正鮮,勤觀勤作,常如臨試,約半紀可登作者之堂。每見士人常年優游,臨場數月方自鞭策,迨不能及,鍛羽而止:優哉游哉,又仍故轍。

如是者數科,每科用功半年,亦總有二三載勤劬矣。只因不并在一時,終於不熟不進;較一頓并用,愚智天淵。」此說出錢龍門,深切晚成之病。吾恨聞此遲二十年!汝輩幸早聞之,詎甘明犯?況少年心不涉俗,專功最易;長而鮮涉俗者能幾人?日涉俗而日超然者,益無幾人。勞半功倍,必然之理。目前延緩,曰暫且無害;豈知日復一日,倏爾歲年,望後堪懼。撫今能不惜哉?

朱文公教子曰:「事師如事父,凡事必咨而後行。朋友年長以倍,丈人行也。十年以長,兄事之。年少於己,而事業賢於己者,厚而敬之。居處須是恭敬,不得倨肆傲慢。言語須要諦當,不得戲笑喧譁。凡事謙恭,不得尚氣凌人,自取恥辱。不得多飲,荒思廢業。亦恐言語差錯,失己忤人,力當深戒,不可言人過惡,及說人家長短是非;有來告者,勿答。見人嘉言善行,則敬慕而記錄之。見人好文字,則借來熟看。或錄而咨問之,思與之齊而後已。」此可令初學者佩服。

謝賀與賓客談人之長短,其母在屏後聞之,心甚怒。客去,笞責一百。或勸之曰:「臧否亦恆情,何責之重也?」母曰:「孔子愛兄女,必取三復白圭之士妻之(註)。今我獨有一子,乃出語妄議人之長短,此豈保身之道?」因涕泣不食。賀懼,痛自改悔,卒為名儒。

【註】論語先進:「南容三復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集注:詩大雅抑之篇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南容一日三復此言,事見家語,蓋深有意於謹言也。此邦有道,所以不廢;邦無道,所以免禍。故孔子以兄子妻之。

鬼谷子云:「口可以飲,不可以言。」是制之使不言也。程明道云:「德進,則言自簡。」是自然能寡言也。朱晦翁云:「覺言語多,便檢點。」是言而可不至失言也。昔人謂人生喪身亡家,言語占了八分。賀若弼父敦為宇文護所害,臨刑,呼弼謂之曰:「吾以舌死,汝不可不思。」因引錐刺弼舌出血,誡以慎口,人之愛子,常有過於愛其身者,但遜此母幾先之識耳!

沈文端家居,將律例中極輕條款盡數摘出,與家塾子弟閒中講解,使彼知世俗所謂無傷者,皆法之所不能為也。而懍然不敢肆矣!甚為檢身一助云。

韓山子云:「吾人生於世間,士農工商、男女貴賤,日用祇有二路:曰禮、曰刑。出於禮,則入於刑,更無別徑容身。可不慎諸?!」

胡文定公安國,子弟或出宴集,雖深夜不寢,以俟其歸。驗其醉否,且問所集何客,所論何事,有益無益。以是為常。

規家日益曰:「世人有慮子弟血氣未定,而酒色博弈之事,得以誘其失德破家,則拘束之。嚴其出入,絕其交遊,致其無所聞見。樸野蠢鄙,不近人情,殊不知此非良策。禁防一弛,情竇頓開,如火燎原,不可撲滅。況拘束既久,無所用心,私下密為不肖,與外游何異?不若出入程以時候,遊接盡是端人,其事之不肖者,耳聞目見,自能識破,不為小人所搖蕩矣。」

又公家至貧。然「貧」之一字,於親故間,非惟口不道,手亦不書。嘗戒子弟曰:「對人言貧,其意將何求?汝曹志之。」

安貧者,不自覺其貧,即真貧者亦不肯自言其貧也。惟不貧而求富無厭者,乃惟見己之貧而常言之,其人品卑鄙已甚;又有一種人,欲訴己之貧,而更張人之富以形之,其心術益不可問矣!

疏廣為太子傅,受賜金歸,日賣金置酒,與族人故舊娛樂。或勸為子孫立產業,廣曰:「吾豈老誖,不念子孫哉?顧有舊田廬,令勤力其中,足供衣食。復增以贏餘,祇教其惰耳!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且富者,怨之府也。吾既無以教子孫,不欲益其過而招怨。並此金者,以惠老臣耳;吾與族黨共享以盡餘年,不亦可乎?」

昔賢有云:「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舉而措之一家之人,謂之產業;舉而措之害天下之民以利一家之人,謂之冤業。以事業作產業,人怨之;以產業作冤業,天殃之。」乃古人於人怨,尚避而不為,今人於天殃,竟趨之若騖矣!昔賢又謂非分得財,是留冤債與子孫償,留冤債與子孫償,尚自以為愛子孫乎?

宜興萬古齋公吉,子士亨、士和,同舉進士。貽書戒之曰:「願若輩為好人,不願若輩為好官。」

嗟乎!為好人與為好官,竟不並行若此哉!古者論賢授職,其所謂好官者,好人也。自世以制舉取士,而士之所日從事者,不復求之道德仁義,而徒習之學庸語孟。夫學庸語孟者,誠聖賢教人為好人之方也,而士子舉以為朝廷,用我為好官之資。讀一章一句,必不曰此義理如何行,而惟曰此文字如何做。言及於為好官,則津津然有喜色;言及於為好人,則淡然無味;往往有迂怪而詆毀之者。復何望登仕以後為好官而為好人哉?然誠以好官而為好人,比尋常好人當不啻十倍;

若不為好人而惟求為好官,更藉為好官以為不好人,天下事尚可言哉?尚忍言哉?

泰和羅文莊公,兄弟叔姪相繼登朝。每謂子弟曰:「勢位非一家物,須要看得破。」後以冢宰歸養。仲子謁選,乞書貽當路,圖仕南方,以便省問。公曰:「數字不足惜,惜認『義命』二字欠確耳!平生訓汝謂何,而有是言!」竟不與書。

韓億知毫州,次子為西京判,謁告省覲。公喜,置酒召僚屬,俾諸子隅坐。忽問西京有疑獄奏讞者,其詳云何?舍人思之未得,遂索杖大詬曰:「汝倅貳一府,事無巨細,皆當究心。大辟尚不能記,則細務不舉可知。」必欲撻之,眾賓力解,方已。

為朝廷成得好臣子,為百姓成得好官府,就家言之,則為「慈教」。究其量之所至,則功德莫大於此矣!若夫為善積德,而子孫享之,豈非「慈」之最深者乎!立身行己,使可作楷模,豈非「教」之最切者乎!此又原本之言,愛子者所尤當加意也。

雋不疑,為京兆尹。於行縣錄囚徒還,其母輒問有無平反,活幾何人。如多所平反,母喜笑異他時;或無所出,母怒為不食。故不疑為吏,嚴而不殘。

陶侃,母湛氏。世貧賤,侃就學,母紡績給之。侃少為縣吏,監魚梁。以鮓遺母,不受。責之曰:「爾為吏,以官物遺我為悅乎?是增吾憂也!」後侃所至,以廉幹稱。

財非從天降,不由地出。夫仕宦而多財,非取之於官,即取之於民也。崔玄暉為郎,其母盧氏誡曰:「吾見姨兄辛玄馭云:『子姓仕宦,或聞貧不能自存,此好消息;若聞貲財充足,裘馬輕肥。此惡消息。』吾以為確論。比見親表中仕宦者,多財以奉親,而親竟不問所從來。必是俸祿餘貲,誠善;如不然,與盜賊何別?縱免大咎,獨不內愧於心乎?」又一陶母哉!

楊士奇,為四朝元老。而其子楊稷,怙勢行惡。士奇溺愛之,不及知。或以實告者,則以為誣而疑之,其諛其善者,則以為實然而喜之。由是稷惡日甚,致干上聽,乃付法司。而特旨慰士奇曰:「卿子既乖家訓、干國紀,朕不敢私卿,其以理自處。」士奇感泣,乃論其子殺之。

姚若侯云:「嗟乎!楊公,聰明慎密人也。而稷能使之溺愛而不知,是其才必有大過人者矣。凡權貴子弟,不幸而不才,徵歌買妓,縱酒呼盧,其禍止於敗家。尤不幸而有才,其智術足以結納官府,豪華足以延致賓客,聚斂足以增置田產,而專於收養姦猾以為爪牙,攫取小民以恣魚肉,其父兄且倚之為家幹,同輩且羨之曰能人,一旦禍至,則殺其身而危其親矣!若轉其才而善用之,則國之賢能、家之麟鳳也。」許氏家則云:「生子質敏才俊,可憂勿喜。

便當豫加防檢,陶習謙厚,禁絕浮誇誕傲者與之遊處,庶可成遠大之器。」陳幾亭云:「累盛之家,子弟多渾厚。忽生一雕巧自喜之人,衰象萌矣!」知言哉!

芒山有盜,臨刑,其母來訣。盜曰:「我今死矣!願得我母乳頭一含。」母乳之,盜嚙斷乳頭。血流,母死。盜對眾曰:「我少時無知,偷得一禾一菜,我母見而喜之,遂積漸做賊,以致有今日也。」

此種愛小便宜光景,村媼每時有之,其子自多不肖,或幸未至盜耳。然今富貴之家,多有見其子儇薄而喜其聰明,見其驕縱而稱為官樣,皆盜母類也。幸推類可也!

白話 · CC04540

白話逐段:〈慈教類〉講的是父母長上如何以慈心成就教化,而不是放任子弟。柳公綽字子寬,是唐代京兆人,世代名家,最有家法。每天清晨,諸子都束帶到中門晨省。柳公綽出到小齋,處理私事、接待賓客;與弟柳公權及同族從弟兩次會食,也都不離小齋。到點燈時,命子弟拿經史來,自己先讀一遍,再講論居官、治家之法;有時論文,有時聽琴。夜深人定後才回寢,諸子又到中門昏定,二十多年如一日。遇饑年,他一天不過一餐;

諸子平日也都蔬食,因他記得父親任丹州刺史時,兄弟因學業未成,不許食肉,不忍忘本。夫人韓氏也嚴整,常做熊膽丸,使諸子在學舍含著,以助勤苦。柳仲郢承其家法,事叔柳公權如父,非大病見叔必束帶,出路遇叔必下馬端笏,晚間也束帶等候叔父歸來。仲郢之子柳玼又訓子弟說,門第高只可畏,不可仗恃;立身有失,得罪比他人更重,門高易驕、族盛招忌,善行未必被信,稍有瑕疵就被眾人指摘,所以膏粱子弟學問要更勤、行為要更勵,才僅能比得上他人。

呂希哲字原明,是呂公著長子。呂公著家居時簡重寡默,不以雜事掛心;申國夫人性嚴而有法度,教子處處照規矩。寒暑雨雪,子弟侍立終日,不命坐便不敢坐;每天必冠帶見長者,即使酷熱,在父母前也不能除巾襪褲;出入不得進茶坊酒肆;市井俗語、淫靡之音不入耳,不正之書、非禮之色不入目。又延請方正之士焦千之教諸子;學生稍有過失,焦先生端坐整日不說話,學生恐懼敬服後,他才略降辭色。呂希哲十餘歲時,內有父母如此嚴教,外有先生如此篤化,所以德器成就大異眾人。

顏光衷說,家世茂盛者,必以仁厚謙謹立教,所以能保世滋大,不被造物忌害。若父兄有好榜樣,子弟卻漸漸趨時、輕脫,就是漸走衰替之路。少年不早教,性情已成再教,不如小時教。貧家兒稍寬還可,富貴子弟尤其要嚴加繩束,因其驕貴嬌養、頤指氣使已積在胸中,不經嚴父良師琢磨,很少不敗。可是有些人雖知要子弟學好,一時上心便急厲迫切、嚴打苦罰,想頃刻成器;一旦放下,又任其悠悠蕩佚,這怎能有成?

教子弟如養子弟,不可寬懈,也不可性急,須依規蹈矩、循循漸進,使他日日受檢束而不覺其苦,自然成為好人。又有些人只教作文,不教做人,只以聲色貨利、權勢威寵激發讀書志氣,將來即使做官,也多傲慢貪婪,想償早年願望;君子愛子,只教以孝弟忠信,日用則習小學中灑掃、應對、進退、揖讓,使乖心戾氣默化。才高學廣者可望輔主庇民,才鈍者也能成端人善士。

程母侯夫人,是程明道、程伊川之母。她事舅姑盡孝,治家有法,性情謙順,小事也必稟告丈夫程珦後才行。不喜鞭打侍婢,子弟稍呵責人,她便戒說貴賤雖殊,都是人;唯獨諸子有過,小過詰問,大過請命於丈夫,必求改正才止。她說,孩子不肖,多因母親遮蔽其過,父親不知,無從糾正。她生六男,只存二子,珍惜不可謂不至;但二程幼時走路跌倒,家人急扶怕其驚哭,她卻呵責說若你走得安徐,怎會跌倒?吃飯時若嫌羹不好,也立刻叱止,說幼時求滿欲望,長大將如何?

與人爭忿,即使有理也不偏袒,說只怕不能屈,不怕不能伸。所以二程少時對飲食衣服一無所擇,絕無惡言罵人,長大成為大儒。

《顏氏家訓》說,上智不教而成,下愚雖教無益;中等之人,不教便不知。嬰幼開始能看人臉色、知人喜怒時,就應教誨,使他該做就做、該止就止,數歲後可省笞罰。父母威嚴而有慈,子女便畏慎而生孝。世間有些父母只有愛而無教,飲食言行任其所欲,無故叫號不知禁止,反怪保母;欺壓同輩不知約束,反咎他人。有人提醒,便說孩子小不可責;該戒反獎,該訶反笑。等到有知識時,他以為本該如此,驕傲已習,再去制止,打到死也無威,怒氣日增反更添怨,長大終成敗德,可惜。

劉摯兒時,父劉居正督課極嚴,事事以規矩繩束;有人說只有一子,何不稍寬,居正說正因只有一子,更不忍放縱。《家訓》又說,父母不教子女,不是想陷其罪惡,只是不忍呵責傷顏色、不忍鞭撻傷肌膚;但就像治病,怎能不用湯藥針艾救治呢?勤督訓者,豈願苛虐骨肉,實在不得已。

司馬光幼時玩胡桃,姊姊想替他剝皮而不得,姊離開後,一婢女替他剝好。姊回來問,司馬光說是自己剝的。父親看見,呵責說小孩子怎可說謊,司馬光從此不敢妄語。長者又說,小兒嬉戲殺蝴蝶、蒼蠅、蟲蟻,都應禁止;不只傷生,也會增長殺心,長大不知仁恕。陳了翁每日與家人會食,男女各一席,飯後必舉一個話頭讓家人答。有次問「並坐不橫肱,為什麼?」七歲孫女答,恐怕妨礙同坐的人。李亦人說,日用常行與古人片言隻語中都有至理,只因習而不察;

父兄若能處處指點,子弟處處思惟,道理自會日熟,見解自會日開。王沂公為子弟求館賓,必找博學善士;有人問啟蒙何必如此,他說先入者為主。

王陽明〈訓蒙大意〉說,古代教育教的是人倫;後世記誦詞章之習興起,先王之教便亡了。今日教童子,應專以孝弟忠信、禮義廉恥為務。栽培涵養的方法,是用歌詩發其志意,用習禮肅其威儀,用讀書開其知覺。童子天性喜嬉遊、怕拘束,如草木初萌,舒暢則條達,摧折則衰萎。教童子要使他趨向鼓舞、心中喜悅,進步便不能自已。歌詩不只發志,也宣洩跳號呼嘯;習禮不只肅容,也周旋揖讓、活動血脈;讀書不只開知,也反覆涵養其心。近世只督句讀課倣,不知導之以禮;

只求聰明,不知養之以善;鞭撻如拘囚,使孩子視學舍如牢獄、師長如仇敵,這是驅之於惡而求其為善,怎能得到?授書不在多,只貴精熟;能讀二百字者,只授一百字,使精神有餘,無厭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

陳幾亭為十二歲兒子陳略在扇上寫訓語,問何為孝弟?答:父母言語逐句遵依,兄弟姊妹從不爭鬥,這叫孝弟,孝弟之人自然合家喜歡。問何為惜福?答:人人愛惜,不輕怒罵;物物愛惜,不忍破壞,這叫惜福,惜福之人自然壽命延長。問何為勤學?答:讀書時不帶玩耍,玩耍時常帶讀書,這叫勤學,勤學之人自然科名易就。編者說這樣淺淺講給童子最相宜。陳幾亭又訓舉業:精神散,無小不敗;精神聚,無大不成。

散不只是安逸遊戲,一日之內又讀經、又翻史、又看小品、又作時文,樣樣涉獵便樣樣粗疏。讀書不可有急於了結的心,要小作課程、大施工力;寧少讀一篇,卻在一篇中反覆理會。年少喜聚談的人多浮浪無根,只騁記誦或臆見,表面鋒辯可愛,其實胸中不領會。應各安几席,貴在靜觀默想;疑義疑字記小冊,飯後共同參考,已明者勾去,未明者請教博聞之士。

朱熹教子說,事師如事父,凡事必先咨問。朋友年長一倍,按丈人之行敬之;長十歲,以兄事之;年少於己而事業賢於己者,也要厚待敬重。居處須恭敬,不得倨肆傲慢;言語須得當,不得戲笑喧譁;凡事謙恭,不尚氣凌人,不多飲以荒思廢業;不可說人過惡與人家長短是非,有人來告也不要回答;見人嘉言善行便敬慕記錄,見好文字便借來熟看或抄錄咨問,思與之齊。謝賀與賓客談人長短,其母在屏後聽見大怒,客去後笞責一百。有人勸說臧否人物也是常情,何必責重。

母親說,孔子為兄女擇婿,必取一日三復白圭、謹言慎行的南容;自己只有一子,卻妄議人長短,怎是保身之道?於是哭泣不食。謝賀恐懼痛改,終成名儒。註中引《論語》「南容三復白圭」說明慎言之義。鬼谷子、程明道、朱熹等語也都歸於慎口:口可飲,不可妄言;德進則言自簡;覺言多便檢點。賀若弼父賀敦臨刑前說自己以舌致死,刺兒舌出血以戒慎口,更見父母愛子常過於愛身。

沈文端家居時,把律例中最輕的條款摘出來,閒時給家塾子弟講,使他們知道世俗以為無傷的事,其實都有法律不可為之處,因而凜然不敢放肆。韓山子說,人生在世,士農工商、男女貴賤,日用只有兩條路:禮與刑。出於禮,便不入刑;離了禮,就入於刑,沒有別的容身路。胡安國子弟外出宴集,即使深夜,胡公也不睡,等他們回來,驗其醉否,問與哪些客人聚會、談了什麼事、有益無益,以此為常。

《規家日益》說,有些人怕子弟血氣未定,被酒色博弈誘壞,便嚴禁出入、斷絕交遊,結果子弟無所聞見、樸野蠢鄙;一旦禁防稍弛,情竇頓開,如火燎原。與其如此,不如規定出入時候,交遊盡是端正之人,使其耳聞目見,自能識破不肖之事。

胡安國家極貧,但「貧」字在親友間不但口不說,手也不寫。他戒子弟說,對人言貧,意思是想求什麼?真正安貧者不覺其貧,即使真貧也不肯自言貧;只有不貧而求富無厭者,才常見己貧而說貧,其人品已卑鄙。疏廣為太子傅,受賜金歸,每日賣金置酒,與族人故舊同樂。有人勸他為子孫置產,他說自己並非老糊塗不念子孫,只是家有舊田廬,勤力其中已足衣食;若再增餘財,只教他們懶惰。賢而多財會損其志,愚而多財會增其過,富又是怨府;自己不能教子孫,不願增其過而招怨。

編者引昔賢說,把可為天下民眾做的叫事業,把可施於一家人的叫產業,害天下民以利一家人的叫冤業;非分得財,是留冤債給子孫償,這怎能叫愛子孫?

宜興萬古齋公吉有兩子士亨、士和同中進士,寫信告誡:願你們做好人,不願你們做好官。編者感嘆,古代論賢授職,好官本就是好人;後世科舉取士,士人讀《大學》《中庸》《論語》《孟子》,本是聖賢教人做好人的方法,卻只當成朝廷用我做官的資本。讀一章一句,不問此義理如何實行,只問此文字如何做。說到做官津津有喜色,說到做人淡然無味,甚至譏為迂怪,怎能指望做官後成為好官好人?泰和羅文莊公兄弟叔姪相繼登朝,常告子弟:權勢地位不是一家之物,須看得破。

次子謁選,請他寫信給當路以求南方職位便於省親,他說幾個字不足惜,惜的是你對義命二字認得不確,平生訓你為何,竟不寫信。韓億任亳州,次子任西京判官請假省親,他高興置酒召僚屬,又問西京疑獄奏讞詳情;兒子想不起來,他便責罵要杖打,說你輔佐一府,大小事都應究心,死刑案件都記不得,小事可知。編者說,為朝廷成就好臣子、為百姓成就好官府,就家內說是慈教,推其功德則很大。

雋不疑為京兆尹,每次巡縣錄囚回來,母親便問有沒有平反,活了幾人。若平反多,母親喜笑異於平時;若沒有釋放的人,母親便怒而不食。因此雋不疑為吏嚴而不殘。陶侃母湛氏家貧,陶侃求學,母親紡績供給。陶侃年少為縣吏監魚梁,把官中魚鮓送母,母不收,責備說你做官,用官物送我取悅,是增添我的憂慮。後來陶侃所到之處以廉幹著稱。編者說,財不是天上掉下來、地裡長出來;官宦而多財,不是取於官,就是取於民。崔玄暉母盧氏也戒說,聽說子孫做官貧得不能自存,這是好消息;

若聽說資財充足、衣馬輕肥,就是壞消息。若俸祿餘貲固然好,否則與盜賊何異?

最後以溺愛害子作結。楊士奇是四朝元老,其子楊稷仗勢作惡。楊士奇溺愛,不及察知;有人告實情,他以為誣告而疑之;有人阿諛說好話,他便信以為真而喜。於是楊稷惡行日甚,上聞後付法司。皇帝特旨慰楊士奇說,你兒子既違家訓、犯國法,朕不敢因你而徇私,你當以理自處。楊士奇感泣,終論其子殺之。姚若侯說,楊公本是聰明慎密之人,楊稷能使他溺愛不知,才智必有過人處。權貴子弟若不才,禍止敗家;

若有才而不善用,智術能結納官府,豪華能延賓客,聚斂能置田產,又收養奸猾為爪牙,魚肉小民,父兄反倚為家幹,同輩羨為能人,一旦禍至,便殺其身而危其親。許氏家則說,生子聰敏才俊,可憂不可喜,應預先防檢、陶習謙厚,禁絕浮誇誕傲者交遊。陳幾亭也說,累世興盛之家,子弟多渾厚;忽生一個雕巧自喜之人,衰象已萌。芒山盜臨刑時請含母乳,卻咬斷母親乳頭,說自己小時偷一禾一菜,母親見了歡喜,於是積漸成盜,才有今日。編者說,村婦貪小便宜而喜子偷物,這類光景常有;

富貴家見子輕薄而喜其聰明、見子驕縱而稱官樣,也都是盜母一類。

9

寬下類

原文 3171
原文3171

【寬下類】

陶淵明為彭澤令,不以家累自隨。送一力給其子,書曰:「汝旦夕之費,自給為難。今遺此力,助汝薪水之勞。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此亦人子」,全從己之以力給子為自愛其子說來,十分體貼近情。「亦」字如此下落,後人截來實用,遂幾忘此原委。魯文恪公鐸為舉人時,遠行遇雪,夜止旅店。憐馬卒寒苦,令臥衾下。因賦詩云:「半破青衫弱稚兒,馬前怎得浪驅馳。凡由父母皆言子,小異閭閻我卻誰。事在世情皆可破,恩從吾幼豈難推。泥塗還藉來朝力,伸縮相加莫漫疑。」腹聯亦用此語。文情既好,厚道更確可傳。

楊誠齋夫人羅氏,年七十餘,寒月黎明即起,詣廚作粥,令奴婢遍飲,然後使之服役。其子東山啟曰:「天寒,何自苦如此?」夫人曰:「奴婢亦人子也。清晨寒冷,須使腹中有火氣,乃堪服役。」生四子三女,悉自乳。曰:「飢人子以哺吾子,是何心哉?」三子皆登第。

顏光衷曰:「奴婢亦人子,少於我者惟錢耳。以乏財故,委身於我。業已頤指氣使惟吾命矣,又從而殘忍之,酷虐之,責所不堪。已又飢寒之,錮蔽之,使窮愁無訴。至婦女虐婢,有炮烙夾指之刑。然多起於妒根。誰致之縱之?則丈夫不得辭其責矣!亦思一般出世,我得如是,彼竟如是。使我投入窮胎,得免此光景耶?試設身思之。」

昔有賣男女詩二首,一曰:「養汝如雛鳳,年荒值幾錢,辛勤當自愛,不比在娘邊。」又曰:「哭盡眼中血,淚灑身上衣,業緣如不斷,猶望夢來歸。」詞甚悽惋,讀之惻然。

魏齊謙之子道讓,好施贍恤,言語無虧。家居僕隸,對其兒女,不撻其父母。生二子,便免其一。僮婢不施重刑。每謂家人曰:「此輩俱稟人體,縱極愚頑,從容教道,自然曉悟,何忍動加鞭撻?」

袁氏世範曰:「奴僕小人,就役於人者,天資多愚,作事舛錯違背,不會有便當省力之處。又性多忘,囑之以事,全不記憶。又性多執,所見不是,自以為是。又性多狠,輕於應對,不識分寸。所以致主於使令之際,常多咄叱。其性不改,其言愈辯,其主愈不能平,於是有以輕罪而忽致重責者矣!為主者於此,當云:『小人天資之愚如此。』寬以處之,多其教誨,省其瞋怒,則婢僕可以免罪,主人胸中亦大安樂省事多矣。」

座右銘云:「凡使僮僕,耳聾其半。先顧飢寒,後從呼喚。置腹推心,合離萃渙。情恕才原,人子可念。得使且庸,可疑則換。勿妄鞭撻,致生他患。」

沈心松,袁了凡之姑夫也。了凡敘之,有曰:「公為人樂易,未嘗口道人過。與人語,煦煦惟恐傷之。怒詈之聲音顏色,不加於婢僕。嘗赴宴浦氏,夜深,僕從皆醉,公自操舟而歸。既登岸,命諸僕之妻,各扶其夫安寢。及旦,公未起。吾姑袁夫人促之曰:『汝何獨今日晏起乎?』公曰『恐諸僕見我而慚。且俟其下田作業,吾徐起未晚也。』我姑亦厚德,未嘗疾言遽色。予偶作廚中半晌,見所行三事,不愧古人。時表兄有疾,姑親攜好酒一碗置桌上。僕文成自外入,覆之於庭。姑詢其故。

曰:『我將謂茶耳!』姑曰:『汝不知,原無過。自今凡事當仔細,千粒米難成一滴酒也。』其人愧悔可掬。蓋耿耿數言,嚴於捶楚。又有小童持盤,盡覆廚下,其母自責之。姑望見,急止之曰:『此非故意,何得責之?但棄其碎者,勿留以傷人之足,可也。』一田保附舟問病,姑為具酒食,且送舟金;復度所送二物,加厚答之。語予曰:『貧人問病,大是好心,豈可令其折本吁!』片時所見,皆中倫慮如此。」生子科、孫道原,皆登進士。

唐陽城,嘗絕糧,遣奴求米。奴以米易酒,醉臥於路。陽怪其不還,與弟迎之。未醒,乃自負以歸。及醒,謝罪。城曰:「天寒而飲,何責焉?」與公事若相類。然公煦煦之意,但覺寬和,而城未免縱弛矣!若夫人所行三事,何其厚也。然平心思之,事理原祇合如是。且其中有許多節制在,與矯情市寬者不同。陸文定公樹聲云:「大凡臧獲,當御之以正,撫之以恩。平居則恤其飢寒,軫其疾苦。使令則均其勞逸,程其勤惰。如此則感恩知勸,無不盡心矣!」最得御下之體。

按格所稱寬下,蓋為尋常服役者言之耳。若夫宦家豪僕,倚勢作威,呼儕引類,橫行街市,漁利撒潑,肆毒鄉村,隸胥串為羽翼,簿尉憑其指揮。遂使鄉愚小戶,忍氣吞聲;即遠族疏親,亦屏息側目。為主者當著意防閑,痛加懲究。茍執寬下人之常說以優容之,是蹈縱豪奴之大惡而不自知也。予統為之說曰:「失誤愚戇之罪,可原也;豪悍狡黠之罪,不可宥也。得罪於己,可寬也;得罪於族親鄉里,不可恕也。」庶折衷之法云。

松陵計舉人有僕,家累三千金,將死,子方十歲,請獻其半於主以保孤。舉人曰:「我受之無名。但汝下人,而致富若此,豈無刻事?且享福過分,致損爾壽,安能善後?當以半為汝子種德耳。」僕感泣長逝。主人盡散其半,行種種方便事。延名師,與己子同學。後僕子與己子同科。

胡子遠之父,唐安人,家饒財。嘗委僕權錢,得錢引五千緡,皆偽也。而其僕旋死,家人欲訟之。胡曰:「幹僕已死,豈忍使其孤對獄耶?」或謂減其半價與人,尚可得二千餘緡。胡不可,曰:「終當誤人。」乃取而火之。其家暴貴。

司徒馬森之父,年四十始得子。生四歲,眉目如畫,夫婦寶若拱璧。一日,婢抱之出外,從高處失手跌下,傷左額而死。馬公見之,即令婢奔匿,而自抱死兒入。曰:「吾自誤跌死者。」婦驚痛,撞公倒者數次;索婢撻之,無有也。婢走母家,言其故。婢父母感泣,日夜籲天,願公早生貴子。左年果生子。左額宛然赤痕,即司徒也。

子既死矣,雖殺婢,豈能復生哉?然一時哀痛之深,決不肯作是解也。真人情所難!

劉弘敬,字元漙,世居淮淝間。修德不耀,家甚富。利人之財不及怨,施人以惠不望報。有善相者謂曰:「更三年,子大限至矣!如何?」元漙涕咽曰:「夫壽夭,天也。先生其奈我何?」相者曰:「夫相不及德,德不及度量。君雖不壽,而德厚,度量尤寬。且有三年之期,勤修令德,冀或延之。夫一德可以消百災,猶享爵祿,而況於壽乎!」相者行。元溥乃為身後計,將以女適人,求女奴資嫁。買得一婢,名蘭蓀,風骨姿態不類賤流。元溥詰其情,久乃對曰:「某代為名家,居本河洛。

先父卑官淮西,遭吳寇跋扈。緣姓與寇同,疑為近屬,身委鋒刃,家仍沒官。以此淹沈,無處告訴。骨肉俘掠,不可復知矣!賤妾一身,再易其主,今又及此。」言已潸然。元溥太息曰:「夫履雖新,不加於首;冠雖舊,不踐於地。汝衣冠之女,而又抱冤如此,吾若不振拔,神明必誅。」詢其親戚,則外氏劉也。乃收為甥,以家財五百緡,先其女而嫁之。後數日,夢一綠衣懷簡者謝曰:「予蘭蓀父也。感君厚恩,知君壽限將盡,已力請於帝,許延二十五載,富及三代子孫。」元溥猶未甚信。

後相者復至,迎而賀曰:「君壽延矣!是有陰德動於天者。」元溥始以蘭蓀父之言告。

按格:「占用良家流落子女,百過。」蓋良家流落,多由其祖父不幸,適遭冤橫使然;或由其祖父作孽,子孫受報所致。夫冤苦固所當恤,即孽報亦自堪憫。且極盛之家,必有衰時,茍非常常修積,代代滋培,一朝凌替,為奴為婢,亦非甚異常事也。世乃視為固然,而下賤指使之。或且矜為異種,而故狎呢玩侮之。其情理謂何哉?

憲副項希憲,原名德棻。夢己為辛卯鄉科,以污兩少婢,被主科名神削去。遂誓戒淫邪,力行善事。後夢至一所,見黃紙第八名為項姓,中一字模糊,下為原字。旁一人曰:「此汝天榜名次也。」因易名夢原。壬子中順天鄉試第二十九名,會試第二名,殿試二甲第五名。疑夢中名次之爽,徐悟合鼎甲數之,恰是第八。

姚若侯云:「嗟乎!污婢者,其勢順,其事易,人幾以為家常茶飯矣。乃主科名之神,如是之嚴刻,何耶?不知人家家政不肅,家道不和,強半由此。蓋人賤則逢迎必工,地近則口舌多有。或妒妻鞭撻以傷生,或悍僕反脣而叛主。況負妖淫之質。處骨肉之間。至父子不知而聚麀,或兄弟交迷而薦寢。傷風敗檢,所不忍言。」愚謂此論誠深悉其害矣,疑未見所損於陰騭也。吾友吳振夏云:「按格:恃財淫人妻者,百過。恃家主之勢以行無禮,使彼夫先無完體之妻,其恃其淫,不更甚乎!

且主號義父,婢稱義女,顧名思義,尤宜悚然。」看來於理於情,鑿鑿不可。神人之嚴刻,不亦宜乎!

白話 · CC02340

白話逐段:〈寬下類〉開頭用陶淵明的話立義。陶淵明任彭澤令時,家眷不隨身,派一名僕役給兒子使用,信中說,你早晚費用自給為難,現在送此僕役幫你做柴水之勞;但他也是人家的兒子,要好好待他。編者說,「此亦人子」是從自己愛兒子、所以派人幫兒子說起,推想到僕役也有父母,十分貼近人情。魯鐸做舉人時,雪夜住旅店,憐憫馬卒寒苦,讓他睡在被下,又作詩說凡由父母生的都可稱子,只是閭巷有別,自己又算誰,這也用的是同一層推己及人的意思。

楊萬里夫人羅氏七十多歲,寒月黎明便起身到廚房煮粥,讓奴婢都喝了,才叫他們服役。兒子問天寒何苦如此,她說奴婢也是人子,清晨寒冷,須讓腹中有火氣,才堪服役。她生四子三女,都自己哺乳,說餓別人的孩子來哺自己的孩子,是什麼心?顏光衷說,奴婢也都是人子,只比我少了錢;因貧乏才委身於我,已經聽我差遣,若又殘忍酷虐、責其不能堪,又使之飢寒閉塞、窮愁無訴,尤其婦女因妒心虐婢,用炮烙夾指之刑,丈夫也不能辭其責。若設身處地,自己落入窮胎,能免這種光景嗎?

古人賣兒女詩說,養你如雛鳳,荒年值幾錢,到了別人家要自愛,不比在娘身邊;又說哭盡眼中血,還盼夢裡歸來,讀來令人惻然。

魏齊謙之子道讓好施賙恤,言語無虧。家中僕隸對著自己的兒女,他不打其父母;僕婢生兩個孩子,便免一人的差役;僮婢不施重刑。他常對家人說,這些人都稟受人身,即使極愚頑,只要從容教導,自會曉悟,怎忍動輒鞭打?袁氏《世範》說,奴僕小人來服役於人,天資多愚,做事常錯,不會省力;又多忘、執拗、粗狠,所以主人使喚時常多呵叱,愈辯愈不能平,便容易由輕罪忽致重責。做主人者應想到小人天資如此,寬處而多教誨,少瞋怒,僕婢可免罪,主人胸中也更安樂省事。

座右銘也說,使用僮僕,要把耳朵聾掉一半;先顧其飢寒,再聽呼喚;以心推心,想到他也是人子;可用的且用,可疑的便換,不要妄加鞭撻,反生他患。

沈心松是袁了凡姑夫,袁了凡記他為人樂易,不說人過,與人說話溫和,怒罵之聲色也不加於婢僕。一次赴宴回來,夜深僕從都醉倒,他便自己操舟歸家,上岸後命諸僕之妻扶夫安睡;次日故意晚起,說怕諸僕見他慚愧,等他們下田後再起不晚。袁夫人也厚德:僕人文成誤把表兄病中好酒當茶打翻,她只說你不知原無過,以後凡事仔細,千粒米難成一滴酒,幾句話比打罵更嚴。小童打碎盤,母親自責,袁夫人急止說不是故意,不必責,只要丟掉碎片,別傷人腳。

田保搭船來問病,她備酒食、送船錢,又加厚回禮,說窮人問病是好心,怎可讓他折本。編者又舉唐陽城:奴僕拿米換酒醉臥路旁,他與弟弟把奴僕背回,醒後奴僕謝罪,他說天寒喝酒,有何可責。編者認為陽城未免縱弛,而沈、袁所行寬厚中有節制,與矯情求寬不同。陸樹聲說,御下應以正御之、以恩撫之,平日恤飢寒疾苦,使令時均勞逸、課勤惰,這最得御下之體。

但編者又特別折衷說,功過格所謂寬下,是對尋常服役者說的。若宦家豪僕倚勢作威,呼朋引類,橫行街市,漁利撒潑,危害鄉村,甚至與胥吏串通、指揮簿尉,使小戶忍氣吞聲,遠親也側目,那做主人者就應著意防範、嚴加懲究。若拿寬下之說來優容,便是縱豪奴大惡而不自知。總的原則是:失誤愚戇之罪可以原諒,豪悍狡黠之罪不可寬宥;得罪於自己可以寬,得罪於族親鄉里不可恕。

松陵計舉人有僕人積有三千金,臨死時兒子才十歲,請把一半獻給主人保孤。計舉人說受之無名;你是下人而致富如此,豈無刻薄之事?且享福過分損你壽命,怎能善後?應以一半為你兒子種德。僕人感泣而死,主人把一半盡散,做種種方便事,又請名師讓僕子與己子同學,後來僕子與己子同科。胡子遠之父家富,曾委僕兌錢,得錢引五千緡全是偽券,而僕人已死。家人想告官,胡說僕人已死,怎忍使孤兒對獄?

有人建議折半轉給別人,還可得二千多緡,胡也不肯,說終會誤人,便取來燒掉,後來其家暴貴。

司徒馬森之父四十歲才得一子,四歲時眉目如畫,夫妻珍愛如玉。一天婢女抱兒外出,從高處失手跌死。馬公見了,立刻叫婢女逃藏,自己抱死兒進屋,說是自己誤跌死的。妻子痛極,把他撞倒多次,又索婢要打,卻找不到。婢女逃回母家說明原委,婢父母感泣日夜祝天,願馬公早生貴子;次年果生一子,左額有赤痕,就是後來的司徒。編者說,孩子既死,即使殺婢也不能復生,但哀痛當下還能如此,是真人情所難。

劉弘敬字元漙,家富而修德不耀。相者說他三年後大限將至,又說相不及德,德不及度量;他雖不壽,但德厚量寬,若勤修令德,或能延壽。劉元漙為身後計,買婢作女兒陪嫁,見婢蘭蓀風骨不像賤流,問其身世,才知她本良家,因父遭吳寇牽連被殺、家產沒官,骨肉離散,轉賣至此。元漙嘆說,鞋雖新不能戴頭,冠雖舊不能踏地;你是衣冠之女又抱冤如此,我若不振拔,神明必誅。問知外家姓劉,便收為甥女,以五百緡家財,先於自己女兒嫁她。

數日後夢見蘭蓀父來謝,說已請於天帝,延他二十五年,富及三代。後相者再來,也賀他壽延,說必有陰德動天。

編者按功過格說,占用良家流落子女是百過。良家流落,有的是祖父不幸遭冤橫,有的是祖父作孽、子孫受報;冤苦固當憐恤,孽報也仍可憫。極盛之家也必有衰時,若不常常修積、代代滋培,一朝衰落為奴為婢也非異常。世人卻視為當然,下賤指使,甚至因其出身不同而狎玩侮辱,情理何在?項希憲原名德棻,夢見自己本在辛卯鄉科名冊,因污辱兩個少婢,被主科名神削去,於是誓戒淫邪、力行善事。後又夢見黃紙第八名為項姓,下字為原,改名夢原。

壬子中順天鄉試、會試、殿試名次合鼎甲數恰為第八。姚若侯說,污婢因勢順事易,人幾乎當成家常,科名神卻如此嚴刻,是因家政不肅、家道不和多由此起;婢女地近、口舌多,或妒妻鞭婢傷生,或悍僕反叛,甚至父子兄弟亂倫,傷風敗檢。吳振夏又按格說,恃財淫人妻是百過,恃家主之勢侵犯婢女,使其丈夫先無完體之妻,尤其嚴重;且主人號義父、婢稱義女,按名分更當悚然。

10

勸化類

原文 4516
原文4516

【勸化類】

郭泰,字林宗,好獎借士類,多所成就。茅容避雨危坐,勸令就學。孟敏破甑不顧,泰以為有分決,亦勸令學。拔申屠蟠於漆工,識庾乘於門卒。其餘或出屠沽士伍,因泰獎進成名者甚眾。賈淑性險仄,為里邑患。泰遭母喪,淑來修弔。既而孫威直後至,見泰受惡人弔,不進而去。泰遽追謝曰:「賈子原誠實凶德,然洗心向善,仲尼不逆互鄉,故吾許其進也。」淑聞感愧,卒為善士。後黨禍作,名士俱被禍,而泰以隱惡揚善,獨免世網焉。

何慎吾曰:「凡惡之初作,只緣一念之差,未必不可勸禁;惡之既熾,猶有一念之明,未必不可解救。但世每拒絕如讎,而渠亦趨死如鶩。及淪罔赦,悔恨無及。任世道之責者,所當引為己辜,奚啻憐憫而已也。若善則人我所同得,人每妄分彼此。高者惟欲善自己出,卑者亦不欲善自人行。甚有誣詞以抵瑕,陰計以敗美者矣!亦知樂人善者之為善更多乎?矧能樂善者,不獨誘掖於事始,獎勸於當機,善自我成者,為吾善也。

即彼之善已完滿,吾力能登籲,固以發潛德之光,即言可播揚,亦以鼓好修之趣,使已善者益者益加堅信,未善者聞風興起。與人為善,君子之所以大哉!」

管寧,字幼安。嘗避地遼東,公孫度設館待之,不就,而廬山為室。鄰有牛暴田,寧為牽牛著涼處牧之。牛主人慚。里中男女共汲一井,爭先有鬥者,寧多買汲器,置井旁待之。既聞,乃各自悔責。所居故舊鄰里有窮困者,家不盈擔石,必分贍救之。與人子言孝,與人弟言悌,與人臣言忠。貌甚恭,言甚順,名行高潔。望以為不可及,而即之熙熙,能因事以導人於善,漸之者無不化焉。

龐統,字士元,性好人倫。每所稱述,多過其才。或咎之,士元曰:「方今雅道凌遲,善人常少。不美其談,即聲名不足企慕,而為善者寡矣!今拔十得五,猶得其半。而可以崇邁世教,使有志者興起,不亦可乎!」人服其言。

卓然自命之器,世所實難。獎誘之,無不成就;沮抑之,無不摧敗。齊謝朓好獎人才,會稽孔闇粗有文章,未為時人所知,孔稚圭嘗令其草讓表以示脁。朓嗟歎良久,自折簡寫之,語稚圭曰:「此子聲名未立,應共獎成,無惜齒牙餘論。」雖所取止在文藝,然可為前輩汲引後進之法。

陳瓘,字此錫,性甚謙和,與物無競,對人議論,多取人善。雖短,未嘗面折,微言警之;人多退省愧服。尤好獎勵後輩,一言一行,茍有可取者,即譽美傳揚,謂已不及。官至宰相。

王陽明先生有云:「大凡朋友固以責善為貴,然必箴規指摘處少,誘掖獎勸意多,方是。」先輩又云:「語人之短不曰直。」深足破人似是而非之見。

文徵明,性不喜聞人過,有欲道及者,必巧以他端易之,使不得言。終其身以為恆。

昔馬伏波誡兄子曰:「吾願汝曹聞人有過,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而言也。」至龜山楊先生則曰:「口固不可得而言,耳亦不可得而聞也。」與衡山所操,同出一頭地。又先輩有云:「捏造歌謠,非惟不當作,且不當聽。徒損心術,長浮風耳!若一聽之,則清淨田中,亦下一不清淨種子矣!」此言最為入微。

祝期生,好訐人短,又好誘人為非。人有貌陋者,譏笑之;俊美者,調嘲之。愚昧者,誑侮之;智能者,評品之。貧者,鄙薄之;富者,訕謗之。官僚訐其陰私,士友發其隱曲。見人奢侈,譽為豪士;見人狠毒,讚為辣手。人談佛理,目為齋公;人談儒行,嗤為偽學。人言一善言,則曰:「渠口中雖如此,心上未必如此。」人行一善事,則曰;「這件事既做,那件事如何不做?」亂持議論,顛倒是非。晚年忽病舌黃,必須針刺出血升許乃已。一歲之間,發者五七次,苦不可言。竟至舌枯而死。

姚若侯曰:「嗟乎!期生之舌,美舌也。使竭其舌才而善用之,必能宣揚大教,勸化無邊。其舌上青蓮花,且彌天蓋地矣!天生美才,何可易得,而竟以枯死,惜哉!夫舌有二業:恣殺物命,以供饕餮,是謂入業。惡言邪論,惑人害人,是謂出業。然入業猶曰有味存焉;若出業,則吾不知其味之所在矣!」

陳寔,字仲弓,平心率物。鄉人爭訟。輒求叛正。寔為諭以曲直,開以至誠,皆感動至曰:「寧為刑罰所加,毋為陳君所短。」有盜夜入其室,止於梁上。寔陰見不發,呼之孫訓曰:「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惡,習以成性,遂至為非。梁上君子是矣!」盜驚,投地規罪。寔徐譬之曰:「視君狀貌,不似惡人,宜深克己反善,此當由貧困。」遺絹二疋以歸。自是邑無盜者。

劉莊襄公璲,大父曰仲輔,自少仁恕愛物。與贈夫人初婚之夕,家尚貧,有一偷兒入室。公驚視之,乃所識人。公曰:「乃汝耶!想以貧故為此。」檢夫人首飾數事給之,令去,曰:「我終不言。」其後夫人訊之,公曰:「已許不言矣!何見問?」及公歿,有一族子製衰服,頭觸棺,哭極哀。人疑其為偷兒,而有善行,蓋愧而改也。公既以孫貴累封,後甲第不絕。

仇覽,字季智,漢蒲亭長。有陳元者,獨與母居。而母詣覽,告元不孝。覽驚曰:「吾近過元舍,廬落整頓,耕耘以時。此非惡人,當是教化未至耳!母守寡養孤,苦身投老,奈何以一朝忿,欲致子於不義乎!」母感悔涕泣而去。覽乃親到元家,與其母子飲,為陳人倫孝行,譬以禍福。元竟成孝子。

為元惜身名,又為其母惜恩誼,有此惻怛至誠,焉得不化?為陳孝行禍福,其餘事也。

馬恭敏公,作守。有兄弟老而爭產不休,公命取一大鏡,令兄弟同照之。見面龐相似,鬚髮皆皓然,泣悟交讓而出。

妙處絕不容言!

孫洪,少遊太學。有同舍生得家報,洪索觀之。內云:「昨夢一神人傳登科錄,汝與孫洪皆列名籍中。洪名下有朱字云:「某年月日,不合,代寫離書,落其籍。」洪愕然曰:「果有之。不意上天譴責乃爾!」及試,生果中,而洪下第。洪歸,訪前離婚者,夫婦俱未有偶,為委曲勸導,復合之。尋亦登第。

賀燦然,秀水人。萬曆間,嘗以諸生從同邑御史姚思仁巡按河南。時中州大饑,燦然目擊其艱,特草荒疏,力勸思仁急上請賑。思仁嘗歷按山東等處,持法嚴正,多置不法者於死。一日病痁,被攝至冥司,群鬼索命。冥王詰之曰:「何嗜殺乃爾?」思仁曰:「御史為天子執法,此輩自死於法耳。」王曰:「居官而不體上帝好生之德,不存矜恤而草菅民命,罪孽自重,無從解免。」思仁曰:「當河南凶,某上疏請賑,所活不下千萬,獨不可相準乎?

」王曰:「此賀燦然所為也,已注其中年大富貴矣!」思仁曰:「固也非某,即賀疏何由上?獨不可分半乎?」王頷之,命吏訶散群鬼,放還。後燦然四十成進士,官至冢宰。思仁亦登八座。

姚若侯曰:「按格,化豪傑權貴者,功尤倍。蓋豪傑有手,權貴有勢。才勢者,人中之江河也。潰而決之,懷山襄陵。若引歸正道,則通舟楫者數千里;穿為漕渠,則灌田地者億萬頃。其害大,利亦大。是以三教聖人,皆急收才勢之人而用之。幕賓者,名為豪傑權貴所用之大,而實可以為用豪傑權貴之人也。監司守令之幕賓,勸監司守令於善,則郡縣受福矣!督撫之幕賓,勸督撫於善,則一省受福矣!部堂宰相之幕賓,勸卿相於善,則天下受福矣!

且居官者,政成而萬民譽之,績奏而朝廷榮之,陽世之福報既奢,則陰司之記錄亦減。幕賓則有德無名,是為陰德,其功最大。推此而論,凡為要路腹心、豪門親戚,及挾一藝一術,遊於豪貴之家者,皆可即此意而善用之。」

楊詢,性巧媚,善揣人意,慫恿之以得其歡。丹陽尹楊開,性暴橫,果於決責。與詢最厚,每事必訪。詢明知其非,不敢有所忤,一切贊美而已。開一日盛暑中,杖公吏及繫囚四十餘人。二人死,詢猶盛稱其快。後夢至一處,金紫者譴之曰:「成楊開之惡者,汝也。罪當坐汝。」數日,果中惡疾而死。

李小有曰:「楊開每事必訪,猶有虛心焉。詢肯一言勸導,必當有救。反稱快以甚之,是殺被杖人也,亦併陷楊開矣!竟以楊開之罪坐之。冥司折獄,固為允當。」

張全義,唐人,治東都。出見田疇美者,輒下馬與僚佐共觀之。召田主,勞以酒食。有蠶麥善收者,或親至其家,悉呼老幼,賜以茶彩衣物。民間言張公不喜聲伎,見之未嘗笑,獨見佳麥良繭則笑耳。有田荒蕪者,則集眾杖之。或訴以乏人牛,乃召其鄰里,責使助之。由是比戶豐實,稱富庶焉。

按此尚有長民之責也。若後漢京兆王丹,隱居養志。每歲農時,輒載酒殽於田間,候勤者勞之,其惰懶者恥不與。皆兼功自勵,邑聚相率,以致殷富。其浮蕩廢業者,輒曉其父兄黜責之。行之十餘年,其化大治。誰謂匹夫無化俗之權哉?

士子某赴省試,文甚慊意。於僧寺訪一神相士,士搖頭不答。揭榜果黜,因再往問終身。相者曰:「以君骨相,豈敢相許?莫如種大陰德,或可以回造化。」士子歸途自思:「我貧士也,安能濟人?但我見近日為師者,多誤人家子弟,我從今只留心教道,以積陰德。」後復與試,尋前相士,再問之。相曰:「君骨相全換矣!」揭榜果中。留心教人,乃莫大陰德,宜造物之默相也。

吳中塾師于明英,力學強記,甚得時名。但惟知自為,不肯講論。時喜遊覽,不加檢束,且善於塗飾。生徒課藝,已恆代草,冀以欺其父兄。屢試棘闈不中,晚遭退黜死,子孫無識字者。

有一友嘗語予云:「騙人財者謂之拐,偷人財者謂之賊,劫人財者謂之盜。三者陽罰茍不及,陰戮必加之。為師而受人束脯,又享人供奉,而誤人子弟,與此三者何異?」余謂:「三者尚專攫財耳,實無他損於人也。為師而誤人子弟,其攫財損人,殆兼人矣!」然而朝廷不聞設一法以繩之者,何也?蓋尊師重傅,立國規模;以賢人君子之禮優容之,亦責其以賢人君子自處耳!若陰司,則專補陽世所不及;陽法所縱,陰律每加嚴焉。然則于生之受報,未知如是而止否也。

嘉興府某庠生,喜隱惡揚善,遇子弟親友談笑閨門事,便正色怒。因作口業戒文,垂訓後學。萬曆年間,年邁無科學。門生多應試者,強邀之同入省。偶出犯布政鉞,因命題試文,大受知賞。為咨學憲,得與棘闈。榜發前一夕,夢其父曰:「前月有一士該中,為奸室女,除名。文昌奏汝作口業文,勸戒後進,請以汝名補之。來春還登甲榜,務益積德以報天恩。」果聯捷。

宋時程一德,粗知字義,孜孜欲人為善。每遇嘉言善行,輒刊刻施人,使世警悟。一夕,夢梓潼帝君語曰:「汝有善念,諸刻俱錄報天庭矣!」自此三教典藉,不學而曉;子孫悉俊拔,多高第。二程夫子,皆其後也。

黃庭堅,好作艷詞,人爭傳之。嘗謁圓通秀禪師,秀呵之曰:「公翰墨之妙,甘施於此乎?」時秀方戒李伯時畫馬事,庭堅笑曰:「某但空言,初非實踐,豈亦欲置我於馬腹中耶?」秀曰:「伯時但以想念在馬,惰落不過止其一身;公以艷語動天下人淫心,罪報何止馬腹?一朝絕筆,正恐入泥犁(華言地獄)耳!」庭堅悚然愧謝,自是絕筆。

按山谷以改正實錄竄死,剛方鐵石人也。而好作艷詞,何哉?亦其生來有此一種俊才,不能自遏抑耳。然用以為他述作,何遽不妙?一朝絕筆,虛心勇決可敬。世非山谷之才,而假以風流自命,艷詞未審於山谷何如,泥犁知先山谷獨入矣!

某郡僚,暴卒復甦,命請太守群僚至,告曰:「某被攝,見陰司主者,乞命甚哀。主者憫之,謂曰:『汝能勸千人不食牛肉乎?限以三日,敕予再生圖之。』非諸公為我遍勸百姓,不可得也。」眾以為妄。過三日,復報某官死矣!守大驚,召僚屬共持此戒。立一簿於通衢,勸百姓願者書姓名。一日得數千人,望空焚之。少頃,報某官生矣!往訊之,云:「復被使者攝去,主者方怒讓,有吏持一籍至云:『是勸戒食牛人姓名。』主者大喜,准延壽四紀;太守與眾,俱受福無量矣!」

朱在菴曰:「吾人之戒,止於一身一家。固不若作一緣冊,時為捧持,隨身勸化。募緣者不費人一錢、粒粟,而應募者積福壽子孫,奚難慨許?」感應錄曰:「勸百人不食牛肉者,增壽一紀。」

白話 · CC04525

白話逐段:郭泰字林宗,喜歡扶持、稱許讀書人,因此成就了很多人。茅容避雨時仍端坐自持,郭泰勸他求學;孟敏打破甑器也不回頭,郭泰看出他能決斷,也勸他讀書。他從漆工中提拔申屠蟠,從門卒中賞識庾乘;其他從屠販、酒家、兵卒中受他獎勵而成名的人很多。賈淑性情陰險狹窄,地方上都把他當禍患。郭泰喪母時,賈淑來弔唁;孫威直後來到了,看見郭泰接受惡人的弔問,就不肯進門而離去。

郭泰趕忙追上去道歉說:「賈子原確實有兇惡的德性,可是他既然有洗心向善的意思,孔子尚且不拒絕互鄉童子,所以我也准許他前來。」賈淑聽了又感動又慚愧,最後成了善士。後來黨錮之禍發生,名士多受牽連,郭泰因平日能隱人之惡、揚人之善,反而獨自免於世網。

何慎吾評論說:人剛開始作惡,多半只是一念偏差,不一定不能勸止;惡行已經熾盛時,心中也還可能有一點明白,不一定不能救回。只是世人常把惡人拒絕得像仇敵,對方也就一味走向死路;等到陷入不可赦免的地步,再後悔已經來不及。承擔世道人心責任的人,應該把這看成自己的過失,不只是憐憫而已。善是人人都可以共有的,人卻常妄分彼此:地位高的人只希望善名出自自己,地位低的人也不願善事由別人做成,甚至有人用誣詞挑剔瑕疵、用暗計敗壞美事。

其實樂見別人行善,本身就是更多的善;能夠樂善的人,不只在事情開始時誘導提攜,在關鍵時獎勵勸勉,即使別人的善已經完成,只要自己能上達推薦,或能傳播稱揚,都可以顯發潛德、鼓動修善的風氣,使已經行善的人更堅定,尚未行善的人聞風興起。這就是君子「與人為善」之所以大。

管寧字幼安,避亂到遼東時,公孫度替他設館相待,他不接受,而是在山中結廬居住。鄰人的牛毀壞田地,管寧就把牛牽到涼處牧放,牛主人因而慚愧。鄉里男女共用一口井,常為爭先打水而鬥,他便多買汲水器放在井旁供人使用;眾人知道後,都自責悔改。故舊鄰里有窮困的人,只要家中糧食不多,他一定分給救濟。他對人子說孝,對人弟說悌,對人臣說忠;外貌恭敬,言語和順,名行高潔,遠望似不可及,親近卻使人和樂,能隨事引導人向善,所以受他薰陶的人沒有不被感化的。

龐統字士元,喜歡品評人物,稱讚別人時常說得超過其才。有人責備他,龐統說:「現在正道衰微,善人本來就少;若不把好的地方說得美一些,名聲便不足以令人仰慕,願意行善的人就更少了。如今提拔十個而得五個,還算得其半;又能振起世教,使有志者興起,這不是可以嗎?」眾人佩服他的說法。作者接著說,獨立自許的人才本來難得;鼓勵誘導,就容易成就,壓抑打擊,就容易摧折。謝朓獎掖孔闇文章,願意共同成就後進,雖只在文藝上取人,也足以作為前輩提攜晚進的法度。

陳瓘字此錫,性情謙和,不與人爭,與人議論時多取別人的長處;即使對方有短失,也不當面折辱,只用細微的話提醒,因此人多退而自省,心服而慚。他尤其喜歡獎勵後輩,只要一言一行有可取之處,就稱美傳揚,還說自己不如對方,後來官至宰相。王陽明說,朋友之間固然貴在責善,但規諫指摘要少,誘導獎勵的意思要多,才是正法。前輩又說,說人短處不叫直率,這足以破除許多人似是而非的看法。

文徵明不喜歡聽人過失;有人想說別人的錯,他必定巧妙轉到別的話題,使對方說不下去,終身如此。馬援曾告誡兄子說,希望你們聽到別人有過,就像聽到父母的名字一樣,耳朵可以聽見,口中不可說出。楊時進一步說,口固然不可說,耳也不應聽。文徵明的操守正與此相通。又有前輩說,捏造歌謠,不只不該作,也不該聽;它只會損害心術、助長浮薄風氣。只要一聽,清淨心田中也就種下一顆不清淨的種子,這話說得最細。

祝期生喜歡揭發人的短處,也喜歡引誘人作惡。貌醜的人他譏笑,俊美的人他調弄;愚昧的人他欺侮,聰明的人他評頭論足;貧者他鄙薄,富者他譏謗;官僚的陰私、朋友的隱情,他都挖出來。看見奢侈就稱為豪士,看見狠毒就稱為辣手;別人談佛理,他罵作齋公,別人談儒行,他笑為偽學;別人說一句善言,他說口裡如此心裡未必如此;別人做一件善事,他又說這件做了那件為何不做。晚年他忽然得舌黃之病,每次都要針刺放出一升多血才止,一年發作五七次,痛苦難言,最後舌枯而死。

姚若侯嘆息說,祝期生的舌頭本來是美才,如果善用,足以宣揚大教、勸化無邊;可惜天生口才難得,竟用到枯死。舌有兩種業:貪吃殺生是入口之業,惡言邪論惑人害人是出口之業;入口之業還說有味可貪,出口之業卻不知有什麼味道。

陳寔字仲弓,平心待人。鄉人爭訟,常求他判明是非;他就用至誠曉諭曲直,眾人都受感動,甚至說寧願受刑罰,也不願被陳君說短。有盜賊夜入他家,藏在梁上,陳寔暗中看見卻不揭發,只呼喚子孫教訓說:「人不可不自勉。不善的人未必本來就惡,只是習慣成性,才走到為非作歹。梁上君子就是這樣。」盜賊驚恐,下地認罪。陳寔慢慢開導他,說看他的形貌不像惡人,應該深自克制、回到善路,這大概是因貧困所致,於是送他兩匹絹回去,從此縣中沒有盜賊。

劉璲的祖父仲輔,自少仁恕愛物。新婚之夜家中尚貧,有小偷入室,他驚看之下,發現是認識的人,便說:「原來是你,想必是因貧困才這樣。」他拿出夫人的幾件首飾給他,叫他離去,又說:「我終不說出去。」後來夫人追問,他只說:「我已答應不說,何必再問?」他死後,有族子穿喪服來哭,頭撞棺木,極其哀痛。眾人疑心他就是當年的小偷,已因羞愧而改行。仲輔後來因孫子顯貴受封,家族科第不絕。

仇覽字季智,任蒲亭長時,有陳元與母親同住,母親到仇覽處控告陳元不孝。仇覽驚訝地說:「我近日經過陳元家,看見屋舍整齊,農事按時,這不像惡人,應是教化還沒有到位。你守寡養孤,辛苦到老,怎可因一時忿怒,使兒子陷於不義?」母親感動悔悟,哭著離去。仇覽又親自到陳元家,與母子同飲,陳說人倫孝行,並用禍福勸諭,陳元終於成為孝子。作者說,仇覽既替陳元保存身名,也替他母親保存母子恩義,有如此惻怛至誠,怎能不感化人?

馬恭敏作太守時,有兄弟年老仍爭產不休,他命人拿一面大鏡,讓兄弟同照。兩人看見彼此面貌相似、鬚髮都白,忽然哭泣醒悟,互相推讓而出。孫洪在太學時,同舍生收到家書,說夢見神人傳登科錄,他與孫洪都在名籍中,但孫洪名下有朱字註明某年某月某日不該代人寫離書,因此除名。孫洪驚訝承認真有此事。考試後同舍生中了,孫洪落第。孫洪回去訪那對離婚者,見夫婦都未再婚,便委曲勸導,使他們復合,不久自己也登第。

賀燦然萬曆年間跟隨御史姚思仁巡按河南,見中州大饑,親眼看到民生艱難,便起草荒政奏疏,力勸姚思仁急速上奏請賑。姚思仁平日執法嚴,多置不法者於死;病中被攝到冥司,群鬼索命,冥王責他嗜殺。姚思仁辯稱自己替天子執法,冥王說居官不體上帝好生之德、不存矜恤,罪孽自重。姚又說河南饑荒時自己上疏請賑,救活不下千萬,冥王說那是賀燦然所為,已記他中年大富貴。姚思仁再說,若非自己,賀疏怎能上達,冥王才點頭分其功,放他回去。

後來賀燦然四十成進士,官至冢宰,姚思仁也升到高位。姚若侯因此說,能勸導豪傑權貴,功尤其大;有才勢的人像江河,決口則害大,引入正道則利大。幕賓、腹心、親戚、技藝之士若能勸有權有勢者為善,一郡、一省、天下都可受福;居官者有名有祿,幕賓有德無名,正是陰德。

楊詢善於逢迎,最會揣摩人意,以慫恿來取悅。丹陽尹楊開暴橫好杖責,凡事都問楊詢;楊詢明知不對,卻不敢忤逆,只一味稱讚。楊開盛暑中杖打公吏和囚犯四十多人,打死二人,楊詢還盛稱痛快。後來夢見金紫官責他說:「成就楊開惡行的是你,罪當由你承擔。」數日後果然得惡疾而死。李小有說,楊開凡事還肯問人,仍有一點虛心;楊詢若肯一句勸導,必有可救,卻反而稱快助長,等於殺了受杖的人,也陷害了楊開,冥司以楊開之罪坐楊詢,是公允的。

張全義治理東都時,出行看見好田,就下馬與僚佐一同觀看,召田主來以酒食慰勞。有蠶麥豐收者,他甚至親到其家,召集老幼,賜茶、彩衣和物品。民間說張公不喜聲伎,見了從不笑,只有看見好麥良繭才笑。田地荒蕪者,他就集合眾人杖責;有人說缺人缺牛,他便召鄰里責令幫助。因此家家富實,稱為富庶。作者又引後漢京兆王丹,雖隱居養志,每年農時也載酒食到田間,慰勞勤作者,使懶惰者羞愧不敢同席;又告誡浮蕩廢業者的父兄加以責責,十多年後風俗大治。

由此可見,不只官長,匹夫也有化俗之權。

有士子赴省試,自覺文章很好,到僧寺問相士,相士搖頭不答。榜發果然落第,他再問終身,相士說以骨相不敢許他,不如種大陰德,或可回轉造化。士子回程自想:自己是貧士,不能救濟人,但見近日為師者多誤人子弟,從今只專心教導,以積陰德。後來再試,先去問相士,相士說他的骨相全換了,榜發果然考中。作者說,留心教人是大陰德,理當得到造物默助。

吳中塾師于明英,力學強記,很有名聲,卻只知自為,不肯講論;平日喜遊覽,不加檢束,又善於粉飾。學生作課藝,他常代筆,希望欺瞞父兄。屢試不中,晚年被退黜而死,子孫沒有識字的人。作者引友人話說:騙人財叫拐,偷人財叫賊,劫人財叫盜;若陽世刑罰不及,陰間誅戮必至。為師受束脩、享供奉,卻誤人子弟,與這三者何異?作者又說,前三者只是奪財,未必另有損人;誤人子弟則奪財又害人,罪更兼倍。

朝廷不設法嚴繩,是因尊師重傅、以賢人君子之禮優容,也要求其以賢人君子自處;陰司專補陽世法律不足,所以陽法所縱,陰律反而更嚴。

嘉興府一位庠生,喜歡隱惡揚善,遇子弟親友談笑閨門私事,便正色發怒,因而作《口業戒文》教訓後學。萬曆年間,他年老已無科舉希望,門生多去應試,強邀他一同入省。偶然冒犯布政使儀仗,被命題試文,竟大受賞識,咨送學憲,得以參加鄉試。放榜前一夜,他夢見父親說:前月有一士人本該中舉,因奸污室女而除名;文昌帝君奏明你作口業文勸戒後進,請以你的名字補上,來春還會登甲榜,要更加積德以報天恩。後來果然連捷。

宋時程一德粗知字義,卻孜孜希望人為善。每遇嘉言善行,就刊刻施送,使世人警悟。一夜夢見梓潼帝君說:「你有善念,所刻之書都已登錄報到天庭。」從此三教典籍,不學而能曉;子孫都俊拔,多有高第,二程夫子也出於其後。黃庭堅喜作艷詞,世人爭相傳誦。曾拜謁圓通秀禪師,被呵斥說:「你的翰墨如此精妙,甘心用在這裡嗎?」禪師剛戒李伯時畫馬之事,黃庭堅笑說自己只是空言,並非實踐,難道也要把我放到馬腹中嗎?禪師說,李伯時只是念頭在馬,墮落不過害一身;

你用艷語動天下人的淫心,罪報豈止馬腹?若不立刻絕筆,只怕要入泥犁。黃庭堅驚懼愧謝,從此不作。作者說,山谷剛方如鐵石,卻好作艷詞,是才氣一時不能抑制;若用於正當述作,何嘗不妙?一朝絕筆,虛心而勇決,可敬。世人沒有山谷之才,卻借風流自命,恐怕泥犁之報反在山谷之前。

某郡僚暴卒復甦,請太守和群僚來,說自己被攝到陰司,哀求性命,主者說若能勸一千人不吃牛肉,限三日內完成,就准再生;沒有諸公替我遍勸百姓,不可能辦到。眾人以為荒唐。三日後又報他死了。太守大驚,召僚屬共同持此戒,在通衢設簿,勸百姓願意者書名,一日得數千人,望空焚送。頃刻報那官員復生。問他,他說又被使者攝去,主者正怒責,有吏持一冊到來,說這是勸戒食牛者的姓名,主者大喜,准他延壽四紀,太守與眾人都受無量福。

朱在菴說,一個人持戒只止於一身一家,不如作緣冊隨身勸化;募這種緣不費人一錢一粟,而應募者可積福壽子孫,何難慷慨答應?《感應錄》說,勸百人不食牛肉者,增壽一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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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濟類上

原文 16225
原文16225

【救濟類上】

范仲淹,字希文。少孤甚貧,日食虀粥一角,勤苦讀書,便以天下為己任。每自誦曰:「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嘗謁相士問云:「能作宰相否?」相士云:「不也。」再問:「能作否醫否?」相士訝之曰:「何前問之高,而今問之卑也?」曰:「惟宰相、名醫,可以救人。」相士贊曰:「君仁心如此,真宰相也。」舉進士第,為祕閣校理,博通六經。學者多從質問,為講解不倦。推其俸以食四方游士。諸子至易衣而出,公宴如也。

尋為右司諫,歲大旱蝗,奏遣使循行,因請問曰:「宮掖中半日不食,當何如?」仁宗惻然,命公安撫江淮。所至開倉賑之,奏蠲除弊政十餘事。後參知政事,邊陲有警,自請行邊。麟州罹大寇,言者多請棄之。公為修築故砦,招還流亡,蠲其租,罷榷酤予民,河外遂安。性好施與,其親而貧、疏而賢者,咸施之。方顯時,志欲贍族,力未逮者二十年。既而自西帥至參大政,於其里中買常稔之田千畝,號曰義田,以贍族人。日有食,歲有衣,婚娶凶喪有助。

擇族之長而賢者一人,主其計而時其出納焉。得錢氏南園,將徙居之。陰陽家謂當踵出公卿,乃曰:「一家獨貴,孰若吳中之士,咸教育於此,貴將無已焉。」以其地為學宮。與富鄭公當國,閱監司簿之不才者,一筆句之。富曰:「一筆句之甚易,但恐一家哭矣!」曰:「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此又最得治體,不以煦煦為仁者。卒諡文正,贈魏國公。子純仁,復為相;純佑、純禮、純粹,俱名卿侍。

竇禹鈞,燕山人。年三十無子,夢亡祖父謂之曰:「汝命無子,壽且促,當早行善事。」公為人素長者,於同宗外姻,有喪不能舉者,為出錢葬之,前後凡二十七喪。孤遺女,及貧不能嫁,為嫁者,凡二十八人。故舊相知,遇其窘困,必擇其子弟可委以財者,隨多寡貸以金帛,俾之營運。四方貧士,賴以舉火者,不可勝數。公每量歲之所入,除伏臘供給外,皆以濟人;家惟儉素,無金玉之飾、衣帛之妾。建書院四十間,聚書數千卷。延禮文行之儒,以育四方之俊。其貧無供頓者,資給之。

賴以成名者,前後接踵。復夢祖父告曰:「數年來,上帝以汝有陰德,名掛天曹,延壽三紀,賜五子榮顯,福壽而終,充洞天真人位。」言訖,復囑公曰:「陰陽之理,大抵不異。善惡之報,或發於現世,或報以來世,或受之子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此無疑也。」公愈積陰功,以諫議大夫致仕。年八十二,別親友,談笑而卒。子儀、儼、侃、□、僖、皆登卿侍;八孫皆顯。范文正公書其事於冊,以示子孫。

善惡之報,自有現世、來世、子孫三者不同。三者錯出示報,正天地之大,使人難以捉摸處。世人只看得目下,烏得無報應或爽之疑?因有積疑生惰,積惰益生疑,而為善之念不堅矣!蓋善人獲福,如大賈居貨,豈必日日見錢;只通盤打算,決定有十分便宜。若竇公者,竟三者兼之,則亦其為善之不一端而止也。

大觀中,有士人於京師鋪中,見靴一雙,類其父殯殮時物。問之,主之曰:「昨一官人過此,令修理者,頃當來取。」士人佇立以待。俄一馬上郎至,乃其父也。取靴逕去,子追呼曰:「吾父何忍無一言教我?」父回首曰:「爾做人當如葛繁。」問葛為何人?曰:「鎮江太守。冥司皆設像焚香禮拜之。」遂不見。士因往鎮江謁繁,具道前事。問平生何修,繁曰:「某力行善事,日或四五條,或至一二十條。今四十年,並無虛日。」士問如何為善事?

乃指坐間踏子曰:「如此物置之不正,則蹙人足,某為正之;若人渴,與之杯水,皆利人事也。幾微言語動作,皆有可以利益於人者。自卿相至乞丐,皆可為之。惟行之攸久,乃有利益耳。」後葛以高壽坐化,子孫富貴不絕。

朱在菴曰:「今人不肯行善,非諉之財力不足,則曰時勢有所不可也。抑知時時處處俱有可為之事,自上至下,原無限量。有如是之簡便直截者乎?自踏子杯水而推之,可矣!」

合上二條:范文正,貴而得行其道者也。竇禹鈞,富而好行其德者也。葛繁雖任太守,然其所言善,乃至纖至悉,即貧人婦女俱可為之。故首列以為濟人統概。而兵刑食三者之中,尤以濟人有無量功也。雖原格所不載,亦類輯,以望慈惠官長鑒其一得。其所行一事者次之,所濟一人者又次之,而以愛物終焉。

鄧禹,字仲聲。行師有紀,所至輒停車駐節以勞來之。父老童稚,滿其車下。嘗曰:「吾將百萬之眾,未嘗妄殺一人。」厥後子孫侯者三十人,二皇后,顯爵不可勝數。

曹彬,帥師征討,未嘗妄殺。從攻蜀,破遂州,諸將欲屠城,公不可。有獲婦女者,悉閉之一第,令密衛之。洎事罷,訪其親,還之。無親者,備禮嫁之。伐金陵,先焚香誓眾:「城下之日,毋得妄殺一人。」凱旋還京,舟中惟圖籍衣衾而已。閤門進榜。子云:奉敕差往江南句當公事回。其謙恭不伐又如此。族弟曹翰亦為將,克江州,忿其城不下,屠之,盡載其金寶以歸。彬子瑋、琮、璨、繼領旄鉞。祀追封王,子孫昌盛無比。翰死未三十年,子孫乞丐於道矣。

顏光衷曰:「兵主殺,而以救民止暴,則生機在焉。故能以生用殺。則功無在將上者。何也?拋一死,救萬生,視尋常行善,固有不同。若以殺用殺,則罪亦無在將上者:第一、無事生事,以百萬枯骨博封侯印。第二、鏖戰屠害,敗則多殺己,勝則多殺敵。第三、冒殺平民,攘功首級,又軍無紀律,縱其劫掠,至有木梳賊、篦機兵之謠,痛何如乎!何怪世之為將者,多不良死哉!」

正統間,鄧茂七倡亂福建延平等處。張都憲楷,計擒賊首;復委布政謝都事,搜求東路賊黨。謝求賊中真黨之外,凡可疑及脅從者密授白布小旗,約搜路兵至,各插門首為信,仍預戒兵丁,不得妄殺;全活萬人。後生子遷,狀元名相。孫丕,復中探花。

姚若侯曰:「都事領兵,自是苦差。然都事,小官耳。非此苦差,安能活萬人?子孫之狀元探花,何自而來哉?都事積德如此,受福如此。則上而監司以及督撫,偏裨以及大將軍,茍以都事之心為心,其子孫之狀元探花,豈一世再世巳哉?」

人不幸當亂賊竊發之際,廁身其境者,豈得自主?茍一不從,未死於官,而先死於賊矣!故脅從一項,誠為可憫。後漢虞詡臨終,謂其子恭曰:「吾事君直道,行己無愧。所悔為朝歌長時,殺賊數百人,其中何能不有冤者。自此二十餘年,家門不增一口。獲罪於天,已可知也。」夫以虞詡之賢,而尚有冤殺之服;世之濫殺脅從以為功者,其無冥責哉?」

狄仁傑刺豫州時,越王兵敗,其黨二千人皆論死,仁傑釋其械,密疏曰:「臣欲有所陳,似為逆臣申理;不言,且累陛下欽恤至意。表成復毀,自不能定。然此皆非本惡,詿誤至此。」詔得謫戍邊。囚出寧州,父老迎勞曰:「我狄使君活汝耶!」相與哭碑下,三日乃去。

言言囁嚅畏慎,自然使之傾心入聽;若侃侃執理極談,恐反未必從也。

建州章太傅,妻練氏,素有賢德,智識過人。太傅出兵,有二人違令,欲斬之,練氏密使亡去。二人奔南唐為將。後攻建州,州破。時太傅已死,二將重以金帛遺練氏。且以二白旗授曰:「吾將屠此城,夫人植旗於門,吾戒士卒勿犯。」練氏返金帛,併旗不受。曰:「君幸念舊恩,願全此城之人。必欲屠之,吾家與眾俱死耳,不願獨生也。」二將恐亡練氏,又感其言,遂止。夫人所生八子,皆登第。

大慈悲,真膽智,鬚眉男子尚且難之!

劉大夏,為車駕郎中。成化間(或言宣德時),有人言先朝遣鄭三保至西洋,獲寶無算。上命兵部查三保至西洋水程。時項忠為為尚書,使吏檢舊案。劉先入,檢得藏之。項笞吏,令復檢;三日不得。劉終祕不言。會有諫者,事遂寢。後項詰吏,以庫中案卷,焉得失去?劉在旁微笑曰:「三保下西洋時,所費錢糧數十萬,軍民死者萬計。縱得珍寶,何益?舊案雖在,亦當毀之。尚追究有無耶?」項降位再揖而謝。指其位曰:「公陰德不細,此位不久屬公矣!」劉果至其位。

後又議征安南,傳旨索永樂中調軍冊籍。公尚在前職,故匿其籍,不以予。尚書余子俊,為榜吏至再。公密告曰:「釁一開,西南立麋爛矣!」余乃悟,力阻其事。兩次匿籍,不知陰救多少生靈。何等智術膽氣!他人縱有此仁心,豈能有此妙用?洵乎做好人不可無才!

王韶以取熙河功,致位樞密。晚年悔之。嘗遊金山寺,以因果問眾長老。皆言以王法殺人,如舟行壓死螺蚌,自是無心。韶猶疑之。有刁景純者,前輩學佛。一日,逢於寺,韶復舉前問。刁曰:「但打得賢者心下過,便是無妨。」韶曰:「今自打得過否?」刁曰:「打得過時,自不問也。」韶益不自安。歲餘,疽發背,終日闔眼。醫者欲令開眸看眼色,韶曰:「安敢開?斬頭截腳人,有許多在前。」洞見五臟而死。

顏光衷曰:「當其熱腸圖功時,不知也。一旦灰冷,真心自現,不必問天證佛,已知端的矣!」

人於勢位炎赫,事業𧁒忙中,切須穩提住,平心一觀。(以上輯用兵)

王賀,漢武帝時為繡衣御史。逐捕魏郡群盜,多所縱捨,以奉使不稱免,歎曰:「吾聞活千人,子孫有封。吾後世其興乎!」後至一門五侯,諸女為后,榮貴震天下。

此與于公高門待封,同一自信,似有意望報矣!然其言竟若左券;人只要真正為善耳,亦無嫌有意也。

崔篆,王莽時為新建大尹。至治,見獄犴填滿,垂涕曰:「陷人於井,彼皆何罪而至此?」遂理出二千餘人。掾吏叩頭固爭,篆曰:「邾文公不以一人易其身,君子謂之知命。如殺一大尹,贖二千人,蓋所願也。」卒釋之。

仁心剴論,可泣鬼神!

史弼為平原相。詔舉鉤黨,郡國承旨,連至數百;弼獨無所上。從事坐傳責曰:「詔書疾惡黨人,旨意墾惻。青州六郡,其五有黨。平原何理,而得獨無?」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畫界分境,水土異齊,風俗異尚。他郡自有,平原自無,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誣陷善良,淫刑濫罰,以逞非理,則平原之人,戶可為黨,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從事無以詰之。

不訟黨人之冤,不言他郡之枉,就郡說郡。與鮮于侁為利州運副,部民不請青苗錢,安石遣吏詰之,侁曰:「青苗之法,願取則與;部民不願,豈能強之?」同妙。得守士官之體。

熙寧中,新法方行,州縣騷然。邵康節閒居林下,門生故舊仕宦者,皆欲投劾而歸。以書問康節,答曰:「正賢者所當盡力之時。新法誠嚴,能寬一分,則民受一分之賜矣!投劾而去,何益?」

姚若侯曰:「寬一分二語,可為黯然。然寬一分者,較寬十分者更難。昔人所以論徐有功在張釋之之上也歟侨」

歐陽觀,廬陵人,有學行。歷泗綿二州推官,留心讞獄,惟恐不得其情。嘗夜對燭治官書,屢廢而歎。夫人鄭問之。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而不得耳。求之而不得,則死者與我俱無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生子修,未及成立,而觀卒。母夫人嘗以是語修,且曰:「吾不能必汝之有成,但知汝父之必有後也。」修果及第,為賢相。追封觀鄭國公。

理刑官肯發如此心,肯用如此功夫,則雖殺人之中,皆是活人之仁。不然,刑曹真不可為也。

屠康僖公勳,浙人,為刑部主事。宿獄中,細詢諸囚情罪,得其無辜者若干人。不自以為功,密疏其事,以白尚書。後朝審,尚書摘其語以訊諸囚,遂釋冤抑十餘人,一時咸頌尚書之明。公復稟曰:「輦轂之下,尚多冤民;四海兆姓,豈無枉者?宜五年差一減刑官,覈實而平反之。」尚書為奏,允其議。時公亦差減刑之列,夢神告之曰:「汝命無子,減刑之議,深合天心,賜汝三子,皆衣紫腰金。」是夕,夫人有娠,實生應塤。次應坤、應竣,皆顯官。

世言刑官不可為,據此,則刑官乃求富貴、求子孫之捷徑矣!范文正公言:「惟宰相、名醫可以救人。」予於刑官亦云。

王安石,嘗與其子雱,議復肉刑,雱尋死。一日,與葉濤坐蔣山。本府一牙校來參,乞屏左右,言:「昨夜恍忽至陰府,見待制帶鐵枷良苦。令某白相公,意望有所薦拔。某恐相公不信,遲疑間,待制云:『但說某時某處所議之事,今坐此備受慘毒。』」安石悟其事,不覺大慟。

肉刑雖未復,而立心慘虐,天必殛之。與上條一福一罪,頂針對照。

程仁霸,為眉山參錄。有盜蘆菔根者,所持刃誤傷主人。尉幸賞,以劫聞,獄掾受財,掠成之。公知其冤,謂盜曰:「盍訴冤?吾為直之!」盜稱冤,遂移獄。公直其事,而尉掾爭不已。復移獄,竟論殺之。公因罷歸,尉掾暴死。後三十餘年,見盜拜庭下曰:「尉掾未服,待公而決。前地府欲召公暫對,我叩頭爭之曰:『不可以我故驚公。』今公壽已盡,我為公擔荷而往。暫時即生人天,子孫祿壽,朱紫滿門矣!」公沐浴衣冠,就寢而卒。子孫富貴壽考,果如其言。

顏光衷曰:「盜竟以受誣死,則仁霸於盜,未霸有功也。而其全活人之心,繫其肺腑,至死不忘,可見恩怨自有真也。」

巡撫閻公蒞南京,有誣鎮江民周志廉主盜者。廉富民,畏刑,以貨屬諸權貴請間。公反以此疑其真矣,竟杖殺之。已而鎮江郡丞盧仁上謁,公曰:「汝何帶囚周志廉來?」仁茫然不省。公復厲聲曰:「皂隸傍邊立者,廉也。」即日昏仆。自是廉常在目,未幾卒。

顏光衷曰:「閻之殺廉,以其行賂疑之,可謂公正矣!然實非其罪,冤死為厲。可自恃無私,遂妄決斷乎哉!」

謹按張南軒有云:「為政須先平心。不平其心,雖好事亦錯。如扶弱仰強,豈非好事?往往只這裏錯。須如明鏡然,妍自妍,醜自醜。若先以其人為醜,則相次見此人,無往而非醜矣!」顏光衷又云:「官府簿書如麻,下情阻隔。或乘其聰明,或乘其火性,或乘其忙錯,種種皆能枉人。及文案既定,則有明知其枉,而無如何者矣!昔彭惠安韶,居官立身,無愧古人。只誤殺一孝子,遂至不振。甚矣!讞獄之難也。其難,其慎,又不在依違二三,而在虛心觀察。」二訓,居官者宜日讀一過。

陳洎,為開封府功曹。章獻太后臨朝,有族人杖殺一卒,當洎驗屍。太后遣使諭旨,欲宥其罪;諸吏請以病死聞。洎正色曰:「彼實冤死,待我而伸。豈可懼太后之威,而不以實奏乎?爾曹弗預,我獨任咎。」自為牘以白府尹程琳。既而太后原其族人,亦不罪洎。夢一人謝曰:「某冤非公不伸。陰司以公有陰德,注位貴顯,生子孫賢,故來相報。」洎官臺省副使。孫傳道、履常,皆以文學顯仕。

此伸死者之冤,與平反而活人命似異。然幽憤所在,不堪沈沒。茍其公正,讞罪亦屬生理也。彼受賕賣放者,能逃冥責乎?

魏釗,廣東人。嘗往夷陵驗屍,道經某鎮。有鄉官徐少卿名宗者,素奉梓潼神,夢神告曰:「明旦本府魏推官過此,前程遠大人也,可預識之。」明日伺之,果至。徐乃修敬而謁款焉。魏去不數日,徐復夢神曰:「可怪魏釗受賄四百金,故出人罪,使死者含冤之極,上帝已盡削其祿壽矣!」徐甚嗟訝,遣人𠡳跡其事,果然。未幾,丁母憂。起復候補,卒於京邸。

人命至重,得賄而入人死者,非喪盡良心,必不至是。得賄而出人死者,世或借言罪寧失出,且事近好生,因以得便已私而為之矣!抑知冤死不伸,與受誣冤死,同一性命乎!此公以四百金易卻大大官,并數十年壽,惜哉!然則世之受賕減福者多矣,帝君豈得逐一詔之?故沒世而不自知也。悲夫!

冤死固宜急伸,乃世有借屍圖詐一節,極為慘酷。顏光衷嘗極論之曰:「下輩恃此放刁,至奴僕脅主人,頑佃梗業主,妻妾制夫長。一有不虞,則鄉族乘而攘臂,縉紳因而磨牙。搶家私,辱婦女,縛屍灌汁,以求賄賂。則有子激殺母,妻氣殺夫,恃多男為圖賴之根,指富家為甘脆之貨。至有儒紳親奴婢,衣冠族乞丐,官告私和,朝怒夕喜。甚而略借事端,拋根濫及,貧冤對袖手旁觀,富親戚遭殃坐罪,種種難以殫述。官長每以為屍場一檢,足辨冤稱快;而孰知虎噬狼吞,魚糜肉爛,已不可言乎!

此弊不革,不惟啟人自殺,且令父子兄弟,以死為利。暴屍滅法,揣其情由,與手刃無異。今既難概置不理,但嚴誣告加等之法。凡藥死、縊死、投水死,而不實首明者,擬問如律。其係親人逼死,以為圖賴之本者,勘明抵罪。有乘亂搬搶,冒認索詐者,嚴究號令。庶親戚無利死之心,風俗無誣賴之害,其保全不既多乎!」

羊道生,為邵陵王參軍。其兄海珍,任溠州刺史。道生乞假省之,臨別祖送。見縛一人於樹,乃故部曲也。見道生,哀請云:「溠州欲見殺,乞垂救濟。」道生問:「汝何罪?」曰:「造意逃叛。」道生便曰:「此最可忿。」即拔佩刀,刳其眼睛吞之。須臾,海珍至,又囑決斬之。坐席良久,方覺眼睛在喉內,噎不下。索酒嚥之,頓盡數杯,終不能去。轉覺脹塞,遂不終席而別。在路數日死。

造意逃叛,可死也,道生自可不救也。乃人既死矣,又從而慘虐之。在道生不過逞一時剛忿,或借此以威其眾耳。然與其求憐故主之心,竟何如乎?情上去不得,即理上去不得矣!若直死於刺史之法,無從為厲也。

楊自懲,鄞人,為縣獄吏。存心仁厚,守法公平。時縣宰嚴肅,撻一囚,流血滿前,怒猶未息。楊跪而解之。宰曰:「此人越法悖理,不由人不怒!」楊叩頭對曰:「如得其情,哀矜弗喜。喜且不可,而況怒乎?」宰為之霽威。家甚貧,私餽一無所受。遇囚人乏食,多方以濟之。一日,有新囚數人待哺,家又缺米,與其婦商之。婦曰:「囚從何來?」曰:「自杭來。沿途忍飢,菜色可掬。」逐輟己之炊,而煮粥以食囚。生子守陳、守阯,南北吏部侍郎。孫茂元,刑部侍郎;茂仁,按察使。

此一獄吏耳,而積德獲福如此。舊傳朱子之訓僚役有曰:「古云公門中好修行,何也?公門常常比較,時時刑罰。其間貧而負累,冤而獲罪,愚而被欺,弱而受制,呼天搶地,無可告訴。惟公門人下得民隱,上知官情,艱苦孤危之際,扶持寬假一分,勝他人方便十分。若能釋貧解冤,教愚扶弱,無乘危索騙,無因賄唆打,無知情故枉,無舞文亂法,則一日間可行十數善事。積之長久,自然吉慶日至,子孫昌盛。如其不然,而狐假虎威,自負權勢,作姦犯科,爭誇膽智;而一罹憲網,身命頓捐。

縱或倖免,而子孫受之,來生償之。怨毒之財,豈有安享者哉?」

明池州邵道,充郡皂。索取財物,滿意則喜,否則拳毆之,官命行杖,極力施刑。力斃杖下者,不可勝數。後得異病,手足窘束,遍體腫決如板痕,片片爛下,痛不可言。因呼曰:「善惡終有報,橋南看邵道。」卒至皮肉俱盡,餘骨在床,方絕。(以上輯用刑)

韓韶,字仲黃,為贏長。賊聞其賢,相戒不入境。餘縣多被寇盜,廢農桑。流民入韶縣界,韶憫其飢困,開倉賑之,所廩贍萬餘戶。主者爭謂不可,韶曰:「長活溝壑之人,而以此獲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名德,竟無所坐。李膺、陳實等立碑頌焉。

民命至重,人心不泯。饑饉流離之苦,目擊者鮮不動念;特難得首任其責者耳!故自汲長孺矯制發粟以來,如范忠宣之擅發常平,洪文惠之擅留運米,以賢見稱者多矣!其得罪而死者,未之聞也。景泰中,徐淮大饑。王竤為巡撫,不待奏報,大發廣運官儲賑之。先是大饑疏至,上大驚曰:「奈何!百姓其飢死矣!」及得竤奏,大喜曰:「好都御史!不然,飢死吾百姓矣!」此又為君之仁。聖明在御,諒皆如是,當事者何憚而不為此乎?

富弼,字彥國,為樞密副使。坐謗,謫知青州。河朔大水,饑民流入境。弼乃撫所部豐稔者三州,虛己以請,勸民出粟,得十萬斛,隨處貯之。括公私閒舍十餘萬區,散處其人,以便薪水。擇待缺官吏廉能者,給其祿,使循行問老弱疾苦。書其勞,約為奏請。率五日一召獎勞。委曲勸諭,出於至誠,人為盡力。山林河泊之利,有可取為生者,聽流民取之,主不得禁。死者大塚叢葬之,至者如歸。或謂弼非所以處危疑。曰:「吾豈以一身易六七十萬人之命乎?」行之愈力。

明年,麥大熟,又各以遠近受糧而歸。仁宗聞之,遣使勞弼,即拜禮部侍郎。尋召相,封鄭公。壽八十,諡文忠。

顏光衷曰:「處危疑而盡職,反以得君,禍福何常之有?」

趙抃,知越州。熙寧八年,吳越大旱。前民之未饑,為書問屬縣:「被災者幾處?鄉民待廩者幾人?溝防興築可僦民治者幾所?庫錢倉粟可發者幾何?富民可募出粟者幾家?」僧道所食羨粟,書於籍。乃錄孤老病不能自食者,人三萬餘。故事,歲廩窮民,當給粟三千石。抃簡富民所輸及僧道羨餘,得粟四萬八千石。自十月朔,人日受粟一升,幼小者半之。憂其眾相蹂也,使男女異日,人各受二日之食。憂其且流亡也,於城市郊野,為給粟之所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

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給,計官為不足用也。取吏之不在職而寓於境者,給以祿而任以事。告富人無得閉糴。諸州皆榜禁米價;抃令有米者,任增價糴之。自解金帶糴米以施,為吏民倡。又發官粟,平價予民,凡五萬二千餘石。為糶粟之所凡十有八,以便糴者。又僦民修城四千一百人,為工三萬八千,計其傭,與粟再倍之。明年春,人疫病。為病坊,處疾病之無歸者。募僧二人,屬以視醫藥飲食,令無失時;死者使就處收瘞之法。廩窮人盡三月止。是歲五月止。事有非便文者,一以自任,不累其屬。

應上請者,遇便宜輒先行。早夜憊心力,無巨細必躬親。故大旱而繼以疫,州無失所。卒相神宗,為名臣。

救荒諸條,惟此最為詳盡。更為綜古策而約論之:一曰開倉賑貸。二曰截留上供米賑貸。謂過往上供糧米,截留平糶,疏請以價歸朝廷。或至冬糴米補解,則米價自落,國賦不虧。三曰自出米,及設法勸富民賑貸。四曰借庫銀,循環糶糴賑貸。五曰興修工作賑貸。令飢民有工食可食,而官府富民且易於集事也。然皆城市之民得蒙周恤,而鄉村山僻實惠難敷,所宜周詳曲處者也。大略賑濟之法,旬給升斗,官不勝勞,民不勝病。坐而仰食倉米,卒無以繼。此立斃之術。

莫若計其道里遠近,口數多寡,人給兩月糧,歸治本業,可無妨生理也。趙令良帥邵興,蓋用此法。又李玉治鄱陽,將義倉米多置場屋,減價出糶。既先救附近之民,欲以此錢給價計口,逐月一頓支給,以濟村落。一物兩用,其利甚溥。蓋遠者用錢,可免減竊拌和之弊,轉運耗費之艱。且村民得錢,非惟取贖農器,經理生業,亦可收買雜料,和野菜煮食。一日之糧,可作數日之糧。此二策者,俱可行也。又所當慮者,上人一圖賑濟,則付里正抄劄,實未有定議也。

村民望風扶攜入郡,官司未即散米,裹糧既竭,餒死紛然。濁氣熏烝,癘疫隨作。曾無幾何,而官倉已罄。是以賑濟之名,誤其來而殺之也。故須先印榜四出,諭以方行措置。發錢米下鄉,不可輕動,以免飢貧雲集之弊。然後於各鄉分立給粟之所,按里照籍分撥,使各以便受之。壯者不去其故鄉,則生理依然;老弱不艱於遠涉,可無裹糧露宿、奔走負載之苦。第給發之際當覈姦,造報之中當檢實。而朝夕經營,總宜盡心力為之。視為萬命生死所在,應不憚勤勞矣!其義倉米用平價,恐不足以給。

更借庫銀,於多米地方循環糶糴。則於貴米時,減價四方之一,而民已有所濟。然必須多設糶所於鄉郊,以免無力者壅擠轉運之艱。更人定所糴之制限,以杜有力者轉販專利之害。至富民之價,切不可抑。抑之則閉糴,而民愈急,勢愈囂,其亂可立待也。況官仰價,則客米不來,縱盡發富民之粟而平糶之,能得幾許?昔范仲淹知杭州,斗粟百二十文,仲淹為增至百八十,仍多出榜文,具述杭饑增價。商賈爭利齊集,米價頓減。蓋凡物多則賤,少則貴。不求賤而求多,文正所見,過人遠甚也。

至於棄子有收,老病有恤,強糴必禁,盜萌必翦。此又慈祥之所自至,弭防之所最先者矣!

明道未,吳遵路治通州。值歲大饑,使民採薪芻,官為收置,以為直,易官米。至冬雨雪時,仍以原價易薪芻與民;時米價大減,而薪直則倍矣!官不傷財,民再獲利。

歲方大荒,即有減價之米,貧民何處得銀錢來?薪是將來所必須,取於野而甚足。似此調度,迥越意表,然實亦從興修工作想出。當事者更體此意而推廣之,無不可救之荒矣

浙西大饑,范文正公為杭守。縱民競渡,與僚屬日宴湖上。自春至夏,居民空巷出遊。又召諸佛寺僧謂曰:「歲歉,工直賤,可及時興造也。」時舟車伎樂、貿易飲食、工技服力之人聚者,無慮萬數。監司劾杭州不恤荒政,公乃條敘所以宴遊興造之故:皆欲發有餘之財,以惠貧民也。諸郡惟杭民不流徙。

馮子猶曰:「凡出遊者,必力足以遊者也。遊者一人,而賴遊以活者,不知凡幾。往時蘇郡大饑,當事者以歲儉禁遊船。富家兒率治饌僧舍為樂,而遊船數百人,皆流徙失業。不知隨時方便者類如此。

陳堯佐,知壽州。歲大饑,自出米為糜以食餓者。吏民以故皆爭出米。堯佐曰:「吾豈以是為私惠哉?蓋令以率民,不若身先之而使之樂從耳。」仕至平章事。壽八十二,贈司空。

為糜乃富民事,非官長職也。然能以之率民,便有作用在。

葉夢得,在武昌。值水災,既盡發常平所儲以賑,惟遺棄孩兒,無由得之。詢左右曰:「民間無子者,何不收畜?」曰:「患既長或來識認。」葉閱法例,凡災傷遺棄小兒,父母不得復取。遂作空券數千,具載本法。凡得兒者,皆使自明所從來,書券給之,官為籍記。凡活三千八百人。

亂離之時,所在居民,奔匿山谷。有被嬰兒啼聲,賊得其處,故皆棄路傍。有教之為綿毬,隨兒大小,縛置口中。或預以甘物浸入綿內,使兒咂之。兒口中有物,自不能作聲,而不閉氣;又綿𤄄不傷兒口。此法亦不可不知。

虞允文,知太平州。舊制,民生子,必納添丁錢,歲額百萬。歲祲,貧不能納者,生子多不舉。允文為置荻蘆稅,以補添丁錢,由是生子並舉。先是允文無子,明年妻妾雙誕二男。

按賈彪為新息長,民貧多不舉子。時城南有盜劫人者,北有婦人殺子者,彪出按驗。掾吏欲引南,彪怒曰:「賊寇害人,此則常理;母子相殘,逆天違道。」遂北行,按致其罪。竊嘗心擬其所坐,而不可得。後讀文昌化書,則知陰司直等之殺人償命矣!蘇東坡先生與朱鄂州書中,載神仙鄉百姓石揆妻,浸殺兩子。後一產四子,痛楚不堪,母子皆斃。又潤州陳氏,因子多復孕,心甚惡之。有談媼者,以藥為陳氏下胎。後復孕,再謀下之,藥方合而未服。夢一小牛曰:「我與汝何讎?

汝必欲殺我,我將因而殺汝也。」寤而未解,竟下之。血崩不止,痛楚月餘。見小兒繚繞床頭乞命而卒。蓋其年在丑,則子屬牛,夢中之牛,乃其子也。未幾,談媼亦暴死。報應如此,不可殫述。乃近世淹殺其子者,百難一二;浸殺其女者,比比有之。不知男女雖殊,生命一也。昔何慎吾作戒淹女歌,予為節其文而廣其意曰:「虎狼性至惡,猶知有父子,人為萬物靈,奈何不如彼。生男與生女,懷抱一而已。我聞殺女時,其苦狀難比。胞血尚淋漓,有口不能語,鍴嚶盆水中,良久聲乃止。

吁嗟父母心,殘忍一至此!若本應死者,養之聽自死,何須行惡念,所爭歲月耳。若不應死者,天神注籍矣!違天及殺人,冤罪豈放汝。靠男與靠女,豈能料到底。柔順兼親近,女或反勝子。若還慮遣嫁,有生自有所,荊釵與裙布,隨分又何愧。我故勸世人,毋為殺其女。」

王僕射,初為譙幕,因按逃田。時歲饑而流亡者數千家,乃力謀安集。上疏論列,乞貸以種粒牛糧。朝廷從之。一夕,次蒙城驛。夢有紫衣象簡者,以一綠衣童子遺之曰:「上帝嘉汝有愛民深心,故以此為宰相子。」尋生一男,王後果拜相。

林機,淳熙初為給事中。司農少卿王曉,嘗平旦訪之,尚在省。其妻,曉姪女也,垂淚而訴曰:「林氏滅矣!」曉驚問故。曰:「天將曉,夢朱衣人持天符來。言上帝有敕,林機論事害民,特令滅門。悸而寤,猶彷彿在目也。」曉慰以夢未足憑,無為深戚。因留食,待林歸。從容叩近日所論奏,林曰:「蜀郡以部內旱歉,乞撥米十萬石賑贍。尋有旨如其請。機以為米數太多,蜀道不易致,當酌實而後與,故封還敕黃。上諭宰相云:『西川往復萬里,更復待報,恐於事無及,姑與其半可也。

』只此一事耳。」曉顰蹙而去。未幾,林以病歸,至福州卒。有三子,繼踵而亡。遂絕。

此等見識,似欲為朝廷省費,且凡事必期覈實耳。而孰知竟以滅門。乃孝宗既不從機言矣,而米竟減半。可見財利之於人,無不吝惜。故聚歛之言常易入,而恩澤每難下逮也。然此等臣,亦究為林機之續耳。洪熙時,有使南京還者,上問所過地方何似?對曰:「淮徐山東,民多乏食,而有司徵夏稅方急。」上立召楊士奇,令草詔免稅糧之半。士奇請傳諭戶部,上曰:「姑徐之。救民之窮,當如救焚拯溺,不可遲疑。有司慮國用不足,必持不決之意,卿等姑勿言。

」命中官取紙筆,令士奇就前書詔。呈覽畢,用璽遣使齎行。因顧士奇曰:「汝今可語戶部。朕悉免之矣!」左右咸言:「地方千餘里,其間未必盡無收,亦宜有分別,庶不濫恩。」上曰:「恤民寧過厚。為天下主,寧與民尺寸計較耶?」真萬世法矣!

耿壽昌,漢宣帝時大司農丞也。時歲穰,穀一石五錢。壽昌奏言:「歲數豐穰,穀賤,農人少利。故事,歲漕關東穀四百萬斛,用卒六萬人。今宜糴三輔弘農五郡穀,足供京師,可省關東漕卒過半。」又白令邊郡皆築倉,以穀賤時,增價而糴以利農;穀貴時,減價而糶以濟貧。名曰常平倉,民甚便之。賜昌爵關內侯。

顏光衷曰:「此法原無歲不糴,無歲不糴。上熟糴三而舍一,中熟糴二,下熟糴一,是無歲不糴也。小飢則發小熟之歛,中饑則發中熟之歛,大饑則發大熟之斂,是無歲不糶也。夫然,故不患積久成埃塵,亦不患侵用徒文具。乃後世循行,愈失其初。府縣配戶,督米上倉,追比鞭撻,甚於賦稅。名埃為和糴,其實害民。又至救荒之時,慳吝不發。既發亦多衙門有勢力者占之,不能遍及鄉村也。釐而剔之,惟在良有司矣!」

隨開皇中,度支尚書長孫平,奏令民間,每秋家出粟麥一石以下,貧富為差,儲之當社,委社司檢校,以備凶年。名曰義倉。

儲之當社,是仍藏之民間也。委社司檢校,則官制其籍,故人不得而短少侵盜焉。其以濟凶年,無異發諸故廩而食之也。後世併歸州郡,已不免有申請反覆,給散艱阻之虞;漸而罄為貪官污吏所挪移侵沒。茍欲行之,是於籍外又生一調矣!原其初意,豈若是乎?

朱文公熹首立社倉法。其自敘云:「乾道戊子,余居建寧府崇安縣開耀鄉。時大饑,予與進士劉如愚,勸豪民發粟減值賑濟,里人獲存。俄而盜發浦城近境,人情大震,藏粟亦且竭,則以書請於府。知府徐公,即以常平粟六百石泝溪來;予率鄉人迎受之。饑民以次受粟,歡聲動傍邑。於是浦城之盜,無復隨和,而束手就擒矣!及秋,王公淮來代守。適豐登,民願以粟償官。而王公曰:『歲有豐歉不常,其留里中,而上其籍於府。倘後艱食,無前運之勞。』予奉教。又明年。

請於府曰:『山谷細民無積,新陳未接,雖樂歲,猶稱貸豪右。而官粟積無用,將紅腐。願歲一收斂,收息什二。既以紓民之急,又得易新儲、廣積蓄。即不欲者勿強。歲少饑,則弛半息;大饑則盡捐之,著為例。』王公報可。又以粟分貯民家,於守視出納不便,乃捐一年之息,為倉三間以貯之。十有四年,已將原米六百石還府。其見管三千一百石,則累年所收息也。申本府照會,永不收息。每石只收耗米三升,皆予與鄉官士人同其掌管。遇斂散時,即申府,差縣官一員監視出納。

以此,一鄉五十里內,雖遇凶年,人不闕食。其法以十家為甲。甲推一首,五十甲推一人通曉者為社首。其逃軍及無行之士、花食不缺者,並不得入甲。得入者,又問其願與不願。願者開具大小口若干,大口一石,小口五斗,五歲以下不與,置籍以貸之,以濕惡還者有罰。淳熙八年,奏請以其法推廣。行之他處,令隨地擇人,隨鄉立約。申官遵守,實為久遠之利。上布其法於諸路,民甚賴之。」

此真鄉先生事也。今歲頗豐稔,民猶艱食;一有水旱。將何以堪?救荒之策,前論詳矣!而常平之基,鞠為茂草;存留諸倉,蕩如懸磬。發粟以賑,知無由也。屬以軍餉旁午,鞭扑催科,旋徵旋解,尚恐不及,借銀以糴,是可望乎?截留上供,勢頗難行;即肯以身命殉之,亦未必有便。興修工作,工既無幾,而邇來州縣役民,從未嘗給食也,況敢望直乎?若官自出米,豈非至幸!然廉者欲出而不能,貪者能出而不欲,惟有借賑富民,似可實有其事。而勸諭則徒付空文,抑勒必致生變亂。

且各佃之田產,既熯沒無餘,則上戶之稅糧,其賠償豈易?勢必難貸,貸亦不多。即有慈惠之有司,請之督撫;慈惠之督撫,請之當宁。而待奏待報,已淹月旬;議折議捐,奚補目下?望潤東海,勢索枯魚。計惟先事以圖。在一二鄉紳富戶,糾合同志,乘粟賤之歲,或百石,或數十石,率千倡輸,其小富善良,願助十石數石者咸聽。設法掌管,倣朱子之法以行之。十年之外,獲粟十倍。一鄉有之。一鄉永不饑矣!一邑有之,一邑永不饑矣!此種功德,視輸金輦粟以飯僧塑像者,何啻倍蓰也。

所拭目望焉者矣!

余於辛亥之春,為變通其意,作放貸賑說,附記之。玉涵子曰:康熙九年,吳越大水,吾宜為甚。吾鄉名東村者為尤甚,予有田頃餘在焉。去冬偶過之,行其巷,寂無人聲,非鎖門而他出,則闔戶而就寢,余深訝焉。或告予曰:「凡鎖門者,殆舉家行乞他所;闔戶者,殆絕粒而僵臥不起耳。」予大驚曰:「然則不皆將死乎?」曰:「但未至是也。凡吾村之困守家居,而不遠行丐乞者,類皆以網罟作本,以蝦魚為資。每得蝦魚一斤,可買米半升,輒得一日活。數日來,雪大冰堅,無可施網。

又今年巨浸,蘆葦亦淹沒無遺,雖欲採薪以沸水,亦不可得耳。」春二月,復過之。忽有言曰:「昨有某者,三歲兒餓死矣!」余駭甚而問其狀,曰:「吾地邇來,惟割野菜馬蘭,雜煮而食。雖得些少米,不敢以為糜也。惟粉之而入於草湯中,可以得膩,藉以稍充飢腸耳。是家無撮糊入爨數日矣!兒幼不能草餐,母絕粒許久,豈復有乳?是以遄死耳。」予淚泫然下,不能收。思上年之水,凡隸吾地者,真極難矣!計予業田二百餘畝,得租不過十七石有奇。因漕米緊急,盡數輸倉;

所存欠數,謂當賣產借貸以入矣!忽遇天恩,准以水災蠲折,反領米四石九斗有奇以歸,豈不可譬之未嘗蠲折乎!此村立就危亡,吾家尚日三餐;又三日粥,輒欲一餐飯。見此光景,而私此四石九斗有奇者以獨豐,義不忍。時二月二十四日也。中夜以思,余持此米,將何為而可乎?欲施以煮粥也,則余見煮粥之弊矣!煮粥者,環一二十里而設一場。飽暖者未必不近,飢寒者未必不遠也。飽暖者不宜食,其無恥者未必不食也。聞粥一熟,群相鬨然。吾見有大桶小碗,而攜歸以飼其工人者矣!

又取多積剩,而臭腐以及夫犬豕者矣!遠方飢民,在十數里外,扶老抱幼,衝風冒雨,顛蹶而至,則鍋已罄空,相向一慟,枵復而歸耳!夫少壯者得以自達矣,衰樨婦女何以自達乎?晴天暖日不難早候矣,雪霜泥濘豈能早候乎?況今春作方殷,農務正急,若捨一日之田功,而往返十數里之遙,以就二三碗之薄粥,將來秋收,寧復有望?性命旦夕茍延,活計愈加斷絕矣!故愚謂不如計口分賑,領歸自煮之便也。出米以賑者,誠莫大之功;然人皆吝財,誰肯竟捨?有出無入,事實難行。

雖有官府臨之,急之而嚴戒切責,勸之而禮貌溫文,終莫肯應也。即有十分好義者,吾知其出之亦有限矣。今使有人於此與之米一升,明日即無以繼。有人借之米五升,至冬要還一斗。二者不可得兼,其人必寧借五升矣。蓋與而無繼,究必餓死;借重利之債而可以得生,將來秋收一熟,奚難此一斗乎?故愚謂勸賑不如勸借之便也。然今日之借,不患利息重,而惟患不肯放。放債者,富人之所樂為,而在今偏不肯為。巨萬家貲,錙銖以積,連廒積囤,群視耽耽。一人可借,十人豈得辭乎?

一升可借,十升寧便已乎?歲荒民歉,借去尚肯還乎?擁粟借錢,如負重責;囂囂群口,竟同敵仇。幸天下太平,眾皆明妒暗嫉,摩掌嫉視,雁行相持,而莫敢輕動也。一旦有變,彼堆千累萬者,負之將安往乎?然以今之勢,茍不力為斡旋,亦未必保能無變也。富人齒肥,貧無半粟;富家厭羅綺,貧者衣百結。尋常亦諉於命而安之矣!同是人耳,竟甘心獨槁餓以死哉?且不借者,將謂其必賴乎?灶冷煙空,朝不謀夕,藉此救命,奚忍負恩?計口而給,不過升斗;秋收一熟,等之錙銖。

崔子曰:「惠不在大,濟人之急可也。」濟人只在急時,凡衣食不缺之家,不過暫值荒歉耳!若肯竭力節省,豈無一石五斗贏餘?省得一石出,即可救百人三日之飢;省得五斗出,亦救百人日半之飢矣!吾米尚不滿五石,欲以出放濟貧,豈不令人齒冷?然只要與吾輩作一榜樣,做一前驅耳。計熟矣,恨不即曙!黎明即起,書片紙曰:「史八房有米五石出放。其米作價,至冬償還,其息加二。凡本村極貧之家,論丁分借。此白。」時余僕莊四在傍,余語之故,且備告以作價加息便宜事。

莊四曰:「僕幸邀主庇,積省得米一石,不須自食,亦可搭放以濟人乎?」余喜吾術之得行,而此法之果可以行之人人也。急頷之曰:「是極善。」遂續書其下曰:「下人莊四,亦放一石。」時值清明,余以執事祠祭,無暇過彼,而已有先余而告之者矣。相與踴躍稱快。晡後余至,則益相與歎息致感。余愈愧赧不自勝。因挾前片紙,不敢出。忽一人大聲言曰:「審若是,我等窮人,今茲或者尚有命乎!我等平日借貸於人慣矣,雖加六加七,而未嘗一負也。乃今者過之,而俱謝無有也。

無已,以倍稱許之,而益謝無有也。豈其無有,咸以為今歲非放債之時也。今秋寧再大水乎?若其有收,奚至負此擔石活命之債也;若其無收,吾將視其擁此陳陳者而獨食矣!無非怕有富名耳。官人寧富者哉?」余曰:「眾等皆在是,此紙可以無貼矣!」眾曰:「豈官人是為要欲令通邑式也。」竟實貼之通衢。因請余出放之期,余曰:「今米尚在城中。廿九即月盡,其次月初一乎!」眾散去,獨有一人尾予後,私請曰:「官人能有米在此間乎?」余曰:「前者因築圩埂,給發飯米,尚存數斗。

又板瀆圩佃該我給數斗,今還當問我家人周百福耳。」其人曰:「官人放米,前後等耳;余家七口,三日無粒米下鍋矣!遵官人論丁分借法,當得二斗有零,今可以一斗先惠予乎?」余曰:「吾應汝,然勿令他人知。」余先歸。俄而此人至,余視剩米約有三斗,即以二斗與之。其人向天連叩首曰:「官人積德如此!皇天皇天,你必速報!」余急扶之起,謂曰:「我放米與汝,又作價要利錢,非捨汝也,何至作如此狀乎?」其人曰:「如余等人,今者孰肯借余一勺乎?雖加十加廿,亦萬感也。

余有一媳,十九歲矣,有娠。因合門將餓死,欲出脫一人,兼可得眾人活。媳請曰:「當此荒年,身居貧賤,廉恥之事,固不足言。獨恨婦有重身,已五月矣!將持此誰適乎?只待相向同死耳。』今得官人米,又再挨過去矣!」俄而又有一人至,曰:「見彼尾官人後,似有所私者;吾家極慘之事,且不及言,尚有餘剩,即惠余乎?」余罄量,具及一斗,急與之。比余入城,則前此四石九斗有奇者,已為內人買薪市鹽雜費,用去二石矣!急省飯米一石補入,而尚少以一石也。且下鄉再圖之。

初一曰,眾等將來領米。余先令人告曰:「不須皆來,只二三人領去足矣!」俄而五人棹一破舟至;內二人,即前日之先支二斗一斗者。外又同一人,乃余舊佃;余識之,遙問曰:「汝非此村人也,何以至是?」其人前致辭曰:「某實不住此村。頃來飢腸欲絕,聞官人放米,特來相央耳。」余謂曰:「吾前許五石,今不意自缺一石,而無從措也。寧尚有餘,能及汝乎?」其人力懇添彼一丁,以與此村人均分。五人者辭曰:「吾村已論戶照丁派定,雖勺合曾不相假也。吾等雖欲便汝,真無由。

若官人此處能多出,必與汝矣!」其人淚懸懸欲下,歎息以視。余命先將四石量訖,喚周百福取前所收板瀆圩米來。至則帶陰元米六斗,命傾之盤中;則熱氣蒸蒸欲爛矣!蓋余收租,必用官斛,故每得佳米。而彼人見今歲米貴,雖稍收,亦屬貧艱,故不覺攙水重耳。余曰:「今無奈,只得湊與汝去;但不須利。」有二人者喜曰:「是竟與我!吾視之,亦甚甘,而可以免息也。」餘少四斗,則前已發過三斗矣,止缺一斗。余入內細檢,得一上年藏米舊囤,糶後尚有少剩也。余悉取出。

見中有空蛀及草屑,余命篩之,又簸之,併歸盤中。在傍者咸笑曰:「是殆一斗有餘。」暗察前佃面,忽欣欣有喜色。余命量清一斗,再量得八升。前佃急前請曰:「是寧得不借我乎?」余曰:「是畀汝。」而前領過二斗者,忽愀然曰:「吾此行,吾家所分不過數升矣!今地下有狼藉及蛀屑空頭,可以施余乎?」余急命盡掃以去。彼四人者出一紙,上細開三十三家,共一百七十六丁,止分所借米共六石耳,悲哉!夫余之此法,既詳且穩矣!作價以償,防秋熟而米或賤也。

加二起息,以週年計之,即加三也。既可獲利,又救人性命,天下無此兩便事也。吾輩要大修行積德,舍卻此等時,再無此好機會也。而繼余者尚鮮,何也?意皆實處于不足耳。夫下人莊四,寧有餘之家乎,亦放一石。毋論一石,即一斗二斗,皆可濟人。茍其出之,必有受其惠者。若自己偶乏,而轉借以放,尤見至心。吾輩遇此歲年,錢糧賠累,食指繁多,自難尚有餘剩。惟是平昔行誼,茍足信人,但一開口告貸,代人生息,人之與余,不待卑辭而苦口也。

借來放去,仍討來償還,不過以一擔當轉換間耳!無損於己,而大有濟於人,何惜此點點面情、幾許筋力,任人展轉垂危,而不一援手耶?因義倉社倉之不能旦夕復,而欲使出者不傷財,受者立有濟,愚謂此放貸賑法之切實可行,可以人人行之,為甚便也。

高玉立曰:毋論社倉難復,似此隨地為社倉,隨時有社倉,不用收貯,又無侵盜,真前此未有之議,後此必傳之法。其法以十家為甲,甲有長。通地為村,村有長。一圖為坊,坊有正。其人必擇地之公平有信行者為之。一人不能獨任,再擇一二人分任之。甲內飢民,甲長村長結報,鄰甲鄉村查核,達之坊正,坊正勘實入冊。男子全給,婦女及七歲以下半給。其三歲以下,及無行之士,與從來乞丐者不與。計丁分借。其米色必論高低,會同牙行,三面作價。至冬還,亦如之。

其斗斛,出入同用流圖。其息加二。放米之家,借戶書與借券,甲長村長作中,坊長照數入冊。本坊之米,即放本坊。其本坊米少而借之鄰坊者,借戶書借券外,坊長村長另立收領。任與追清,務期有放必還,有米樂放。或曰:「其利不可以已乎?」曰:「此又子貢贖人不受金、子路救溺而受牛之說矣!凡立法要使久而可行,其刻待借者,所以廣勸放者,而加惠貧民,實所以安富民也。」(以上輯救荒)

白話 · CC07033

白話逐段:范仲淹字希文,少年喪父而家貧,每天只吃一角鹹菜粥,卻勤苦讀書,很早就以天下為己任,常自誦「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他曾問相士自己能否作宰相,相士說不能;又問能否作醫生,相士驚訝他為何先問高位、後問低業。范仲淹說,只有宰相和名醫能救人。相士因此稱讚他有仁心,是真宰相。後來他中進士,任祕閣校理,博通六經,為學者講解不倦,又把俸祿拿來供養四方游士,家中兒子甚至要輪流換衣出門,他卻安然如常。

大旱蝗災時,他請朝廷派使者巡行,又反問仁宗:若宮中半日不食,會如何?仁宗惻然,命他安撫江淮。他所到之處開倉賑濟,又上奏蠲除弊政。後來邊境有警,他自請行邊,修築麟州舊寨,招還流民,免租罷榷,河外遂安。富貴之後,他仍好施,親族貧者、疏遠而賢者都救助;又在鄉里買義田一千畝贍養族人,使族人日有食、歲有衣,婚喪有助,並選賢者掌其出納。他得錢氏南園,本可自居,術士說此地會使一家代出公卿,他卻說一家獨貴不如吳中士人都在此受教,於是作為學宮。

他與富弼執政時,見監司簿中不才者,便一筆勾去;富弼怕一家哭,范仲淹說一家哭怎比一路百姓哭。這是懂得治體,不把小恩小惠當仁政。死後諡文正,子孫亦多顯達。

竇禹鈞三十歲無子,夢見亡祖說他命中無子、壽又短,要早行善事。他本來厚道,遇同宗外姻有喪不能葬者,出錢辦葬,前後二十七喪;孤女、貧女不能嫁者,替她們出嫁,前後二十八人;故舊窘困,便選其子弟可託者貸以金帛,使能營生;四方貧士靠他舉火者不可勝數。他每年量入為出,除伏臘供養外都用於濟人,家中儉素,沒有金玉之飾與華麗侍妾。他建書院四十間,藏書數千卷,延請有文行的儒者教育四方俊秀,貧不能供膳者也資給。

後來又夢祖父說,上帝因他有陰德,已掛名天曹,延壽三紀,賜五子榮顯,福壽而終。祖父又說,善惡之報或在現世,或在來世,或在子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竇禹鈞因此更積陰功,八十二歲談笑而卒,五子與八孫皆顯。作者說,善惡之報有三種時間,交錯出現,世人只看眼前,才疑心報應不爽;善人得福如大商人蓄貨,不必日日見錢,總算下來必有大利。竇公現世、來世、子孫三報兼得,是因他行善不止一端。

葛繁的故事則說明小善可長久行。大觀年間,有士人在京師鋪中看見一雙靴像父親殯殮時所用,等候之下竟見亡父來取。兒子追問父親為何無教訓,父親只說做人當如鎮江太守葛繁,冥司都為他設像焚香禮拜。士人便去見葛繁,問他平生如何修行。葛繁說,自己四十年來日日行善,一天或四五件,或一二十件,從無空日。士人問何謂善事,他指著座中腳凳說,這東西放得不正會絆人腳,我就扶正;有人口渴,給一杯水,也是利人。

言語動作中細微之處都可利益人,卿相可做,乞丐也可做,貴在長久。朱在菴因此說,今人不肯行善,不是推說財力不足,就是說時勢不可;其實時時處處都有可為之事,從扶正腳凳、給人杯水推開去即可。作者把范仲淹、竇禹鈞、葛繁放在開頭,是要先總括濟人:貴者以道濟天下,富者以財行德,平常人也能從纖細處做起;其後再分兵、刑、食三大類來說。

用兵一類先舉鄧禹與曹彬。鄧禹行軍有紀律,所到便停車慰勞父老童稚,曾說自己統領百萬兵,未曾妄殺一人,後來子孫封侯者三十人,還出兩位皇后。曹彬帶兵征討,也不妄殺;攻蜀破遂州時,諸將要屠城,他不許;俘獲婦女,都集中保護,事後訪其親族還之,無親者備禮嫁出。伐金陵前,他焚香誓眾,城下之日不得妄殺一人;凱旋時船中只有圖籍衣衾,且進榜自稱奉敕往江南辦事回來,謙恭不伐。與他相反,族弟曹翰克江州後因城久不下而屠城,又載金寶而歸,子孫很快乞丐於道。

顏光衷說,兵本主殺,若以救民止暴為心,便能以殺中用生,功莫大焉;若以殺用殺,無事生事,以枯骨換封侯,戰勝戰敗都多殺人,又冒殺平民、縱軍劫掠,罪也莫大,所以為將者多不得善終。

正統年間鄧茂七亂福建,張楷設計擒賊首,又委派謝都事搜東路賊黨。謝都事只追真黨,對可疑與脅從者暗授白布小旗,約定搜兵來時插於門首為信,又預戒兵丁不得妄殺,因此全活萬人,後來子謝遷為狀元名相,孫謝丕又中探花。姚若侯說,都事領兵本是苦差,又只是小官;若非此苦差,怎能活萬人?可見監司、督撫、偏裨、大將若都有此心,福報豈止一二世。作者接著說,亂賊起時,身在其境的人常不能自主,脅從實在可憫;

後漢虞詡臨終還悔任朝歌長時殺賊數百,恐其中有冤者,因此二十多年家門不增一口。以虞詡之賢尚怕冤殺,世人濫殺脅從邀功,怎能沒有冥責?

狄仁傑刺豫州時,越王兵敗,黨人二千都當死,狄仁傑解其械,密疏武后說,自己若陳說似替逆臣申理,不說又會累陛下欽恤之意;這些人大多不是本惡,只是被牽連誤入。奏表寫了又毀,毀了又寫,語氣十分謹慎,終於使他們得謫戍免死。作者說,這樣吞吐畏慎,反而容易使君上入聽;若只侃侃極談道理,未必能從。建州章太傅之妻練氏,曾私放丈夫要殺的兩名違令者;二人後奔南唐為將,攻破建州時要報恩,給她金帛與白旗,准她家免屠。練氏退還金帛與旗,說若念舊恩,願全城人;

若必屠城,她家也與眾人同死,不願獨生。二將受感,遂止屠城。作者稱她是真慈悲、真膽智。

劉大夏兩次匿籍,都是為免大規模用兵。成化年間有人稱鄭和下西洋得寶無數,皇帝命兵部查舊水程;劉大夏先得案卷藏起,說三保下西洋耗費錢糧數十萬、軍民死者萬計,縱有珍寶何益,案卷即在也當毀。尚書項忠因此歎服,說他陰德不小,此位不久屬他。後又議征安南,傳旨索永樂調軍冊籍,劉又匿之,並向尚書余子俊說一開釁西南即糜爛,余子俊悟而阻止。作者說,兩次匿籍不知暗救多少生靈,行仁也要有才智膽識。

王韶因取熙河功至樞密,晚年悔恨,問僧人因果,多人說以王法殺人如舟行壓螺蚌,是無心。刁景純卻說,只要你自己心下過得去便無妨;王韶問自己是否過得去,刁說過得去就不會問。王韶更不安,後背疽將死時不敢開眼,說眼前有許多斬頭截腳的人。顏光衷說,人在圖功熱心時不知,一旦冷下來真心自現,不必問天證佛,也知道端的。

用刑一類先講能以刑活人的官。漢武帝時王賀任繡衣御史,捕魏郡群盜,多所縱捨,因此奉使不稱被免,他卻說聽聞活千人子孫有封,後世其興乎,後來果然一門五侯、諸女為后。崔篆任新建大尹時見監獄填滿,垂淚說像把人陷在井裡,他們何罪至此,於是理出二千多人;下屬怕他獲罪,他說若殺一大尹能贖二千人,正是所願。史弼任平原相,朝廷令舉黨人,其他郡國牽連數百,他獨無所上;

從事責問,他說他郡有黨,平原自無,若承望上司誣陷善良,平原人家家都可成黨,他只願一死,不能這樣做。邵康節也勸門生故舊,新法嚴時正是賢者盡力之時,能寬一分,百姓便受一分賜,棄官回家沒有益處。

歐陽觀做推官時,夜間對燭審死獄,屢屢停下嘆息。夫人問他,他說這是死罪案,我求其生路而不得;求而不得,死者與我都無恨,若求而有得,便知道不求而死者有恨。世人常求其死,我則常求其生。後來他的兒子歐陽修成為賢相,母親還以父親此語教他。屠勳任刑部主事,宿在獄中細問囚情,得若干無辜者;他不自居功,密疏告尚書,朝審時尚書以其語訊囚,釋冤十餘人。屠勳又建議五年派減刑官核實平反,夢神告以此議合天心,賜三子皆顯。

作者說,刑官若肯發此心,用此功夫,便在殺人之中有活人之仁,甚至可說是求富貴、求子孫的捷徑。

相反,王安石與其子王雱議復肉刑,後來有人從陰府帶話,說王雱戴鐵枷受苦,因某時某處議肉刑之事受慘毒,王安石聽後大哭。程仁霸任眉山參錄,有盜蘿蔔根者誤傷主人,縣尉為邀賞,誣作劫案,獄吏又受賄掠成。程仁霸知道冤枉,教盜喊冤並移獄,雖終未能救免,自己也罷歸,但三十多年後盜魂來謝,說尉吏未服,地府曾要召他作證,是盜叩頭阻止;如今程壽已盡,盜願為他擔荷而去,子孫祿壽滿門。

顏光衷說,盜終以受誣而死,程仁霸於事未成功,但全活之心繫入肺腑,死者至死不忘,可見恩怨自有真處。

南京巡撫閻公錯殺富民周志廉。周志廉被誣主盜,因畏刑而行賄請託,閻公反以此疑他真有罪,竟杖殺。後來郡丞盧仁來謁,閻公看見周志廉如囚在旁,隨即昏仆,從此常見其形,不久死。顏光衷說,閻公因其行賄而疑,似乎公正,但實非其罪,冤死成厲;不可自恃無私就妄決。作者又引張南軒說,為政須先平心,不平其心,好事也會做錯,如扶弱抑強本是好事,常常就錯在先入成見;應如明鏡,美醜各自呈現。顏光衷又說,官府簿書如麻,下情阻隔,聰明、火性、忙錯都會被人利用而枉人;

文案既定,即使明知其枉也無可如何。讞獄之難不只在猶豫不決,而在虛心觀察。

陳洎在開封府驗屍時,章獻太后族人杖殺一卒,太后遣使暗示想寬宥,諸吏也請以病死上報。陳洎正色說,死者實冤,等我伸理,怎可畏太后威而不實奏?於是自任其咎,寫牘告府尹程琳,太后最後也不罪他。後夢死者來謝,說陰司因他有陰德,注以貴顯子孫。魏釗則相反,往夷陵驗屍受賄四百金,故意使人罪不明,使死者含冤,梓潼神在夢中告知鄉官徐少卿,說上帝已削其祿壽,不久魏釗果卒。

作者說,人命至重,受賄而入人死固是喪心,受賄而出人死也同樣使冤死不伸,與受誣而死一樣是一條性命。

作者又特別辨「借屍圖詐」之弊。冤死固應急伸,但世上有人借屍勒索,奴僕脅主人、佃戶梗業主、妻妾制夫長,甚至子激母死、妻氣夫死,以死為圖賴之本,搶財辱婦、縛屍灌汁、官告私和,造成更多冤害。顏光衷主張嚴治誣告、冒認索詐、乘亂搬搶等,使親戚無利死之心,風俗無誣賴之害。羊道生見故部曲被縛求救,得知其罪為造意逃叛,不但不救,還挖其眼吞下,又囑兄長斬之,結果眼睛噎在喉中,數日死。作者說,逃叛可死,道生可不救,但人既將死又加慘虐,是情理上都過不去。

楊自懲只是縣獄吏,存心仁厚公平,見縣令怒打囚犯,跪勸說得其情應哀矜不喜,喜且不可,何況怒;家貧卻不受私餽,囚人缺食便設法救濟,甚至與妻停下自家飯煮粥給囚,後來子孫顯貴。朱子訓僚役的話也說,公門中常有貧而負累、冤而獲罪、弱而受制者,公門人能扶持寬假一分,勝他人方便十分;若狐假虎威、舞文亂法,怨毒之財終不能安享。池州皂隸邵道索賄施刑,杖斃多人,後得異病,皮肉爛盡而死,是反證。

救荒一類從韓韶、富弼、趙抃說起。韓韶為贏長,賊聞其賢不入境;流民入境,他憫其飢困,開倉賑濟萬餘戶。主管者爭說不可,他說能活溝壑之人,即使因此獲罪,也含笑入地。作者說,饑饉流離,見者多會動心,難在有人肯首先擔責;汲黯矯制發粟、范忠宣擅發常平、洪文惠擅留運米,皆以賢稱,未聞因此得罪而死。景泰中徐淮大饑,巡撫王竤不待奏報,大發官儲,皇帝反而稱讚他救了百姓。

富弼謫知青州時,河朔大水,饑民流入,他勸豐稔三州出粟十萬斛,又找公私空屋安置,使可近薪水;選廉能待缺官吏給祿巡問老弱疾苦,讓流民取山林河泊之利,死者合葬,來者如歸。有人說他處危疑不宜如此,他答,怎能以一身換六七十萬人性命。後來朝廷遣使慰勞,旋即召相。

趙抃知越州,熙寧八年吳越大旱,在百姓尚未大饑前,先問屬縣災處、待廩人數、可興工處、可發錢粟、可募富民等,並登記僧道餘粟。又錄孤老病不能自食者三萬餘人,籌得粟四萬八千石,自十月起每日給粟,男女異日、每次給兩日食,以免擁擠;在城鄉設五十七給粟所,使各就近領受,又告知離家者不給,以免流亡雲集。取寓居不任職的官吏給祿辦事,告富人不得閉糴,其他州榜禁米價,他卻令有米者可增價出售,以招來客米;自己解金帶糴米施出,又發官粟平價賣民,設十八糶所。

還雇民修城,以工代賑,工食加倍;翌春疫病,又設病坊,募僧照看醫藥飲食,死者收瘞。事不合例者一身承擔,便宜事先行後奏,早夜盡力,所以大旱繼疫而州無失所。

作者借趙抃事總論救荒法:一是開倉賑貸,二是截留上供米平糶,三是官自出米或勸富民出粟,四是借庫銀循環糶糴,五是興工賑貸。城市容易照顧,鄉村山僻最難周到;旬日給少量米,官民都疲,百姓坐等倉米終無以繼,不如計道里遠近、人口多少,給兩月糧,使人歸治本業。又要先出榜告知正在措置,錢米下鄉,不可使饑民輕易雲集入城;各鄉設給粟所,按里籍分撥,使壯者不離故鄉,老弱不遠涉。給發要核奸、造冊要查實。平價糶米要多設鄉郊糶所,限定購量,防有力者轉販;

富民米價不可硬壓,壓則閉糴,民更急而亂立至。范仲淹知杭州時米貴,他反而提高價目並張榜說杭州饑,商人趨利而米集,米價反跌;不求賤而求多,見識遠過常人。至於棄子有收、老病有恤、強糴必禁、盜萌必剪,都是救荒中慈祥與防患的先務。

吳遵路治通州,大饑時讓民採薪草,官府收買,給值換官米;冬雪時再按原價把薪草賣回給民,當時米價已降而柴價倍增,官不傷財,民得兩次利益。作者說,荒年即有減價米,貧民也未必有錢;薪草取於野而將來必需,此法從興工賑想到更靈活。范仲淹守杭州時,浙西大饑,他放任競渡,與僚屬宴湖上,又勸寺院趁工價低興造,使舟車伎樂、貿易飲食、工匠力役者都得生計,諸郡只有杭州民不流徙。馮夢龍評論說,出遊者本有餘力,一人遊而賴之活者甚多;

不知隨時方便的人,常在荒年禁遊船,反使遊船人失業。陳堯佐知壽州,大饑時自出米煮糜,吏民因此爭出米;他說這不是私惠,而是作令者不如身先,使民樂從。

葉夢得在武昌遇水災,發常平倉賑濟後,還憂遺棄小兒無處收養。聽說民間無子者怕孩子長大後父母來認,就查法例,知災傷遺棄小兒父母不得復取,於是作空券數千,凡收兒者說明來處,官給券立籍,因此活三千八百人。作者又記亂離時嬰兒啼哭會暴露藏身之處,有人教以棉球浸甘物置兒口中,使不能啼而不閉氣,雖是小法,也不可不知。虞允文知太平州,舊制民生子須納添丁錢,歲饑時貧民不能納,多不舉子。虞允文設荻蘆稅補此錢,百姓遂生子皆舉;他本無子,次年妻妾雙生二男。

作者又引賈彪治不舉子、蘇軾書中殺嬰報應等事,痛斥溺女,說男女雖殊,生命一樣,不可因嫁女費用或貧苦而殺女。

王僕射初為幕官,因歲饑流亡數千家,力求安集,上疏乞貸種粒牛糧,朝廷從之;夜宿蒙城驛,夢紫衣執笏者送綠衣童子,說上帝嘉他愛民深心,賜為宰相子,後來王果拜相。林機則反面。淳熙初為給事中,蜀郡旱歉請撥米十萬石,朝廷已許,他以米數太多、蜀道難致為由封還敕黃,皇帝只給其半。其妻夢天符說林機論事害民,令滅門;後來林病歸福州卒,三子相繼亡而絕。作者說,這類見識似乎為朝廷省費、求核實,卻不知聚斂之言常易入,恩澤每難下達。

洪熙時有人回奏淮徐山東民乏食而有司急徵夏稅,皇帝即召楊士奇草詔免稅糧半數,並說救民如救焚拯溺,不可遲疑;左右說地方未必全無收,皇帝說恤民寧過厚,為天下主豈可與民尺寸計較,作者稱此為萬世法。

耿壽昌在漢宣帝時建議常平倉:穀賤時加價收糴利農,穀貴時減價出糶濟貧,民甚便之。顏光衷解釋,常平本意是豐年按上中下熟不同收糴,饑年按小中大饑不同發糶,所以不怕久積腐壞,也不怕空有文具。後世行之失初意,變成府縣配戶、督米上倉,鞭撻甚於賦稅,名為和糴,其實害民;救荒時又吝不發,發也多被有勢者占,不能遍及鄉村。隋開皇中長孫平奏立義倉,每秋民間按貧富出粟麥,儲於本社,委社司檢校,以備凶年。作者指出,原法仍藏民間,官只制籍,所以不易短少侵盜;

後世併歸州郡,反有申請反覆、給散艱阻與貪吏侵沒之弊,若再行,可能在籍外又生一調,已失本意。

朱熹社倉法更詳。乾道戊子崇安大饑,朱熹與劉如愚勸豪民減價發粟,里人得存;盜起後,又請府中常平粟六百石來賑,鄉民歡聲動旁邑,盜亦平息。秋收後,百姓願償官粟,知府王淮認為歲有豐歉,讓米留在里中、上籍於府,以免後日運輸之勞。朱熹又請每年新陳不接時貸給細民,收少息以紓急、換新儲、廣積蓄,不願者不強,小饑減息,大饑全免。後建倉貯粟,十多年後原米已還府,所存三千一百石為累年息米,後又永不收息,只收耗米。

法以十家為甲,甲推一首,五十甲推通曉者為社首,排除逃軍、無行者與花費不缺者,登記大小口貸給,並罰濕惡還米。淳熙八年奏請推廣,隨地擇人、隨鄉立約、申官遵守,實為久遠之利。作者感嘆,這是真正鄉先生之事;若一鄉士紳富戶在粟賤之年合力輸粟,仿朱子之法,十年可得十倍,一鄉有之,一鄉永不饑,一邑有之,一邑永不饑,其功德遠勝飯僧塑像。

末尾的「放貸賑說」是作者辛亥春依社倉意變通而作。他記康熙九年吳越大水,自己鄉里東村尤苦,冬日經過村巷,見不是鎖門外出乞食,就是閉戶絕粒臥倒。村民平日靠捕蝦魚買米,因大雪冰堅無法下網,又蘆葦淹沒無柴可採。春二月再過,聞三歲兒餓死,因家中無米,母久絕粒無乳。作者想到自家因水災蠲折反領回四石九斗米,若獨自享用義不忍,便思如何賑濟。他不願煮粥,因粥場常使近者、無恥者先得,遠方老弱婦女冒雨來時鍋已空,又耽誤春耕;他主張計口分米,領回自煮。

又認為勸人白施米很難持久,不如勸借:借五升到冬還一斗,雖有利息,但眼前可活命,秋收後也可還;對出米者既不傷財,對借米者立有濟。

作者遂貼榜說自家出米五石放借,作價冬還,加息二成,本村極貧之家按丁分借。僕人莊四也願出米一石。村人聞之歡喜,有人三日無米,先求一斗二斗救急;又有人因懷孕媳婦將被賣而求米,得米後暫免離散。初一分米時,五人來領,另有外村舊佃饑絕求借,作者用潮米、舊米、蛀屑篩米湊給。最後一紙載三十三家、一百七十六丁,共借米六石而已,極見饑荒之慘。作者說,此法作價防秋熟米賤,加二息以週年計也不過加三,既可獲利,又救人性命;

莊四非有餘之家也能出一石,可見一斗二斗皆能濟人。若自己偶乏,轉向人借來放出,也只是擔當轉換,無損於己,大有濟於人。高玉立評說,這是隨地為社倉、隨時有社倉,不必收貯,也少侵盜;他又定甲長、村長、坊正查報,男女、幼童給米標準,作價、斗斛、借券、冊籍與加息之法,並說利息不可全免,立法要能久行,刻待借者正是為廣勸放者,使貧民得惠、富民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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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濟類下

原文 9161
原文9161

【救濟類下】

黃汝楫,越人。宣和中,方臘犯境,乃盡瘞其財,將逃避。聞賊掠得二千人,閉之空室,邀金帛贖之。否則殺。黃乃悉發所瘞,直二萬緡,輸之賊營,以贖其命。二千人皆得歸,詣黃謝。歡聲如雷。夜夢金甲神從天而下,呼曰:「上帝有敕,以汝活人多,賜五子登科。」後其子開、閣、閱、聞、誾,俱登甲第。

真會該前人,真會使錢人。不然,瘞定二萬緡不用,與一堆瓦礫何異?又焉知不遭人之發掘哉?甚有因而賈禍者矣!即竟可以貽之子孫,而賢者則無所事此,愚者反益其花蕩。財有聚必有散,聚之愈久者,其散之必甚速。吾未見粟紅貫朽之家,曾有與其子孫,歲衣日食逐漸空乏而後貧困也;還望其散得不十分出醜為佳耳。

姚若侯有云:「兵荒者,世界一劫運也,救劫者,順天之心,逆天之運。天心好生,順以承之;天運行殺,逆以挽之,人道之所以與天地參也。人欲一日而行千百善,一人而救千百人,舍卻此等時,無處著力矣!」創論!快論!至論!足空千古。

伏湛,為平原守。更始時,倉猝兵起,天下紛擾,歲又大歉。乃謂妻子曰:「天下皆飢,奈何獨飽?」乃共食粗糲,悉分俸祿以贍鄉里。後官至司徒,封侯,子孫世爵。

不必論所分多少,只此一念,便堪侯封數世。

全琮,字子瑾,越人。父柔,簡默沖退,好積聚。使琮齎米千餘,至吳市易。值旱荒,琮皆以賑饑貧,空船而返。父責之,琮對曰:「愚以所市非急,而吳民方有倒懸之難,故因便賑給,不及啟也。」父深奇之。琮仕吳,封錢塘侯。

袁了凡曰:「凡係世家,未有不由祖德深厚而科第綿延者。予舊館於當湖陸氏,見其堂中掛一軸文字,乃其先世兩代出粟賑饑而人贈之者。文中歷敘古先濟饑之人,子孫皆膺高位,謂他日陸氏必有顯者。今自東濱公而下,三代皆為九卿,其言若為左券云。」

李謙,嘗值歲歉,出粟千石以貸鄉人。明年又歉,人無以償,謙即對眾焚券。明年大熟,人爭償之,一無所受。明年又大歉,復竭家財,設粥以濟;死者復為瘞之。或曰:「子陰德大矣!」謙曰:「陰德猶耳鳴,己自知之,人無知者。今子已知,何足為德?」謙壽至百歲,子孫多顯。

謙之施濟大矣,何可復議?但遇歉而破券,誠盛德也;大熟而爭償,是亦可以受乎!受而遇歉再貸,可為鄉人長備此千石粟矣;不受,便不可繼,後雖竭家財,止能設粥以濟耳。若其所論陰德,則發微之言也。

黃兼濟,成都人。時張詠知成都,夜夢紫府真君接語未久,忽報西門黃兼濟至,見幅巾道服入。真君降階接之,列坐詠上。至旦,訪得之,果夢中所見者。因問平生所行何善,以致真君禮遇如此。黃曰:「初無善事,惟黍麥熟時,以錢三百緡收糴。至明年禾黍未熟,小民艱食時糶之,價值不增,升斗如故。在我初無所損,而小民得濟危急。」張公歎曰:「此宜坐吾上也。」令吏掖而拜之。黃後無疾而逝,子孫大顯。

此常平倉遺意也,匹夫可以行之矣!誠欲濟人,豈必勢位乎?然持此三百緡歲糴歲糶,其為民辛勤也,豈易易哉?愚以為是難於不受千石粟者。

魏時舉,北魏鉅鹿人。值歲歉,穀價騰貴,因發廩出糶,價惟取人之半。嘗語人曰:「凶歲之半價,即豐時之全價。雖少取之,而又何損?使不遇歉,將求贏乎?」生子收節,累官僕射。

紹興丁卯大饑,流民滿道。饒州富民段廿八,積穀數倉,閉不肯糶。一日,方與家人評論物價低昂間,正幸踊貴,忽天雨晦冥,火光滿室,段遂為雷震死。倉所貯穀,亦為天火燒盡矣。

顏光衷曰:「慣理錢穀者,便伏此根。段其甚者耳!人不可不自勉。」

祝染,延平沙縣人。遇歲饑,輒為粥以施貧者。後生一子,聰慧,應舉入試。春榜將開,鄉人夢黃衣使者馳報狀元,手持一旗,上有「施粥之報」四字。開榜,子果狀元。又倪閃,字奏夫,穎悟嗜學,用儉好施,屢試弗遇。人議之曰:「君以濟貧為事,何屢屈於春官?豈造物有未知耶?」閃聞,益自勵。紹定四年大饑,道殍相枕,閃以糜粥濟之,活者甚眾。次年赴試,人多夢豎旗於閃門,上書「饘粥陰功」四字。果大魁天下。

朱沖,多買敝衣,擇市嫗之善縫紉者,成衲衣數百。當大寒雪時,以給凍者。沖壽九十餘,子孫多顯。

崔子有言:「惠不在大,濟人之急可也。敝衲之所直無幾,而寒雪時凍者得之,不啻重裘之溫矣!昔陳璲家本清貧,每急於行義。常戒諸子,遇貧者宜隨力賑之,不必計多寡;若待富後行,恐終無濟人之期。人可以財力不及自諉哉?」

薛西原先生好施,嘗解綿以衣寒者。或曰:「焉得人人而濟之?」先生曰:「但不負此心耳!」又曰:「天地間福祿,若不存些憂勤惕勵的心,聚他不來;若不做些濟人利物的事,消他不去。」至言也。

顏光衷曰:「匹夫存心濟人,於人必有所濟。凡救性命,所損無多。但足衣食者,不知飢寒之苦,視為可已,泛泛置之。菜色時既不留意,及有病臥危篤者,又以為不能復振,遂坐視其死。即有心人,慨歎焉耳。其他則側目之、屏逐之矣!不知緣餓得病,病既不能得食,則愈餓愈深。此不過一二升米調護之,累日便能求趁。既能求趁,便有生意,何惜損太倉一粒,不以惠此。且均是人耳!我若託生非地,與此何殊?幸得自足,乃享豐席盛,又為子孫計長久,而眼前救人,一文不捨。

亦觀昔所稱富豪,今存者幾乎?彼其子孫不終享也。豈由前人好施而不為遠圖也哉?世間水火盜賊,疾病橫災,皆能令我家業頓盡。稍稍福分,亦是天庇之;寧一吝嗇錢癖,能致然乎?」一旦無常,祇供子孫酒色賭蕩之資,何如積德邀庇於天之為愈哉?」

楊少師榮,建寧人,先世以濟渡為生。久雨溪漲,橫流衝毀民居,溺者順流而下,他舟皆撈取貨物,少師曾祖及祖惟救人,而貨物一無所取。鄉人嗤其愚。逮少師父生,家已裕。有神人化為道者,語之曰:「汝祖父有陰功,子孫當貴顯。宜葬某地,即今白兔墳。」生少師,封三代皆一品,累世貴盛。

孫三,居淶水西涯。冬月水淺舟膠,往來病涉。孫每冬用板七片渡人,二十餘年。因病到冥,主者曰:「此人曾作七星橋,當延一紀。」後享壽八十,無病而卒。

楊雍,洛人也。兄弟六人,以傭賣為業。少修孝敬,達於遐邇。父母沒,葬無終山。長慕追思,悽愴欲絕。乃賣田宅,徒居墓側。山高八十里,大道峻阪,往來患渴。公晨夜輦水漿給行旅,兼補履屩,不受其直,累年不懈。天神為致白璧一雙,錢百萬。以娶北平徐氏女為妻,生十男,皆令德俊異,位至卿相。

張仲和,善用張仲景法療治傷寒,活人甚多。二子相繼登科。張行甫亦行醫救人,貧者不取藥直。子孫顯宦數世。

許叔微,毗陵人。省試不利,禱於神。夢神告曰:「汝欲登科,須憑陰德。」叔微自念家貧無力,乃精意學醫,久遂通妙。人無高下,皆急赴之。貧者厚與藥,不受其直,所活甚多。復夢神授以詩曰:「藥有陰功,陳樓間處。堂上呼盧,喝六作五。」是年以第六名登第。因上名不祿,升第五。上則陳祖言,下則樓村,方省前夢也。

醫人劉太初,治薛司法妻,差誤致死。後數年,白晝有緋衣婦人,蒙首,稱薛司法妻,來求醫。劉偶不在,家人實告。遇於路,敘前病症,數其用藥之誤。劉驚駭回家。入門而死。

姚若侯云:「按律,庸醫殺人,有故者斬;誤者以過失殺論,無死法也。太初亦誤耳,而死於此婦,何也?意其人必忽於審病,輕於試藥,其心幾以人命為兒戲矣!陽罰可逃,冤鬼肯釋之哉?竊歎醫道之衰,同於貿販。視金如命,視藥如金;恃己專功,嫉妒同道;高抬體面,忽略貧窮;讀書草率,切脈粗浮;藥味不精不全,製度或假或減;以病試方,送生入死。皆太初類也。乃有詐輕為重,恐嚇錢財。甚而故用毒虐,使之沈苦,而徐收其功,以大索其酬。多至無術挽回,遂致不救;

真罪不容於死矣!」

寧崇禮,性好善,常造棺施人;貧不能葬者,又助以錢米。終身不變。壽八十餘。沒後,其家小奴丁貴童,夢禮與語曰:「我平生多做屋與人住,積累陰功,慶延子孫。汝說與十四郎,明年秋試必得解,嗣後登科者常不絕。」十四郎者,其子謙光也。次年果預薦,自是殆無虛榜。

李之純,為成都轉運使,專以掩骼埋胔為念。吏人徐熙,專為宣力。計其所藏,無慮萬計。一日,金華街民王彬,死復甦云:「見冥官曰:『汝以誤追,當還人間。陰司事雖禁洩露,然為善之效,亦欲人知。李之純葬枯骨有功,與知成都府一任;徐熙督役有勞,與一子及第。汝宜傳與世間。』」後李以直學士知成都,徐子果貴。

欲使人知者,冥官之心也;而不可洩露者,陰司之禁也。然則冥官間一使人知,亦幾冒禁而為之矣!世乃以盡知,遂併可知者而亦不信,不深負冥官一片熱心哉?!(以上專行一善事)

周必大,廬陵人,監臨安府和劑局。局內失火,逮吏論死,未報。必大問法吏曰:「設火自官致,當得何罪?」吏曰:「除為民。」必大遂自誣服,坐失官,吏得免死。必大歸,道謁婦翁。門外雪交下,童子掃於庭。婦翁前一夕夢掃雪迎宰相,及見必大,歎曰:「今掃雪,乃迎失職官也。」必大歸,刻苦讀書,赴博學弘詞試。至京,寓一班直家。遇其攜小冊自外至,借觀,則鹵簿圖也。悉錄記之。入試,適命此題,遂中式。歷官至宰相。

先是必大夢入冥司,見一判官掠一捻胎鬼曰:「此人有陰德,當位宰相。貌陋如此,奈何?」鬼請為作宰相鬚。遂起摩必大頦,為之種鬚。及覺,猶隱隱痛。後罷相家居,一相士來謁,邂逅於門外。相者問:「相公安在?」必大進揖曰:「某前此待罪宰相。」相者曰:「何宰相貌如此,得非誑我耶?」必大氣色愈和,延入上坐。相者復請見宰相,必大答如初。相者審視,起捋必大鬚曰:「真宰相也。」必大驚服。蓋前此種鬚事,從未以告人也。

以一官可換一人命,平心思之,原得算也。以一小官竟換一宰相,此番交易,竟何如哉?誠共詳之。

台州應太猶,習業山中。夜鬼嘯集,應不懼也。一夕,聞鬼云:「某婦以夫客久不歸,翁姑逼嫁之。明夜當縊於此,吾得代矣!」應急潛賣田,得銀四兩。乃偽作其夫書,寄銀還家。其家見書,以手跡不類,疑之。既而曰:「書可假,銀不可假,想兒無恙。」遂不逼婦。後其子歸,夫婦相保如初。應又聞鬼語曰:「吾當得代,奈此秀士壞吾事!」一鬼曰:「爾何不禍之?」曰:「上帝以此人心好,命作陰德尚書矣,吾安得禍之?」應果登第,官至尚書。

張福州,農家子。幼時,父使持錢入山市斧柯。經行林莽,見其間有人自縊者,急扶而下。詰之,則為官逋所迫耳。盡以所齎錢贈之,其人泣謝而去。張少憩於磐石,俄有操瓢者問云:「將無渴否?」傾瓢內漿以飲之,曰:「不惟止渴,稍有益也。」歸而頓覺異香遍體,精爽非常,自此絕粒。忽識字能詩,久而仙去。

農家之錢,來處甚難。其子固未嘗學問也,矧在幼齡,竟能傾手以付,知其具大根器矣!竟以得仙,非倖也。

新建里長某者。丁亥大饑,甲內一貧人居窘,計無復之,乃以木桶易米數升炊飯,和以毒藥,欲與妻孥共飽而死。里長因索丁糧過其家,遇飯欲噉,貧人急搖手曰:「此非君所食也。」泣告以故。里長大駭,曰:「何遽尋死?吾家尚有五斗穀,與汝負歸舂食,尚可少延也。」貧人受穀而歸,則五十金在焉。貧人曰:「此必里長官鏹也。」急持還之。里長對以無有,貧人曰:「此殆天以報若。」遂各分二十五金,則兩家稍稍饒矣!

賑穀,宜報也;還金亦宜報。均分天賜,最妥。

高郵張百戶,以公事渡湖至淮。其返也,望見一舟浮沈波上。有人踞舟背,呼號求救。張心憐之,呼漁舟往救。不肯。張即解裝,出銀十兩與之,乃行。救至,則其子也。父子抱持慟哭。問之,曰:「因有事,候父而來。遭風被溺,稍遲則葬魚腹矣!」

正德初,徽商王志仁,年四十餘無子。遇善相者曰:「數月內當有大難,不可逃矣!」王素神其術。亟往他郡斂貲歸,途寓旅店。時梅雨暴漲。晚霽,散步河濱,見一少婦抱兒投水,乃急呼諸漁舟曰:「救此,與二十金。」漁舟競出之,遂如數與金。叩婦故,則曰:「夫傭工度日。畜一豕,將鬻以償租,昨販豕者來,值夫他出,以價贏,逐自鬻之,不意皆假銀也。夫歸,必怒楚;且無以聊生,故謀死耳。」王惻然,問豕價多少,而倍周之。婦歸,其夫亦至,泣告其事。

夫挈婦詣王謝,已闔戶就寢。夫令婦叩門,王拒之曰:「汝少婦,我孤客,昏夜豈宜相見?」夫悚然曰:「我夫婦俱在此。」王乃披衣起。方啟戶間,聞室中轟然。回視之,則屋牆因久雨而頹,正壓碎臥榻。非此婦呼之出,則立斃矣!復遇前相者曰:「子氣色迥異,是必曾救幾人命者,後福未可量也。」果連生十子,九十六而終。

使當時不再遇相者,必以為相術之疏耳;誰知轉移之速,有如此乎!弘治甲寅,有呂琪者,春日郊行,遇一已故府隸,出紙示曰:「我今又充東岳役夫,奉批提人,汝亦有名。我為汝熟識,安忍相逼?汝當幹畢家事,俟我於各處提完,將一月,至矣!」琪歸,以是故語諸子。且曰:「吾平生三事未了吾願:某五喪未舉,欲代殯未能,一也。某女二十未嫁,欲嫁未能,二也。某路經年傾圯,欲葺未能,三也。」亟出囊,命諸子畢此三事。繼治後事,杜門俟死。歷數月無他異,諸子悉意其妄也。

後除夕,復遇前卒云:「向勾攝至中途,忽接免提牌,云汝近來有三善,加二十年壽矣!」琪後康健勝前,果越二十年方卒。禍福之變正同,然人縱有呂君等念,都泄泄不為,到得勾攝來時,欲為必無及矣!安得盡有一舊識府隸,而與之先通信一聲哉?

江西舒翁,假館於湖廣二年,偕諸鄉里同舟歸。登岸散步,聞一婦人哭甚哀,問之,曰:「夫負官銀十三兩,將鬻吾以償。吾去,幼兒失哺必死,是以不勝悲耳。」翁曰:「舟中同載者,皆江西塾師也。每人一兩,足完汝事矣。」返而告諸同行,皆不應。翁遂捐兩年束脩盡與之。未至家三舍,貲糧已竭,眾爭非之。亦有憐而招之食者,翁不敢飽。抵家,語婦云:「吾忍飢二日矣!速炊飯。」婦云:「安得米乎?」翁云:「鄰家借之。」婦云:「借已頻,專俟汝歸償耳。

」翁告以捐金之故,婦云:「如此,則吾有尋常家飯,可覓同飽也。」遂攜籃往山中,採苦菜和根煮爛,同食一飽。既就枕,聞窗外人呼云:「今宵食苦菜,明歲產狀元。」亟同起,披衣向天拜謝。明年生子芬,果中狀元。

邯鄲張翁,家甚貧,未有子。嘗以一罈積錢,十年罈方滿。有鄰人犯徒,擬賣其妻。妻生三子俱幼,翁慮其妻去,而子不能全活也。乃謀諸夫人,舉所積錢,代完贖銀。不足,夫人復拔一釵湊之。是夕,夢神人抱一佳兒送之。遂生弘軒先生,子孫相繼登科。

吳都憲誠,其父濟人利物,孳孳不倦。同里一百戶,欠官銀無措,議出妻以償。翁聞而歎曰:「伉儷中道相背,何以為情?吾幸不至飢寒,且力尚能輾轉措辦,顧袖手以觀人離拆乎?」為曲處代完。後數年,尋地葬親。擇一地,乃百戶產也,復倍價買焉。當時尚葬高一穴,忽雷雨送下一穴。即生都憲兄弟四人,皆巍科。

王曾,字孝先。咸平中,以鄉貢赴試禮部,居京師。一日,過甜水巷,聞母女二人哭甚哀,因詢其鄰,云:「其家因少官逋四萬錢,止有一女,鬻於商人,今當遠離,無復相見矣!」曾因謂其母曰:「汝女可賣與我。仕宦往來,時得一見。」遂以原價與之,令償其客。約三日取。踰期不至。訪之所館,而曾則行矣!是年禮部廷試皆第一。

脫然竟去,省得一番感謝;辭卻幾許稱揚,少了多少纏擾。君子施恩而不望報,行善而不居功,大宜如此!

馮商,鄂州江夏人,壯歲無子。將如京師,其妻與銀數錠,調曰:「君未有子,以為買妾之貲。」至京,買一妾,立券償價矣,問妾所自出,涕泣不言。固問之,乃曰:「父居官,因綱運欠折,鬻妾賠償。」商惻然,不忍犯之。送還其父,不索其錢,不望其報。及歸,妻問買妾安在,具告以故。妻曰:「君用心如此,何患無子!」居數月,妻有娠。里人皆夢鼓吹喧闐,迎狀元至馮家。是夕生子名京,弱冠舉三元。

鎮江靳翁,年五十無子,訓蒙於金壇。其夫人鬻釵釧,買鄰女為妾。翁歸,夫人置酒於房,以鄰女侍。告翁曰:「吾老,不能生育。此女頗良,買為妾,或可延靳門之嗣。」翁頰赤俛首。夫人謂己在而翁赧也,出而反扃其戶。翁踰窗而出,告夫人曰:「汝用意良厚,不獨我感汝,我祖考亦感汝矣!但此女幼時,吾常提抱之,恆願其嫁而得所。我老,又多病,不可以辱。」遂謁鄰而還其女。踰年,夫人自產子,名貴,十七歲發解,聯捷,為賢相。

此非乘人之危,及抑良為賤也。然自己一段初心,卻不忍負,即此便是惻隱之至者。發念甚真,故其獲報甚速。

尚霖為巫山令,邑尉李鑄疾劇,霖鄰之,因請所託。尉拭淚以老母少女對。及卒,霖為割俸,送其母及其函骨歸河東,為嫁其女於士族。一夕,夢尉如生,泣且拜曰:「公本無子。感公之恩,為力請於帝,今得為公子矣!」是夕,霖妻果孕。誕期,復夢尉曰:「某明日當生。」翌日果然,因名曰穎。及長,敦厚篤孝,官至大理寺丞。

宣城沈少參,卜葬地。啟土,乃古塚也。有誌,乃先朝名公之墓;急掩之。懼復有發者,立碑識之。夜夢一官峨冠博帶來謝曰:「君掩吾塚,蒙德已厚,況又立碑,無以報德,當送一大魁為公嗣。」已而少林生,弱冠及第。(以上救一患難人)

趙素,華亭人,往青浦探親。夜行舟次,見一人立舟上。視之,則亡僕也。驚問之。曰:「見役冥司,今追取三人耳。」問三人為誰?曰:「一湖廣人,一則其所探親也。」其第三人不答。又問:「莫非趙某否?」曰:「然。」僕忽不見。至所探親門首,則已聞室中哭聲矣!趙駭甚,促棹歸里。復遇僕曰:「無怖也。於路見有為君解者,以君闔門戒殺故也。及夜吾不至,則免矣!」趙後二十餘年方卒。

人於眾生,能遇物即慈者,上也。戒不肉食者,次也。舉家戒殺,併不食四等肉(自殺、特殺、聞殺、見殺者,又其次也。乃有一等人,在外結會放生,而家中宰殺不禁;是猶見人殺人,則請釋之,而自己卻持刀殺人也。茍知放生,當先戒殺)。

介葛盧,朝於魯,聞牛鳴,曰:「是生三犧,皆用之矣!其音云:問之而信。」

讀此,可見禽獸之戀情愛子,何異於人。且時時以其冤情痛苦,向人告訴,人自聞之而不解耳。其就死時之聲,更不知作何言語也。可為怵然!

【註】介葛盧:春秋介國之君也,能通牛語。

眉州鮮于氏,因合藥,碾一蝙蝠為末。及和劑,有數枚小蝙蝠,圍聚其上,面目未開,蓋識母氣而來也。一家為灑淚。

每閱一過,便為黯然不怡者竟日。「母氣」二字,極慘極摯。心與性,又落第二義矣!先輩有云:「世界之慘,莫甚有冤而無言;世界之冤,莫甚就死而無罪。」予少時,見童子執蝦蟆,以線縛兩足,懸籬間,急鞭復緩,緩鞭復急。予心惻惻動,若繫予足而鞭之也。長入市,見屠縛豕,刀尖從項刺其心,盤旋數四,鮮血噴盡,聲乃徐絕。予更惻惻動,如刀在予腹盤旋而刺也。偶經廚下,見庖人置足於鱉腹,努出其頸,斮之。餘頸不能入,而四足與俱出,仰天而顛。嗟嗟!此何景象!

靈蠢雖殊,怖死無二。常思及此,一塊肉其能下咽耶?凡物就死之慘,無不皆然。一經寫出,便不堪竟讀。

放生戒殺之報,不可枚舉,而所輯止此。蓋其事雖約,其理已甚備也。閱者更取二放生文而詳玩之,亦可以惻然有所動於中矣!謹錄於左:

蓋聞世間至重者生命,天下最慘者殺傷。是故逢擒則奔,蟣蝨猶知避死;將雨而徙,螻蟻尚且貪生。何以網於山,罟於淵,多方掩取;曲而鉤,直而矢,百計搜羅。使其膽落魂飛,母離子散。或囚檻籠,則如處囹圄;或被刀砧,則同臨剮戮。憐兒之鹿,舐創痕而寸斷柔腸;畏死之猿,望弓影而雙垂悲淚。恃我強而凌彼弱,理恐非宜;食他肉而補己身,心將安忍?由是天垂憫,古聖行仁,解網著于成湯,畜魚興于子產。聖哉流水!潤枯槁以囊泉。悲矣釋迦!代危亡而割肉。天台智者,鑿放生之池;

大樹仙人,護棲身之鳥。贖鱗蟲而得度,壽禪師之遺愛猶存;救龍子而傳方,孫真人之慈風未泯。一活蟻也,沙彌易短命而長年,書生易卑名為上第。一放龜也,毛寶以臨危而脫難,孔愉以微職而封侯。屈師縱鯉於元村,壽增一紀;隋侯濟蛇於齊野,珠報千金。拯已溺之蠅,酒匠之死刑免矣!捨將烹之鱉,廚婦之篤疾瘳焉!貿死命於屠家,張提刑魂超天界;易餘生於釣艇,李景文毒解丹砂。孫良嗣矰□之危,卜葬而羽蟲交助;潘縣令設江湖之禁,去任而水族悲號。信老免愚民之牲,祥符甘雨;

曹溪守獵人之網,道播神州。雀解銜環報恩,狐能臨井授術。乃至殘軀得命,垂白璧以聞經;難地求生,現黃衣而入夢。施皆有報,事匪無徵。載在簡編,昭乎耳目。普願隨所見物,發慈悲心,捐不堅財,行方便事。或恩周多命,則大積陰功;若惠及一蟲,亦何非善事!茍日增而月累,自行廣而福崇。慈滿人寰,名通天府。蕩空冤障,多祉萃於今生;培積善根,餘慶及於他世矣!(蓮池大師放生文)

夫靈蠢者性,軀命奚分;貪怖者情,生死各一。凡人臨疾病,罹水火,莫不號呼爭命,目不瞑不休。間遭盜賊,臨刀鋸,筋縮股戰,齒擊毛豎。見主者意色稍改,輒驚輒喜;有人出一語從旁解救,即感激生悲,銘刻至死。一旦捕致生物,此情都忘。震慄惶遽,既不遑辨;哀鳴愴悽,亦復罔聞。不知四生輪轉,物或為人;此施彼報,易體相噉,豈不痛哉?!所以仁人動念,智士鏡機,損未用之餘貲,買垂死之肌骨,使斷魂殘喘,續命回生。其為公德,蓋可知也。然有三無常放,兩不必放;

有物生物,有人生放,有我生放。世人放生,多刻定時日,廣購生命。射利之夫,因網羅釣弋以赴之,多致困斃。是以殺為放也。途間市上,耳目所及,隨便買放,是謂放無常期。世人放生,鑿池置苑。既有常處,人得伺之。方脫豫且之網,旋作校人之羹,是以放為殺也。江河林藪,地利隨宜,監以善信,攸然而往,是謂放無常處。世人放生,外買生物;家中之畜,宰割不疑。語云:「經營還債,勝於布施。結會放生,何如戒殺。」以至草木斬伐,有礙生機;蟣蝨蟲蛾,都關佛性。

或壞垣而傷蟄,時覆巢而毀卵。種種傷生,道不一途,皆當避忌,豫護生全。是謂不放之放,放無常物也。若乃遭噬觸網,顛墜束縛,應手而放,未必有生。更宜調養,使其平復;即不全活,因而瘞之。又有猛獸毒魚,惡蟲鷙鳥,雖困厄可憫,而吞噬成性,救彼一生,實延眾毒。是當較喪全之多寡,量功過之重輕,聽其自生自死,比之不見不聞。此二種者,不必放也。凡若此者,隨緣隨力,相機相宜。毋以殺小為無傷,毋以放小為無益。毋憚勞而阻善念,毋爭價而廢善緣。

所謂有物生放,盡於此矣!物既有之,人亦宜然。凡柄國主家,蒞官當事,或遇詿誤可憫,或遇冤困莫救,或厄盜賊水火,或遭疾病阽危,或營求失利而忘生,或逋負莫償而欲死,此能資以物力,開其生路,惠之周旋,圖彼解脫,人生我放,其視物生尤為關切者也。故念我困阨望救心,自然形骸不隔;推我感恩救護心,自然功德有歸。若乃我放我生,倍當喫緊。凡人未生時,面目何在?既無四大相纏,安有一切苦厄?

一入凡身,骨肉為吾陷阱,軀殼為吾牢籠,絡我以恩愛之網,牽我以得失之餌,供我以腥穢之豢,驅我以功名之策。無火而焦,不疾而災。是故拘累鞭撻,匍匐勞役,便是驢馱生。牽策在途,行與死近,便是屠牛生。集羶逐臭,附勢趨炎,便是蠅蛾生。爭長攘臂,相啗相噬,便是鷹鷂生。毒螫害人,怨怒作孽,便是蛇蝎生。淫情熾蕩,不擇男女,便是鴿雀生。驚網觸法,游魂湯火,便是雞騖生。偷食頑睡,癡伏一室,便是圈豚生。光陰瞬息,轉盼生死,便是蜉蝣生。

又有疾病水火之虞,重以饑饉盜賊之苦。前魂未安,後腸復斷;人禍未已,天刑洊至。甚者宿怨今業,難解難分,阱上加阱,縛更添縛,沈淪展轉,化為異物。真是眾生,真待人放矣!倘能六時打磨,一切透悟;斷世諦之網,撤塵勞之錮。一條灑灑,不係去來;無迫無拘,逍遙自在。則非人非物,打出四生之中;不德不功,永超福報之上矣!(陳薦夫「廣放生論」。以上輯愛物。)

白話 · CC03930

白話逐段:黃汝楫是越地人。宣和年間方臘犯境,他本來把全部家財埋好,準備逃避。後來聽說賊兵擄得二千人,關在空屋中,索取金帛贖命,不給就殺。黃汝楫便把所埋財物全挖出來,價值二萬緡,送到賊營贖人。二千人都得回家,來向黃汝楫道謝,歡聲如雷。夜裡他夢見金甲神從天而下,說上帝因他活人甚多,賜他五子登科;後來五子果然都登甲第。作者說,這才是真會替前人惜福、真會用錢的人。若二萬緡埋著不用,不過是一堆瓦礫,還可能被人發掘惹禍;

即使留給子孫,賢者未必需要,愚者反而更花蕩。財有聚必有散,聚得越久,散得往往越快。姚若侯又說,兵荒是世間劫運,救劫者是順天好生之心、逆天行殺之運;人若想一日行千百善、一人救千百人,正要趁此時著力。

伏湛為平原守時,天下兵起,歲又大歉,他對妻子說天下皆飢,怎可我們獨飽,於是全家吃粗糧,分俸祿贍養鄉里,後來官至司徒、封侯,子孫世爵。全琮奉父命帶米千餘斛到吳地買賣,正遇旱荒,就把米全賑給飢貧,空船而返;父親責備,他說買賣不是急事,而吳民正在倒懸,所以先賑給,不及稟告,父親反而深覺其奇。袁了凡說,世家科第綿延,多由祖德深厚而來;他曾見當湖陸氏堂中掛一軸文字,記其先世兩代出粟賑饑,人預言陸氏必有顯者,後來三代皆為九卿,如左券一般。

李謙遇歲歉,出粟千石貸給鄉人。第二年又歉,眾人無法償還,他當眾焚券;再一年大熟,眾人爭著償,他一概不受;又遇大歉,便竭家財設粥濟人,死者也替他們埋葬。有人稱他陰德大,他說陰德如耳鳴,只有自己知道;如今你已知道,還算什麼陰德?他活到百歲,子孫多顯。作者雖稱其盛德,也指出若大熟時受還,再遇歉年可再貸,反能長備千石粟;不受雖高,卻難以為繼。

黃兼濟則每逢黍麥成熟時用三百緡收買,明年新穀未熟、百姓艱食時再平價賣出,不增升斗之價,自己無損而小民得濟。張詠夢見紫府真君禮遇黃兼濟,尋訪後才知此事,便嘆說這人應坐在我上面。作者認為這是常平倉遺意,匹夫也可行,只是年年糴糶、為民辛勤,並不容易。

魏時舉遇歉年穀價高,開倉半價出糶,說凶歲半價已等於豐年全價,少取又有何損。相反,紹興丁卯大饑,饒州富民段廿八積穀數倉,關閉不肯出糶,還正高興米價上漲,忽然天昏火光滿室,被雷震死,倉中穀也被天火燒盡。祝染遇歲饑即施粥,後來兒子中狀元;倪閃節儉好施,屢試不中仍以濟貧自勵,紹定四年大饑,他用糜粥救活許多人,次年大魁天下。朱沖買破衣,請善縫的市井老婦縫成數百件衲衣,大寒雪時給凍者,壽九十餘,子孫多顯。作者引崔子說,施惠不在大,濟人急難即可;

破衲衣價不多,寒雪中得者卻如重裘。陳璲也教子說,遇貧者隨力賑之,不必計多寡;若等富後才行,恐怕終無濟人之期。

薛西原曾解棉衣給寒者。有人說哪能人人救濟,他回答,只是不負此心罷了。他又說,天地間福祿,不存憂勤惕勵之心聚不來,不做濟人利物之事消不去。顏光衷補充說,匹夫存心濟人,必能對人有所濟;救性命所損往往不多,只是衣食足者不知飢寒之苦,菜色之時不留心,到病臥危篤又以為不能救,便坐視其死。其實許多因餓得病者,只要一二升米調護數日,便能求活;自己若投生在那種地方,與他們有何不同?與其把錢留給子孫酒色賭蕩,不如積德邀天庇佑。

楊榮的先祖以濟渡為生,久雨溪漲、民居被沖、溺者順流而下時,別的船都打撈貨物,楊氏曾祖與祖父只救人,不取貨物,鄉人笑他們愚。到楊榮父親時,家已漸裕,有神人化道者指示葬地,說其祖父有陰功,子孫當貴顯;後來楊榮封三代一品,累世貴盛。孫三住淶水西涯,每年冬天水淺船膠,往來涉水艱難,他便用七片板搭渡二十多年。後來病到冥司,主者說此人曾作七星橋,應延壽一紀,後享壽八十。

楊雍兄弟六人做傭工買賣,父母死後遷居墓側,見山路高峻行人患渴,便早晚輦水給行旅,又替人補鞋,不收錢,天神賜白璧與錢,後來十子皆有德而位至卿相。

醫藥一段先舉張仲和、張行甫、許叔微。張仲和善用張仲景之法治傷寒,活人很多,二子相繼登科;張行甫也行醫救人,貧者不收藥錢,子孫顯宦數世。許叔微省試不利,夢神說若要登科須憑陰德,他自念家貧無力,便專心學醫,久而精通;無論貴賤都急赴救治,貧者還厚給藥物不收錢,救活甚多,後來夢神以詩預告,果然由第六名升第五登第。反面是劉太初,誤治薛司法之妻致死;數年後白日有緋衣婦人蒙首求醫,家人說劉不在,劉在路上遇見她,她詳數當年用藥之誤,劉驚回家,入門而死。

姚若侯說,律法上庸醫誤殺未必死罪,但若忽於審病、輕於試藥,把人命當兒戲,陽罰可逃,冤魂未必肯放;醫道若成貿販,視金如命、試病用方、草率切脈、藥味不精,甚至故意拖病索酬,罪不容死。

寧崇禮終身造棺施人,貧不能葬者又助錢米,死後託夢說自己平生多做人住的屋,也就是棺木,陰功延及子孫,次年兒子果然中舉,後來科第不絕。李之純做成都轉運使,專以掩埋枯骨腐屍為念,吏人徐熙為此出力,所葬無數。有人死而復甦,說冥官透露李之純葬枯骨有功,給他知成都府一任;徐熙督役有勞,給他一子及第。作者說,陰司本禁泄露,但冥官偶使人知善報,是為勸世。

救一個患難人也可以轉命。周必大監臨安和劑局時,局中失火,吏人將被論死。他問法吏若火由官致罪當如何,知只是除名為民,便自承其過,失官而救吏一命。後來他苦讀,中博學宏詞,官至宰相;文中以夢中種鬚等異事說明陰德感應。應太猶在山中讀書,聽鬼說某婦因丈夫久客不歸、翁姑逼嫁,明夜將縊死,鬼可得替身。他急賣田得四兩銀,偽作其夫書寄回,使家人不再逼婦,後來丈夫歸來,夫婦如初。鬼怨他壞事,卻說上帝命他作陰德尚書,不可害,後來果登第至尚書。

張福州幼時見有人自縊,因官逋所迫,便把父親給他買斧柄的錢全贈給那人,救其一命,後來得異人漿飲,身有異香,忽能識字作詩,久而仙去。新建里長某遇貧人全家欲吃毒飯自盡,便給五斗穀讓其暫延,穀中竟有五十金;貧人持還,里長說不是自己的,兩人均分,兩家都漸裕。高郵張百戶出銀十兩命漁船救湖中覆舟者,救回的正是自己的兒子。徽商王志仁被相者預言有大難,旅途中救一抱兒投水的少婦,並加倍補其豬價;

夜間婦夫來謝,他為避嫌起身開門,房牆正倒碎臥榻,因此免死,後連生十子,壽九十六。呂琪得冥役舊識通知將被勾攝,趕緊完成殯五喪、嫁孤女、修壞路三願,後來得加壽二十年;作者感嘆,人若等無常到時才想行善,多半已來不及。

舒翁在湖廣教館兩年,歸舟時聽一婦人哭說丈夫欠官銀十三兩,要賣她抵債,幼兒也會失哺而死。他想同船江西塾師每人出一兩即可,眾人不應,他便把兩年束脩全給她,自己回家前已無路費糧食,忍飢二日。妻子聽後,只能採苦菜同煮共食;夜裡窗外有人說今宵吃苦菜,明歲產狀元,後生子舒芬,果中狀元。邯鄲張翁家貧無子,十年積滿一罈錢,鄰人犯徒役要賣妻,他與夫人把積錢全拿出,還拔釵湊足贖銀,當夜夢神送佳兒,後生弘軒先生。

吳誠之父見同里百戶欠官銀要賣妻,歎夫婦中道分離何以為情,便設法代完;後買地葬親,又倍價買下那戶田產,雷雨中另出佳穴,後生都憲兄弟四人皆高第。王曾在京聽母女因欠官逋要賣女而哭,便假說買女,使她們可時常相見,付原價還債,約三日取人,自己卻悄然離去,當年禮部、廷試皆第一。馮商本拿妻子給的銀買妾,得知女子因父親官運欠折而被賣,便送還其父,不索錢;妻子反稱其用心如此何患無子,後生馮京,弱冠連中三元。

靳翁年五十無子,妻買鄰女為妾,他想到幼時曾抱此女、願其嫁得其所,不忍辱她,便還女,次年妻自生子,後成賢相。尚霖照顧病故縣尉的老母與幼女,送骨歸葬、嫁女於士族,尉託夢說願為其子報恩,後果生子。沈少參開地遇古墓,急掩並立碑,夢墓主謝恩,後得大魁之子。

最後轉到戒殺放生。趙素往青浦探親,夜泊舟中見亡僕說自己受冥司役使,要追三人,其中一人就是趙素。趙素到親戚家已聞哭聲,驚返途中又遇亡僕,說有人在路上替他解救,因他全家戒殺,夜裡不來就可免,趙素後又活二十餘年。作者說,對眾生遇物即慈最好,戒肉食次之,全家戒殺並不食自殺、特殺、聞殺、見殺之肉又其次;若在外結會放生而家中宰殺不禁,就像看見別人殺人便勸放,自己卻持刀殺人。

春秋介葛盧能聽牛聲,知牛生三犧都被用作祭品,作者藉此說禽獸戀情愛子與人無異,只是牠們訴冤痛苦,人聽不懂。眉州鮮于氏合藥時碾一蝙蝠為末,和藥時有幾隻小蝙蝠圍聚其上,眼尚未開,因識母氣而來,一家為之落淚。作者又回憶少時見童子鞭縛蝦蟆、長大見屠豬刺心、廚下斬鱉,皆設身如受其苦,說靈蠢雖殊,怕死無二,想到這些,一塊肉怎能下咽。

文末錄蓮池大師放生文,大意說世間最重是生命,最慘是殺傷;蟣蝨、螻蟻尚知避死貪生,人卻用網、罟、鉤、矢百計搜捕,使動物膽落魂飛、母離子散,囚籠如入獄,刀砧如臨刑。古聖行仁,有成湯解網、子產畜魚、釋迦割肉、天台智者放生池、孫思邈救龍子等故事;無論放蟻、放龜、救蠅、救鱉、救臨死之物,都有報應可徵。願人隨所見物發慈悲心,捐不堅之財,行方便之事;恩及多命則大積陰功,惠及一蟲也不是無益。

陳薦夫《廣放生論》則把放生說得更細。它說人遇病、水火、盜賊、刀鋸,無不號呼求命;一旦捕捉生物,卻忘了牠們也震慄哀鳴。放生有三種「無常」與兩種「不必」:不定時日,路上市場耳目所及隨便買放,避免商人為固定放生日大量捕捉;不固定池苑,按江河林藪地利放去,避免剛脫網又被人再捕;家中先戒殺,並及草木蟲蟻巢卵,這是不放之放、放無常物。遭噬、觸網、跌墜、束縛者,應先調養,未必一放即活;

猛獸毒魚、惡蟲猛禽雖可憫,若救一生反延眾毒,則要權衡損益,這兩類不必強放。它又把「放生」推到人身:掌權理家、做官當事,若遇冤困、盜火、水厄、疾病、負債欲死者,能以物力開其生路,是「人生我放」,比放物更切。最後又說「我放我生」最要緊,若人被恩愛、得失、腥穢、功名所縛,種種勞役爭鬥淫怒偷惰,都像落入畜生之生;能斷世網、撤塵勞,才是真正從四生中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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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財類

原文 7021
原文7021

【交財類】

劉大夏,自戶部侍郎予各歸,構草堂傍先壟,讀書其中。不通請託,薄田僅供衣食。常言:「財貨須務農服賈,凡力得者獲用。其餘易致之物,終非己有。子孫視之,亦不甚惜。況官貨悖入者乎!」

深明天理,尤歷諳世故。

裴璞,韋元方外兄也。卒後,元方客隴右,道逢武吏躍馬來,視之,乃璞也。驚喜拜曰:「兄去人間,任何武職耶?」璞曰:「吾職山川掠剩使,專主世間財之盈縮。世間農勤得穀,商勤得財,士勤得祿,只得本分所有,不增本分所無。不勤,則併本分失之。子之逢吾,亦是前定,合得白金二斤;過此遺子,又當復掠,故不敢厚。」

勤得本分所有,不勤併失本分,可以消經營者之妄心,又非怠縱者可藉口,天命人事,兩得其平。陸象山教家,每晨揖,三撾鼓,子弟一人唱云:「聽、聽、聽!勞我以生天理定。若還懶惰必飢寒,莫到飢寒方怨命。」又唱云:「聽、聽、聽!衣食生身天付定。酒肉貪多折人壽,經營太甚違天命。」二訓相參,真治生不易之理。陳幾亭云:「俗子治生,精明之處多是刻,寬厚之處多是昏。若能瑣屑不較,而不失精明,涇渭了然,而務從寬厚,雖曰治生,抑亦通於學矣!

」又云:「貧者多高,富者多劣,亦為古高隱而概言之也。其實,家業日落,未必賢;產殖漸滋,未必不肖。如公子荊日增一日,勤儉所致,無損於品。若汰侈成性,入不供出,墮盡祖宗之業,彌彰其不肖耳。豈得自附於灑落,以不問家人生產為高致耶?」愚按凡所貴於有財者,為其能用財也,毋庸視財太重,亦毋庸視財太輕。視太重者,必欲藏之朽蠹,是為守財;視財太輕者,一逕蕩費浪用,是為棄財。然凡彼蕩費浪用者,一使之濟人利物,卻又不勝吝惜也。以此自負輕財,其惑不益甚乎?

四川資縣張御吏,語其親鄧給事繼曾曰:「予按雲南日,丙夜獨坐,有緋衣人至前,曰:『某為公守錢神,待公久矣!』予問金何在,神指坐下示之,果見白金布地,數當千兩。因語神曰:『御史豈得攜此,爾能送我家否?』神曰:『不難,但要鄉貫帖耳。』遂寫焚之,神即隱。比復命,有同年某,託薦一官,強納二百兩。歸而夜禱前事,神復至,獲八百兩。問何以減二百?神曰:『某同年金,是也。』悚然愧謝。」

姚若侯曰:「嗟乎!人之好利無厭者,為貪多耳。奈何明增暗減,如江畔沙洲,東長西塌哉!凡為官者,前世必有功德,今世乃有福祿。腳跟所到,皆必有守錢神以供之。然而不聞丙夜相見者,何也?蓋人多性急手癢,遇財即攫。其同年之金,不待納於復命之後;且所納者,又不止二百金,以及千金已也。則守錢神,亦安事以赤手空言,相見於燈燭之下哉?昔李景讓之母,早寡而貧。嘗掘地,得金數斛。拜禱曰:『天蓋以先君餘慶,憐氏母子貧苦,故賜此。

若然,則願諸孤學問有成,此金不願取也。』遽揜之。已而景讓兄弟皆貴。又范文正公亦極貧,嘗得地埋金,而不取也。已而為相歸。有求施造寺者,欲出前埋金付之,則無有矣。只有契細書歷仕祿入,如其金數!然則貪廉所得,均不越應分中。而順者遲收之,逆者捷得之。所得原同,而罪福則若霄壤焉。人宜何從哉?!」

徐孝祥,吳江人。隱居好學,布衣草履,泊如也。一夕,散步後園,見樹根一坎坷,諦視,有石甃。啟之,皆白金也。亟掩之,一毫弗取。後二十餘年,歲大饑,民不聊生。乃曰:「是物當出世耶!」啟穴,日取數錠,收糴散貧,全活甚眾。時有女出嫁,惟荊布遣之,於藏中物,錙銖無犯。子純夫,發解,官翰林承旨。

收糴散貧,較不取者更進一籌矣!又其日取而無犯最難,真有坐懷不亂手段。

兵部員外李約,嘗舟行,與一商舟瑺相次。商忽病革,邀約相見,以一夜光珠遺之,因以二女為託,二女皆絕色。明日商死,財寶數萬,一舟之人莫不窺覬。約乃悉籍其數,寄之於官,二女立為擇配。當殮之時,復以所得夜光含之,人無見者。後商屬來理財,約請發視,夜光在焉。咸為稱歎。

太師楊公博,蒲州人也。其父服賈淮揚,眾商服其行誼。推為鹽祭酒。有關中鹽商,急於還鄉,將橐中千金寄公處,二年不返。公取埋花盆中,上值時卉。遣人於關中物色之,則商已謝世矣!止有一子,不知有金寄公處。公邀之至,指花盆謂曰:「此若翁所寄千金也。」其子愕然不敢取。公曰:「係爾家物,何必辭?」其子叩謝攜金而去。後生太師,歷官吏部尚書。孫俊民,戶部尚書。

如二公,真可以死者復生,生者不愧矣!骨肉親故間,能由斯道者,曾有幾人?奚論泛泛哉!

舟師,姓吳,餘干人。與其子載商至瑞洪,商遺金一袋於舟而去。吳理船艙得金,懼子見之,乃收置灶灰中。子欲發舟去,吳故遲延半日。商反覓金,吳舉以還。商請均分,吳堅不聽。商籲天拜謝而去。其子恚曰:「橫財入手不能享,乃舉以還人!」吳笑曰:「吾父子終日棹舟,尚不能飽煖,橫財豈易享耶?」命發舟去。其子不用命,吳自運舟。舟旋轉不動,如有物礙其舵。吳乃入水驗之,得一皮箱,內盛二百餘兩。遂成富室。

秣陵旱西門回子哈九,開飯店。有一江浦人,假火於哈,遺銀一袋而去。哈九見之,自思此人失銀,未必能記在此,遂追至江干還之。其人大喜過望。隨渡江至江浦,見大風覆一舟,可二十餘人。其人自思:「譬如哈九不還我銀,何不將來做些好事?」遂呼漁舟,救得一人者,謝銀五兩。漁舟爭撈,止救得一人。問之,則哈九之子也。」

其還處,更真而切;其報處,尤大而奇。

還遺之報,自裴晉公而下,舊錄有廿餘條,不勝載也。且其人多士人君子,讀書明理,無足深異;今錄舟師飯店,下及僮僕,而凡人可以知所自處矣!」

袁尚寶,家居時,有友蓄一童子,甚韶秀,且機警。尚寶相之,以為不利於主,使逐焉。友雖素神其術,然意不忍也。數言,乃遣之。童無所歸,往來寄食宿古廟中。一夕,見有牆角破衲裹銀百兩。欲取之,忽自嘆曰:「我惟命薄,故為主逐;今更掩有此物,天益不容矣!」逐守之以待失主。旦見婦人掩涕而來,四顧傍徨。問之,答曰:「吾夫,軍也。犯罪當死,某指揮治之。妾賣產併借貸,得銀若干,將以獻彼。過廟少憩,不覺失下,吾夫死矣!」童歷問皆合,遂付還之。婦人欲分謝,不受。

攜去,夫得脫。念童子之德,遍以告人。某指揮聞而異焉,訪致之,育於家。悅其美慧,年老無子,遂子之。數年襲職,歸拜故主。主嘆曰:「袁君之術,乃疏如此乎!」留之。俟袁至,乃使素服捧茶。袁一見,驚起曰:「此故某人耶?何以致此!」主謬云:「逐出無依,今又來矣!」袁笑曰:「君毋戲我,今非君僕矣!三品一武官也。形神頓異,豈嘗有善事以至此乎?」此子備述前故,其友益歎袁術之神云。

此童草草數語,竟通身講出一個知命畏天,說來恆似極淺道理,守定便是絕大學問。

羅倫,永豐人。成化丙戌,赴試禮闈。僕於途中,拾一金釧。行已五日,倫偶憂路費不給。僕曰:「向於山東某簷下,拾一金釧,可質為費。」倫大怒,欲親齎付還。僕屈指曰:「如此往返,會試無及矣!」倫曰:「此物必婢僕失遺,萬一主人考訊致死,是誰之咎?吾寧不會試,毋令人死非命也。」竟返至其家。果係一婢潑洗面水,釧在水中,誤投於地。主母疑婢所匿,鞭笞流血,幾次尋死。夫復疑妻私授,根求誶罵,忿欲投繯。倫出釧還之,遂全兩命。當時見者,即咸以鼎元期之。

急復趨京,已三月初四矣。倉皇投卷,竟得中式。廷試果狀元及第。

此亦還遺耳,似無足為羅公異者,仰思羅公之心何心乎?捨己功名,憂人性命,豈尚區區釧上起見哉?且他之還遺,往往揆之天命,多出於不敢;此之還遺,念念發之至誠,實出於不忍。不敢不忍之間,安勉之別?亦仁與義之分也。

閩中春元林某,萬曆間,會試過杭州,謁房師理刑某。有一窩主在獄,願以千金釋罪。理刑屬意林,林曰:「縱虎傷人,於心何忍?誓弗敢為。」理刑甚重之,更許言一事。乃富家妻以孕亡,而內翁誣以人命,令出二百金為贄。林訪知其誣,慨然曰:「伸冤理枉,正吾輩事,何必計謝!」即言於理刑,釋之。夜夢神語曰:「君卻非義之財,救無辜之命,上帝已賜汝第矣!」是科果登第。

邇來遊客為害地方,安得盡以林君之風,耳提面命之?

定遠狄令。有富翁死,而其妻掌家,所遺數萬金,叔欲之。不與,告縣。使人密囑曰:「追得若干,願與中分。」狄立拘其嫂,嚴刑考訊,悉追出之;狄果得其半焉。其婦積恨而死。後狄罷歸,一日晝寢,忽見前婦持一小團魚,掛於床上,倏然不見。未幾,遍身生疽,如團魚狀。以手按之,頭足俱動,痛徹骨髓。晝夜號呼,踰年而死。凡五子七孫,皆生此疽,相繼而亡。止一孫僅免,無立錐之地矣。

姚若侯曰:「嗟乎!病死者,世所謂考終命也。乃有如此患病,痛楚號呼,鑽心澈骨,經年累月,求死不能。病之慘,固有慘於刀鋸鼎鑊者矣!乃其子訃狀,不過曰『某月某日,終於正寢』而已。愚者橫者遂曰:『某某且得善終,天道何知哉?』死者如啞人受杖,無處說苦;生者如盲人傍聽,但聞杖響,不聞號聲。直臆曰『官刑不痛』而已矣!」

錦衣衛王佐,其知友陸松亦掌衛篆。後松子某襲居松職,勢焰甚張,而佐子不肖。有一別墅,極雄麗,不欲得之,不可,乃陷以罪,捕及其母。其母膝行前,訴其子罪過甚詳。其子恚甚,呼母曰:「兒頃刻死矣!忍助彼為虐乎?」母叱之曰:「死即死,何說?」指陸坐而顧曰:「汝父坐此非一日矣,作此等事亦非一,而生汝不肖子,天道也。復奚為?」陸頰赤汗下,趣遣之出。事遂寢。世徒見宦家子為勢要所魚肉,莫不恨彼而憫此;而不知宦家子被人魚肉,原是宦家之報。

然今日魚肉人者,他日又必有人魚肉之,所謂後人復哀後人也。悲夫!

紹興府一布政,巧於貪饕,積財至數十萬。及敗官歸,買良田千頃,富甲一郡。其祖父屢見夢,言冥譴將及。弗信。有一子一孫,縱慾嫖賭,殀死。布政公尋染癱瘓。子媳孫婦,頗著醜聲。利其有者,趨之若騖,公猶目及見之;垂死,家已罄矣。臨危。忽張目大呼曰:「官至布政不小,田至十萬不少,我手中置,我手中了。」說畢而死。

陳探塘曰:「前輩樊知縣毅、王司訓輔,予少時聆其言。樊曰:『吾歸,囊貲僅五千耳,金繪不及一千。』王曰:『勿謂學官貧,吾積俸併諸生餽遺,亦有六百金。』樊意恨六千為少,而王且喜六百為多。迨其後也,樊三子不相容,分異。六千金買田築室,悉與三子。子疑父有私藏,輒不顧養。樊取田數畝,自衣食焉。未穀而糶,未絲而賣,門無五尺童。客至,老婢供茶,恆戚戚焉愁。比卒,葬不成禮。今諸孫皆淩替不振。王四子,伯仲治生,叔季居庠,同居養父甚歡,暮年惟花竹為樂。

客至,留飲盡歡乃已,無日不開口笑也。今諸孫且岐嶷濟楚,家聲駸駸未艾。夫樊財十倍於王,而王受用顧十倍於樊;子孫賢不肖又不啻十倍。然則居官者經營宦橐,身且未必能享,況能謀子孫乎?靜言思之,可以一悟。」

蘇掖,仕至監司,家富而䔿。每營產,必減其直,爭一文至失色。尤喜乘人窘急,以微貲取之。嘗置一別墅,與售者反覆甚苦。其子在傍曰:「大人可增少金,兒曹他日賣之,亦得善價也。」掖愕然,自此少悟。

貧富無定勢,田產無定主。買產之家,當知此理。上元有姚三老者,貲甲閭右。嘗買一別墅,池館甚盛。一日,邀王大癡遊酌池上。酒酣,大癡曰:「翁費直幾何?」曰:「千金。」大癡曰:「二十年前曾觴詠於此,主人告我,費且萬金。翁何得之易耶?」三老曰:「我謀之久矣!其子孫無奈,只得賤售。」大癡曰:「翁當效贊皇公,刻石平泉,垂戒子孫,異時無奈,不宜賤售。」其旨與此正同。

馬氏家訓曰:「人之賣產,或缺食,或負債,或疾病死亡,或嫁娶爭訟,故至于此。為富不仁之人,知其欲用之急,則陽拒陰𤐶之,以重扼其價。既成其契,則姑予以直之半,遲延累日。或以些少,或以米穀他物高價補償。而賣產之家,所得零星,隨即耗散;向之准擬以辦此事者,今不復能辦矣!而又往來催取,跋涉之費,出乎其中。富家方自喜以為善謀,不知天道好還,其子孫自能為之破壞,以與他人復碹。諺云:『富家更替迭相報。』詎不信夫?!」

東海錢翁,以小家致富,欲卜居城中。或言某房者,眾已償價七百金,將售矣。翁閱房,竟酬以千金。子弟以為言,翁曰:「非爾所知也。吾儕小人,彼違眾而售我,不稍溢,何以塞眾口?且欲未饜者,爭端未息。吾以千金獲七百之產,彼之望已盈,而他人亦無利於吾屋,從此為錢氏世業無患矣。」已而他居多以虧價求貼,或轉贖,往往成訟,惟錢氏帖然。

凡寬厚者不占便宜,占便宜者不寬厚,所行殊路,宜畢世而不相謀矣。此則步步為己便宜地也,而其法只是用一寬厚。知寬厚之為占便宜,斯善占便宜;知占便宜之在寬厚,亦可不疑於寬厚矣。

弘治時,有淮民陸氏,富而姦,計奪其鄰鄭氏之產。撤其居以為園,所餘惟嘉樹一本。晚得子而啞。一日,忽指樹而言曰:「樹乎!汝猶在耶!」家人大驚。問之,則啞如故也。及長,荒淫賭蕩,家罄乃死;蓋鄭氏後身也。至今里人尚能徵之。

陸氏家本富,而奪鄭氏之產。除鄭氏之產外,其家所固有;及他所營趁者,正尚多也。鄭氏轉身來索,亦應償其所奪之舊耳。乃直至家罄方死,還先所奪,竟不知幾倍矣!人間未必有此重利息也。且陸氏百計圖維,持之何其艱;鄭氏口都不開,安坐淫賭,用之何其逸也哉?!

隴右水門村有劉鑰匙者,以舉債為業。善規取人貲財,如執鑰匙開人箱篋不異也,故以此得名。鄰家有借其債者,積年不問。忽一日執券而算之,即積累數倍,併其貲財物產皆盡。後鑰匙死,鄰家生一犢,有其姓名在賺肋之間。

方通判乳媼周氏,性樸直,不慮人欺。有蔡翁者負其錢,每督取,率託以他故。經數年,媼呼責之,妄答云:「欲償婆錢,輒為官事所蕩,願寬今歲。如背約,當為八乳牝狗以報。」未幾蔡死,而方家得一犬八乳。媼嘗戲呼曰:「汝是蔡翁耶?」即掉尾而前,十年乃死。

如此業報,只是開口一愿耳!不愿將如何?曰:「童安玗、解奉先、竹永通之設誓變牛,固已。他如宜春姥、王稍同一變牛,王珍變羊,高瑀家之馬,皆以負債變償,均未嘗設愿也。且蔡翁口中既不說變狗,心中能不說負債乎?負債必須要償,心所自知處,便見真報應。既與設愿無涉,亦不待問之轉輪王也。

李玉,廣陵人。少隨父販糴,父老,玉繼之。人與糴者,授以升斗自量,不計貴賤,每升只取兩文,利以養父母。歲月既深,衣食自足。父異之,曰:「吾輩之業,每用升斗,出輕入重,雖官府治之,莫絕其弊。吾早悟,用一升斗出入,自謂無偏。汝更任之自量,吾不及也。然衣食豐給,豈非神明之助乎?」八十餘,不改其業。值宰相李玉節制江南,乃避諱,改名寬。李相夢入洞府,見彩雲瑞靄,瓊樓玉宇,石壁上有金書「李玉」字,甚喜。俄二仙童出曰:「此姓名非相公,乃廣陵部民也。

」寤而訪之,得寬舊名玉,遂輿入府。因請平生何修?寬辭無有。固問之,具以販糴對。後年百餘歲,尸解而去。

高忠憲公有言:「善須自積。今日積,明日積,積小便大。升斗自量,所惠有幾?而守此不變,竟證仙果。誰謂販糴中,便無修仙之路哉?」陳幾亭云:「貧士不執一業,無以為生。即為工商賈,何害?言必信,行必公,操市井之事,絕市井之心,工商賈真士品矣!若夫避市井之名,而奇贏詭詐特甚,則一工商賈而已,而又加賤焉。」

宋時南城陳策,有人從買銀器及羅綺者,策不與羅綺。其人曰:「向見帑有之,何靳耶?」策曰:「然,有質錢而沒者。歲月久,絲力靡脆,恐不堪用。聞公欲以嫁女,安可以此物病公哉?」取銀器投熾炭中,曰:「吾恐受質人或得非真者,故為公驗之。」危整,亦南城人。買鮑魚,其駔舞秤權,陰厚整。漁人去,駔請留,曰:「公買止五斤,已為公密倍之,願畀我酒。」整大驚,追漁人數里而返之,酬以直。又飲駔酒曰:「爾所欲,酒而已。何欺窮人為?」呂南宮作不欺書,述其事。

瞿嗣興,常熟人,仁慈篤厚。歲歉,有貧人糴栗,受其錢五百,佯忘曰:「汝錢十百耶?」倍與之。凡負販者,必多償其直。家人怪問之,曰:「彼胼手胝足,求升合利,吾忍與較耶?」自少至老,為善之念未嘗少怠。壽九十八,二子一孫同登科。

世間負販一流,誠為可憐。蓋其乏商賈之資,鮮農夫之力,無百工之功,而恥為貧丐之行。借本營趁,冀覓錙銖。一條扁挑上,舉家父母妻子衣食在焉。間嘗設身代處一番,每思瞿公之言,深為有理云。凡吾所輯交財者,謂非己有而不茍取云爾,此則微近於能與矣!然不常存此能與一念,則事事定要公平,究竟已稍傷刻薄矣!公平為本,寬厚行之,取與之大致也。

周婦,信州人,賢德能幹。翁才美,將以家政付之。諭以斗斛秤尺各二樣,并出納輕重便宜。婦不悅,拜辭翁姑,不願為婦。恐他日生子敗家,以為妾之所出,枉負其辜。才美愕然曰:「何遽如是?」婦曰:「翁所為,有逆天道,妾心有愧,居之不安。」才美曰:「汝言誠是,當悉除毀。」婦曰:「未可。」問其所用年數,曰:「約二十載。」婦曰:「必欲妾留侍奉,若許以小斗量入,大斗量出;小秤短尺買物,大秤長尺賣物。二十餘年,以酬前日欺瞞之數,妾即願留。」才美感悟,欣然許諾。

婦生二子,皆少年登第。

二十餘年輕出重入,亦二十餘年輕入重出,前後只合得公平耳;而後來便宜已特甚。但世人偏只要目下小便宜耳。人人皆要便宜,而彼蒼視之,莫有此肯吃虧者,二十年秤頭斗頭,換得進士兩個。便宜乎?吃虧耶?

俞翱者,專造鑽鉛假銀。正德戊戌,至晉陵貿易。經賣羊處,欲以銀一兩三錢買四羊。主人求益,弗許而去。明日主人他出,復來,增價一兩八錢買去。夫歸,怪其增價太多。視之,乃假銀也。怒罵其妻,妻忿經(註)死。夫痛其妻,亦經死。不數日,翱被迅雷擊死,陳於湖濱,所存假銀在手,遠近稱快。

【註】經:上吊也。~出版者~

姚若侯曰:「嗟乎!俞翱所知者,用一兩八錢之假銀耳,豈知畢其夫妻二人之命哉?乃夫死妻死而翱亦震矣!每人一命,約止值假銀六錢也。悲夫!世之貪官污吏,橫紳士豪,虐取人財以快己欲。或虛聲恫嚇,或設計羅網,未必即有殺人之心也。然而被害之家,財命相連,有以驚怖死者矣,憂憤死者矣,飢寒死者矣。殺人者豈必盡以梃與刃哉?陰律甚重,概從抵償,不拘陽間真命致死之例也。請以俞翱為前車。」

白話 · CC04430

白話逐段:劉大夏從戶部侍郎位置退休回鄉後,在祖墳旁築草堂讀書,不通請託,薄田只夠衣食。他常說,財貨要靠農作、商賈等自己出力所得,才可受用;其他容易得來的東西,終究不是自己的,子孫看了也不珍惜,更何況做官時悖理而來的錢財。作者說,這話既明白天理,也熟知世故。

裴璞死後,韋元方在隴右客行,路上遇見一名武吏躍馬而來,細看竟是裴璞。韋元方問他在陰間任什麼職,裴璞說自己是「山川掠剩使」,專管世間財物盈縮。農夫勤勞得穀,商人勤勞得財,士人勤勞得祿,都只是得到本分中該有的,不能增添本分中沒有的;若不勤勞,連本分也會失去。你今日遇我,也是前定,只合得白金二斤,若多給你,還要被我再掠回去。作者借此說,勤勞只得本分,不勤則失本分,既能消經營妄心,也不能讓懶惰者藉口天命。

陸象山家訓一面說勞苦謀生是天理,懶惰必飢寒;一面說衣食有定,酒肉貪多折壽,經營太過違命,兩面合看,才是治生正理。陳幾亭也說,治生要精明而不刻薄,寬厚而不昏庸;家業漸增未必不肖,家業日落也未必賢,關鍵在勤儉有度、用財合義。作者總結,有財可貴,在能用財;太重財是守財,太輕財而浪費是棄財,若平日浪費,遇到濟人利物卻吝惜,還自稱輕財,就更顛倒。

四川資縣張御史按察雲南時,夜半獨坐,有緋衣人來說自己是守錢神,已等他很久。張問錢在哪裡,神指座下,果然見白銀滿地,約千兩。張說御史不能帶這些錢,能否送到我家,神說不難,只要鄉貫帖,張寫好焚化。後來復命時,有同年託他薦官,強送二百兩。張回家夜禱前事,守錢神再至,只給八百兩;問為何少二百,神說同年送的金就是其中一部分。張悚然愧謝。姚若侯評論,貪利之人以為明面增加,其實暗中減少,如沙洲東長西塌。為官者能有福祿,本是前世功德;

若見財就攫取,守錢神也不必現身。李景讓之母貧而掘得金,禱告願諸子學問有成而不取金;范仲淹貧時也曾見埋金不取,後來為相再找,金已不在,只留下契文列明歷年仕祿與金數相當。可見貪廉所得都不越本分,廉者遲收,貪者早得,而罪福相差如天壤。

徐孝祥隱居好學,夜間在後園見樹根下有石甃,開啟後全是白銀,他趕快掩上,一毫不取。二十多年後大饑,百姓不聊生,他才說這東西該出世了,開穴每日取數錠,買米散給貧民,救活甚眾;女兒出嫁也只用荊釵布裙,絲毫不動藏銀私用。作者說,用來收糴散貧,比單純不取更進一步;每日取銀而不犯分毫尤其難。李約舟行時,商人病危,以夜光珠相贈,並託付兩名女兒。商人死後,一船人都覬覦財寶,李約全數登記寄官,替二女擇配,入殮時又將夜光珠含入商人口中。

後來商人親屬來理財,開棺見夜光珠仍在,人人稱歎。楊博之父在淮揚經商,有關中鹽商寄千金於他,二年未返;他把金埋在花盆下,尋訪得知商人已死,只留一子,便邀其子來取,說這是你父親寄的錢。作者說,這樣對死者可使其如復生,對生者也無愧。

普通船夫、飯店主人也能如此。餘干吳姓舟師與兒子載商人到瑞洪,商人遺金一袋於舟。吳怕兒子看見,就藏在灶灰中,故意延船半日等商人回來尋金,原數還給他,商人願分謝,吳堅決不受。兒子怨他不能享橫財,吳說自己父子終日撐船尚不能飽暖,橫財豈是容易享的。後來船不動,他下水察看,得一皮箱,內有二百餘兩,遂成富家。秣陵旱西門回人哈九開飯店,有江浦人借火後遺銀一袋,哈九追到江邊還給他。

那人渡江時見大風翻船,想到若哈九不還銀,自己何不拿來做善事,便出銀請漁船救人,結果救起的唯一一人正是哈九之子。作者特錄船夫、飯店與僮僕,是要說不只士人君子,凡人都知道遇遺財應如何自處。

袁尚寶有友人養一童子,相貌俊秀而機警,袁相面說不利於主人,勸他遣走。童子無處可歸,寄宿古廟,夜見牆角破衲中有銀百兩,正想取,又自嘆自己命薄才被主人逐出,若再私占此物,天更不容,便守候失主。次日一婦人哭尋,說丈夫是軍人,犯罪當死,自己賣產借貸得銀要獻給指揮,過廟稍息竟遺失。童子問明相符,便還銀且不受謝。婦人丈夫得免,將童子德行傳開;指揮聞而異之,收養為子,後襲職為三品武官。袁尚寶再見童子,驚知其形神已改,才明白他必有善事改命。

作者說,童子只幾句自語,就講出「知命畏天」四字,守定便是大學問。

羅倫赴會試途中,僕人拾得金釧,走了五日才說可拿來典當路費。羅倫大怒,要親自送還。僕人說往返會誤試期,羅倫說此物必是婢僕失落,萬一主人拷打致死,是誰的過失?寧可不會試,也不可令人非命。回到其家,果然是婢女倒洗臉水時將釧誤倒地上,主母疑她私藏,打得流血,婢幾次尋死;丈夫又疑妻私給人,辱罵逼得妻子要上吊。羅倫還釧,救了兩命;再急趕京師,三月初四才到,倉皇投卷,竟中會試,廷試又狀元。作者說,別人還遺多出於不敢違天命,羅倫則是出於不忍人死;

不敢與不忍之間,就是勉強行義與真仁真義的差別。

閩中林某萬曆年間會試經杭州,拜見房師理刑官。有窩主在獄,願以千金求釋,理刑官暗示林某幫忙,林說放虎傷人,於心何忍,誓不敢為。又有富家妻子懷孕而死,岳父誣女婿殺人,願出二百金酬謝。林查知是冤,說伸冤理枉正是我們該做的事,何必計謝,便向理刑官說明而釋之。夜夢神告他拒非義之財、救無辜之命,上帝已賜科第,當科果中。反面是定遠狄令,富翁死後妻掌財,叔父想奪而告縣,暗許追得後與縣令平分。狄令拘嫂嚴刑,追出財產,果得一半;婦人積恨而死。

狄罷歸後,見婦人持小團魚掛床,不久遍身生團魚狀疽,痛徹骨髓,號呼經年而死,五子七孫也相繼生此疽而亡。姚若侯提醒,外人只見訃文寫「終於正寢」,便說天道不知,卻不知病痛也有慘過刀鋸鼎鑊者。

錦衣衛陸松之子襲職後勢焰大,想奪王佐之子一座華麗別墅,便羅織其罪,連母親也拘來。王母跪行上前,反而詳說兒子的罪過。兒子怨她助人為虐,母親叱道,死便死,你父親坐在此位時也做過不少這樣的事,生你這不肖子,正是天道,還說什麼?陸某羞愧出汗,命放人。作者說,世人只見宦家子被權勢魚肉便憐憫,卻不知這也是前人魚肉人的報;今日魚肉人者,他日也有人魚肉之。紹興一布政貪財至數十萬,歸鄉買田千頃,富甲一郡,祖父屢夢警告,他不信。

後來子孫嫖賭夭亡,自己癱瘓,媳婦孫婦醜聲外聞,財產被人趨利而空,臨死大呼官位與田產都不小,都是自己手中置辦,又在自己手中了結。陳探塘又舉樊知縣與王司訓:樊嫌六千金少,後來三子爭產不養父,身後潦倒;王以六百金為多,四子同居養父甚歡,子孫興盛。可見居官經營宦橐,自己未必享得,更不必說替子孫謀福。

買賣田產不可乘人急難。蘇掖做監司,家富卻吝,每買產必壓價,尤其喜歡趁人窘迫用小錢取得。有次買別墅壓價很苦,兒子在旁說父親不妨稍增些錢,將來兒輩賣它也能得好價,蘇掖才驚悟。作者說,貧富無定勢,田產無定主,買產者應知此理。上元姚三老用千金買得一處二十年前耗萬金建成的別墅,王大癡笑說,你該像李德裕平泉莊刻石那樣告誡子孫,日後窘迫時也不可賤賣。馬氏家訓說,賣產者多因缺食、負債、疾病死亡、嫁娶爭訟;

不仁富人趁其急用,明拒暗壓,重扼其價,成交後又只先付一半,拖延或用米穀他物高價抵補,使賣家原本要辦的急事仍辦不成。富家自以為善謀,不知天道好還,子孫自會敗壞產業,再轉給他人。

東海錢翁本小戶致富,想買城中某屋。聽說眾人已出七百金,他看屋後竟出千金。子弟不解,他說對方違背眾人而賣給我,若不稍高,怎能堵住眾口?且旁人想望未滿,爭端不息;我以千金得七百之產,對方願望已滿,旁人也無利可爭,從此可作錢氏世業而無患。後來其他買屋者常因虧價求貼、轉贖而成訟,只有錢家安穩。作者說,寬厚者不占小便宜;錢翁看似步步為自己打算,方法卻只是寬厚,懂得寬厚就是長遠便宜,才是真會占便宜。

弘治時淮民陸氏富而奸,奪鄰人鄭氏產業,拆其居作園,只留一棵好樹。晚年得一啞子,一日忽指樹說:「樹啊,你還在嗎?」家人大驚,再問又啞。長大後此子荒淫賭蕩,家產全空才死,據說是鄭氏後身。作者說,陸家本來還有自己的財產,鄭氏轉身來索,理應只償所奪,卻直到全家空盡才死,利息之重,人間也未必如此。隴右水門村劉鑰匙以放債為業,善於算計奪人財物,如用鑰匙開人箱篋。鄰家欠債多年,他忽一日執券計算,利滾利到數倍,連鄰家財產都取盡。

後來劉死,鄰家生一犢,肋間有他的姓名。方通判乳母周氏被蔡翁欠錢多年,蔡翁妄說若背約,願作八乳母狗償還;不久蔡死,方家果得八乳犬,周氏叫它蔡翁,它便搖尾而前。作者說,負債必償,不必一定發誓,心中自知欠債處,就是報應所在。

李玉在廣陵販糧,父老後承其業。賣糧時讓買者自己用升斗量,不管米價高低,每升只取兩文利,以養父母。日久衣食自足,父親驚訝說,販糧者常出輕入重,官府也難杜絕,自己早悟用同一升斗出入,已自謂無偏,你更任人自量,勝過我。李玉八十多歲仍如此。因宰相李玉節制江南,他避諱改名李寬;宰相夢見洞府金書「李玉」,以為是自己,仙童說是廣陵部民,醒後尋訪到李寬,問其平生所修,他才說販糧自量之事。後來李寬百餘歲尸解而去。高忠憲說,善要日日積,小善積成大善;

升斗自量所惠不多,守定不變竟證仙果,可見販糧中也有修仙路。陳幾亭也說,貧士做工商賈無害,言必信、行必公,操市井事而絕市井心,便是真士品。

南城陳策賣銀器與羅綺,有人要買羅綺嫁女,陳策不肯給,說那是典當久沒的物品,歲月久了絲力脆弱,恐不能用,怎可害你的婚事;又把銀器投入炭火,替對方驗真。危整買鮑魚時,牙人暗中舞弄秤錘,多給危整一倍,想討酒喝。危整大驚,追漁人數里還魚並照價酬付,又給牙人酒,說你要的不過酒而已,何必欺負窮人。呂南宮作《不欺書》記其事。瞿嗣興仁厚,歲歉時貧人買栗給五百錢,他假裝記成一千,倍給其栗;

凡小販挑賣者,他必多給價錢,家人問,他說那些人手腳辛苦,只求一點小利,怎忍和他們計較。作者說,財物交接不只是不取非己之有,還要常存能與之心;若事事只求公平,沒有寬厚,終究稍傷刻薄。應以公平為本,以寬厚行之。

信州周婦賢德能幹,翁才美想把家政交給她,教她出入用不同斗斛秤尺,以輕重取便宜。周婦不悅,拜辭翁姑,不願為婦,說此事逆天,自己心中有愧,怕將來生子敗家,反被人說是妾所生而枉受其罪。翁才美感悟,說當全毀。周婦又問已用多少年,答約二十年;她說若要她留下,就要以小斗量入、大斗量出,小秤短尺買物、大秤長尺賣物,二十多年用來補償前日欺瞞,才願留。翁才美答應,後來周婦生二子,皆少年登第。作者說,前後只是補回公平,後來已大得便宜;

世人只看眼前小便宜,卻不知二十年秤斗吃虧,換得兩個進士,到底是便宜還是吃虧。

俞翱專造鑽鉛假銀。正德戊戌年到晉陵做買賣,想用假銀一兩三錢買四隻羊,主人嫌少,他離去;次日主人外出,他又來加到一兩八錢買走。丈夫回來覺得價太高,查看發現是假銀,怒罵妻子,妻子憤而上吊,丈夫痛妻,也上吊死。不久俞翱被雷擊死,屍體陳在湖邊,手中還握假銀,遠近稱快。姚若侯說,俞翱只知道用一兩八錢假銀,哪知害了夫妻二命,最後自己也被雷震。世上貪官污吏、豪紳惡霸強取人財,也未必有殺人之心,但被害之家財命相連,有人因此驚怖死、憂憤死、飢寒死;

殺人不一定只靠棍棒刀刃,陰律重在抵償,不拘陽間是否定為真命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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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儉類

原文 3727
原文3727

【奢儉類】

范文正公嘗曰:「吾每夜就寢,必計一日奉養之費,及所為之事。若相稱,則熟寐;不然,終夜不能安枕,明日必求以稱之者。」勳名德業,卓越古今。

嗟乎!盡如公所云,吾人盞粥亦豈能消也耶?天下農工商賈之子,無不自食其力,而我輩泛泛一編,飽食終日,勞心勞力,兩無所居。外既不能有益於時,內斷不可有歉於己,端修清操,質之衾影而無慚,庶幾亦是一種消食方法。先輩格言云:「受享知慚愧。」能知慚愧者,差可受享矣,自不敢厚享矣!

又公在杭州,子弟知其有退志,乘間請治第洛陽,樹園圃,為逸老計。公曰:「人茍有道義之樂,形骸可外,況居室哉!吾今年踰六十,乃謀治第,顧何時而居乎?且西都士大夫園林相望,為主人者莫得常遊,而誰獨障吾遊者?豈有諸己而後為樂耶?」

人俱以有諸己為樂,應只樂有諸己耳,未必能實享其樂也。白樂天詩云:「多少朱門鎖空宅,主人到老未曾歸。」公言:「為主人者莫得常遊,誰障吾遊者。」正笑盡此輩;而公之園林,直無邊無界矣!本分儉嗇中,煞甚瀟洒快活也。趙普將營西第,遣人於秦隴市良材數萬。及第成,普時為西京留守,已病矣。詔詣闕,將行,乘小車一遊第中,不再來矣!陳升之治宅潤州,極宏壯。宅成,疾甚,惟肩輿一登西樓而已。極力經營,何用哉?

胡九韶,金谿人,造詣潔修。家甚貧,課兒力耕,僅給衣食。每日晡時,焚香九頓首,謝天賜一日清福。妻笑曰:「一日三餐菜粥,何名清福?」九韶曰:「吾幸生太平之世,無兵禍。又幸一家骨肉不至飢寒。三幸榻無病人,獄無囚人。非清福而何?」

邵堯夫先生云:「無疾之安,無災之福,舉天下人不為之足。」至哉言也。布衣糲食,妻子相保,則恨不富貴。一旦禍患及身,骨肉離散,回想布衣糲食、妻子相保時,天上矣!聰明強健,則恨欲不稱心。一朝疾病淹纏,呻吟痛苦,回想聰明強健時,天上矣!語云:「上方不足,下方有餘。」諺曰:「別人騎馬我騎驢,仔細量百不如;回頭只一看,又有赤腳漢!」人能常作如是觀,則無入而不自得矣!

李文靖公沆為相,治第於封邱門內,廳事前僅容旋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居第當傳子孫。此為宰相廳事誠隘,為太祝奉祀廳事已寬矣!」張文節公為相,自奉養如為河陽掌書記時。所親或規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公雖自信清約,外人頗有公孫布被之譏。宜少從眾。」公歎曰:「吾今日之俸,雖舉家錦衣玉食,何患不能?顧常人之情,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吾今日之俸,豈能常有?一旦異於今日,家人習奢已久,不能頓儉,必致失所。

豈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

司馬君實曰:「鳴呼!大賢之深謀遠慮,豈庸人所及哉?御孫曰:『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從儉來也。夫儉則寡欲。君子寡欲則不役於物,可以直而行;小人寡欲,則能謹身節用,遠罪豐家。故曰:『儉,德之共也。』侈則多欲。君子多欲,則貪慕富貴,枉道速禍;小人多欲。則多求妄用,敗家喪身。是以居官必賄,居鄉必盜。故曰:『侈,惡之大也。』」

黃魯直在宜州,嘗為人書卷云:「余所僦城南民舍,上雨旁風,無有蓋障,市聲喧憒,人不堪其憂。余以為家本農耕,使不從進士,則田間廬舍如是,又不可堪其憂耶?夫方貴而思爵祿之去時,既貴而追思農桑之往時,雖欲不儉,不可得也。」

高景逸曰:「治生之道,只守儉之一字。每事輒思曰:『此亦可已也。』便斬然已之。凡宮室飲食,衣服器用,受用得有數。樸素些,簡淡些,有何不好?人心但縱欲如流,往而不返耳。轉念之間,每日當省不省者甚多。日減一日,豈不安靜快活?!不但治生,即是寡欲清心之要;力持此法,更加以一勤,終身不取一毫非分之財,泰然自得,衾影無慚,不勝貪穢之富千萬倍耶?」

張乖崖為令時,嘗坐城門外,見有負菜歸者,問:「安得此?」曰:「買之市。」公怒曰:「汝居田里,不自種而食,何惰耶?」笞而遣之。

顏氏家訓有云:「生民之本,要當稼穡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甘,園場之所產;雞豚之善,塒圈之所生。爰及棟宇器械,樵蘇脂燭,莫非種植之物也。能守其業者,閉門而為生之具已足;但家無鹽井耳。夫如此為生,儘可稱豐贍逸樂矣!而盡人勤儉可自致,人生何必求多餘,又何嘗有不足耶!?」

昔太學生二人,同年月日時生,又同年發解。過省,二人約相近差遣,庶彼此得知禍福。故一人授鄂州教授,一人授黃州教授。未幾,授黃州者死。鄂州為治其後事,祝柩前曰:「我與公年月日時同,出處又同。公先我去;使我今即死,又後七日矣!若有靈,宜夢以告。」其夜果夢告云:「我生於富貴,享用過了,故死。公生寒微,未曾享用,故生。」以此知人之享用,須留有餘。後鄂州教授歷官至典郡。豈非聞此儆悟修省而然耶?

崇修錄曰:「人生衣食財祿,皆有定數。若儉約不貪,可得延壽;奢侈過求,受盡則終。譬如有錢一千,日用一百,則可十日,日用五十;便可二十日。若縱恣奢侈,一千之數,一日用盡矣!或難之曰:『世亦有廉儉而命促,貪侈而壽長者,何故?』曰『貪侈而壽,當生之數多也。若更廉儉,必愈壽矣!廉儉而促,當生之壽少也。若更貪侈,必愈促矣!』」

蘇東坡謫齊安,日用不過百五十。曰:「口腹之欲何窮?每加節儉,亦惜福延壽之道。」其在杭州,嘗書云:「自今以往,早晚食不過一爵一肉。又尊客至,則三之,可損不可增。有召我者,以此告之:一日安分以養福,二曰寬胃以養氣,三曰省費以養財。」

廣德守趙次山公崇賢,方崖公大佑之大父也。方崖髫年夜讀,懷炭少許,欲為烘足之用。次山見之,叱曰:「汝少年讀書,當習勤苦,乃爾不能耐寒耶?如霜天雪夜,朝臣待漏,亦不免於寒苦耳。人生未老而享既老之福,則終不老;未貴而享已貴之福,則終不貴。」方崖謹佩斯訓,官至大司寇。

懷炭夜讀,今縉紳家之良子弟也,而趙公乃斥其過享,前輩之家法如此!祝氏訓子書云:「憶昔吾兄弟當爾兄弟之年,方且戴斗笠,向赤日中採山灌圃,形容黧黑。吾十九歲始受書,爾叔受書更後。吾兩人夏無葛,冬無爐,朝夕不輟,以有今日。而爾兄弟乃得垂髫就傅,把舊書向北窗下披風而哦,免於樵圃之苦。是爾兄弟受享,過我兄弟遠甚。而或勤劬少避,可不可乎!警吾言,勿等於過耳蚋也。」是且以得讀書為受享矣!

然吾輩寒素之子,衣食分心,奔走曠業,負笈無行李之費,求師鮮束脩之資,楮筆艱難,膏火缺乏,種種苦楚,不可殫述。以此而觀,得如祝氏子者,謂之受享,誠宜也。

雪峰、巖頭、欽山,至吳山下,濯足澗側。欽山見菜葉而喜,指謂二人曰:「此山必有道人,可沿流尋之。」雪峰恚曰:「汝智眼太濁,他日如何辨人?彼不惜福如此,住山何為哉!」入山,果無名衲。

楊襄毅公父瞻之言曰:「現在之福,積自祖宗者,不可不惜;將來之福,貽於子孫者,不可不培。現在之福不惜,如燈之燄,愈燄愈易竭;將來之福能培,如添炷油,愈添則愈久。」知言哉!

唐乾符初,有朝士謂門僧聖剛曰:「凡以炭炊飯,先令燒熟,謂之煉炭。不然,猶有煙氣,難飧。」及被寇亂,昆仲數人與僧同竄。餓伏山莽中,得脫粟升許,手折生柴炊之。甫半熟,爭以杓就鍋而食,以為至味。僧笑曰:「此非煉炭所為。」朝士慚悔。

原評云:「豈口腹先貴而後賤哉?彼揀擇精好?皆矯奢使然耳。」愚謂矯廉矯儉多矣,「矯奢」二字獨奇。然如此奢法,真奢之不近人情者也。爭靡鬥侈,無可翻新,只於一飯,又生出如許驕貴。寇亂之來,皆自此種暴殄有以致之;而究使斯世亦同被其毒,悲夫!

楝塘陳良謨曰:「正德三年,州中大旱,各鄉無收;吾鄉賴堰水大收。明年又大水,吾鄉頗高阜,又獨收。兩次州官概申災,俱得免糧。因得買各鄉所鬻田產及器皿諸物,價廉而所值三倍。於是諸家奢侈相高,舊時樸素之風盡變。予告叔兄曰:『吾村當有奇禍。』問:『何也?』予曰:『無福消受耳。吾家與都與張,根基稍厚,猶或小可。彼俞費芮李四小姓,恐不免也。』叔兄不謂然。未幾,村大疫。四姓男婦,幾無孑遺。叔兄稍動念,曰:『吾三家畢竟何如?

』予曰:『雖無彼四家之甚,耗損恐終有之。』果陸續俱遭回祿。」

姚若候曰:「嗟呼!奢侈之為禍若此。雪竇大師每云:『人無壽夭,祿盡則死。獨盡為災,眾盡為劫。天以其所甚惜之福與人,人不知惜而天自為惜,則兵、荒、疫三劫生焉。有父於此,以其明月之珠、夜光之璧授之於子,子不知惜而抵擲之泥穢之中。其父見之,必奪珠收璧而去,加以楚撻乃已。兵荒疫三者,亦天奪珠收璧之法哉?』」

無福消受,斯不可享用。然則將為守錢兒乎?曰:積德以益福而已矣!蓋格之所云儉者,非鄙嗇之謂也。鄙嗇之極,必生奢男。固有祖宗錙銖積之,而子孫泥沙用之者矣。大凡人生而有些錢財,亦是前生種下些福分,不可不自惜,而又不可不自用。其半菽不捨,非惜也;矯奢暴殄,非用也。竇禹鈞家無金玉之飾、衣帛之妾,而賴以全活者不可勝數,斯真為善惜!斯真為善用!前輩有詩云:「忽聞貧者乞聲哀,風雨更深去復來。多少豪家方夜飲,歡娛未許暫停杯。」嗟乎!豈特歡娛也。

甚而腹脹膨脝,嘔吐穢藉,思得少減涓滴而不能也。故有富人一盤飧,足供貧人七日飽者矣;一席宴,足供貧人終歲食者矣!究之一人之下箸,曾無幾何,而諧狎之饕餐,婢僕之狼藉,總折算其一人之祿食也;何如少存節省,多作幾年享受,旋行施濟,以留與子孫領用乎?昔甘矮梅先生通五經,從學甚眾,其徒有為御史者謁之,留之饌,惟蔥湯麥飯而已。因口畀一詩云:「蔥湯麥飯煖丹田,麥飯蔥湯也可憐。試向城頭高處望,人家幾處未炊煙。」噫,意深矣!

白話 · CC03138

白話逐段:范仲淹曾說,自己每晚睡前,一定計算這一天飲食奉養花了多少,又做了哪些事。如果享用與所做的事相稱,就能熟睡;若不相稱,便整夜不能安枕,第二天必定設法做出配得上受用的事。作者感嘆,若人人都像范公這樣自省,我們連一碗粥恐怕也難消受。農工商賈之子無不自食其力,讀書人若終日飽食,勞心勞力兩無所成,外不能有益於世,內至少不能有愧於己,必須端修清操,對衾影無慚,才算一種「消食」方法。

先輩說「受享知慚愧」,知道慚愧的人,才勉強可以受享,也自然不敢厚享。

范仲淹在杭州時,子弟知道他有退隱之意,趁機請他在洛陽建宅、築園圃,作晚年安逸之計。范公說,人若有道義之樂,身體享受都可置於度外,何況居室?我已六十多歲,現在才謀宅第,將來有多少時候居住?況且洛陽士大夫園林相望,主人自己未必常遊,誰又能阻我遊賞?難道一定要屬於自己才算快樂嗎?作者說,世人以擁有為樂,其實多只是樂於「有」,未必真能享用。白居易詩說多少朱門空宅上鎖,主人到老未歸;

趙普、陳升之極力營宅,最後也只是病中一遊或肩輿一登,何用如此經營。范公在本分儉約中,反而有無邊無界的瀟灑。

胡九韶是金谿人,修養清潔,家甚貧,督促兒子耕作,僅夠衣食。他每天傍晚焚香九拜,謝天賜一日清福。妻子笑說,一日三餐菜粥,也叫清福嗎?胡九韶說,我幸生太平世,沒有兵禍;一家骨肉又不至飢寒;床上沒有病人,牢裡沒有囚人,這不是清福是什麼?作者引邵雍說,無病之安、無災之福,天下人多不知足。人衣粗食淡、妻子相保時,常恨不富貴;一旦禍患臨身、骨肉離散,回想粗衣淡食相守,就像天上。強健時又嫌不稱心,一旦病痛呻吟,才知強健時如天上。

若能常想上方不足、下方有餘,回頭看還有赤腳人,就能處處自得。

李沆為相時,在封丘門內建宅,廳前只容轉馬。有人說太窄,他笑說宅第要傳給子孫,對宰相廳事是窄,對後代太祝奉祀廳事已經很寬。張文節為相後,自奉仍像在河陽作掌書記時。親友勸他如今俸祿不少,雖自信清約,外人卻會譏為公孫弘布被,宜稍從眾。他嘆說,今日俸祿若要全家錦衣玉食,何患不能?只是人情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今日俸祿豈能常有?一旦不同今日,家人習奢已久,不能忽然儉約,必致失所,不如無論居位去位、身存身亡,都常如一日。

司馬光因此說,大賢深謀遠慮非常人可及;「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儉則寡欲,君子可不役於物而直行,小人也能謹身節用、遠罪豐家;侈則多欲,君子會貪慕富貴、枉道速禍,小人會妄求妄用、敗家喪身,於是做官必貪,居鄉必盜。

黃庭堅在宜州時曾寫道,他所租城南民舍,上漏旁風,無遮蔽,又有市聲喧鬧,常人不堪其憂。他卻想,自己家本農耕,若不從進士出身,田間屋舍也不過如此,難道就不能忍受嗎?人在富貴時想到爵祿離去之日,既貴後又追想農桑往時,就算想不儉也不可能。高景逸說,治生只守一個「儉」字。凡事想「這也可以省去」,便斬然停止。宮室、飲食、衣服、器用受用有數,樸素些、簡淡些有何不好?人心只是縱欲如流水,一去不返;若能轉念,每日可省者甚多,日減一日,自然安靜快活。

這不只是治生,也是寡欲清心的要法;再加勤勞,終身不取非分之財,泰然自得,勝過貪濁之富千萬倍。

張乖崖做縣令時,坐在城門外,見有人買菜回來,問從哪裡得來,答說從市上買。張公怒道,你住在田里,不自己種菜吃,為何這樣懶惰,便笞責遣去。作者引《顏氏家訓》說,百姓生活根本,應該耕種而食、桑麻而衣;蔬果出於園場,雞豬出於塒圈,屋宇器械、柴草燈燭也多出種植。能守本業者,閉門而生計已足,只差家中沒有鹽井罷了。這樣生活已可稱豐贍逸樂,人人勤儉可自致,人生何必求多餘,又何嘗真不足。

有兩名太學生,同年月日時出生,又同年發解。過省後約定任相近差遣,以便彼此知道禍福。一人授鄂州教授,一人授黃州教授,不久黃州教授死。鄂州教授替他辦後事,在棺前禱告說,我與你生辰相同,出處也同,你先我而去,若有靈,請夢中告我原因。夜裡果夢見對方說,自己生於富貴,享用已過,所以死;你生於寒微,未曾享用,所以還活。作者由此說,人的享用必須留有餘地。後來鄂州教授歷官至郡守,或許正是聞此警醒修省。

《崇修錄》也說,人生衣食財祿都有定數,儉約不貪可延壽,奢侈過求,受盡則終。如一千錢每日用百,可十日;每日用五十,可二十日;若一天奢用盡了,也就盡了。若有人問世間也有廉儉短命、貪侈長壽,答曰貪侈而壽,是本來命數多,若更廉儉會更壽;廉儉而短,是本來壽少,若更貪侈會更短。

蘇軾謫居齊安時,每日用費不過一百五十,說口腹之欲無窮,時時節儉,也是惜福延壽之道。他在杭州又寫道,從今早晚飯不過一爵一肉,尊客來則三倍,可減不可增;有人召我,也以此告知,第一安分以養福,第二寬胃以養氣,第三省費以養財。廣德守趙崇賢是方大佑祖父,方大佑幼年夜讀,懷少許炭想烘腳,祖父見了斥責說,少年讀書當習勤苦,怎能不耐寒?霜天雪夜朝臣待漏,也不免寒苦。人生未老而享老年之福,終不得老;未貴而享貴人之福,終不得貴。

方大佑謹記此訓,後官至大司寇。作者又引祝氏訓子書,說父輩少年時戴斗笠在赤日中採山灌圃,十九歲才讀書,夏無葛衣,冬無火爐;子弟如今垂髫就學,在北窗下披風讀書,免於樵圃之苦,已是受享過父輩甚遠,怎可稍避勤苦。由此可見,寒素之家能安心讀書,本身已是享福。

雪峰、巖頭、欽山到吳山下,在溪邊洗腳。欽山見水中有菜葉,歡喜說山中必有道人,可沿流尋找。雪峰卻怒道,你智眼太濁,將來如何辨人?那人如此不惜福,住山做什麼?入山一看,果然只是無名僧。楊襄毅父親說,現在之福是祖宗積下,不可不惜;將來之福要留給子孫,不可不培。現在之福不惜,如燈焰越旺越易竭;將來之福能培,如添燈油,越添越久。作者稱這是真知言。

唐乾符初,有朝士對門僧聖剛說,用炭煮飯要先燒熟,叫煉炭;不然尚有煙氣,難以下嚥。後來遭寇亂,兄弟數人與僧同逃,餓伏山中,得到一升粗米,只能折生柴煮,飯剛半熟,眾人就爭著用杓從鍋中取食,以為至味。僧笑說,這可不是煉炭煮出的飯。朝士因此慚悔。原評說,口腹哪有先貴後賤,只是平時挑剔精好,都是矯奢使然。作者覺得「矯奢」二字奇特:奢侈到一餐飯也要翻新出煙氣之嫌,實在不近人情;寇亂來臨,這種暴殄也有致禍之因,且使世人同受其毒。

楝塘陳良謨說,正德三年州中大旱,各鄉無收,唯其鄉靠堰水大收;次年又大水,其鄉地勢高,又獨收。兩次州官概報災,鄉里都免糧,因此能廉價買各鄉所賣田產器物,價值三倍。於是各家互相奢侈競勝,舊日樸素風氣全變。陳良謨告訴叔兄說本村將有奇禍,因這些人無福消受。小姓俞、費、芮、李恐怕難免,根基較厚的吳、都、張也會有耗損。不久村中大疫,四姓男女幾乎死盡,三家也陸續遭火災。姚若侯借雪竇大師之言說,人無所謂壽夭,祿盡則死;一人祿盡為災,眾人祿盡為劫。

天把所珍惜的福給人,人不知惜,天便替他惜,於是兵、荒、疫三劫生起。像父親把明月珠、夜光璧給兒子,兒子丟在泥穢中,父親必奪回並加鞭責;兵荒疫或許就是天奪珠收璧的方法。

作者最後辨明,說人「無福消受」不是要做守錢奴,而是要積德以增福。此章所說儉,不是鄙嗇;鄙嗇到極處,往往會生出奢侈子孫,祖宗錙銖積下,子孫如泥沙般用掉。人生而有錢財,也是前生種下的福分,不可不惜,也不可不用;一豆一粒都不捨,不是惜福;矯奢暴殄,也不是善用。竇禹鈞家中無金玉飾、華衣妾,卻救活的人不可勝數,這才是真會惜福、真會用福。作者引詩說,雨夜貧人乞聲哀切,一些豪家卻夜飲不肯暫停。

富人一盤菜可供貧人七日,一席宴可供貧人一年,真正入口的又有多少,反倒多折算在諧謔饕餐與婢僕狼藉之中。不如少存節省,多享幾年,再拿來施濟,留給子孫領受。甘矮梅先生通五經,學生中有御史來謁,他只以蔥湯麥飯招待,並口授詩說,蔥湯麥飯也可暖丹田;試到城頭高處望,還有多少人家沒有炊煙。這意思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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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行類

原文 9086
原文9086

【性行類】

趙清獻抃,貞介絕倫,鉅細不茍。晝之所為,夜必焚香以告於天。其不敢告者,不敢行也。始終一節,如青天白日,百世可師。

縱不以告於天,天無不知之也。而人恆若以為不知也。故必以告,為持身制行之至訣。

按公帥蜀時,有妓戴杏花。公偶戲曰:「髻上杏花真有幸。」妓應聲曰:「枝頭梅子豈無媒。」逼晚,公使老兵呼妓。幾二鼓不至,令人速之。公周行室中,忽高聲呼曰:「趙抃不得無禮!」旋令止之。老兵自幕後出曰:「某度相公不過一時辰,此念便息;實未嘗往也。」可見公之端方,信及廝役,而其得力於克己者誠深矣!

司馬溫公嘗自言:「吾生平無他過人,但未嘗有一事不可對人言者。」劉安世嘗學於公,求盡心行己之要。公教之以誠,且令自不妄語始。

妄語一事,極不可解。人於有關係處說謊,還是有意欺人;乃尋常說話,最沒要緊事,亦偏帶幾分虛頭。想來甚是無謂,卻不覺口中道出,自非實曾用力,誠未易免也。

范忠宣公純仁,每戒其子曰:「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恕己則昏。人但常以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到聖賢地位。」有友請教於公,公曰:「惟儉可以養廉,惟恕可以成德。」

鄺子元曰:「恕之一字,固為求仁之要;量之一字,又為行恕之要。學量之功何先?曰:窮理。窮理則明,明則寬,寬則恕,恕則仁矣乎!」

韓忠獻公嘗言:「君子小人之際,皆當誠以待之。知其小人,但淺與之接耳。」凡人於小人欺己處,必露其明以破之。公獨不然;明足以照小人之姦,然每受之,未嘗形於色。

此種局量,非大學問不能。然全身遠怨之道,無出於此。

尚書云:「必有容,德乃大。必有忍,事乃濟。」一毫之拂,即勃然怒;一事之違,即憤然發,是無涵養之力,薄福之人也。故曰:覺人之詐,不形於言,有無限餘味。

李文靖公沆為相,有狂生叩馬獻書,歷詆其短。公遜謝曰:「俟歸詳覽。」生怒,遽詈之曰:「居大位而不能康濟天下,又不引退以讓人,久妨賢路,能無愧乎?」公於馬上踧踖再三,曰:「某屢求退,奈上未允,不敢去也。」終無忤意。

薛文清公有云:「辱之一字,最為難忍,自古豪傑之士多由此敗。」嘗考王昶戒子云:「人或毀己,當退而求之於身。若己有可毀之行,則彼言當矣!若己無可毀之行,則彼言妄矣!當則無害於彼,妄則無害於身,又何反報焉?則其道在反己也。」陸文定公云:「或非意相加,度其人賢於己者,則我當順受,待其自悟。其同於己者,大則理遣,小則情恕。(衛洗馬曰: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至不如己者,則以不足較置之。是其道在審人也。

」昔賢云:「逆我者,只消寧省片時,便到順境,方寸寥廓矣!」故少陵詩云:「忍過事堪喜,斯忍逆之方也。」鄭孟發云:「有以橫逆加我者,譬如行草莽中,荊棘在衣,徐行緩解而已。」雲游齋錄云:「凡有橫逆之來,先思我所以取之之故,隨思我所以處之之法,潛不動氣,而靜以守之,則患消而禍遠矣!斯處橫逆之道也。」合數言,而可無難於涉世矣!

夏忠靖公少時,有人觸犯,未嘗不怒。初忍於色,中忍於心,久之不覺俱化。故知量亦從學問來。

唐一菴嘗語弟子曰:「人知顏子『不校』難及,不知一『犯』字學他不來。」弟子曰:「何謂?」先生曰:「顏子持己應物,決不得罪於人。故有不是加他,方說得是犯。若我輩,人有不是加來,必是自取,何曾是犯?我輩未須學『不校』,且先學到『犯』字。」

高景逸曰:「見過所以求福,反己所以免禍。常見已過,常向吉中行矣!自認不是,人不好再開口矣!非是為橫逆之來,姑且自認不是。其實人非聖人,豈能盡善?人來加我,多是自取,但宜反求,道理自見。如此,則吾心愈細密,臨事愈精詳。一番經歷,一番進益,省了多少氣力,長了多少識見。小人所以為小人者,只是別人不是而已。」

陶侃為廣州刺史,在州無事,輒朝運百甓於齋外,暮運於齋內。人問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過爾優游,恐不堪事,故自勞耳。」常語人曰:「民生在勤。大禹聖人,乃惜寸陰;至於凡俗,當惜分陰,豈可但逸游荒醉?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真自棄也。」

受橫受謗,所以降伏火性,為反求諸己地耳。若一逕淡漠置之,便易流於悠悠任放;故須豎起脊梁,著實奮勵一番,方是君子為己之學。程伊川自省云:「農人祁寒暑雨,深耕易耨,吾得而食之,百工技藝,作為器物,吾得而用之。介冑之士,披堅執銳以守土宇,吾得而安之。無功澤及人,而浪度歲月,宴然為天地間一蠹。」古人云:「民勞則思,思則善心生。樂則淫,淫則惡心生。」孟子以飽食煖衣,逸居無教,為近於禽獸。然馬牛尚能引重致遠,直豢豕而已矣!

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古人歎善難而惡易也。朱子云:「要做好人,則上面煞有等級。做不好人,則立地便至。只在把住放行之間耳。」攀躋,分寸不得上;失勢,一落千丈強。學者可不畏哉?

武林張恭懿公,名瀚。釋褐,觀政都察院。其時廷相王公為臺長,一見即器重公。延坐,語之曰:「昨雨後出街衢,一輿人躡新履,自灰廠歷長安街,皆擇地而蹈,兢兢恐污其履。轉入貰城,漸為泥濘,偶一沾濡,更不復顧惜。居身之道,亦猶是爾;倘一失足,無所不至矣!」公佩其言,終身弗忘。

蘇叔黨過,讀南史。東坡因語之曰:「王僧虔居建業中馬糞巷,子孫篤實謙和。時人稱馬糞諸王為長者。東漢贊論李固云:『觀胡廣趙戒如糞土。』糞之穢也,一經僧虔,便為佳號;而比胡趙,則糞有時而不幸。汝可不知乎?」與王公此喻,同一真切微婉,得風人之遺。

張九成初年貧寒,衣衾不備。有送襲衣者。卻不受,曰:「士當貧苦,正是做功夫持節。若不痛自砥礪,則貪欲心生,廉恥喪矣,功夫何在?」

伊菴權禪師用功甚銳,在晝若未嘗與人作一方便,至晚必流涕曰:「今日又只恁麼空過!」

西域有脅尊者,年八十出家,少年誚之。尊者聞而誓曰:「我若不通三藏,不斷三界欲、得六神通、具八解脫,終不以脅至席。」乃晝則研窮教理,夜則靜慮凝神,三年悉證所誓。時人敬仰,號為脅尊者。

蓮池師云:「世間即一技一藝,其始學不勝其難,似萬不可成者;若置而不學,則終無成矣。故最初貴有決定不疑之心。雖能決定,而優游遲緩,則亦不成;故其次貴有精進勇猛之心。雖能精進,然或得少而足,或時久而疲,或遇順境而迷,或逢逆境而墮,則亦不成;故其次貴有貞常永固不退轉之心。誠能如此存心,何事不辦哉?」

周孝侯諱處,陽羨人。少不修行檢,常出遊。遇父老,問曰:「今時和年豐,而人不樂,何也?」父老曰:「三害未除,何樂之有?」侯問:「何為三害?」父老曰:「南山白額虎、長橋下蛟,與子而三矣!」侯曰:「若是,吾能除之。」乃射虎斬蛟,折節好修,就機雲學問。基年,州郡交辟。

人孰無過,過而能改,乃大賢矣!然如此之決捷勇猛者,實罕其儔。顧涇陽云:「李延平,初間是豪邁人,後來琢磨得與田夫野老一般;這便是一個善涵養氣質的樣子。呂東萊,少褊急。一日,誦論語『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平時悁忿,渙然冰釋;這便是一個善變化氣質的樣子。」近聞一朝士,生平善怒,其母與一戒板戒之。怒發,便持此戒板擊人。大堪發哂!

李文正昉,丁太夫人憂,起復充職。竇儼責之曰:「魚袋之設,取夙夜匪懈之義。以金為飾者,亦身之華也。子居憂,雖恩詔抑奪,不當有金玉之飾。」文正遽謝不敏,且誌於心曰:「為人子者,喪禮固非預習,然茍不中禮,非惟有虧名教,亦何面目處縉紳之列乎?固知竇兄真長者也。」

【註】魚袋之制始於唐,蓋以為符契也。其始曰魚符,左一右一,左者進內,右者隨身,刻官姓名,出入合之,因盛以袋,故曰魚袋。宋因其制,以金銀飾為魚形,公服則繫於帶而垂於後,以明貴賤,非復如唐之符契也。~出版者註~

徐存齋階,由翰林督學浙中,年未三十。一士子文中,用顏苦孔之卓。徐批云:杜撰,置四等。此生將領責,執卷請曰:「苦孔之卓,出揚子法言,實非生員杜撰也。」徐起立曰:「本道僥倖太早,未嘗學問,今承教多矣!」改置一等。人服其雅量。

【註】顏苦孔之卓:顏回苦孔子之卓然不可及也。揚子法言學行:「顏不孔雖得天下,不足以為樂。然亦有苦乎?曰:顏苦孔卓之至也。」

凡用古書,須使不覺其為古書方妙。且古書亦自有疵累處。苦孔之卓,入之制義,斷乎不妥。但「杜撰」二字,批得欠確耳。徐公之改等。多只悔己少學,若以能用古即佳。竊未之許也。

陳白沙訪莊定山,莊攜舟送之。中有士人滑稽,肆談無忌,定山怒不能忍。白沙則當談時若不聞其聲;及既去,若不記其人。定山大服。

邵堯夫歲時耕稼,僅給衣食。名其居曰安樂窩,因自號安樂先生。旦則焚香燕坐;晡時酌酒三四杯,微醺即已。興至,成詩自詠,就事歡然。出遊城中,則乘小車,惟意所適。士大夫家識其車音,爭相迎候;童稚皆驩,相謂曰:「安樂先生至也。」或留信宿,乃去。

君子以太和元氣為主。止菴子每教人去殺機,甔甔子每教人養喜神。大聖人之申申夭夭與兢兢業業,初非二義。乃有無事而憂,對景而不樂,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緣故,豈非便是一座活地獄?昔人言:「景物何常,惟人所處耳。」詩云:「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原是極淒涼物事,一經點破,便作佳境。彼鬱鬱牢愁,出門有礙者,即春花秋月,未嘗一伸眉頭也。

程明道、伊川,各從群弟子同遊僧舍。明道與伊川自寺門分道,會於法堂;弟子不覺皆隨明道。伊川謂人曰:「此是某不如家兄處。」

楊翥,字仲舉。篤行不欺,仁厚絕俗,善處人所不堪。鄰人作室,簷溜落其家,家人不能平。翥曰:「晴日多,雨日少也。」鄰人產子,恐所乘驢鳴驚之,即鬱驢步行。墓碑為田家兒推仆,墓丁奔告。公曰:「兒傷乎?」曰:「無之。」曰:「幸矣!」語田家:「善護兒,勿懼也。」又或侵其址,有「溥天之下皆王土,再過來些也不妨」之句。嘗夜夢食人二李。既覺,深自咎曰:「吾必旦晝義利心不明,故至此。」不餐者三日。

劉寬,字文饒。性仁恕,雖倉猝,未嘗疾言遽色。有人失牛,就寬車認之。寬無所言,下駕步歸。有頃,認者得牛,送還謝罪。寬曰:「物有相類,事容錯誤。幸勞見歸,何為謝之?」一日,當朝會,嚴裝訖,婢奉肉羹,誤污朝衣。寬神色不異,徐言曰:「羹爛汝手乎?」官侍中,封逯鄉侯。

凡寬以待人,而使人慚愧至無可容身,其不寬孰甚焉!此獨替他開解得甚是平常,全然不覺有人之不是,所以為佳。宋元豐六年冬祀,群臣導駕,即進輦。輦中忘設衾褥,遽取未至。上覺之,乃指顧問他事。少選,褥至,遂升輦。以故官吏無罪。其有意無意,俱不可得而名也。則又渾然無寬之跡矣!

羅循,號雙泉,吉水人。會試時,亡其罽褐。同舍生不自安,物色其竊去者,同循訪之。比入座,故探其囊,出褐示循。循趨而出,謂其人曰:「物偶相類,彼醉語耳。」歸語生曰:「我失褐,初無所損;彼得惡聲,尚得為士人耶?」生始謝不及。循是年登第。子即洪先,狀元。

鄭曉為文選時,里中士宦有餽金首飾者,承筐以將,而上覆以茗;公直謂茗也,受之。入夫人手,撥茗知之,擊柝語公。公不動聲色,第整理其茗,覆筐如初。出召其人,謂曰:「吾初以家適乏茗,故拜君惠。頃入內詢,家尚有餘茗,心謝尊意矣!」授之,令持歸。

清者極易刻,廉者多好名。既無二者之病,而又出之從容謙婉,反覺楊伯起四知,直而寡趣。

慶曆間,有李京者為小官,吳鼎臣在侍從,二人相與通家。京薦其友於鼎臣,鼎臣即繳其書奏之。京坐貶官,將行。京妻謁鼎臣妻取別,鼎臣妻慚,不敢出。京妻召吳僕語曰:「我來,為往還之久,欲求一別。且乃公嘗有數帖與吾夫禱私事,恐汝家終以為疑。」索火焚之而去。

江陰徐晞,由縣吏起家,為兵部侍郎。時同官一主事,少年甲科,每向胥曹,輒罵狗吏,意以辱晞。晞坦如也。未幾,主事沒,為棺殮送歸。人愈服其長者,歷仕至大司馬。

人自薄,我自厚,自處地步甚高。韓宣子之適楚也,楚人弗逆。公子棄疾及晉境,晉侯亦將弗逆,叔向曰:「楚僻我衷,若何效僻?」同是此種學問。

楊大年,弱冠,與周翰、朱昂同在禁掖。二公時已皤然,楊每論事,侮之曰:「二老翁以為何如?」翰大不堪,正色謂曰:「君莫欺我老,老亦終留與君。」昂從旁搖手曰:「莫與!莫與!免為人侮。」厥後,楊不及五旬卒,求為老翁何可得也!

巢道卿為浙漕,以母老求養罷。長子經,從臨江來修謁。方入客次,聞眾賓聚首言:「道卿被罪去位。」經問:「得報耶?」曰:「傳聞耳。」曰:「道卿乃某家君。以祖母老求便,實無過。」眾賓負赧,無可容身。信知稠人中,不可妄談是非也。

宋肅王與沈元用,同使北地,館於燕山愍忠寺。見一唐碑,辭甚駢麗,凡三千餘言。元用素強記,即朗誦一再。肅王且聽且行,若不經意。元用歸館,欲矜其能,取筆追書。不能記者闕之,凡闕十四字。肅王視之,即取筆盡補所闕,又改元用謬誤四五處。置筆他語,略無矜色。元用駭服。語云:「休誇我能勝人,勝如我者更多。」信不誣也。

陳幾亭曰:「君子有二恥:矜所能,恥也。飾所不能,恥也。能則謙以居之,不能則學以充之。君子有二惡:嫉人所能,惡也。形人所不能,惡也。能則若己有之,不能則捨之。」

蕭穎士恃才傲物,嘗攜壺逐勝,憩於逆旅。風雨暴至,有紫衣翁領二童子避雨於此。穎士頗輕侮之。雨止,騶從入,翁上馬呵殿而去,始知為吏部待侍王丘也。明日造門謝罪,引至廡下,坐而責之。復曰:「子負名傲物,其止於一第乎?」果終於楊州工曹。

江陰張畏巖,積學能文,有聲藝林。萬曆甲午,鄉試無名,大罵試官。有一道者在旁,微哂曰:「相公之文必不佳。」張怒叱曰:「汝烏知之?」道者曰:「聞作文貴心平氣和;心氣如此,文安得工?」張不覺屈服請教。道者曰:「文字固要佳,若命不該中,文雖工,無益也。須要自己做個轉變,始得。」張曰:「命已不中,如何轉變?」道者曰:「造命者天,立命者我。力行善事,廣積陰功,而又加意謙謹,以承休命,何福不可求哉?」張曰:「我貧士也,安得錢來行善事、積陰功乎?

」曰:「善事陰功,皆由心造。常存此心,功德無量。且如謙虛一節,並不費錢;如何不自反而罵試官乎?」張自此感悟,折節好修,丁酉果中式。

袁了凡曰:舉頭三尺,決有神明;趨吉避凶,斷然由我。須使我存心制行,毫不得罪於天地鬼神;而虛心屈己,使天地鬼神時時憐我,方有受福之基。俗云:「有志者事竟成。」蓋人之有志,如樹之有根,立定此志,須念念謙虛,處處方便,自然感動天地鬼神而造福由我。今之求登第者,初未嘗有真志,不過一時興到耳!興到則求,興闌則止。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予於舉業亦云。

易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故謙之一卦,六爻皆吉。王文成公示子正憲曰:「今人病痛,大段是傲。千罪百惡,皆從傲上來。傲則自高自是,不肯屈下人。象之不仁,丹朱之不肖,皆只是一『傲』字,便結果了一生。汝曹為學,先要除此病根,方才有地步可進。傲字,反為謙,『謙』字便是對症之藥。非但是外貌卑遜;須是中心恭敬,撙節退讓,常見自己不足,真能虛以受人。堯舜之聖,只是謙到至誠處,便是允恭克讓、溫恭允塞也。

汝曹勉之!」其毋若伯魯之簡哉!

弘治辛酉,山西和順縣一糧戶,上糧訖,去布政司取通關。夜夢縣尹至省城南門,撤儀從,止一青衣控馬,謂糧戶曰:「爾且跟我入會議府。」因隨之。一省府縣官皆在:太原、平陽、大同三知府上坐,澤、潞、汾、沁、遼五知州前席,其餘州縣以次列坐。茶畢,俄有符使齎文書至案,曰:「山西新舉人榜也。」一官開而唱名曰:「第一名李翰臣,大同府學生。」大同府縣皆起,應曰:「其人孝友,多為人方便。」至第六名陳桂,和順縣應曰:「其人遵父命,事繼母能孝。

」至三十四名,縣官應曰:「其人放重利私債,逼死二人命。」中坐者遂打一叉。至四十一名,縣官曰:「其人不孝,且逐其弟為人傭。」中坐者又打一叉。至五十九名,縣官曰:「其人捏寫呈詞,好唆人訟,害者凡幾家,死者凡幾人。」中坐者打一大叉。唱名畢,中坐者命眾各舉所知。眾舉凡二十五人,中坐者擇九人。命寫本者寫訖,復謂符使曰:「月內進場,快去,不可誤事。」糧戶醒而記之。次日領文回,路遇陳桂,曰:「公今年中第六名矣!」為述其事,揭榜果然。

姚若侯曰:嗟乎!天榜已定之後,縣官得以糾舉而除其名,眾官各舉所知而補其數,是陽間所中者文章,而陰間所中者德行矣!自隋唐以文章取士,而周漢以來鄉舉里選之法,陽間不用而陰間用之。蓋幽明二教,彼此相成,佐其不逮,如車兩輪,如鳥雙翼,可偏廢哉?且和順縣城隍,陰間豈少衙役,而必借陽世一糧戶,跟入會議府哉?亦是城隍一片婆心,指引讀書人一條取功名正路,特託糧戶口中說出,即是現身說法活城隍也。此城隍何等苦心,何等真切,而世人只泄泄不信,奈之何哉!

李登,年十八,為鄉貢首。後年五十不第,詣葉靖法師,乞入冥勘之。師為叩梓潼帝君,恍見一吏持籍示曰:「李登初生時,上帝賜以玉印。十八歲魁鄉薦,十九作狀元,五十三位至右相。緣得舉後,窺鄰女張燕娘;繫其父澄於獄。以此罪,展十年,降第二甲。嗣後侵奪兄李豐屋基,至形於訟;以此又展十年,降第三甲。長安邸淫良人婦鄭氏,成其夫白元之罪;又展十年,降第四甲。復盜鄰居室女王慶娘,為惡不悛,已削其籍矣!」師以語登,登愧恨死。

顏光衷曰:「使李生不乞冥勘,則少年鄉舉,驕淫橫佚,自以為福分止此耳!旁觀者方且曰:『如此驕淫橫佚,且得少年鄉舉也。』不反謂天道不足信哉?」

林茂先,少領鄰薦,家貧,閉戶讀書。鄰家巨富,婦厭其夫不學,慕茂先才名,夜奔之。茂先呵之曰:「男女有別,禮法不容,天地鬼神羅列森布,何得以此污我?」婦慚而退。茂先次年登第。

男女之防,人易蔑之。鬼神在旁,吾能不畏之哉?凜凜數言,可為闇室箴銘。

性行之類多端,所堪舉一以例其餘耳。中惟淫最重,稍廣採以謹法戒云。高忠憲公曰:世間惟色最迷惑人、敗壞人。故自妻妾而外,皆為非已之色。淫人妻女,妻女淫人,皆有明驗顯報。少年當竭力保守,視身如白玉,一失腳即成粉碎,視此事如鴆毒,入口即死。須臾堅忍,終身受用;一念之差,萬劫莫贖。可畏哉!可畏哉!

餘干陳生善醫,有貧人病怯幾危,陳治之痊,不責其報。後陳薄暮過之,因留之宿。其姑與婦議,令伴宿以報恩。婦唯唯,夜就陳曰:「君生妾夫,此姑意也。」陳見婦少而美,亦心動。隨力制之曰:「不可!」婦強之,陳連曰:「不可!不可!」取筆連書「不可」二字於桌。最後幾不能自持,又連呼曰:「『不可』二字最難。」迄明乃去。後陳子入試,考官棄其文,忽聞呼曰:「不可!」挑燈復閱,再棄之,又聞呼曰:「不可!不可!

」因又閱,決意去之,忽聞大聲呼曰:「『不可』二字最難。」連聲不已,因錄之。榜後,房師問其子,子不知也。歸語其父,因憶為不淫之報云。

姚若侯曰:嗟乎!「不可」二字最難,誠難矣哉!旅客臥帷帳之間,美人𨫋燈月之下,漏長燭短,境冷情溫,難矣哉!無他,忍而已矣!堅忍而已矣!狠忍而已矣!飢不乞虎餐,渴不飲酖酒。陳生之初曰「不可」也,忍之說也。兩鬥奪刀,血流不解;敗軍奪路,中箭不回。陳生之連曰「不可、不可」也,堅忍之說也。蝮蛇螫手,狀士斷腕;毒矢著身,英雄刮骨。陳生之大呼「不可二字最難」也,狠忍之說也。經云:「視老如母,視長如姊,視少如妹,視幼如女。」姦人妻者,得絕嗣報;

姦人室女者,得子女淫佚報。嗟乎!敢不忍乎哉?敢不終忍乎哉?

太倉陸公容,美丰儀。天順三年,應試南京。館人有女,善吹簫,夜奔公寢。公紿以疾,與期後夜。女退,遂作詩云:「風清月白夜窗虛,有女來窺笑讀書。欲把琴心通一語,十年前已薄相如。」遲明託故去。是秋中式。先期其父夢郡守送旗扁,扁上題「月白風清」四字,以為月宮之兆,作書貽公。公益悚然。後成進士,仕至參政。

陳生連呼不可,以勇勝。此紿疾改期,以智勝;較陳生殊省力矣!然此時再𤄄一些不得,寧以吾之不可,學柳下之可焉。

王海日公華,陽明先生父也。嘗館一富翁家,翁婢妾眾而無子。一夕,一妾就王,王峻卻之。妾出一紙曰:「此主人意也。」上書云:欲求人間子。王即搖筆書其旁曰:恐驚天上神。終不納。後主人修醮,法師拜章,伏地久不起。主人訝問。法師曰:「適遇天上迎狀元榜,久乃得達。」因問狀元為誰。曰:「不敢言。但馬前有一聯云:欲求人間子,恐驚天上神。」主人疑王薄德,故洩前語;而王果狀元及第。

此事諸家所記同辭,而公本傳不載。意文成公輩體公盛德,特隱之也。將以獎勸後學,須仍表出之。

姚三韭,博學善詩文,館於懷氏。有女常窺之,姚岸然不顧。一日,晒履於庭,女乃作書納其中。姚得之,即託以他事辭歸。袁怡杏作詩詠之,有「一點貞心堅匪石,春風桃李莫相猜」之句。姚不受詩,且答書自辯其無此事。怡杏緘其書而題云:德至厚矣!生子諶,及孫錫,皆登進士。

浙指揮使延師訓子。師病寒,欲發汗,令其子取被。將母臥被以來,誤捲母鞋一隻。病已,還被,而鞋墮床下,師徒皆不及知。使來視疾,見鞋,疑妻與通。夜訊妻,不服。令婢詭以妻命邀之,己持刀伺其後,俟門啟,兩殺之。師聞叩門,問何事。婢告以主母命,師怒曰:「是何言與!明晨告爾主人,將治爾罪。」使復強其妻親往,師固拒之曰:「某家東翁延居西塾,敢以冥冥墮行哉?請速回步。」門終不啟。明日,師辭去。使始釋然,為述昨宵事始末,謝其誤。師隨登第。

使當時略啟門,即已見殺;在事則誠枉,而論心已非枉矣!此處念頭容不得少差。

應天某生赴京試日,旅邸對門,某指揮使第也。有女年及笄,窺門見生而屬意焉。使婢授意於生,言父已他往,期以是夜相會。生懼累陰德,不敢領略。同寓一友竊知之,偽為生赴約。婢暗莫辨,引之入。女與就寢,歡洽熟睡。適揮使歸,見之大怒,拔劍俱殺之。明日榜出,此生首列。因告人曰:「使吾若往,已在鬼錄矣!」

生所懼尚遠在陰德耳,豈知現報竟在目前乎?鬼錄、登科錄,只爭些子,可畏哉!

豫章有雙生者,其母坐蓐時,駢肩而下,遂莫分孰兄孰弟。相貌笑啼如一,父母亦莫能辨。及能言,因各命名以別之。至就塾,穎悟文墨又如一。甫弱冠,同補博士弟子。覆試日,主司亦訝其莫辨,遂分之以庠。笑謂之曰:「庠者,序也。府庠為兄,縣庠為弟。」嗣後遂定某兄某弟。暨完娶,父母恐二媳莫辨,命各以衣履別之。踰年又同月生子,再試又同時補餼。里人咸曰:「命同相同,宜其事事同矣!」至三十一歲,又同取科舉,赴省試。寓鄰有麗婦少孀者,私挑其兄。兄正色拒之;

恐復挑其弟,乃以婦情語弟,復戒之曰:「爾我貌同,既挑我,必復挑爾。爾慎毋惑,作損德事。」弟面是之,後竟與婦通焉。婦初不知其為兄弟二人也。彼此情稔,因與婦矢曰:「我得中,必娶爾。」及榜放,兄入彀,弟被黜。復誑婦曰:「我今雖中,行赴春闈,待發甲娶爾,尤榮貴。」且以乏資斧為言。婦因以所積盡付之。明春,兄又發甲。婦又以為所私者聯捷,朝夕望其迎娶;而杳不通問,鬱鬱成疾。陰以書貽,遂殂矣!所貽書竟達兄手。兄驚詰弟,弟不能諱。

次年,弟有愛子,即與兄同舉者,暴殤。痛哭不已,雙目頓盲,未幾亦殂。其兄享福祿,多子孫,稱全祉焉。

命同相同,而心便忽然不同,可見禍福皆人自造,而非天之生是使殊也。(與奢儉類所載二太學生事併參,益知禍福非由天定。)

白話 · CC06309

白話逐段:趙抃貞潔剛介,無論大事小事都不苟且。白天做過的事,夜裡必焚香告天;不敢告天的事,他就不敢做。作者說,即使不告天,天也無所不知,只是人常當作天不知道,所以用「告天」作為持身制行的要訣。趙抃帥蜀時,有妓女戴杏花,他偶然戲說「髻上杏花真有幸」,妓女應聲說「枝頭梅子豈無媒」。傍晚趙抃叫老兵去喚她,將近二更還不至,他在室中徘徊,忽然高聲自責:「趙抃不得無禮!」隨即叫人止住。

老兵卻從幕後出來說,自己估量相公不過一時辰此念便息,所以實未去喚。可見趙抃平日端方,連僕役都相信他能克己。

司馬光自說平生沒有別的過人處,只是從沒有一件事不可對人說。劉安世向他求盡心行己之要,司馬光教他以「誠」為本,且從不妄語開始。作者說,妄語最難解:有關係處說謊,還說得上有意欺人;平常無關緊要的話,也偏要帶幾分虛頭,實在無謂,卻不覺從口中說出。若非真用功,誠實不易免於虛妄。

范純仁常告誡子弟:人即使至愚,責備別人時也明白;即使聰明,寬恕自己時也昏暗。若常用責人之心責己,用恕己之心恕人,不愁不到聖賢地位。有人問學,范純仁又說,只有儉可以養廉,只有恕可以成德。鄺子元說,「恕」是求仁要訣,「量」又是行恕要訣;要學度量,先要窮理,理明則心寬,心寬則能恕,能恕便近仁。

韓琦曾說,君子與小人相處,都要以誠相待;知道他是小人,只是淺淺交接而已。一般人被小人欺瞞,總要顯露聰明把他拆穿,韓琦卻不如此;他明足以照見小人奸詐,卻每每承受,不表現在臉色上。作者說,這種局量非大學問不能做到,也是保全自身、遠離怨恨的好方法。《尚書》說有容德乃大,有忍事乃濟;稍有不順便怒,一事違意便發作,是沒有涵養、薄福之人。覺察別人欺詐而不說破,餘味無窮。

李沆為相時,有狂生攔馬獻書,逐條詆毀他的短處。李沆謙遜道謝,說回去詳看。狂生更怒罵他居大位不能救天下,又不退位讓賢,久妨賢路,豈不慚愧。李沆在馬上惶恐再三,說自己屢求退,只是皇上未允,不敢離去,始終沒有忤逆之意。薛瑄說,「辱」字最難忍,自古豪傑多敗於此。王昶告誡子弟,人若毀謗自己,應退而求之於身;自己若真有可毀之行,對方說得對,若沒有,對方就是妄言。說得對,對對方無害;說妄言,對自己無害,又何必反報。

陸文定又說,意外加來的事,若對方賢於己,就順受待其自悟;若與己相等,大事用理遣,小事用情恕;若不如己,就置之不足較。作者合引多條忍逆之法,總是遇橫逆先自省其所以來,再想處置之法,靜守不動氣,則患消禍遠。

夏忠靖年少時,遇人觸犯也會怒,起初忍在臉色上,後來忍在心裡,久了連心中怒氣也自然化去,所以度量也由學問養成。唐一菴說,人只知道顏回「不校」難學,不知「犯」字更難學。顏回持己應物,本不會得罪人,所以別人無故加到他身上,才叫犯;我們被人不是對待,往往是自己招來,還稱不上「犯」。我們先不要學不校,先學到真能無故被犯。高景逸說,見己過所以求福,反求諸己所以免禍。常見自己過失,就是常向吉處走;自認不是,別人也不好再開口。

這不是為了橫逆來時姑且認錯,而是人非聖人,不能盡善,別人來加我,多有自取之處。如此心更細密,臨事更精詳,每經一次便進益一次。小人之所以是小人,只是永遠認為別人不是。

陶侃做廣州刺史時,州中無事,便早晨把百塊甓搬到齋外,晚上又搬回齋內。人問原因,他說自己正要致力中原,若太優游,恐怕將來不能任事,所以自我勞動。他又說,民生在勤,大禹是聖人尚惜寸陰,凡人更當惜分陰,怎可只逸遊荒醉,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這是真自棄。作者接著說,受橫逆與毀謗是降伏火性、反求諸己之地;但若只淡漠置之,也會流於悠悠任放,所以要豎起脊梁,著實奮勵。程頤自省說,農人冒寒暑深耕,使我得食;百工造物,使我得用;兵士披甲守土,使我得安。

自己若無功澤及人而虛度歲月,就是天地間一蠹。民勞則思,思則善心生;安樂逸居無教,就近於禽獸。朱熹也說,做好人上面有許多等級,不做好人卻立地便至,只在把住與放行之間。

張瀚初入仕,在都察院觀政,臺長王廷相器重他,對他說,雨後街上見轎夫穿新鞋,從灰廠到長安街都擇地而行,怕弄髒鞋;轉入泥濘處,偶然一沾濕,便不再顧惜。居身也是如此,一失足便無所不至。張瀚終身不忘。蘇軾也以糞為喻教子蘇過:王僧虔住馬糞巷,子孫篤實謙和,時人稱馬糞諸王為長者;東漢論胡廣、趙戒如糞土,糞有時也不幸。兩種比喻都真切微婉,提醒人一念一失足就會改變名節。

張九成年少貧寒,衣被不備。有人送衣,他推辭不受,說士人貧苦時正是做功夫、持節操之時;若不痛自砥礪,貪欲心生,廉恥喪失,功夫何在?伊菴權禪師用功猛烈,白天若沒有替人做一件方便事,夜裡必流淚說今日又如此空過。西域脅尊者八十歲出家,被少年譏笑,便發誓若不通三藏、斷三界欲、得六神通、具八解脫,終不以脅著席,白天研究教理,夜裡靜慮凝神,三年全證所誓。蓮池大師總結,學一技一藝,初學都難;

先要有決定不疑之心,其次要精進勇猛之心,再其次要貞常永固不退轉之心,如此何事不辦。

周處年少時不修行檢,是鄉里三害之一。他出遊遇父老,問時和年豐為何人不樂,父老說三害未除:南山白額虎、長橋蛟,還有你。周處說若如此我能除之,便射虎斬蛟,折節修行,向陸機、陸雲學問,後來州郡交辟。作者說,人誰無過,能改就是大賢,但如此決斷勇猛很少。顧憲成又舉李延平由豪邁磨成田夫野老一般,是善涵養氣質;呂祖謙少時褊急,一日讀《論語》「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平日忿怒渙然冰釋,是善變化氣質。若有人拿戒板戒怒,怒時反拿戒板打人,便可笑了。

李昉居母喪,因詔命起復任職。竇儼責他說,魚袋原取夙夜匪懈之義,金飾又是身上華貴之物,你居喪雖被詔命奪情,也不當有金玉飾。李昉立即謝過,並記在心裡,說為人子者喪禮固然未必預先學習,但若不中禮,不只虧損名教,也無面目處縉紳之列,竇兄真是長者。徐階年未三十,從翰林督學浙江。有士子文中用「顏苦孔之卓」,徐階批為杜撰,列四等。士子將受責時,執卷請說此語出《揚子法言》,不是杜撰。徐階起立說自己僥倖太早,未曾學問,今日承教多矣,改列一等。

作者又指出,古書用語要用得不覺為古才妙,「苦孔之卓」入制義也未必妥,只是「杜撰」二字批得不確;徐階之可貴,在能悔己少學。

陳白沙訪莊定山,莊送他乘舟,舟中有士人滑稽妄談,莊怒不能忍,陳白沙當其談時像沒聽見,離去後像不記得此人,莊大服。邵雍歲時耕稼,衣食僅足,名其居為安樂窩,自號安樂先生。早晨焚香靜坐,傍晚飲酒三四杯,微醺即止,興至作詩自詠,出遊城中乘小車,隨意而行,士大夫家聽到車聲爭迎候,童稚也歡呼安樂先生來了。作者說,君子以太和元氣為主,無事而憂、對景不樂,就是一座活地獄;景物無常,端看人如何處。風雨如晦本是淒涼,一經詩意點破也成佳境;

鬱鬱愁苦的人,即使春花秋月也不能展眉。

程顥、程頤與弟子同遊僧舍,二人在寺門分道,到法堂會合時,弟子不覺都跟著程顥。程頤對人說,這就是自己不如兄長之處。楊翥篤行不欺,仁厚絕俗,善處人所不堪。鄰人房簷雨水滴到他家,家人不平,他說晴天多、雨天少。鄰人生子,他怕驢叫驚兒,便牽驢步行。墓碑被田家兒推倒,墓丁來報,他先問孩子有沒有受傷,聽說沒有,便說幸好,還叫田家好好護兒,不要怕。有人侵他地基,他作句說普天之下皆王土,再過來些也不妨。

又夢見自己吃了別人兩個李子,醒後深自責備,說必是白天義利心不明,才有此夢,三日不吃飯。劉寬性仁恕,倉促中也不疾言厲色。有人誤認他的牛,他不辯,下車步歸;對方尋回自己的牛後送還謝罪,劉寬只說物有相類,事容錯誤,還勞你歸還,何必謝。婢女誤把肉羹灑在他朝衣上,他只問羹有沒有燙傷你的手。作者說,這不是故意寬人而令人慚愧,是全然不覺得人有不是,所以尤佳。

羅循會試時丟了皮衣,同舍生查到竊取者,帶他去訪。入座後故意探那人袋中取出皮衣示羅循,羅循卻趕快出去對那人說,東西偶然相似,同舍生是醉話。回來對同舍生說,我丟皮衣本無所損;那人若得惡名,還能作士人嗎?同舍生才謝自己不及。羅循當年登第,兒子羅洪先後為狀元。鄭曉任文選時,鄉里士宦送金首飾,以茶覆在筐上。鄭曉以為只是茶,收下;夫人撥茶發現,告知他。

他不動聲色,把茶整理覆好,召送者說,本以為家中缺茶才拜領,剛問內人,家中還有餘茶,心領尊意,請帶回。作者說,清廉容易刻薄,廉者又常好名;鄭曉沒有這兩病,又從容謙婉,反比楊震四知更有情味。

慶曆年間,李京做小官,與侍從吳鼎臣通家。李京推薦朋友給吳鼎臣,吳卻把他的書信上奏,使李京貶官。臨行時,李京妻到吳家辭別,吳妻羞愧不敢出。李妻叫吳家僕人說,我來只是因往還已久求一別;況且你家主人也曾有數封信託我丈夫辦私事,恐怕你們日後疑慮,便索火把那些信焚掉而去。江陰徐晞由縣吏起家至兵部侍郎,同官少年進士每向胥吏罵「狗吏」,有意辱他,徐晞坦然不動。不久那主事死,徐晞反替他棺殮送歸,人更服其長者。作者說,別人自薄,我自厚,立身地步就高。

楊億年少時與周翰、朱昂同在禁中,二人年老,楊每議事便輕侮說二老翁以為如何。周翰不堪,說你不要欺我老,老也終會留給你;朱昂在旁搖手說不要給他,免得被人侮辱。後來楊億未到五十而卒,想做老翁也不可得。巢道卿因母老求便養而罷職,長子巢經來謁,剛入客舍,聽眾賓說道卿被罪去位。巢經問可有文報,眾人說只是傳聞。巢經說道卿是我父親,因祖母老求便,實無過失,眾賓羞愧無地。作者說,眾人聚處不可妄談是非。

宋肅王與沈元用出使北地,住燕山愍忠寺,見唐碑三千餘言,沈元用記憶強,朗誦一兩遍;回館想炫才追寫,缺十四字。肅王看後補全,又改錯四五處,放筆談別事,毫無矜色。作者借此說,休誇我能勝人,勝過我的人更多。陳幾亭說,君子有二恥:誇所能、飾所不能;有二惡:嫉人所能、暴露人所不能。

蕭穎士恃才傲物,曾在旅店遇雨,有紫衣老者帶二童避雨,他輕侮對方;雨止騶從到來,才知是吏部侍郎王丘。次日登門謝罪,王丘責他說,你負名傲物,大概止於一第吧,蕭果然終於揚州工曹。張畏巖積學能文,萬曆甲午鄉試落榜,大罵試官。旁邊道人笑說他的文章必不佳,因作文貴心平氣和,心氣如此,文怎能工。張屈服請教,道士說文字要佳,命不該中也無益,須自己轉變;造命在天,立命在我,力行善、廣積陰功,又謙謹承命,何福不可求。張說自己貧,哪有錢行善;

道人說善事陰功都由心造,謙虛不費錢,為何不反省而罵試官?張自此折節修行,丁酉果中。袁了凡因而說,舉頭三尺必有神明,趨吉避凶斷然由我;存心制行不得罪天地鬼神,又虛心屈己,使鬼神憐我,才有受福之基。王陽明也訓子說,今人病痛大段在傲,千罪百惡都從傲來;謙是對傲的藥,不只是外貌卑遜,而要中心恭敬、退讓,常見自己不足,真能虛以受人。

弘治辛酉,山西和順一糧戶上完糧,夜夢縣尹帶他入會議府,省中府州縣官都在。有符使送來山西新舉人榜,官員唱名時,各縣陳述其人德行。第一名李翰臣孝友且多方便人;第六名陳桂遵父命、事繼母能孝。唱到三十四名,有縣官說那人放重利私債,逼死二命,主坐者便打叉;四十一名不孝且逐弟為傭,又打叉;五十九名捏呈詞唆訟,害死多人,打大叉。唱完後又由眾官舉所知,補九人。糧戶醒來記住,回程遇陳桂,說他今年中第六名,後來榜出果然。

姚若侯說,陽間中的是文章,陰間中的是德行;隋唐以後陽間不用鄉舉里選,陰間仍用,幽明二教相成。城隍借糧戶口說出,是一片婆心,指讀書人取功名的正路。

李登十八歲為鄉貢首,後五十不第,請葉靖法師入冥查問。梓潼帝君示籍說,李登初命本該十八魁鄉薦、十九狀元、五十三右相;因得舉後窺鄰女張燕娘,又陷其父入獄,展十年,降二甲;後侵奪兄長李豐屋基而訟,又展十年,降三甲;在長安邸淫良人婦鄭氏,成其夫白元之罪,又展十年,降四甲;再盜鄰居室女王慶娘,惡不悛,已削籍。李登聞後愧恨而死。顏光衷說,若他不查冥籍,世人只見少年鄉舉後驕淫橫佚,還以為天道不足信;其實福分已被自己一段一段折盡。

林茂先少年中鄉薦,家貧閉戶讀書。鄰家富婦嫌丈夫不學,仰慕林才名,夜奔到他處。林茂先呵斥她:男女有別,禮法不容,天地鬼神森然羅列,怎可用此污我?婦人慚退,林茂先次年登第。作者說,男女之防人易輕忽,鬼神在旁怎能不畏,這幾句可作暗室箴銘。性行之類很多,這裡特別廣採淫戒,因淫最重。高忠憲說,世間唯色最迷惑敗壞人;妻妾之外,都是非己之色。少年當視身如白玉,一失足即粉碎;視淫事如鴆毒,入口即死。須臾堅忍,終身受用;一念之差,萬劫莫贖。

餘干陳生善醫,治好一貧人危病,不取報酬。後來傍晚過其家,被留宿。病人母親與妻子商量,讓妻子陪宿以報恩。夜裡婦人來說,你救了我丈夫,這是婆婆的意思。陳生見她年少貌美,也心動,便勉力制止說「不可」;婦人強求,他連說「不可、不可」,又在桌上連寫「不可」二字。最後幾乎不能自持,便大呼「不可二字最難」,直到天明離去。後來陳生之子入試,考官幾次要棄其文,耳中忽聞「不可」「不可、不可」「不可二字最難」之聲,終於錄取。

榜後房師問其子,子不知,回家告父,才知是不淫之報。姚若侯說,旅客帷帳之間、美人燈月之下,最難的就是忍;陳生初說不可是忍,連說不可是堅忍,大呼不可二字最難是狠忍。經說視老如母、長如姊、少如妹、幼如女;姦人妻女有絕嗣、子女淫佚之報,不可不忍到底。

太倉陸容儀表美好,天順三年應南京試,館主人女兒善吹簫,夜奔其寢。陸容假稱有病,約後夜相會,女子退後,他作詩說風清月白夜窗虛,有女來窺笑讀書;欲把琴心通一語,十年前已薄相如。天明即託故離去。當秋中式;此前他父親夢郡守送旗匾,匾上題「月白風清」,以為月宮之兆,寫信告他,陸容更為驚惕,後成進士,官至參政。作者說,陳生是以勇勝,陸容假疾改期是以智勝,較省力;此時差不得半點。王華館於富翁家,富翁無子,命妾夜就王華,並出紙說主人想求人間子。

王華在旁題曰「恐驚天上神」,終不納。後富翁修醮,法師說天上迎狀元榜,馬前聯句正是「欲求人間子,恐驚天上神」,王華果狀元。姚三韭館於懷氏,有女常窺,後把情書放在他曬的鞋裡;姚得書立即辭歸。袁怡杏詠詩稱其貞心,姚不受詩還辯說無此事,袁封其回書題「德至厚矣」,後姚子孫皆登進士。

浙指揮使延師教子,師病寒發汗,學生取母親被子來,誤捲母鞋一隻。病癒還被時,鞋落在床下,師徒都不知。指揮使來探病見鞋,疑妻與師私通,夜裡讓婢女假稱妻命邀師,自己持刀等候。師聽見敲門,問何事,得知後怒斥說這是什麼話,明晨要告訴主人治婢女罪。指揮使又逼妻親去,師堅決拒絕,說東翁請我住西塾,我怎敢暗中敗行,請快回去,始終不開門。次日師辭去,指揮使才明白冤枉,謝其誤會。作者說,若當時略開門,已被殺;事情雖冤,論心便不冤,一念不可稍差。

應天某生赴京試,旅店對門指揮使女兒看中他,使婢約夜會。某生怕損陰德,不敢答應。同住友人私知其事,冒名赴約,女不辨,與之同寢。指揮使忽歸,大怒拔劍殺二人。次日榜出,某生名列第一,他告人說若自己去了,已入鬼錄;登科錄與鬼錄只爭一念,可畏。

豫章有雙生兄弟,出生時並肩而下,父母也分不清誰兄誰弟;相貌、啼笑、聰明、補學、婚娶、生子都相同。府縣試時,主司笑以府庠為兄、縣庠為弟,才定長幼。三十一歲同赴省試,鄰居有少年寡婦私挑其兄,兄正色拒絕,並告誡弟弟說她既挑我,必會挑你,千萬不可做損德事。弟弟表面答應,後來竟與婦人私通,婦人起初不知有兄弟二人,與他情熟,他又發誓若中榜必娶她。放榜後兄中弟黜,弟卻騙婦人說自己已中,待春闈發甲後再娶,又說缺路費,婦人把積蓄全給他。

次年兄又中進士,婦人以為私通者連捷,日夜盼迎娶,卻杳無消息,鬱鬱成疾,臨死前寄書,書竟到兄手。兄質問弟,弟不能隱。次年弟的愛子暴死,他痛哭至雙目忽盲,不久也死;兄則福祿多子孫。作者說,命同相同,而心忽然不同,可見禍福皆人自造,不是天生就令二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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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聖類

原文 2338
原文2338

【敬聖類】

張九成,字子韶。年四十,遊郡庠。常閉閣終日,比舍生潛穴隙窺之,則儼然斂膝危坐,對大編,若與神明為伍。後舉進士第一,為名臣大儒。

姚若侯曰:若子韶先生者,可謂畏聖人之言者矣!竊怪古人於聖賢書,則肅然敬畏,若與神明為伍;及至覿面見鬼神殊形異相,對之儼然無畏怖心。今人二者皆反是,何也?蓋人必有所畏也,然後能無所畏。能不畏敵者,畏將者也;能不畏刑者,畏法者也;能不畏鬼神者,畏聖賢者也。雖然;畏聖賢者,非不畏鬼神也,不畏之於其殊形異相之時也。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者,鬼神之德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者,鬼神之法也。今人見鬼神形、聞鬼神語,無不畏者;

而閒居則一無所畏,反疑報應為荒唐,誣神靈為虛誕。問其故,則曰:「我不見也,不聞也。夫不可見、不可聞者,鬼神之常也;其可見可聞者,鬼神之變也。君子所畏者,不見不聞之鬼神也。故顯則畏之於駿奔對越之間,幽則畏之於爾室屋漏之際。庸愚所畏者,可見可聞之鬼神也。故往往畏之於衰敗之候、篤疾之中。然見而後畏,畏而後信焉,晚矣!昔有鬻徐夫人藥匕首者,曰:「以之刺人,血濡縷,立死。」愚人不信也。久乃竊而試之,急呼人曰:「果然!」聲絕而氣亦絕矣。

世之待見鬼神而後信者,何以異此?

管寧自遼東浮海而歸。風起,將覆舟,舟中人皆呼天懺罪。至管寧,云:「嘗一朝科頭,三晨晏起,一次不冠如廁。過必在此耳!」時同行諸舟盡沒,獨寧舟有燈導而前,獲濟。

以此為過,則其平日謹身之道宜何如!蓋聖賢學問,莫先於敬。敬之一字,原徹內徹外、可精可粗之言。內而在心,則主一無適;外而容貌,則整肅莊嚴。精之至堯舜之欽明溫恭,粗之及小學之唯諾拜跪。夫唯諾拜跪,未便能敬,而可以習敬。即君子之整肅莊嚴,亦豈便是敬?而程子云:「致敬須自此入。」張南軒亦云:「儼若思,雖非敬之道,而於此時可以禮敬。」程子又云:「未有箕踞而心不慢者。」一反觀,益可見。

元珪禪師,唐永淳間,結廬嵩嶽之龐塢。忽有異人蛾冠褲褶而至,曰:「我嶽神也。知師有廣大智辯,乞受正戒。」師曰:「付汝五戒。若能奉持,即應曰『能』,不能曰『否』。能不淫乎?」神曰:「亦娶也。」曰:「非此謂也,言無縱欲也。」神曰:「能。」曰:「能不盜乎?」神曰:「我正直,焉有盜乎?」曰:「非此謂也。言享而福淫,不供而禍善也。」神曰:「能。」曰:「能不殺乎?」神曰:「實司其柄,焉得不殺?」曰:「非此謂也,言有濫誤疑混也。」神曰:「能。

」曰:「能不妄乎?」神曰:「我正直,焉有妄哉?」曰:「非此謂也,言先後不合天心也。」神曰:「能。」曰:「能不飲乎?」神曰:「我受祭奠,焉得不飲?」曰:「非此謂也,言不亂性也。」神曰:「能。」師曰:「此佛五戒也。」神曰:「謹受教。」

如此說戒,誰人不可受,誰人可不受?其事似於僧戒少寬,其理於僧戒較精矣!司馬溫公有云:「忿怒如烈火,利欲如鋒銛;終朝長慼慼,是名阿鼻獄。顏子安陋巷,孟子養浩然;富貴如浮雲,是名極樂國。孝弟通神明,忠信行蠻貊;積善來百祥,是名作因果。仁,人之安宅;義,人之正路。行之誠且久,是名光明藏。道德修一身,功澤被萬物,為聖為大賢,是名佛菩薩。言為百世師,行為天下法;久久不可掩,是名不壞身。」善言佛理哉!

蜀太子賓客李鄲,年七十餘,享祖考猶親滌器。人或代之,不從,謂無以達追慕之意。溫公著之家範曰:「可謂祭則致其嚴矣!」

葉氏問祭禮於朱子:「古今事體不同,行之多窒礙,何如?」先生曰:「有何難行?但以誠敬為主。其他儀物,隨家豐約,如一羹一飯,皆可自盡其誠。」愚按若此,則貧民之盂飯炷香,直可與古聖王之合萬國歡心以祀其先,同一孝矣!然決不可能豐而不豐,曰:「吾自可盡吾敬也。」能豐而不豐,又何有於敬乎?

王沂公曾,其父見字紙遺墜,必掇拾,以香湯洗而燒之。一夕,夢至聖拊其背曰:「汝何敬重吾字紙之勤耶!恨汝老矣,無可成就,當令曾參來生汝家,顯大門戶。」果生沂公,因名曾。狀元名相。

此事,文昌惜字文特引勸諭。中復載瀘州楊百行,坐經文而舉家害癩;昌郡鮮于坤,殘孟子而全家滅亡;楊全善,埋字紙而五世登科;李子林,葬字紙而一身顯官。雖不及細詳事實,大略皆昭昭果報云。

宋淳祐中,南昌先聖廟傾圮。知縣李純仁作新廟於縣南,往移夫子聖像,十餘人舉之不動。一士子在旁戲曰:「是之謂重泥。」李令正色責之,其士惶恐而退。至夜,忽被陰司追至一官府,曰:「汝何敢慢侮先聖,決杖二十。」及覺,如痴人,自是便不識一字。

姚若侯曰:謹按嘉靖間,張永嘉以塑像非古,始奏易木主。今之主,古之像也。二氏之徒,每庵每觀皆各奉有聖像;儒者獨專奉之學宮,則儒之所以報本反始者,舍此公共數椽而外,別無勺水之將、瓣香之敬矣!乃此數椽,又往往頹敗傾圮,議同築舍;而喜捨樂施,每數數於玉清紺宇、鹿苑招提也。殊為失本末云。

江陰觀音寺,舊有沈香像甚靈。正德中,胥隸咸為觀音會。邑令王某召之不至,大怒,取像焚之。已而王令入覲,中途忽患心痛,迎一戒僧懺悔其事。僧曰:「大士普照十方,幻驅猶捨,豈為一像生恨?但護法諸神,欲彰現前之報,知不免矣!」果不起。

翟林嘗送程伊川先生西遷,道宿僧舍,坐處偶背聖像。先生曰:「轉椅,勿背。」林曰:「豈以其徒敬之,亦當敬耶?」先生曰:「諸凡具人形貌,皆不當慢。」夫先生非酶佛者,而其敬謹之心自如此;世之謗佛以立異者,亦可不必矣!

或問:褻瀆神明,必有罪矣;祭賽神明,必有福乎?曰:常祀則不可廢。牲牢惡願,格之所深禁也。凡聰明正直之謂神,其福善禍淫之心,豈移於牲楮酒食之私哉?惟所謂修善緣者,則有之矣。然經之所載,皆修身養性之言;懺之為名,乃悔罪省愆之旨。是誦經禮懺,原不越「為善改過」四字也。又必須齋戒至誠,便是洗心滌慮關頭。釋迦、老祖,固宜從而歆之也。子曰:「敬鬼神而遠之。」又曰:「丘之禱,久矣!」鳴呼,盡之矣!

白話 · CC02006

白話逐段:張九成字子韶,四十歲時在郡學遊學,常常整日關著書閣。同舍學生偷偷從孔隙中看他,只見他端然收膝危坐,面對大部書籍,好像與神明同處。後來張九成中進士第一,成為名臣大儒。姚若侯說,張子韶可說是敬畏聖人之言的人。古人對聖賢書肅然敬畏,像面對神明;即使真見鬼神異形異狀,反而不畏懼。今人卻相反,見鬼神形跡就怕,平居獨處卻毫無敬畏,甚至疑報應為荒唐、誣神靈為虛誕。其實人必有所畏,才能無所畏;不怕敵,是因敬畏將令;不怕刑,是因敬畏法度;

能不畏鬼神怪相,是因敬畏聖賢。君子所畏的是不見不聞中的鬼神,所以在人前敬於祭祀,在幽獨中也敬於屋漏;庸人只畏可見可聞的鬼神,往往到衰敗重病才畏。等見了才信,已經晚了。這就像有人賣徐夫人匕首,說刺人血沾絲縷即死,愚人不信,偷來試用,才喊「果然」,聲氣也隨即斷絕。

管寧從遼東渡海而歸,海上起風,船將覆沒,船中人都呼天懺罪。輪到管寧,他說,曾有一早晨不戴冠,三個早晨晚起,一次不戴冠如廁,過失必在這裡。當時同行船隻都沉沒,只有管寧船前有燈引導而得渡。作者說,管寧把這樣的事當過失,可知平日謹身如何。聖賢學問莫先於敬;敬字徹內徹外,可精可粗。內在於心,是主一無適;外見於容貌,是整肅莊嚴。精到堯舜的欽明溫恭,粗到小學中的唯諾拜跪。拜跪不一定就是敬,但可以習敬;整肅莊嚴也未必就是敬,但程子說致敬須從此入。

程子又說,沒有箕踞而心不慢的人,反觀此語更可見敬的工夫。

唐永淳年間,元珪禪師結廬嵩嶽龐塢。忽有異人戴高冠、著褲褶而來,自稱嶽神,知道禪師有廣大智辯,請求受正戒。元珪說要授五戒,能守就答能,不能就答否。問能不淫嗎,神說也有娶妻。禪師說不是指這個,是說不可縱欲,神答能。問能不盜嗎,神說自己正直,怎會盜。禪師說不是指偷物,是說享受過分福報、以不供奉而禍害善人,神答能。問能不殺嗎,神說自己掌殺伐之柄,怎能不殺。禪師說不是指完全不行殺罰,是說不可有濫殺、誤殺、疑混,神答能。問能不妄嗎,神說正直怎會妄。

禪師說是說施令先後不可不合天心,神答能。問能不飲嗎,神說受祭奠怎能不飲。禪師說是說不可亂性,神答能。禪師說這就是佛五戒,神謹受教。作者說,這樣說戒,誰不能受,又誰可不受?看似比僧戒稍寬,其理卻更精。又引司馬光以佛語說儒理:忿怒利欲是阿鼻獄,顏回安陋巷、孟子養浩然是極樂國,孝弟忠信、積善百祥是因果,仁義之路與道德功澤即光明藏、佛菩薩,不朽之言行即不壞身。

蜀太子賓客李鄲七十多歲,祭祖時仍親自洗滌祭器。有人代勞,他不肯,說這樣才能表達追慕之意。司馬光把此事寫入《家範》,說這可謂祭則致其嚴。葉氏問朱熹祭禮,說古今事體不同,行禮多有窒礙,如何可行。朱熹說有何難行,只以誠敬為主,其他儀物隨家中豐儉,一羹一飯也可盡誠。作者按語說,如此則貧民一盂飯一炷香,也可與古聖王合萬國歡心祭先祖,同一孝心;但若家中能豐而故意不豐,卻說我自能盡敬,那又哪裡有敬。

王曾之父見字紙遺落,必拾起來,用香湯洗淨而焚化。一夜夢見孔子拍其背說,你如此勤敬吾字紙,可惜你老了,無法成就,當使曾參來生你家,以顯大門戶。後來果生王曾,故名曾,成為狀元名相。作者說,文昌惜字文特引此事勸人,又載瀘州楊百行坐在經文上,舉家害癩;昌郡鮮于坤毀殘《孟子》,全家滅亡;楊全善埋字紙,五世登科;李子林葬字紙,一身顯官。這些事雖未細詳,大意都是昭示敬字紙的果報。

宋淳祐年間,南昌先聖廟傾圮,知縣李純仁在縣南重建新廟,前去移孔子聖像,十多人抬不起來。一名士子在旁戲說,這就是「重泥」。李知縣正色責備,士子惶恐退去。夜裡他被陰司追到官府,因慢侮先聖被杖二十;醒來後如癡人,從此不識一字。姚若侯按語說,嘉靖年間張璁以塑像非古,奏請改用木主;如今的木主,正是古人的像。佛道寺觀各奉聖像,儒者只在學宮奉孔子,作為報本反始的公共場所;但學宮常常頹圮,眾人興修寺觀卻屢有捐施,這是本末失序。

江陰觀音寺舊有沉香觀音像,很靈驗。正德年間,胥吏們結觀音會,縣令王某召他們不來,大怒,把像取來焚燒。不久王令入京朝覲,途中忽患心痛,請戒僧懺悔此事。僧說,大士普照十方,幻軀都能捨,哪會因一尊像懷恨;只是護法諸神要彰顯現前之報,恐怕不能免。王令果然不起。翟林送程頤西遷,夜宿僧舍,座位偶然背向聖像。程頤說轉椅,不要背對。翟林問,難道因僧徒敬它,我也當敬嗎?程頤說,凡具有人形貌者都不當輕慢。作者說,程子並非佞佛者,但敬謹之心自然如此;

世上為了立異而謗佛的人,也不必如此。

有人問,褻瀆神明必有罪,那祭賽神明必有福嗎?作者答,常祀不可廢;但以牲牢求惡願,是功過格深禁的。所謂神,是聰明正直之謂,福善禍淫之心,豈會被牲楮酒食的私情移動?若說修善緣,則是有的。經書所載都是修身養性之言,懺悔之名本是悔罪省愆之意。所以誦經禮懺,原不外乎「為善改過」四字;又必須齋戒至誠,這正是洗心滌慮的關頭。釋迦、老子,自然會欣然接受。孔子說敬鬼神而遠之,又說「丘之禱久矣」,意思已說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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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心類

原文 5192
原文5192

【存心類】

趙康靖公概,嘗置瓶豆於几案間,每一念起,必隨善惡,以豆別之。善則投一白豆於瓶,惡則投一黑豆於瓶。初則黑豆絕多,既而漸少。久則善惡二念俱忘,瓶豆二物,亦棄而不用。

治心之法,先儒有省察、克治二義。趙公以黑白豆分別善惡,似專屬省察一邊;然既省,則自思克矣。初則黑豆絕多,既而漸少,克治之效也。中庸以誠意必先致知;古哲云:「不怕念起,只怕覺遲。」同旨哉!人非上哲,必須有所借以自檢。固當與趙閱道焚香告帝,同奉為克己楷模。

金陵有數十人渡江,中流風驟,忽聞空中語曰:「黑額者!」黑額者自思:空中既指我,何為累眾人?遂跳入水。舟隨覆。黑額者附一漂木至岸,不死。人異而問其素行,曰:「生平亦無善可紀。每思人生壞一「貪」字;「貪」字纔起念,便以「恕」字壓之,不敢作便宜事耳。」

平常道理,精細學問。

衛仲達初為館職,被攝至冥司,官命具呈善惡二錄。比至,則惡錄盈庭,善錄僅如箸小。官色變,索秤稱之,則小軸乃能壓起惡錄。官善曰:「君可出矣!」仲達曰:「某年未四十,安得過惡如是之多?」官曰:「不然。但一念不正,此即書之,不待其犯也。」曰:「然則小軸中所書何事?」曰:「朝廷嘗大興工役,修三山石橋,君上疏諫止之;此諫稿也。」曰:「某雖言之,朝廷不從,於事何益,而能有如是之力?」官曰:「朝廷雖不從,然念之在君者已是。

向使聽從,則君善力何止如是,將乘此而獲度世矣,尚得而攝君乎?奈惡念過多,力已減半,不可復望大拜。」後果止於吏部尚書。

此君使由此而更行善焉,成就又何可量;若由此而一為惡焉,吏部尚書其復可得乎?善惡之報,節節增減,當無一定之局也。閱者須作如是觀。

孫叔敖,楚人。兒時出遊還,告其母曰:「人言見兩頭蛇者死;兒今見之,死無日矣!」母曰:「蛇今安在?」曰:「恐他人又見,已殺而埋之矣!」母曰:「汝不死矣!吾聞有陰德者,必有陽報;德勝百殃,仁除百禍。」及長,為楚令尹。

方遇蛇時,正憂死之不暇也,而遽為後人計若此,其用心何如!豈止相位,相業所自來矣!

庾亮乘馬有的盧,相馬經所云妨主者也。或語令賣去,庾曰:「賣之,必有買者。寧有己之不安,而可移之人哉?昔孫叔敖埋蛇以免後人,古之美談;效之,不亦達乎?」卒留之,不害其為將軍元舅也。

【註】的盧:凶馬。相馬經:「馬白額入口齒者,名曰『的盧』,奴乘客死,主乘棄市,凶馬也。」

叔敖,誠心自發者也。元規思效之,未免心著於善矣!然其事亦自可傳,茍能為善,不嫌襲跡也。

吳次魯,年五十餘。有一子名國彥,已受室,自念孱弱,欲其父更舉子為宗祧計,請於母。母語次魯。魯曰:「貧家有子足矣,安用多為?」母子乃私罄衣飾餘贏,置一妾。比入門,則贏然病婦也。醫云不治;但亟賣,猶可得值。母子乃令元媒改遣。議已成,次魯知之,曰:「我既為人誤,安可復誤他人?且此妾在吾家,猶可望生;一出吾門,萬無生理。所得不過十金,安忍棄之?」具實以告買者,還其值而去。妾自是病日愈。忽有身,踰年,產一子。

顏光衷曰:「轉賣亦是常情;一指點出,便覺無限殘忍。」

鍾離仙,初授丹於呂純陽,點鐵為金,可以濟世。純陽問終變否?曰:「五百年後,當復本質。」純陽曰:「如此則害五百年後人矣,吾不願為也。」鍾離曰:「修仙要積三千功行。此一言,三千功行俱滿矣!」

鍾離之丹,本以濟世也,尚不忍以五百年後之人而易現在之人;若思得之以利身肥家者,造物豈容之哉?而世且萬無其術也。江北有監司某者,謝事懸車。嘗苦宦囊不足,延一丹士,信如鍾呂。其夫人頗知書,戲問曰:「丹成,何以謝方士?」監司曰:「渠自能點化,不須謝。」夫人曰:「不須謝,何故以丹法傳君?」監司曰:「渠謂我有仙風道骨耳。」夫人曰:「君垂涎點化,志在得金;豈蓬萊仙島有貪財神仙耶?」既而其垿來謁,夫人曰:「垿貧,丹成可分之。」監司有難色。

夫人曰:「君不肯以丹分垿;君非方士垿,獨肯相私耶?」監司終不悟。一日,方士摯丹鼎夜遁。夫人戲之曰:「夜來方士赴蟠桃會,未知乘黃鶴去否?」監司默然長吁曰:「勿言勿言,吳命應貧耳!」展閱至此,真可囅然一笑。尚有惑而不悟者,何哉?

朱文公嘗忠足疾,有道人為針熨,旋覺輕便。公喜,贈以詩曰:「幾載相扶藉瘦笻,一針還覺有奇功。出門放杖兒童笑,不似從前勃窣翁。」數日後,足疾大作,追尋道人,莫知所往。公歎曰:「非欲罪彼;但索前詩,恐持此誤人耳!」是夜夢神曰:「公一念動天矣!」足疾旋瘳。

林觀,莆田人。遇異人授一佳地,謂曰:「此地甚佳,但未知汝福可堪此否耳?」觀曰:「吾德薄,將此地與宗人共之,其間或有一有福者。」異人曰:「即此一念,福德甚厚。」觀遂取族二十餘柩,與親偕葬之。生子元美,成進士。孫翰,曾孫廷昂、廷機,玄孫廉,三代四尚書。

異人只說「福」,林便言「德」,異人乃兼言「福德」。勘得「福德」二字合離之義,思過半矣!

元自實於繆材有恩,而繆材深負之。自實不能平,夜往欲殺之。道經一庵,庵主軒轅翁,有道士也。見自實前往,有奇形鬼物數十隨之,少頃回,則金冠玉佩百十從焉。翁甚異之,天明,往詢焉。自實曰:「某恨繆材負心,往將殺之。及到門,思彼雖負我,其妻子何尤?且有老母,殺之何依?遂隱忍而返。」翁為述所見之異,且曰:「子一念之惡,而凶鬼隨之;一念之善,而福神隨之。子之事,已知於神明;將有厚福矣!」後自實為盧山令,而材廢絕。

僧某者,焚修關聖祠中,行甚精潔。時土賊竊發。一夕,夢神告曰:「汝明日合死。有賊乘白馬者,名為朱二,乃汝宿世怨,不可避也。」僧夢中哀求曰:「念某今生頗修善事,願垂救護。」神曰:「我不能救汝也,救則惟汝自救耳。」天明,果有賊入山。執僧,問以財帛婦女所在,脅之引導。視其所乘,果白馬也。僧忽自念曰:我業已合死,若更導之掠財物、淫婦女,是業上加業矣!因大聲謂賊曰:「我不導汝也。汝非朱二乎?我合與汝殺,只殺我可也。」賊大驚曰:「汝何由得知我名?

定是神僧!」僧具以夢告。賊投杖太息曰:「怨怨相報,將何窮已?神言不救汝,所以救汝也;汝不導我行,即汝自救也。我汝俱解怨,有何不可?」乃向神前再拜而去。

鎮江軍范某妻,病勞瘵瀕死。有醫者云:「用雀百頭,製藥末餌之,至三十七日,服其腦,當痊。一雀不可減也。」范依言籠雀。妻聞之,恚曰:「以吾一命,殘物百命;寧死,決不為也。」開籠放之。未幾,病自痊。且懷𣂎生男,兩臂上各有黑斑如雀形。

放生之類夥矣,然多不忍以生命殉口腹耳;此則幾愿以性命殉生命矣!故其事雖小,其仁實莫大也。陶隱居功行圓滿,已證仙位。以所著本草,參用蛭𦖭等物,而久稽上昇。凡處方治病而用生物者,亦烏可不慎哉?

李正,松陵人,業漁,居一港甚僻。一夕得魚,沽酒獨酌。俄有一人立門外,正曰:「子何來?」曰:「予鬼也,喪此水中數年矣。見翁獨酌,欲覓一杯耳。」正曰:「子欲飲,可入坐。」鬼遂入對酌,後因常至。越半月,鬼謂曰:「明日代我者至矣!」問何人?曰:「駕船者。」明日伺之,果一人駕船來,略無少礙。晚,鬼至。正曰:「何不代去?」曰:「此人少年喪父母,養一幼弟。吾害之,彼弟亦不能生。故釋之。」又半月,鬼入曰:「明日代我者至。

」次日,果一人來岸,徘徊數轉而去。鬼至,復問:「何以不代?」鬼曰:「此人有老母無依,故釋之。」正曰:「子有此心,必不久墮泉下。」又數日,鬼曰:「明日一婦代我,特來拜別。」次日伺之。晚,有婦人臨岸,意欲下水,復登岸去,鬼又至,正曰:「何以捨此婦?」曰:「此婦懷孕在身,若損之,是二命也。予為男子,沒水濱數年,尚無生路;況此孕婦,何日超生?故又捨之。任予魂消魄散於水中,誓不敢損二命也。」潸然淚下。

別數日,前鬼緋袍冠帶,侍從甚眾,來辭正曰:「上帝以吾仁德好生,敕為本處土地。」言訖不見。

顏光衷曰:「寧自忍而不忍人,一而至三,此心不變,善根定矣!墮鬼道者猶能格天,況生人哉!」

燕相薛瑗,持重權,立心褊仄。見人有得,如己有失;見人有失,如己有得。人有才能聲譽,疾之如讎。生子皆盲聾喑啞、傴僂顛覆。後遇公明子皋,教以洗心滌慮。盡易前非,幸存一子。

先輩有云:「見人得意事,便當生忻喜心;見人有失意事,便當生憐憫心。皆自己真實受用處。忌成樂敗,何與人事?徒自懷心術耳!」愚謂凡損人而利己,不可為也。至損人而於己無利,則為之甚無謂矣!欲人損而人損,猶有所用其惡也;奈欲人損而人決不因其欲而損,空用此惡心腸,何為哉?

閩將吳某,將向晉安,新鑄一劍甚利。瀕行,禱於梨山廟曰:「某願以此劍手殺千人。」其夕,夢神謂曰:「人不可發惡願!吾佑汝,使汝不死於人手。」尋敗績,以此劍自刎。

其以自盡真幸矣!神言非滑稽也。

李生,閩人。善讀書為文。赴試,過衢州旅店。店主夢土地言:「明日有李秀才,科甲人也,宜善待之。」次早,李至,款待甚厚。李問故,店主以神語告。李生大喜,夜思登第作官,但貧陋時妻,不堪作夫人,當易之。去後,店主復夢神曰:「此士用心不善,功名未遂,便欲棄妻。今失舉矣!」竟不第而回。店主復以告生,大驚,愧恨而去。

安福鄒子尹,平生勤行善果。凡救人患難、成人好事,不可枚舉。萬曆己卯病故,至閻君殿前,心中不服,命吏開簿示之。開簿即有「名利」兩大字,凡子尹一生所做好事,戴於「名」字下猶少,載於「利」字下居多。子尹愧服。復甦,有一僧在旁,子尹語之曰:「汝為我遍告親友之為善者,宜淨掃心地也。」越五日而終。

唐詩原評云:「予詳知子尹之為人,好名或所不免;至於利,則子尹輕財仗義人也,何以有此?必其居間請託,初念為善,比及財物到手,偶有挪用之弊。或始曰『吾暫借之』,後遂久假不歸耳。」愚謂若此,則子尹直一巧於乾沒人矣!是且難以瞞世人,況敢欲以質閻君乎?蓋無為而為,是義;有為而為,即是利。小人喻於利,何嘗盡貪貨財;儘是一件好事,他一段私心,只專為有益於己耳!乃子尹勤勞一生,僅博得此兩字,可見隱微委曲之處,陰司分析,甚精甚明,為善者不可不謹也。

浮梁縣令黃木,疑本縣廟神為妖,祭之以酒。醉而執之,果一老猿。將戮於市,猿俄醒曰:「某死固其分,然數年所積,可以備縣中之缺。」木纔問處,則猿已躍身而去矣。後百計蹤跡,竟不可得。

俗傳吳中有一靈鬼,善淫人婦女。崑山正儀民女將被污,女曰:「涇西某氏女甚美,何不往彼而來此?」鬼曰:「彼女心正,吾不敢近。」女怒曰:「我心獨不正耶?」鬼遂去,不復至。陸象山先生有云:「人惟一心,發為念慮。念慮之正不正,只在頃刻之間。若一念之不正,頃刻而知之,即可以正;念之正者,頃刻而失之,即是不正。此皆在人一心自審。」書曰:「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千古聖賢,不過察諸一念之微;天地鬼神,多於此勘人善惡。

張令一動於欲,而老猿已得行其妖,村女一激為貞,而邪魅遂不能犯其節。殆以是夫!

長洲庠生某,赴友家會文。作「知者樂水」一節題,文極得意,同輩稱賞。因醉歸,作妄想:「我得第後,當取鄰女阿庚為妾。為阿庚構造曲房,織成綺麗衣飾。」妄想奢侈,三鼓忘睡。其妻促之;生含茶噀其面,戲罵:「醋甕!醋甕!」有一傭書人,被土地攝去寫冊。見生冊有朱批云:「想雖逐妄,境實因人。著於正月十七,到松陵驛凍餓一日。」傭書者醒,識於壁。是日到生家訪之。生方拭衣整履,赴姻家之召,將看梅西山。舟過通津橋,觸巡江使者舟,舟人皆被執。

生以青衿免縛,拘於船頭。帶至吳江,停舟驛前,始釋之。飢凍幾死。

王氏傳習錄云:「有友自嘆:『私意萌時,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先生曰:『這一知便是你的命根,當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工夫。』大慧禪師云:「學道之人,茍或照顧不著,偶萌惡念,便當急著精彩,拽轉頭來。若隨他相續不斷,則障道結業,神嗔鬼責矣!」先生、大師之言,要為初學制私者,下手吃緊切實要訣。若夫性體空明,本來無妄,君子誠養得未發之中,則發時只須略一照顧。功夫到得省察,已不老大費力。高景逸先生云:「真體既顯,則妄念自除。

」予頃受先生靜功之學於吾友湯世調,覺至人寂然不動光景,實皆吾儒本分內事。而精神一向外馳,苦難收拾。白首聞道,仍復置之。逝者攸攸,每一撫躬,殊深顏汗。此生見色動心,已犯太上明誡,而醒入夢境,歷時滋多,心之放佚如是,烏得無冥譴哉?

歐陽修見老僧誦法華經端坐不動,問曰:「每見古人臨終;有坐脫立亡者,何法所致?」僧答曰:「古人念念定靜,臨終安得有散亂?今人念念散亂,臨終安得有定靜?」公聞此語,不覺其膝之屈也。

昨非纂曰:「眉睫纔交,夢裏便不能主張;眼光落地,死去又安得分明?」故學道之法無多,只在一心不亂。

古仙云:「大道教人先止念,念頭不住亦徒然。」起信論云:「心若馳散,即便攝來,令住正念。念起即覺,覺之即無。」修行妙門,惟在於此。

程明道先生在澶州日,修橋,少一長梁,曾博求之民間。後因出入見林木之佳者,必起計度之心,因語以戒學者,心不可有一事。

王陽明先生嘗語學者曰:「心體上著不得一念留滯,就如眼中著不得些子沙塵。些子能得幾多,滿眼便昏天黑地了。」又曰:「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頭,也著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干屑,眼亦開不得了。」

白話 · CC04248

白話逐段:趙概曾在桌案旁放瓶子和豆子。心裡每起一個念頭,他就立刻按善惡分辨:善念投一顆白豆,惡念投一顆黑豆。剛開始黑豆很多,後來慢慢減少;時間久了,連善惡對待的念頭也放下,瓶子和豆子也就不用了。

作者說,治心有兩步:先省察,看清念頭從哪裡來;再克治,把不好的念頭壓下去、改過來。趙概用黑白豆,看似只是檢查善惡,其實一旦看見惡念,自然就會想辦法克服。黑豆由多變少,就是克治有了效果。《中庸》說誠意先要致知,古人說不怕念頭起,只怕覺察得太晚,都是同一意思。普通人很難一開始就心地純熟,總要借某種方法自我檢點;這與趙閱道焚香告天一樣,都可作為克己的榜樣。

金陵有幾十人渡江,船到江中忽然起大風,空中傳來聲音說「黑額者」。額頭黑的人心想,既然空中指的是我,怎能拖累全船人,於是自己跳下水。船隨即翻覆,只有他抱著漂木上岸,竟然沒死。別人問他平日有什麼善行,他說沒有什麼可記,只是常想人生多敗在一個「貪」字;貪念一起,就用「恕」字壓住,不敢占人便宜。作者說,這是平常道理,卻是很精細的學問。

衛仲達剛任館職時,被帶到冥司。冥官命人取出他的善惡兩錄,惡錄堆滿庭院,善錄小得像一根筷子。冥官臉色一變,命人稱重,結果那小小一卷善錄反能壓起滿庭惡錄。衛仲達問自己不到四十歲,怎會有這麼多過惡;冥官說,只要一念不正,這裡就記下來,不必等到真的犯事。他又問那小卷寫的是什麼,冥官說,是朝廷大興工役、修三山石橋時,他曾上疏勸止的諫稿。衛仲達說,朝廷沒有採納,對事情有什麼益處;冥官說,朝廷雖不聽,但你心中這一念已經是善。

如果朝廷聽從,你的善力還不止如此,足以乘此超脫;只是惡念太多,善力被削減一半,不能再指望大拜相位。後來他果然只做到吏部尚書。作者提醒,善惡果報並非固定不變,而是隨一念一事層層增減。

孫叔敖小時候出遊回來,告訴母親說,聽人說看見兩頭蛇的人會死,自己今天看見了,大概不久要死。母親問蛇在哪裡,他說怕別人再看見,所以已把蛇殺了埋掉。母親說,你不會死;有陰德的人必有陽報,德能勝過災殃,仁能消除禍患。孫叔敖長大後果然做了楚國令尹。作者說,他當時正擔心自己要死,卻仍能替後人著想,這種心地才是後來成就相業的根本。

庾亮所騎的馬是「的盧」,相馬書說這種馬會妨害主人。有人勸他賣掉,庾亮說,賣出去就一定會有買主;哪有自己不安,卻把危險轉給別人的道理?孫叔敖埋蛇免人受害是古代美談,我效法他,不也通達嗎?於是仍把馬留下,最後也沒有妨礙他成為將軍、國舅。原註說,的盧是白額入口齒的凶馬。作者又說,孫叔敖是誠心自然發出,庾亮是想到古人而效法,雖然還有著意為善的痕跡,但只要真能為善,也不必嫌它是模仿。

吳次魯五十多歲,只有一個兒子國彥。國彥已娶妻,自覺體弱,想讓父親再生一子以延續宗祧,便請母親出面。吳次魯說,貧家有一子已足夠,何必多生。母子私下拿出衣飾餘財買了一名妾,入門後才發現是病弱婦人。醫生說難治,若趕緊轉賣還可得些價錢。母子已議定改賣,吳次魯知道後說,我既被人誤了,怎能再去誤別人?況且她留在我家還有生機,一出門就幾乎沒有活路;不過十金的價錢,怎忍心丟棄她?於是向買主據實說明,退還價錢。那妾後來病漸好,並懷孕生下一子。

顏光衷說,轉賣在世情中似乎平常,一點破,便知道其中有無限殘忍。

鍾離權起初把丹法傳給呂洞賓,點鐵成金,可以濟世。呂洞賓問金子以後會不會變回鐵,鍾離說五百年後會復原。呂洞賓說,那就會害到五百年後的人,我不願做。鍾離說,修仙要積三千功行,這一句話已把三千功行都滿了。作者接著說,鍾離的丹法本意是濟世,呂洞賓尚且不忍用現在的人去換五百年後的人;若有人只想藉此利身肥家,天理怎會容許?後面又寫一位退休監司貪求點金術,被夫人連番問破:方士若能點金,何必傳你?你自己尚不肯把丹法分給貧窮女婿,方士又怎會只偏愛你?

監司終不醒悟,方士最後帶鼎夜逃。這一段用笑談拆穿貪財求仙的迷妄。

朱熹曾患足疾,有道人替他針熨,當下覺得輕快,便作詩相贈。幾天後足疾大作,再找道人已不知去向。朱熹嘆說,不是要怪罪他,只想取回那首詩,怕他拿去誤人。當夜夢神說,這一念感動了天,足疾隨即痊癒。林觀遇異人指示一塊佳地,異人說地很好,只不知你的福分能否承受。林觀說自己德薄,願把此地與宗族共享,也許族中有一個有福的人。異人說,就這一念,福德已很厚。林觀便取族中二十多具棺柩與親人同葬,後來子孫三代四尚書。

作者指出,異人原只說「福」,林觀卻說「德」,所以異人改說「福德」;福與德有合有分,值得細看。

元自實曾對繆材有恩,繆材卻深深辜負他。元自實心中不平,夜裡帶著殺意前往。途中經過一座庵,庵主軒轅翁看見他前去時有許多怪惡鬼物跟隨,回來時卻有很多金冠玉佩的神靈相隨,覺得奇怪。天明詢問,元自實說,本想殺繆材,到門口又想,他負我,他的妻子有什麼罪?還有老母,殺了他又依靠誰?便忍住回來。軒轅翁告訴他所見,說一念惡則凶鬼隨,一念善則福神隨;此事已被神明知道,將有厚福。後來元自實做了盧山令,繆材則衰敗。

有僧人在關聖祠修行,行持清潔。土賊作亂時,夢見神明告訴他,明日會被宿世怨家朱二所殺,神也不能救,只有他自己能救自己。次日果有騎白馬的賊進山,逼他帶路找財物和婦女。僧人忽然想,自己既然該死,若再帶賊掠財淫婦,就是罪上加罪,於是大聲說不帶路,並直呼對方朱二,說只殺我便可。賊驚問他怎知姓名,僧人說出夢境。朱二感嘆冤冤相報何時了,說神明不救你,正是讓你自救;你不導我作惡,就是自救,我們兩人一起解怨。便向神前再拜而去。

鎮江軍范某的妻子病重,有醫生說要用一百隻麻雀製藥,三十七日後服其腦,病可痊癒,一隻也不可少。范某照辦把雀關起來。妻子聽見後生氣說,為了我一條命,殺害一百條生命,我寧可死,決不如此。她開籠放雀,不久病竟自癒,還懷孕生子,孩子兩臂各有黑斑,像雀形。作者說,放生故事很多,多只是因不忍把生命供口腹;此婦幾乎願用自己的性命去保全生命,所以事雖小,仁心極大。又引陶弘景因本草用蛭虻等生物而延遲升仙,提醒醫方用生物也不可不慎。

松陵漁人李正夜裡獨酌,遇一溺死鬼求酒,後來常來對飲。鬼幾次說代替自己的人將到,先是一名駕船者,因其少年喪父母、還要養幼弟,鬼不忍害他;又是一人到岸邊,因有老母無依,鬼也放過;最後是一名孕婦臨水,鬼說若害她就是兩命,寧願自己魂消魄散,也不敢損二命。幾天後,那鬼穿緋袍、帶侍從來告別,說上帝因他仁德好生,命他做本處土地。顏光衷說,寧願自己忍受,不忍害人,三次如此而心不變,善根已定;墮在鬼道尚能感格上天,何況生人。

燕相薛瑗握有重權,心地狹窄,看見別人有所得就像自己有失,看見別人失意就像自己有得;見人有才能名聲,就嫉恨如仇。所生子女皆有盲、聾、啞、傴僂等缺陷。後來遇公明子皋教他洗心滌慮,才改盡前非,幸存一子。作者引前輩話說,見人得意應生歡喜心,見人失意應生憐憫心,這都是自己真實受用。忌人成、樂人敗,對別人未必有損,只是先敗壞自己的心術;尤其損人而於己無利,更是毫無意義。

閩地一位將領將往晉安,新鑄利劍,臨行向梨山廟祈禱說,願用此劍親手殺一千人。當夜夢神說,人不可發惡願;我保佑你,使你不死在人手。後來他兵敗,竟用這把劍自刎。作者說,他能死於自己手中,反而算是神言不虛;這不是玩笑。

閩人李生善讀書作文,赴考經過衢州旅店。店主夢土地神說,明天有位李秀才是科甲中人,應好好款待。李生到了,店主厚待他並告知夢語。李生大喜,夜裡便想自己登第做官後,貧賤時的妻子不配做夫人,應當另娶。離開後店主又夢見土地神說,此人功名未成就已想棄妻,用心不善,今科失舉。李生果然落第回來,聽後大驚慚愧。

安福鄒子尹一生勤作善事,救人患難、成人好事很多。萬曆己卯病死,到閻君殿前心中不服,命吏取簿給他看。簿中只見「名」「利」兩大字;他一生所做的好事,掛在「名」字下的還少,列在「利」字下的更多。鄒子尹慚愧服罪,復甦後囑僧人代告親友:為善者應把心地掃乾淨,五日後便死。作者評唐詩原的說法,認為「利」不必限於貪財;無所為而為是義,有所為而為就是利。就算做的是好事,只要心裡專為自己得益,陰司也分辨得很清楚。

浮梁縣令黃木懷疑本縣廟神是妖,便用酒祭祀,趁其醉時捉住,果然是一隻老猿。將要在市中殺它,老猿醒來說,自己死本是分內,但數年所積財物可以補縣中虧缺。黃木剛要問藏處,老猿已跳走,再也找不到。又有俗傳說吳中有靈鬼善淫婦女,將侵犯崑山正儀一名民女。女子反問他為何不去涇西某氏美女那裡,鬼說那女子心正,我不敢近。女子怒說,難道我心就不正嗎?鬼便離去,不再來。作者引陸象山說,人只有一心,發為念慮;正不正就在頃刻之間。一念不正,頃刻知道便可轉正;

正念頃刻失守,也就成了不正。聖狂之分,正在一念之微,天地鬼神也多在此處看人善惡。

長洲一位庠生到友人家作文會文,寫「知者樂水」題很得意,同輩稱賞。酒醉回家後,他妄想自己登第後要納鄰女阿庚為妾,為她建造曲房、置辦華衣,越想越奢,到三更還不睡。妻子催他,他含茶噴她臉,戲罵醋甕。某傭書人被土地神攝去寫冊,看見此生冊上朱批說,妄想雖是心中追逐,境緣卻因人而起,命他正月十七到松陵驛凍餓一日。傭書人醒後記在牆上,到那天去訪庠生。

庠生正要乘舟赴姻家看梅,船過通津橋觸犯巡江使者船隻,眾人被拘,他因秀才身分免縛,卻被拘在船頭,押到吳江驛前才放,飢寒幾乎死去。

作者接著引《傳習錄》:有人自嘆私意萌生時明明知道,卻不能立刻去掉。王陽明說,這一知就是你的命根,當下消磨它,就是立命工夫。又引大慧禪師說,修道者若偶起惡念,應立刻提起精神,把頭轉回來;若任它相續不斷,便會障道結業,招神鬼責怒。作者承認自己晚年聽聞靜功之學,知道儒家本也有寂然不動的工夫,卻長久精神外馳,難以收拾;想到自己醒時見色動心,夢境中又放逸更久,不能沒有慚愧。

歐陽修見老僧誦《法華經》端坐不動,問古人臨終能坐脫立亡,是什麼方法。老僧答,古人念念定靜,臨終怎會散亂;今人念念散亂,臨終怎會定靜。歐陽修聽了,不覺屈膝。作者又引《昨非纂》說,人一閉眼入夢都不能作主,等到死時眼光落地,又怎能分明?所以學道方法不多,只在一心不亂。

古仙說,大道教人先止念,念頭不停也只是徒然。《起信論》說,心若馳散,就立刻攝回,使它住於正念;念起即覺,覺了便無。程明道在澶州修橋,缺一根長梁,曾向民間廣求。後來出入看見好木頭,心中便起計量之念,因此告誡學者,心中不可掛著一件事。王陽明也說,心體上留不得一念,好比眼中容不得一點沙塵;不只私念如此,即便是好的念頭,也不可黏著,像眼中放入金屑,眼睛也張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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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一

原文 3338
原文3338

【附錄一】

三破.七辯

明.顏茂猷(光衷)

一破安不善者之習心習見

讀李登案(見性行門):課士以十年,其概也,科甲成否之大較也。使登不聞神言,則少年鄉舉,驕淫橫佚,自以為福分止此耳。而旁觀者亦莫窺其微,遂疑天道。不知有根器的人,高才絕智,實天付之以救濟斯民也。其人能用之善,自然大富貴、大壽考;一造惡業,所減便多。世尚見其些小福澤,善者不如,便謂無報;豈識其生前帶來分數實饒乎?薄福者之勉強為善亦然。如本應凍餒,而報以溫飽;本應乏嗣,而報以單丁。夫溫飽單丁,豈覺受報;詎知其生前帶來分數實薄乎?

惟大力量、大功德,則自有轉旋手段,不落尋常格式中矣!

讀喻婦案(見孝順門):課眾以三十年,其概也,人生禍福之大限也。而前業今受,隨受隨脫,變幻不可知如此,何怪世人之難悟乎!況人生大善惡,必自十五歲以上始造之;如是又三十年,則四十五矣。世徒見四十五年內之人,善未必福,惡未必禍,已嘖嘖不信果報,及其天之既定,則或不及見也。即及見之,其尋常順逆,既謂尋常事不之察。其大迪吉、大逆凶,真聳動人者,是可信矣;又援他事不盡珹者以自眩自疑,猶豫不反。就使閱歷既久,覺悟或生,而其人已老,習已成矣!

少年後起者,豪氣正熾,又復不信。此世所以多迷途也!

讀冥責案:近世病危者亦談冥報,夢魂中或受神譴,且以誡其至親,聞之眾人;而眾習不解,何也?曰:此自有說。蓋其過絕浩大,報絕驚心者,既不肯言;即父子兄弟聞之,亦不忍洩。間有一二人備知其詳,轉傳數人,即有詰之者曰:「汝自聽見否?」便把這話頭搪塞。鳴呼!冥報安得人人而顯之哉?就其信者,新猶儆省;數日之後,精神稍懈,物誘復濃,且漸放下矣!譬如士人畏考黜、愛科第,當要時如何憤發,久且忘之。又如淫婦招刑、偷盜被責、色風中病,豈不千辛萬苦,羞慚刻責;

數時之後,猶不禁也。故往往有顯報,習久而忘之,畏談而置之,瞞心而姑犯之,此地獄所以無虛,而濟惡所以不悟也。

一破阻善者之習心習見

讀公善獎善案:善何大乎?與人同最大。今世修善之士,有見一事,則攘臂爭先者。然或用人而成,或用我而敗,彼不解也。有逢一緣,則喋喋恐後者。然或共誘而勸,或私說而疑,彼不察也,有見人喜名,則求其忘名;見人修福,則求其忘福。而不知鼓舞之根,或隨之而塞。有自入世,則厭出世法;自出世,則厭入世法。而不知接引之機,或乘之外隘。又有自家所不屑做的事,便嗤人做。彼實鄙其小也,不知見大見小隨人分量,但有纖毫善根,祇可引,不可沮。

又有自家所不能為的事,便破人做。不知人做我做,同歸一善,我若歡欣贊歎,便是助彼為善,不關財用事也。又有善從我倡者即樂,從人倡者即不樂。此益大錯!總之起於有我;有我之善,不能成大善矣!如此者,皆知為之為,而不知不為之為也。

讀救濟案:有泄泄為善,而駕其詞曰:「善在心而已,奚論事?」不知憫人之死而不救,與救之者,孰是?若使如天好生,不以仁政,能平治乎?人有一妻一妾者,夫偕妻眠。妻恨之曰:「子身雖在此,心卻在彼。」夫曰:「然則吾身在妾邊,心來汝處,如何?」此可為心善不用施濟者作一笑柄!又有謂「小惠未遍,焉得人人濟之。」者夫限我以不得為,既謝不為矣!乃若財分得為,損我錙銖,救人當厄者,尚可曰:「吾不能遍及也,姑已之乎?」又曰:「後來值此,將難繼也。

」夫我之衣食奢淫等項,據現設施,不盡慮前顧後;至於救濟,直計較久遠,以不能繼為解,是終無行善時也。又有謂「善在無心無意,偶觸為之,纔作意,便不是」者,此又大錯!孟子嘗云:「孳孳為善矣!」武王嘗言:「吉人為善,惟日不足矣!」夫子嘗言:「善不積,不足以成名矣!」今使有餓者於此,一人偶爾施之,過念即忘;一人用意照顧,日夕不倦。二者孰得?此最現前易曉者也。如是者,借口不為之為,而不知為之為也。

讀口業是非案:有一等人,遇善輒沮。見人放生,則曰「人為重」;見人助喪,則曰「生者要食為重」;見人施濟,則曰「窮親戚賑之為重」。果爾,則親親、仁民、愛物,必一件完,而後可做一事耶?亦無時可做矣!夫施或因其當厄,時或就其易舉,心或觸其偏到,隨在可行,隨行可滿。必以此難人者,其人必非實心周急可知也。又一等人,遇善事,輒求全;見做一事,必更援一事以難之曰:「這件事既做,那件事如何不做?」夫古稱堯舜,不云猶病耶?又遇善人,必求疵。

或做某事,必舉其不足者比擬之曰:「莫那事便佳,何必爾爾?」夫人非聖人,豈能盡善?其美者自美、惡者自惡,瑕瑜各不相掩,而必以是沮其上進乎?然則必無過而後可以行善耶?又有一等人,專謂世人薄惡,不可以善化他。遇人為善,不曰:「姑息柔軟,養成人惡。」則曰:「是齋公一流語。」否則又曰:「忠厚是無用表德。」彼將神聖好生處都抹過,刑殺處即取來藉口,而不知其心之已化為嗜殺也。若此者,已不為而又禁人之為者也。

一破飾善、小善、善惡兩掛、善惡雙遺者習心習見

有一等人,明知善之當為,自家亦儘去做;及論果報,則恐人以禍福目之,抵死不肯認。此等人為名根所護,知自利而不知利他。有一等人,專習持齋施經、造像度人,而於自家德行、本來心術,殊不照管。此等人為福德所動,知利他而不知自利。又一等人,以天地為大戲場,視人世無真面目,遇方與方,遇圓與圓,徇眾所趨,甘言泉湧,以自託於宛轉靈妙。此等人善惡雖無定向,然總之成就一個惡德。又有一等人,張設自是,旁若無人;救人救到底,殺人殺見血,酒色財氣,明翻無理之案;

是非毀譽,時騁一偏之辯。此等人,名為物小我大,左袒惡業。又有等人,居高位而施乞丐,作姦宄而活蟲魚;己自煦煦,而假手殺人者不悟;善亦累累,而末流種毒者不知。此之謂顧指失頭,殺牛放蟻。又有等人,懈忽超蕩,專談名理;以有為為跡,以德行為粗,以不思善惡為奇;恐慈悲之縛我,則戒行精進,不甚著力;覺玩好之親人,則喜怒遊戲,駕言自在。此之謂菩薩口、波旬心,夢遊清都極樂,而自卻在廁池上打盹也。

七辯(迪吉錄節錄)

或曰:「業報足信乎?恐皆偶然耳。孰為記憶?孰為分疏之者?」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人不可掩,而況鬼神乎!舉心即覺,而況見之行事乎!響應聲,影隨形,惟人自召,何煩記憶?何煩分疏?且行善必自慊,造惡必不安,亦自為記憶,自為分疏。語云:「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秫之不為黍也,稗之不為稻也。此必然,非偶然也。」

或曰:吾見世人淑慝自分,而死生不異;修士或多坎坷,凶頑或終考命。是有不報之善惡,而且有差報之善惡矣!曰:世無數百年之人,而造物有未即結之案。純善純惡之人既少,而可善可惡之機最圓。故有種善未熟而死者矣,有積惡未稔而斃者矣;有陰德陰過,獨甚獨真,冥司覈之,世人不解者矣。其善惡也,非人耳目前之善惡也,則以為不報也;其報也,非人耳目前之報也,則又以為不報也。欒黶之報德在書,欒盈之報汰在黶。顛之倒之,其變多矣,則以為不報也。前生後生,猶之一人;

人誅鬼誅,同是一痛。而世不之知也,則又以為不報也。

或曰:王者彰善癉惡,豈貴因循;天道亦爾,曷為不即施行,使人警懼乎?曰:王者不忍,必與矜全。天心至仁,每容悔禍。若情真理當,必不相寬。譬如貸券於人,責償在後,其所限之歲月有異焉耳,報遲則息必倍焉。且以人視之久遠。天視之旦暮耳!

或曰:子罕言利;茲之談報,近於利矣!曰:報必有施,是由本而生,非從貪而得也。且不求利而求害,必非人情矣。蓋甘窮餓以沒世者,君子闇修之素心;降福祿而寖昌者,上天因材之至理。人生所享,自有分際,不能為謀。所堪自種自收者,獨此方寸地耳。捨而不芸,而空言不耕穫、不菑畬,寧不同鹵莽滅裂之報哉?

或曰:報誠有之,然積德而至於動天,如導引而至於長生,皆非常人所能。曰:長生不死,非常也;若百歲內之壽,則常矣!大德受命,非常也;若履順迪吉,富貴福澤,則常矣!大聖賢、大豪傑可以致非常,實修實踐,獨不可收庶常乎?今夫大富貴之家,其所從出,多販傭側陋,隱德不耀,而子孫忽食其報。非必盡聖賢也,胥靡登高,劍俠凌璧,神各有所極;當其極時,即聖人且多讓焉。患心之不堅,無患報也。

或曰:然則無為而善,與有為而善,孰佳?曰:無為者佳矣!雖然;恐借言無為,而行善反不力,空言甚高,而實行不至,君子懼焉!且引人為善,不妨示以所獲,勉強學問,則德日進。夫所惡於有意者,為其覬報也。覬報而不至,怠將及焉。若時時刻刻主善為師,退託不生,倦勤不作,則與行法俟命者豈異?何惡於意哉?

白話 · CC03070

白話逐段:這篇附錄題作「三破.七辯」,署明代顏茂猷,字光衷。它不是再補故事,而是回頭替全書的勸善果報說法作辯護:哪些想法會讓人安於不善,哪些言論會阻止別人行善,哪些自以為高明的修行話頭其實會敗壞善行,都要一一拆開。

第一破,是破除安於不善的成見。作者讀李登案說,科舉成敗大致要以十年來看。如果李登沒有聽見神明警告,年少中舉後就驕縱淫逸,可能還自以為這就是自己的福分;旁人看不見他暗中折損了多少福,也就懷疑天道沒有報應。其實有才智、有根器的人,本是上天給他能力去救濟百姓;若用得善,富貴壽考都會很厚,一旦造惡,折損也多。世人只見他還有一點福澤,似乎比善人好,就說沒有報應,卻不知他原本帶來的福分很厚,已被削掉許多。

福薄的人勉強為善也是如此,本來該凍餓,得溫飽已是報;本來該無子,得一子已是報,只是自己不覺得。只有大功德、大力量,才有轉動命運的特別力量,不落尋常格式。

作者讀喻婦案又說,人生禍福大致要看三十年一個大限。前世業力到今生受報,受完又脫,變化難測,所以世人很難醒悟。人真正造大善大惡,多從十五歲以後開始,再過三十年便到四十五。世人只看四十五歲以前,見善人未必立刻得福,惡人未必立刻遭禍,就不信果報;等到天道已定,有時又未必看得見。即使看見了,平常的順逆又被當作尋常事而忽略;大吉大凶足以動人時,又拿其他一時未驗的事來自我迷惑。等到年老閱歷多了也許醒悟,習氣已成;

少年人血氣正盛,又不相信,世人因此多走迷路。

讀冥責案時,作者解釋為什麼病危者談冥報、夢中受神譴,甚至告誡親人,仍不能使眾人醒悟。過失極大、報應極驚人的事,當事人不肯說,父子兄弟即使知道也不忍外洩;偶有幾人知道詳情,轉傳出去,又會被人一句「你親耳聽見嗎」擋回。冥報不可能件件顯露在人前。即使有人一時相信,剛聽見時還能警醒,幾天後精神鬆懈、外物誘惑重來,又慢慢放下。讀書人怕考試被黜、愛科第,在緊要時很用力,久了也忘;淫、盜、色病等受苦時羞愧刻責,過後仍禁不住。

所以顯報常被習氣沖淡,被人畏談而擱置,被人自欺而姑且再犯,這就是惡人難悟的原因。

第二破,是破除阻止別人行善的成見。讀公善、獎善諸案,作者說最大的善,是能與人同為善。今人行善,有事就搶著自己做,卻不明白有些事用別人成就,用自己反會失敗;有人遇善緣就急著說,卻不察共同勸導可以成事,私下亂說反會生疑。有人見別人喜名,就要求他忘名;見別人修福,就要求他忘福,卻不知這樣可能堵住鼓舞善心的根。有人自己入世,就厭惡出世法;自己出世,就厭惡入世法,反使接引人的方便變窄。

還有人看不起自己不屑做的小善,或破壞自己做不到的善事,或只喜歡自己倡議的善,不喜歡別人倡議的善。歸根到底都是「有我」太重;有我之善,不能成為大善。

讀救濟案時,作者駁「善只在心,不必論事」的說法。若見人將死而不救,能和真救人一樣嗎?若天有好生之心卻不用仁政,天下能平治嗎?他舉笑話說,一夫有妻妾,夫與妻同睡,妻怨他心在妾那裡;夫說那我身在妾那裡、心到你這裡可好?這正可譏笑那些說心善卻不用救濟的人。又有人說小惠不能遍及,既不能人人救,不如不救;作者說,若事情真超出能力,當然不強求,但若只是少損自己一點錢財就能救人急難,怎能用不能遍濟作藉口?還有人說將來難以為繼,所以現在不做;

但衣食奢侈時不見如此瞻前顧後,救濟時卻用久遠難繼來推託,便永遠沒有行善時。又有人說善要無心偶然才對,有意去做便不是;作者引孟子、武王、孔子說明,孳孳為善、日日不足、積善成名,都是要用力積累。偶然施一頓飯後就忘,與日夜照顧飢者,哪一個更好,眼前便能看出。

讀口業是非案時,作者批評三類人。第一類遇善就阻止:見放生就說救人更重,見助喪就說活人吃飯更重,見施濟就說先救窮親戚更重。若一定要親親、仁民、愛物都做完,才准做一件善事,那就永遠沒時候可做。行善常是遇到急難、就著容易、心有所觸,隨處可行,行了就有功。第二類見善事就求全,做一件便拿另一件來責難;見善人就求疵,拿不足處來否定其可取處。人非聖人,怎能全善?美者自美,惡者自惡,不必互相遮蔽,更不可拿瑕疵阻人上進。

第三類總說世人薄惡,不可用善感化,見人為善便譏為姑息柔軟、齋公話、忠厚無用。這類人把聖賢好生的一面都抹掉,只借刑殺來說話,心已變成嗜殺。這不只是自己不做善,還禁止別人做善。

第三破,是破除飾善、小善、善惡兩掛、善惡雙遺等成見。有些人明知善當為,也做善,但談到果報就怕被人說是求禍福,死不承認;這是被名心護住,只知自利,不知用果報說法利益別人。有些人專門持齋、施經、造像、度人,卻不照管自己的德行與心術;這是被福德相牽,只知利他,不知自修。又有人把天地看成大戲場,隨方就方、隨圓就圓,說話圓滑,似乎靈妙,其實善惡無定,最後成一種惡德。

又有人自以為是,救人救到底,殺人也殺見血,酒色財氣都強辯成有理,是非毀譽都偏激發揮,這是我大於物,偏袒惡業。還有人居高位時施捨乞丐,卻在別處假手殺人;作惡時放生蟲魚,卻不知末流種毒,這是只看手指不看頭,像殺牛而放蟻。還有人專談高妙名理,以德行為粗,以不思善惡為奇,不肯在慈悲戒行上用力,卻把喜怒玩好說成自在;作者譏為菩薩口、波旬心,口中夢遊清都極樂,實際還在污處打盹。

「七辯」節錄自《迪吉錄》。第一問說,業報可信嗎?會不會只是偶然?誰來記錄、分辨?作者答,人的心思尚可被旁人揣度,何況鬼神;念頭一動已可覺察,何況已做成事。響應聲、影隨形,都是人自己招感,何必另外有誰記憶分疏?而且行善的人自己心安,作惡的人自己不安,本就是自己在記、自己在辨。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是必然,不是偶然。

第二問說,世上善惡分明的人,生死禍福卻不一樣;修善者多坎坷,凶頑者也有長壽,豈不是善惡不報或錯報?作者答,世上沒有人能活幾百年看完所有案子,而造物有尚未立即結案的事。純善純惡的人少,可善可惡的轉機最多。有的善種未熟人已死,有的惡積未滿人已亡;也有陰德陰過極深極真,冥司查得清楚,世人看不懂。世人只認耳目所見的善惡,見不到深處便說不報;只認眼前的報,見不到前生後世、子孫轉折、人誅鬼誅,便說不報。

第三問說,王者彰善癉惡,不該因循;天道為何不立刻報應,使人警懼?作者答,王者尚且不忍,常要矜恤保全;天心最仁,也常容人悔禍。若情真理當,終究不會寬免。好比借券責償,只是期限有長短,報得晚則利息更倍。人看是久遠,天看不過旦暮。

第四問說,孔子少談利,現在談報應,不就近於利嗎?作者答,報應是由人的所施所為自然生出,不是從貪心求來。不求利而故意求害,也不是人情。君子可以甘於窮餓、暗中修德,這是本心;上天按人才降福祿、使家道昌盛,也是至理。人生享受有分際,不能硬謀;真正能自己耕耘、自己收成的,只有方寸心田。若捨此不耕,只空談不求收穫,就像田地荒蕪,怎會有好報?

第五問說,積德到能感動天,如導引到長生,都是非常人能做到的。作者答,長生不死是非常事,但百歲以內的壽是常事;大德受天命是非常事,但順理而得富貴福澤是常事。大聖賢、大豪傑可以成非常之功,普通人實修實踐,難道不能收普通之福嗎?大富貴之家往往起於低微販傭,祖上隱德不顯,子孫忽然受報,並不一定都是聖賢。只怕心不堅,不必怕沒有報。

第六問說,無為而善和有為而善,哪個更好?作者答,無為當然更高;但怕人借口無為,反而不肯力行善事,口頭說得很高,實行卻不到,這才可怕。引人為善時,不妨告訴他會有所得;勉強學問,德行也會日漸進步。所可惡的有意,是貪求回報;若求不到便懈怠,就錯了。若能時時刻刻以善為師,不生退託,不起倦怠,這與依法而行、聽命於天有什麼不同?這樣的有意,不必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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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二

原文 3156
原文3156

【附錄二】

立命說

明.袁黃(了凡)

余童年喪父,老母命棄儒而學醫。謂可以養生,可以濟人,且習一藝以成名,爾父夙心也。後余在慈雲寺,遇一老,修髯偉貌,飄飄若仙。語余曰:「子仕路中人也,明年即進學矣,何不讀書?」予告以故。曰:「吾姓孔,雲南人也。得邵子皇極正傳,數該傳汝。」余引之歸家,試其數,纖悉皆驗。予遂起讀書之念,禮郁海谷為師。孔為余起數:縣考童生當十四名,府考七十一名,提學考第九名。明年赴考,名數皆合。復為卜終身休咎,言:某年考第幾名,某年當補廩,某年當貢。

貢後,某年當選四川一大尹。在任三年半,即宜告歸。五十三歲八月十四日丑時終,惜無子。予備錄而謹識之。自後凡遇考較,其名次前後,皆不出孔公所懸定者。獨算予食廩米九十一石五斗,當出貢。及食米七十餘石,屠宗師即批准補貢;予竊疑之。後果為署印楊公所駁。直至丁卯年始准貢;連前食米計之,適九十一石五斗也。予因此益信進退有命,遲速有時,澹然無求矣!貢入燕都一年,終日靜坐,不閱文字。歸遊南雍,即訪雲谷禪師於棲霞山。對坐一室,凡三晝夜不瞑目。

雲谷問曰:「凡人所以不得作聖者,只為妄想相纏耳。汝坐三日,不見起一妄念;何也?」予曰:「吾為孔先生算定,榮辱死生,皆有定數,即要妄想,亦無可妄想。」雲谷笑曰:「吾待汝為豪傑,原來只是凡夫!」予問其故。曰:「人未能無心,終為陰陽所縛,安得無數?但惟凡人有數。極善之人,數固拘他不定;極惡之人,數亦拘他不定。汝二十年來被他算定,不曾轉動一毫,豈不是凡夫?」予問曰:「然則數可逃乎?」曰:「命由我作,福自已求。詩書所稱,的為明訓。

我教典中說:求功名得功名,求富貴得富貴,求男女得男女,求長壽得長壽。夫妄語乃釋家大戒,諸佛菩薩,豈誑語欺人?」予進曰:「孟子言:『求則得之。』求在我者也。道德仁義,可以力求;功名富貴,如何求得?」雲谷曰:「孟子之言不錯,汝自錯解了。汝不見六祖說:『一切福田,不離方寸。從心而覓,感無不通。』求在我,不獨得道德仁義,亦得功名富貴。內外雙得,是求有益於得也。若不反躬內省,而徒向外馳求,則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矣。內外雙失,故無益耳。

」因問:「孔公算汝終身若何?」予以實告。復問曰:「汝自揣應得科第否?應生子否?」予追省良久,曰:「不應也。科第中人,類有福相。予福薄,又不能積功累行,以基厚福;兼不耐繁劇,不能容人;時或以才智蓋人,且輕信妄談,皆薄福相也。又好潔,善怒,多言耗氣,喜飲爍精,好徹夜長坐,而不知葆元毓神,皆宜無子。其餘過惡,不能悉數。」雲谷曰:「豈惟科第哉!世間享千金之產者,定是千金人物;享百金之產者,定是百金人物;餓死者,定是應餓死人物。

天不過因材而篤,幾曾加纖毫意思?即如生子,有百世之德者,定有百世子孫保之;有十世之德者,定有十世子孫保之;有三世二世之德者,有三世二世子孫保之。其斬焉無後者,德至薄也。汝今既知非,應將向來不登科、不生子之相,盡情改刷。務要積德,務要包荒,務要和愛,務要惜精養神。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此義理再生之身也。夫血肉之身,尚然有數;義理之身,豈不能格天?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如孔先生算汝不登科第、不生子者,此天作之孽也,猶可得而違也。汝今克廣德性,力行善事,多積陰德,此自已能作之福也,安得而不受享乎?易為君子謀趨吉避凶;若言天命有常,吉何可趨,凶何可避,開章第一義便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汝信得真否?」予信其言,拜而受教。因將往日之罪,在佛前盡情發露。為疏一通,先求登科,誓行善事三千條,以報天地祖宗之德。雲谷出功過格示予,令將所行之事,逐日劄記。善則記數,惡則退除。且教持準提咒以期必驗。

語予曰:「符籙家有云:『不會書符,被鬼神笑。』此有祕傳,只是不動念也。凡祈天立命,都要從無思無慮處感格。孟子論立命之道,而先曰:『夭壽不貳。』夫夭與壽,至貳者也。當其不動念時,孰為夭?孰為壽?細分之,豐歉不貳,然後可以立貧富之命;窮通不貳,然後可以立貴賤之命;夭壽不貳,然後可以立生死之命。人生世間,惟死生最重。曰夭壽,則一切順逆皆該之矣!至脩身以俟之,乃積德祈天之事。曰『脩』,則身有過惡,皆當治而去之;

曰『俟』,則一毫覬覦,一毫將迎,皆當斬絕之矣。汝未能無心;但持準提咒,無記無數,不令間斷,持得純熟,於持中不持,於不持中持,到得念頭不動,則靈驗矣!」予初號學海,是日改號了凡。蓋悟立命之說,而欲不落凡夫窠臼也。從此而後,終日兢兢,便覺與前不同。前日只是攸攸放任,到此自有戰兢惕厲景象。在暗室屋漏之中,常恐得罪天地鬼神;遇人憎我毀我,自能恬然容受。到明年禮部考科舉,孔先生算該第三,忽考第一,其言不驗;而秋闈中式矣!然行義未純,檢身多誤。

或見義而行之不勇,或救人而心常自疑;或身勉為善,而口有過言;或醒時操持,而醉後放逸。以過折功,日常虛度。自己巳歲發願,至己卯歲,歷十餘年,而三千善行始完。遂起求子愿,亦許行三千善事。辛巳,生汝天啟(後改名儼,天啟乙丑進士。)。予行一事,隨以筆記。汝母不能書,每行一事,用鵝毛管印一硃圈於曆日之上,一日有多至至十餘圈者。至癸未八月,三千之數已滿。九月十三日,復起求中進士愿,許行善事一萬條。丙戌登第,授寶坻知縣。

予置空格一冊,名曰:「治心編」。所行善惡,纖毫必記。夜則設桌於庭,效趙閱道焚香告帝。汝母見所行不多,輒顰蹙曰:「我前在家相助行善,故三千之數得完。今許一萬,衙中無事可行,何時得圓滿乎?」夜間夢見一神人,予言善事難完之故。神曰:「只減糧一節,萬行俱完矣!」蓋寶坻之田,每畝二分三釐七毫,予為區處,減至一分四釐六毫。委有此事,心頗驚疑。適幻余禪師自五臺來,予即以夢告之,并問此事宜信否?禪師曰:「善心真切,即一行可當萬善;

況合邑減糧,萬民受福乎!」孔公算予五十三歲有厄,予未嘗祈壽,是歲竟無恙。今六十九歲矣!書言:「天難諶,命靡常。」又言:「惟命不于常。」皆非誑語。吾于是而知:凡稱「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乃聖賢之言;若謂「禍福惟天所命」,則世俗之論矣!汝之命未知若何?即命當榮顯,常作落寞想;即命當順利,常作拂逆想;即現頗足食,常作貧寠想;即人相愛敬,常作恐懼想;即學問頗優,常作淺陋想。外思濟人之急,內思閑己之邪。務要日日知非,日日改過。

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於自是;一日無過可改,即一日無步可進。天下聰明俊秀不少,所以德不加修、業不加廣者,只為「因循」二字,便擔閣一生。雲谷禪師所授立命之說,乃至精至粹、至真至正之理,其熟玩而勉行之,毋自曠也。

立命之學,發自孟子;經雲谷禪師洗發,而剖析無餘蘊矣!然妙在迎頭一喝曰:「吾待汝為豪傑,原來只是凡夫!」使人陡地一驚。然後將積德累功,以致富貴福澤之理,逐一還他根據,若可計日得,若可操券取,雖欲不為好人而不得矣!至後論修身以俟,直說到無覬覦,無將迎,只此便是至聖至仁。人誠到此地位,更何處用著富貴福澤?然則禪師之意,是借富貴福澤,以使人積德累功;非借積德累功,以使人富貴福澤也。必若是然後為真立命也。故時而為堯舜,天子壽考可;

時而為孔顏,不遇早夭可。富貴福澤,於彼何加,天亦不必定以尋常富貴福澤加之也。若夫未能及是而但積德累功,其志只在富貴福澤者,天亦只僅以富貴福澤報之。此如釋家所謂得正果、得福報之殊矣!即了凡先生所自述,亦還只認定第二層做。然誠做到極精純處,雖聖賢亦豈外是,所謂「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也。至若稍稍修持,便思應驗;應驗不至,而遂謂「修持無益」者。此則原未嘗修持,不可謂無應驗也。辛丑夏四月,宜興史潔珵玉涵氏識。

聖賢不許人求富貴福澤,今人只須人求富貴福澤。蓋求富貴福澤之念果堅,則積德累功之事必力矣!天下添一人積德累功,於天下必有所濟。天豈有不以富貴福澤報之,以勸人之積德累功者乎?玉涵又記。

白話 · CC01970

袁黃自述童年喪父,母親叫他放棄儒業去學醫,說醫術可以養生,也可以救人,又能憑一技成名,這也是父親生前的心願。後來他在慈雲寺遇見一位鬚髯修長、容貌偉岸的老人,老人說他本是仕途中的人,明年就會進學,問他為何不讀書。袁黃說明原因後,老人自稱姓孔,雲南人,得邵雍皇極數的真傳,按數理應傳給袁黃。袁黃把他請回家,試算之後,細微處都準驗,於是重新生起讀書的念頭,拜郁海谷為師。

孔先生替他推算考試、廩貢、出仕、壽命與無子之數:縣考、府考、提學考的名次,後來都一一符合;終身休咎也列得很清楚,連廩米要吃到九十一石五斗才出貢都算定。中間一度看似提前補貢,後來又被駁回,直到丁卯年才准貢,前後所食廩米正合其數。袁黃因此更相信進退有命、遲速有時,心中淡然無求。入燕都後,他整天靜坐,不讀文字;回南京遊太學時,到棲霞山訪雲谷禪師,與禪師對坐三晝夜不合眼。

雲谷問他,凡人不能成聖,是因妄想纏繞;你坐三日不起一念,是什麼緣故?袁黃回答:孔先生已把榮辱死生算定,自己即使想妄想,也沒有可妄想。雲谷笑說,本以為他是豪傑,原來只是凡夫。因為凡人不能無心,就被陰陽氣數拘住;但極善的人,數拘不定他;極惡的人,數也拘不定他。袁黃二十年來被孔先生算得一毫不差,正表示他沒有真正轉動自己。

袁黃問命數是否可以逃離。雲谷說,命由自己造,福由自己求;經典所說求功名得功名、求富貴得富貴、求男女得男女、求長壽得長壽,並非妄語。袁黃疑惑:孟子所說求則得之,是求道德仁義這些在我之物;功名富貴怎能求得?雲谷答,孟子沒有錯,是袁黃錯解。六祖說一切福田不離方寸,從心中求,感應沒有不通。若能反躬內省,內在的道德仁義與外在的功名富貴都能雙得;若只向外追逐,便仍是得之有命,內外雙失。

雲谷又問孔先生算他終身如何,並叫他自己省察是否應得科第、是否應有子。袁黃反省很久,說自己不應得科第,也不應有子:福薄,不能積功累行;不能包容人,常以才智壓人,輕信妄談;又好潔、善怒、多言耗氣、喜飲傷精、徹夜長坐,不懂保養精神。雲谷便說,世間享千金、百金、餓死、得子或無後,各有相應的德與福。既然知道自己不對,就應把不登科、不生子的相徹底改刷:務要積德,務要包容,務要和愛,務要惜精養神。從前種種,好像昨日已死;

從後種種,好像今日新生,這就是義理上再生的身體。

雲谷引用《太甲》《詩經》《易》來說明,天作之孽尚可違,自作之福可以自求;《易》開頭就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袁黃信受,便在佛前發露過去罪過,寫疏先求登科,誓行三千善事,以報天地祖宗。雲谷給他功過格,叫他逐日記錄所行:善事記數,惡事抵除;又教他持準提咒,重點在不動念、無思無慮處感格天地。若不能無心,就持咒不間斷,持到持中不持、不持中持,念頭不動,才會靈驗。

袁黃從那天改號「了凡」,意思是悟到立命之說,不願再落在凡夫窠臼。從此他終日兢兢,覺得與從前不同;暗室屋漏中常怕得罪天地鬼神,人憎惡毀謗他,也能恬然容受。次年禮部考,孔先生算他第三,結果忽然第一;秋闈也中了。可是他自知行義還不純,檢點身心仍多錯誤:見義不勇,救人自疑,身勉為善而口有過言,醒時能守,醉後放逸。從己巳年發願,到己卯年十餘年,三千善行才完成。

後來他又起求子願,許行三千善事,辛巳年生子天啟。袁黃每行一善便記下,妻子不會寫字,就用鵝毛管在曆日上印紅圈,一天有時多到十幾圈。癸未年三千善滿,又發願求中進士,許行一萬善。丙戌登第,任寶坻知縣,設《治心編》記善惡,夜間焚香告帝。妻子擔心一萬善難滿,他夢見神人說,只減糧一事,一萬善都完了。因他把寶坻田賦由每畝二分三釐七毫減到一分四釐六毫,萬民受益。幻余禪師也說,善心真切,一行可當萬善,何況合邑減糧。

孔先生曾算他五十三歲有厄,他沒有特別祈壽,那年竟無恙,寫此文時已六十九歲。他因此知道,「禍福無不自己求之」是聖賢之言;「禍福只由天命」只是世俗之論。最後他告誡兒子:即使命當榮顯,也要常作落寞想;命當順利,也要常作拂逆想;現下衣食頗足,也要常作貧窮想;人愛敬自己,也要常作恐懼想;學問稍優,也要常作淺陋想。對外要想濟人之急,對內要想防自己邪念,務必日日知非、日日改過;一日不知非,就是安於自是,一日無過可改,就是無步可進。

史玉涵的按語說,《立命說》出於孟子,經雲谷禪師發明得透徹。妙處在雲谷迎頭一喝:「我本以為你是豪傑,原來只是凡夫。」先使人驚醒,再把積德累功以感富貴福澤的道理一一建立根據,使人好像可以按日求得、操券而取。可是更深一層,雲谷說修身以俟,乃至無覬覦、無將迎,這才是至聖至仁;他的本意是借富貴福澤引人積德累功,不是借積德累功去追逐富貴福澤。若只能做到第二層,仍以富貴福澤為志,天也只以富貴福澤報之;若能做到極精純處,聖賢之道也不外如此。

史玉涵又補記,今人既然只肯求富貴福澤,就不妨借此念頭勸他積德累功;天下多一個積德累功的人,天下就多一分實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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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三

原文 2103
原文2103

【附錄三】

淨意說

明.羅楨

江西俞公,諱都,字良臣,嘉靖時人也。多才博學,十八歲為諸生,每試必高等。年及壯,家貧授徒。與同庠生十餘人,結文昌社,惜字放生,戒淫、殺、口過,行之有年。前後應鄉試七科,皆不中。生五子,四子病夭。其第三子甚聰秀,左足底有雙痣,夫婦寶愛之。六歲戲於里中,失去,不知所之。生四女,僅存其一。妻以哭兒女故,兩目皆盲。公潦倒終年,貧窘益甚。自反無大過,慘膺天罰。年四十外,每歲臘月終,寫疏禱於灶神,求其上達。如是數年,亦無報應。

至四十七歲時,除夕與瞽妻一女夜坐,舉室蕭然,淒涼相弔。忽聞叩門聲。公秉燭視之,見一角巾皂服之士,鬚髮半蒼。長揖就座。自云姓張,自遠路歸,聞君舉家愁嘆,特來相慰。公心異其人,執禮甚恭。因言生平讀書積行,至今功名不遂,妻子不全,衣食不繼。且以歷焚灶疏,為張誦之。張曰:「予知君家事久矣!君意惡太重,專務虛名。滿紙怨尤,瀆陳上帝,恐受罰不止此也。」公大驚,曰:「聞冥冥之中,懺善必錄。予與同社諸生,誓行善事、恪奉規條久矣,豈盡屬虛名乎?

」張曰:「即如君規條中『惜字』一款,君之生徒與知交輩,多用書文舊冊糊房裹物,甚至以之拭桌;且藉口曰勿汙,而旋焚之。君日日親見,略不戒諭一語,但遇途間一二字紙,拾歸付火,有何益哉?社中每月放生,君隨班奔逐,因人成事;倘諸人不舉,君亦浮沉而已,其實慈悲之念並未動于中也。且君家,蝦蟹之類亦登於庖;彼獨非生命耶?若口過一節,君語言敏妙,談者常傾倒於君。君彼時出口,心亦自知傷厚,但於朋談圓熟中,隨風訕笑,不能禁止。

舌鋒所及,怒觸鬼神,陰惡之註,不知凡幾;乃猶以簡厚自居。吾誰欺,欺天乎?邪淫雖無實跡,君見人家美子女,必熟視之,心即搖搖不能遣,但無邪緣相湊耳!君自反身當其境,能如魯男子乎?遂謂終身無邪色,可對天地鬼神;真妄也。此君之規條誓行者,尚然如此,何況其餘!君連歲所焚之疏,悉陳於天;上帝命日游使者察君善惡,數年無一實善可記。但於私居獨處中,見君之貪念、淫念、嫉妒念,褊急念,高已卑人念、憶往期來念、恩仇報復念,憧憧於胸,不可紀極。

此諸種種惡意,固結於中,神注已多,天罰日甚,君逃禍不暇,何猶祈福哉?」公驚愕惶悚,伏地流涕曰:「君既通幽事,定係尊神,願垂救度!」張曰:「君讀書明理,亦知慕善為樂。當其聞一善言時,不勝激勸;見一善事時,不勝鼓舞。但旋過旋忘。信根原自不深,恆性是以不固;故平生善言善行,都是敷衍浮沉,何嘗有一事箸實?且滿腔意惡,起伏纏綿,猶欲責天美報;如種遍地荊棘,癡癡然望收嘉禾,豈不謬哉?君從今後,凡有貪、淫、客氣、妄想諸雜念,先具猛力,一切屏除。

收拾乾乾淨淨一箇念頭,只理會善一邊去。若有力量能行的善事,不圖報、不務名、不論大小難易,實實落落,耐心行去。若力量不能行的,亦要勤勤懇懇,使此善意圓滿。第一要忍耐心,第二要永遠心,切不可自惰,切不可自欺,久久行之,自有不測效驗。君家事我,甚見虔潔,特以此意報之。速速勉持,可回天意。」言畢,進入內室;公即起隨之。至灶下,忽不見,方悟為司命之神。因焚香叩謝。即於次日元旦,拜禱天地,誓改前非,力行善事,自別其號曰淨意道人,誌除諸妄也。

初行之日,雜念紛乘,非疑則惰,忽忽時日,依舊浮沉。因於家堂所供觀音大士前,叩頭流血,發誓願善念真純、善力精進,倘有絲毫自寬,永墮地獄。每日清晨,虔誦大慈大悲聖號百聲,以祈陰相。從此一言一動、一念一時,皆如鬼神在旁,不敢欺肆。凡一切有利於人、有濟於物者,不論事之巨細、身之忙閒、人之知不知、力之繼不繼,皆懽喜行持、委曲成就而後止。隨緣方便,廣植陰功。且以敦倫勤學、守謙忍辱,與夫因果報應之言,逢人化導,惟日不足。

持之既熟,動則萬善相隨,靜則一念不起。如是三年,年五十歲,乃萬曆二年,首輔張江陵居正為子擇師,人交口薦公,遂聘赴京師。公挈眷以行。張敬公德品,為援例入國學。萬曆四年丙子,赴京應試,遂登科;次年中進士。一日,謁內監楊公。楊令養子五人出拜,內一子,年十六,公若熟其貌,問其籍。曰:「江右人。小時誤入糧船,猶依稀記姓氏閭里。」公甚訝之;命脫左足,則雙痣宛然。公大呼曰:「是我兒也!」楊亦驚愕,即送其子隨公還寓。公奔告夫人。夫人撫子大慟,血淚迸流。

子亦啼,捧母之面而舐其目。雙瞽復明!公悲喜交集,遂不願為官,辭江陵回籍。張高其義,厚贈而還。公居鄉,為善益力。其子娶婦,連生七子皆育,悉嗣書香焉。公手書遇灶神并實行改過事,以訓子孫。身享康壽八十八歲。人皆以為實行善事,回天之報云。同里後學羅禎記。

篇中云:「收拾乾乾淨淨一箇念頭,只理會善一邊去。」此未能無妄,而得除妄之法也。蓋惟至人為能無思無慮,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若學者,定不能無思;思不善用,遂游移浮動,觸處牽惹,而發之為妄想。欲屏浮游,必須使心先有歸著。歸著便是定,定即生靜。只理會善一邊去,正歸著處也。今學者遽欲返之於靜而使無,不若且實之於動而使有。無則搖搖蕩蕩,極難把捉。這妄拒住,那妄復乘。有心不思,即此便是思;縱強得來,亦是一箇枯寂。

有則專意致志,要做好人,要行善事,真切圓滿,何等實落!到得念念皆善,自然一念不起矣。然則學者亦止有求誠法耳,豈別有除妄法哉?宜興史潔珵識。

白話 · CC01783

《淨意說》記江西俞都,字良臣,嘉靖時人,年少多才,十八歲為諸生,考試常列高等。壯年後家貧授徒,與同學十餘人結文昌社,奉行惜字、放生、戒淫、戒殺、戒口過多年。可是他鄉試七科不中,五個兒子四個夭亡,第三子聰明俊秀、足底有雙痣,六歲時在里中遊戲失蹤;四個女兒也只剩一個。妻子因哭兒女而雙目失明,家中貧困日甚。俞都自以為沒有大過,卻遭天罰如此,四十歲後每年臘月底寫疏禱告灶神,求其上達天庭,但數年沒有回應。

四十七歲除夕夜,他與盲妻、一女相對而坐,家中蕭然淒涼。忽然有人敲門,俞都持燭開門,看見一位戴角巾、穿皂服、鬚髮半蒼的士人。那人自稱姓張,從遠路歸來,聽見他一家愁嘆,特來安慰。俞都覺得此人不凡,禮待甚恭,便陳述自己讀書行善多年,卻功名不成、妻子不全、衣食不繼,並把多年焚送灶疏的內容誦給他聽。

張先生說,我知道你家事很久了。你的意惡太重,只求虛名;滿紙怨尤,煩瀆上帝,恐怕受罰還不止如此。俞都驚問:冥冥中善惡必錄,我與同社諸生誓行善事、奉守規條多年,怎會都是虛名?張先生便逐條指出:所謂惜字,生徒與朋友常用舊書舊冊糊房裹物,甚至擦桌子,俞都日日看見卻不勸一語,只在路上偶拾一二字紙焚化,有什麼用?所謂放生,只是隨眾奔走,別人不舉辦,他也跟著浮沉,內心慈悲並未真動;家中蝦蟹仍入廚房,難道牠們不是生命?

說到口過,張先生說俞都語言敏妙,談者常佩服他;但出口時自己也知道傷厚,只是在朋友談笑中隨風譏笑,不能禁止,舌鋒所到,觸怒鬼神,陰惡記錄不知多少,卻仍自以為簡厚。說到邪淫,雖沒有實際行跡,但見人家美貌子女必熟視,心中搖動不能遣除,只是沒有邪緣湊合而已;若真處在那個境地,能像魯男子一樣守正嗎?這些列在規條中的事尚且如此,何況其他。上帝命日游使者察他善惡,多年沒有一件實善可記;

私居獨處時,貪念、淫念、嫉妒念、褊急念、高己卑人念、追憶過去期待未來念、恩仇報復念,紛紛在胸中往來,固結成意惡。天罰只會越來越重,他逃禍都來不及,還求什麼福?

俞都驚恐伏地,流淚請救。張先生說:你讀書明理,也知道慕善為樂;聽見善言時很受激勵,看見善事時很受鼓舞,但過後很快忘掉。信根不深,恆性不固,所以平生善言善行都是敷衍浮沉,沒有一件落到實處。滿腔意惡起伏纏綿,卻還責求天給美報,好比種滿地荊棘,卻癡癡等待收穫嘉禾。從今以後,凡有貪念、淫念、客氣、妄想等雜念,要先用猛力一概屏除;收拾出乾乾淨淨一個念頭,只理會善的一邊去。能做的善事,不圖報、不求名,不論大小難易,都實實在在、耐心做去;

力不能做的,也要勤懇使善意圓滿。第一要忍耐心,第二要永遠心,不可自惰,不可自欺,久行自有不可測的效驗。

張先生說完進入內室,俞都起身跟隨,到灶下忽然不見,才悟出是司命灶神。次日元旦,他焚香拜禱天地,發誓改過,號為淨意道人,表示要除去一切妄念。初行時雜念紛乘,不是疑就是懈怠,日子仍舊浮沉。於是他在觀音像前叩頭流血,發誓願善念真純、善力精進,若有絲毫自寬,永墮地獄;每日清晨誦大慈大悲聖號百聲,祈求暗中護助。從此一言一動、一念一時,都像鬼神在旁,不敢欺肆。凡有利於人、有濟於物之事,不論大小、忙閒、人知不知、力量能否接續,都歡喜行持,設法成就。

又以敦倫勤學、守謙忍辱、因果報應之言逢人勸化,總覺得一天不夠用。

持行三年後,他五十歲時被張居正為兒子擇師,眾人推舉,於是赴京。張居正敬重他的德品,為他援例入國學。萬曆四年丙子應試中舉,次年中進士。一日拜見內監楊公,楊公令養子五人出拜,其中一人十六歲,俞都覺得面貌熟悉,問其籍貫,答說是江右人,幼時誤入糧船,還依稀記得姓氏鄉里。俞都命他脫左足,見雙痣宛然,大呼這是我兒。楊公也驚愕,送孩子隨他回寓。俞都告訴妻子,妻子撫子痛哭,血淚迸流;兒子也哭著捧母親臉舐其眼,雙目竟復明。

俞都悲喜交集,辭官回鄉,行善更力;其子娶婦後連生七子,都承繼書香。俞都享壽八十八歲,羅楨記為實行善事、回天之報。

史玉涵按語抓住「收拾乾乾淨淨一個念頭,只理會善一邊去」這句,說這是未能無妄時除妄的方法。至人能無思無慮,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學者卻不能一下子無思,若思不得善用,就會游移浮動,觸處牽惹成妄想。要拒妄念,必先讓心有所歸著;有所歸著就是定,定便生靜。與其急著返靜求無,不如先在動處充實為有:專心致志,要做好人、行善事,真切圓滿,念念皆善,久而自然一念不起。對學者而言,除妄之法其實就是求誠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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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四

原文 3060
原文3060

【附錄四】

功過格

費鵝湖云:「功過格甚精微,男女貧富皆可行之。且修事修意,直接上根。受此格者,每日自記功過于曆日上。一功記Θ,十功記⊕,百功記㊣;一過記×,十過記﹡,百過記※。將功補過,算所餘者為定,朔望焚香告天,至滿善願而回向之。勤修不已,積至百㊣,聖賢可成,神明欽敬,有願必得,無福不臻。前輩范文正、蘇眉山、張魏公,俱受此格,敬信奉行。余尊人得之於會稽陶家,藏室夜光,寶而行之。嘗夢此格化為金字,遂生宏狀元;又夢此格化為銀字,生弟寀進士。

惟賤兄弟深懼不類,朝夕虔奉,用特公之同志云。」

一日定有十餘功可修,積至半月,則於本等功外加記十功;貴純善也。中間若有一二事不合格,則不得另記。勸親善,以一大事為十功;外人祇當一功者,重親善、崇孝弟也。一日十功,半月又得增記,則一月可三百二十功,一年可四千功也。積之甚易,獲報甚速。然須嚴自刻責,微過必錄,不得詳功恕過也。所積功皆日用常行,不用錢財,故貧人婦女俱可行之。凡大悖、惡逆、殺人、偷盜、敗倫,及婦人橫淫撒潑,虐殺異生,妒忌絕嗣,俱罪重惡極,不在過限。

格內俱家居常事,凡大忠大孝、大節大義,及居官重惠及民,一行可當萬善者,亦不在功限。

孝順格(以化親於道為第一。非生母能孝,功德尤倍。)

一日間,事父母公姑,服勞承歡,親常喜悅。一功 贊成諸善。解怒舒憂。各一事一功 孝順十五日,精進不倦。勸親改過遷善一大事。各十功 化親行仁成德。百功 親倫理有暌,勸化之至和樂。一事百功

勞而怨。驕而惰。致親怒。各一過 為利欺親。忤逆爭競。教善不從。致親驚憂。各十過 阻親善。唆親惡。致親危辱。久淹親柩。各百過

和睦格(以化婦女友愛行善為第一。婦女能自和好行善,功尤倍。)

一日間,兄弟夫妻妯娌姑妗,相愛、任勞、推逸。贊成一善事。各一功 和睦十五日不倦。勸一人改過遷善一大事。各十功 化一人行仁成德。諸親倫理有暌,勸化之至和睦。各百功

不和悅。一過 爭競讒謗。順妻子,廢孝弟。一事十過 阻善。贊惡。終身不睦。丈夫私寵棄妻,妻淩制夫。俱百過

慈教格(自幼教使交遊善人為第一。非所生者能之,功尤倍。)

每日訓子孫甥姪,仁慈一體,不怒不縱。有大事,教導見從。各一功 慈教十五日不倦,見其長進。求得賢師友,化以善。各十功 化一人至成德。百功

各占己子。一過 教打罵人,占便宜。贊成其惡。俱十過 酷虐非己生。縱子孫成惡習慣。俱百過

寬下格(正身以教為第一。婦能使妾媵生育,功尤倍。)

一日間,寬婢僕,和侍妾,體恤艱苦。可怒不怒,善教之。各一功 寬教十五日不倦。十功 同室養僕,一體訓化見從。一事十功 化至忠信慈仁,可仗以救濟。一人百功

咒罵。冤打。各一過 飢寒不恤。酷刑虐使。縱豪奴。占奴婢,怨尊長。各十過 妒虐侍妾。錮奴婢,不嫁娶。殘其肢體。占用良家流落子女,姦淫僕婢。占婢作妾。各百過

勸化格(不言之化,及求賢,為第一。化豪傑權貴,功尤倍。)

一日皆隱惡揚善,常說果報勸人。一功 勸人善見從。每事一功 印施經教,及保益性命經法。每費百錢一功勸化十五日不倦。得一善人,同心共化。解息詞訟。各十功 化人倫理親戚間和好。化一人至仁孝。勸惡人改行。化蕩子成家。力阻一大害人事。刊纂極妙善事。俱百功

揚過惡。訐陰私。欺誑一無識。見人惡,不諫阻。好談淫賭佳趣。各一過 贊惡。唆訟。誣善人。誘蕩子。演淫戲。變是非。各十過 刊纂一傷化詞傳。誘善人為惡。破一人戒行。離間人骨肉。誣人閨閫。為師訓弟子,不盡心力。歲饑,攛掇抬價勒捐。各百過

救濟格〔以救未然,(若到將然,必有不及救者矣。況已然乎?故未然二字妙。德愈隱而功愈大矣!)及仁術救眾,(力之所及,雖累百千,終有限量。惟仁術所救無窮,居官治民,尤宜加意。)為第一。善醫、善泅,富商、遠遊,(遠遊則多所遇,富商斯有其資。此種人極須發心,獲報無量。)皆可救人。(善泅,浮行水上也。)〕

一日間遇物輒救。求借不吝。醫藥急赴。方術療一輕病。留無歸人一宿。各一功 濟飢寒乏絕。一事一功 助造橋、修路,設渡、掘井,建立義塚、涼亭,施棺、施茶、施藥。各百錢一功 賑濟災厄。扶持危病。方術活一重病。療一客路人病。收養一無依。救免一人流離。瘞一無主骸骨。施地同除民一害。白一人冤。救一有力報人牲畜生命。各十功 十五日汲汲救放大命一走獸及大魚鳥,如無,以中小命折之。 中命百、小魚鳥小命千,蟲蝦螺屬全者。十功 拯饑死。救縊、溺、服毒。

勸人不溺子女、墮胎,見從。設法救養棄兒。完一婦女節。建設義倉、義學。倡修緊要橋樑、險道。俱百功 興一事,利及無窮。為無量功

遇一患告救,能救不救。見冤得白不白。殺蟲。虐畜。婦人私施僧道。各一過 破一人一婚。拋棄一人骸。淫一原失節婦女。教漁獵。倡殺生。疑病妄藥。各十過 致一人夫婦分散。迫人流離失所。失一婦女節。溺殺子女。教人溺子女、墮胎。見諸瀕死,可救不救。私烹牛犬。偷殺畜物。各百過 興一事,害及無窮。為無量過

交財格(以絕私利便宜根為第一。貧者不貪尤為功。)

一日間,交關賣買,俱從寬厚。早完官稅。各一功 放債、出當、佃田,濟人危急,不論利息。一事一功 還遺。百錢一功 十五日利物不倦。赦貧債。率鄉里平衡度斗斛。俱十功 赦債免人典妻賣子,及關性命者。拾重寶還人。各百功

剋剝利息。濫取非分,不問取一鍼一草。各一過 乘急多取。因公恃勢乞索。巧偽取財。背眾受利。侈用他錢。匿遺。俱百錢准一過 急迫窮債。虧心負財。兩樣秤斗。攙雜假偽。各十過 僥滅重債。陰謀破人產業。設局誘人賭蕩。造假銀,及知而行使者。俱百過 借名募化自肥。千錢百過

奢儉格(以儉己能施為第一。富貴不淫,及婦女不爭華飾,功尤倍。)

一日間,飲食衣服,甘淡惜福,行施濟。貧者安心作業,不怨不貪。各一功 十五日絕烹殺,忍嗜欲,男業女工,不虛度衣食。化一人勿奢淫。一家儉僕好施。各十功

享用過豐。覬圖非分。各一過 暴殄天物。百錢一過 婚嫁儀飾過盛。越禮犯分。烹殺多品。各十過 破產蕩業。恃財淫人妻女戲妓俊僕在家,致啟淫邪。各百過

性行格(以受虧辱變氣質為第一。當時時進步改過。)

一日間,敬老慈幼,親愛同輩,忍辱受勞,貴賤平等,報恩解冤。聽逆耳言。受一橫不嗔。受一謗不辯。各一功 十五日不倦。變化一件氣質。大事難忍而忍。各十功 火氣不生,在在歡喜,在在感化。百功

傲慢經侮。謔笑尖巧。惡口咀咒。造一人諢名。捏造歌謠。兩舌離間人。負一約。竊人之美。視事大小,大者其過十倍。 虛言市恩。婦人好佚游。多言、穢罵。各一過 好談閨閫。侵弱欺愚。用機陰圖。造謗污陷一人。毀壞人成功。俱十過 嘗習鬥訟侵侮,魔魅巫蠱,設心傷人。婦人魔制丈夫。俱百過

敬聖格(以常對越效法為第一。)

一日間,敬事神明祖先,或祈親福,求善緣,齋戒至誠。一功 修置梵宇、聖像,供佛、齋僧。百錢一功 拾字紙焚化。百字一功 時存想聖賢仙佛,莊嚴在心,至十五日。十功 至寤寐靈通,時時光明寶相流轉肺腑,若遊天宮、聞神語。闡發賢聖經教。俱百功

褻瀆經典。作穢字紙。泄唾不忌三光。祈福禳災,不修善事,而許牲牢惡願。婦人好入廟院。各一過 戲侮誹謗聖賢。怠慢祖先各十過 打罵神明。穢壞梵宇。倡說叛聖。俱百過

存心格(以忘善無我為第一。)

一日間,言行俱善,存心施濟天下,化導眾庶。一功 善與人同。改過日新,至十五日。十功 私念不形寡思息夢,生意愈悃,至一月。百功 常常如此,惻怛自然,存虛圓應。為無量功

淫念、貪念、惡念、嫉妒念、媚世念,展轉不除。一過 邪念展轉數日,形之動作。十過

頌曰:「不出門,救萬命。」蟲蟻隨在扶持,教成子孫濟世。是謂「不出門,救萬命。」「不費財,行萬功。」孝友方便,立地可做,忍辱存心,功德無量。是謂「不費財,行萬功。」「不假法,度萬人。」贊揚善人,歡喜善事;刊刻善書,興起善念。是謂「不假法,度萬人。」

白話 · CC02086

費鵝湖先說,功過格很精微,不論男女貧富都可以實行;它既修事情,也修心意,能直接通向上根。受持此格的人,每天把功過記在曆日上:一功、十功、百功各有符號,一過、十過、百過也各有記號。用功抵過,最後算所剩之數為定;每逢朔望焚香告天,等到善願滿足時再回向。若勤修不止,積到極高,聖賢可成,神明也會欽敬,有願必得,福報自來。文中又說范文正、蘇眉山、張魏公都曾敬信奉行;費氏家中也因受持此格而夢見金字、銀字,生出顯達子弟,因此公諸同道。

總則說,每天本來就有十幾件功可以修;若半月持續精進,還可在本等功外加記十功,因為重在純善。中間若有一兩件不合格,就不能另記。勸親為善,一件大事算十功;若是外人,只算一功,因為要特別重視親善、崇孝弟。照此推算,一日十功,半月又增記,一月可得三百二十功,一年可得四千功,積累甚易,獲報也快。但前提是嚴格責備自己,微小過失也要記,不可詳記功而寬恕過。此格多是日用常行,不必花錢,所以貧人婦女都可做。

至於大悖、惡逆、殺人、偷盜、敗倫,或婦人橫淫撒潑、虐殺異生、妒忌絕嗣,都是重罪極惡,不在普通過限內;大忠大孝、大節大義、居官大惠及民,一行可當萬善,也不在普通功限內。

孝順格以「化親於道」為第一,若不是生母也能孝,功德加倍。日常服勞承歡,使父母公婆常喜悅,或贊成善事、解怒舒憂,各記一功;十五日孝順不倦,或勸親改過遷善一大事,各記十功;能化親行仁成德,或化解親族倫理不和到和樂,一事可記百功。相反,勞而怨、驕而惰、使親發怒,各為一過;為利欺親、忤逆爭競、教善不從、使親驚憂,各為十過;阻親為善、唆親為惡、使親陷危辱、久不安葬父母靈柩,各為百過。

和睦格以化婦女友愛行善為第一,婦女自己能和好行善,功尤倍。兄弟、夫妻、妯娌、姑妗相愛、任勞、推讓安逸,或贊成一善,各一功;十五日和睦不倦,或勸一人改過遷善,各十功;化一人行仁成德,或使親族倫理不合者至於和睦,各百功。若不和悅,一過;爭競讒謗,順妻子而廢孝弟,一事十過;阻善、贊惡、終身不睦,丈夫私寵棄妻、妻子凌制丈夫,都是百過。

慈教格重在從小教子孫甥姪交遊善人。每日以仁慈一體教導,不怒不縱;遇大事能教導而被聽從,各一功。十五日慈教不倦且見其長進,或為他求得賢師友、化以善,各十功;化一人成德,百功。若各自占護己子,一過;教子孫打罵人、占便宜、贊成其惡,十過;酷虐非己所生、縱子孫養成惡習慣,百過。

寬下格以正身教下為第一,婦人能使妾媵生育,功尤倍。寬待婢僕、和待侍妾、體恤艱苦,可怒而不怒、善加教導,各一功;寬教十五日不倦,十功;同室養僕能一體訓化見從,一事十功;化到忠信慈仁、可仗以救濟,一人百功。咒罵、冤打,各一過;飢寒不體恤、酷刑虐使、縱豪奴、占用奴婢怨尊長,各十過;妒虐侍妾、禁錮奴婢不使嫁娶、殘其肢體、占用良家流落子女、姦淫僕婢、占婢作妾,各百過。

勸化格以不言之化與求賢為第一,若能化豪傑權貴,功尤倍。每天隱惡揚善、常說果報勸人,一功;勸人為善而見從,每事一功;印施經教、保益性命經法,每費百錢一功;十五日勸化不倦、得一善人同心共化、解息詞訟,各十功;化親族倫理和好、化一人至仁孝、勸惡人改行、化蕩子成家、阻一大害人事、刊纂極妙善書,都是百功。相反,揚人過惡、揭陰私、欺誑無識者、見惡不諫、好談淫賭趣味,各一過;贊惡、唆訟、誣善人、誘蕩子、演淫戲、變是非,各十過;

刊纂傷風化詞傳、誘善人作惡、破人戒行、離間骨肉、誣人閨閫、為師而訓弟子不盡心、饑歲攛掇抬價勒捐,各百過。

救濟格以救未然與仁術救眾為第一。日常遇物即救、求借不吝、醫藥急赴、方術療輕病、留無歸者一宿,各一功;濟飢寒乏絕,一事一功;助造橋修路、設渡掘井、建義塚涼亭、施棺施茶施藥,每百錢一功;賑災、扶危病、救重病、收養無依、救免流離、瘞無主骨、白冤、救有力報人的牲畜生命,各十功;救縊溺服毒、勸不溺女墮胎而見從、救養棄兒、保全婦女名節、建義倉義學、修緊要橋樑險道,都是百功;興一事利及無窮,為無量功。

能救不救、見冤不白、殺蟲虐畜、婦人私施僧道,各一過;破婚、拋骸、淫失節婦女、教漁獵、倡殺生、妄藥疑病,各十過;致夫婦分散、迫人流離、害婦女失節、溺殺子女、教人溺女墮胎、見瀕死可救不救、私烹牛犬偷殺畜物,各百過;興一事害及無窮,為無量過。

後面交財格要求買賣寬厚、早完官稅、借貸典當佃田能濟人危急、還遺物、赦貧債、平衡斗斛,重在斷私利便宜之根;相對的,剋剝利息、濫取非分、乘急多取、巧偽取財、兩樣秤斗、誘賭破產、借募化自肥,皆記過。奢儉格要求飲食衣服甘淡惜福、安分作業、戒烹殺、忍嗜欲、男業女工、儉僕好施;享用過豐、暴殄天物、婚嫁過盛、烹殺多品、破產蕩業、恃財淫亂,則記過。性行格要求敬老慈幼、忍辱受勞、貴賤平等、報恩解冤、聽逆耳言、受橫不嗔、受謗不辯;

傲慢輕侮、惡口咒罵、兩舌離間、負約、竊美、虛言市恩、好談閨閫、欺弱用機、毀人成功、巫蠱傷人等,都列入過。敬聖格則要求敬神明祖先、齋戒至誠、修置梵宇聖像、拾字紙焚化、常存想聖賢仙佛、闡發經教;整套功過格把日常倫理、財物往來、救濟醫療、家庭秩序、言語心性與敬神信仰都納入可檢點、可記錄、可累積的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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