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紀勝
原文 7424 字都城紀勝叙
聖朝祖宗開國,就都于汴,而風俗典禮,四方仰之為師。自高宗皇帝駐蹕于杭,而杭山水明秀,民康物阜,視京師其過十倍矣。雖市肆與京師相侔,然中興已百年餘,列聖相承,太平日久,前後經營至矣,輻輳集矣,其於中興時又過十數倍也。且《洛陽名園記》後論有云,園囿之興廢者,洛陽盛衰之候也。況中興行都,東南之盛,為今四方之標準;車書混一,人物繁盛,風俗純厚,市井駢集,豈昔日洛陽名園之比?僕遭遇明時,寓遊京國,目覩耳聞,殆非一日,不得不為之集錄。
其已於圖經志書所載者,更不重舉。此雖不足以形容太平氣象之萬一,亦髣髴《名園記》之遺意焉;但紀其實不擇其語,獨此為愧爾。時宋端平乙未元日,寓灌圃耐得翁叙。
市井
自大內和寧門外,新路南北,早間珠玉珍異及花果時新海鮮野味奇器天下所無者,悉集于此;至朝天門、清河坊、中瓦前、、官巷口、棚心、衆安橋,食物店鋪,人煙浩穰。其夜市除大內前外,諸處亦然,惟中瓦前最勝,撲賣奇巧器皿百色物件,與日間無異。其餘坊巷市井,買賣關撲,酒樓歌館,直至四鼓後方靜;而五鼓朝馬將動,其有趂賣早市者,復起開張。無論四時皆然。如遇元宵猶盛,排門和,民居作觀玩,幕次不可勝紀。隆興間,高廟與六宮等在中瓦,相對今修內司染坊看位觀。
孝宗皇帝孟享迴,就觀燈買市,簾前排列內侍官,堆垜見錢,宣押市食,歌呌支賜錢物,或有得金銀者。是時尚有京師流寓經紀人,市店遭遇者,如李婆婆羹、南瓦子張家子。若遇車駕行幸,春秋等,連簷並壁,幕次排列。此外如執政府墻下空地(舊名南倉前)諸色路岐人,在此作場,尤為駢闐。又皇城引馬道亦然。候潮門外殿司教場,夏月亦有絶伎作場。其他街市,如此空隙地段,多有作場之人。如大瓦肉市、炭橋藥市、橘園亭書房、、城北米市。
其餘如五間樓福客、糖果所聚之類,未易縷舉。
諸行
市肆謂之「行」(音杭)者,因官府科索而得此名,不以其物小大,但合充用者,皆置為行,雖醫卜亦有職。醫尅擇之差,占則與市肆當行同也。內亦有不當行而借名之者,如酒行、食飯行是也。又有名為「團」者,如城南之花團,泥路之青果園,江下之鮝團,後市街之柑子團是也。其他工伎之人,或名為「作」,如篦刀作、腰帶作、金銀鍍作、鈒作是也。又有異名者,如七寶謂之「骨董行」,浴堂謂之「香水行」是也。
大抵都下萬物所聚,如官巷之花行,所聚花朶、冠梳、釵環、領抹,極其工巧,古所無也。都下市肆,名家馳譽者,如中瓦前皁兒水、雜賣場前甘豆湯,如戈家蜜棗兒、官巷口光家羹、大瓦子水果子、壽慈宮前熟肉、錢塘門外宋五嫂魚羹、湧金門灌肺、中瓦前職家羊飯、彭家油靴、南瓦宣家台衣、張家子、候潮門顧四笛、大瓦子丘家篳篥之類。
酒肆
除官庫子庫脚店之外,其餘皆謂之「拍戶」,有茶飯店,謂兼賣食次下酒是也。但要索喚及時食品,知處不然,則酒家亦有單子牌面點選也。包子酒店,謂賣鵝鴨包子、四色兠子、腸血粉羹、魚子、魚白之類,此處易為支費。宅子酒店,謂外門面裝飾如仕宦宅舍,或是舊仕宦宅子改作者。花園酒店,城外多有之,或城中俲學園館裝折。直賣店,謂不賣食次也。散酒店,謂零賣百單四、七十七、五十二、三十八,幷折賣外坊酒。門首亦不設油漆杈子,多是竹柵布幕,謂之打椀,遂言只一盃也。
却不甚尊貴,非高人所往。庵酒店,謂有娼妓在內,可以就懽,而於酒閣內暗藏臥床也。門首紅梔子燈上,不以晴雨,必用箬㔶蓋之,以為記認。其他大酒店,娼妓只伴坐而已。欲買懽,則多徃其居。羅酒店,在山東、河北有之,今借名以賣渾頭,遂不貴重也。酒家事物,門設紅杈子緋緣簾貼金紅紗梔子燈之類。舊傳因五代郭高祖遊幸汴京潘樓,至今成俗。酒閣名為,若樓上則又或名為山一、山二、山三之類。牌額寫過山,非特有山,謂酒力高遠也。大凢入店,不可輕易登樓上閣,恐飲燕淺短。
如買酒不多,則只就樓下散坐,謂之門床馬道。初坐定,酒家人先下看菜,問買多少,然後別換菜蔬。亦有生疎不慣人,便忽下筯,被笑多矣。大抵店肆飲酒,在人出着如何,只如食次,謂之下湯水,其錢少,止百錢五十者,謂之小分下酒。若命妓,則此輩多是虛駕驕貴,索喚高價細食,全要出着經慣,不被所侮也。如煑酒,或有先索到十瓶,逐旋開飲,少頃只飲五六瓶佳者,其餘退囘,亦是搜弊之一訣。
官庫則東酒庫曰大和樓,西酒庫曰金文庫,有樓曰西樓,舊有「樓攻媿」書榜,後為好奇者取去。南酒庫曰昇暘宮,樓曰和樂樓。北酒庫曰春風樓。正南樓對吳、越兩山,南上酒庫曰和豐樓。西子庫曰豐樂樓,在今湧金門外,乃舊楊和王之聳翠樓,後張定叟兼領庫事,取為官庫,正跨西湖,對兩山之勝。西子庫曰太平樓,中酒庫曰中和樓。南外庫在便門外,東外庫在崇新門外。北外庫在湖州市,有樓曰春融樓。
其他則有西溪,幷赤山九里松酒庫,其中和和樂、和豐並在御街,其太平大和因囘祿後其樓悉廢。若欲賞妓,往官庫中點花牌,其酒家人亦多隱庇推托,須是親識其妓,及以利委之可也。
天府酒庫,每遇寒食節前開沽煑酒,中秋節前後開沽新酒。各用妓弟,乘騎作三等裝束:一等特髻大衣者;二等冠子裙背者;三等冠子衫子襠袴者。前有小女童等,及諸社會,動大樂迎酒樣赴府治,呈作樂,呈伎藝雜劇,三盞退出,於大街諸處迎引歸庫。
食店
都城食店,多是舊京師人開張,如羊飯店兼賣酒。凢點索食次,大要及時:如欲速飽,則前重後輕;如欲遲飽,則前輕後重(重者如頭羹、石髓飯、大骨飯、泡飯、軟羊、浙米飯;輕者如煎事件、托胎、妳房、肚尖、肚胘、腰子之類)。南食店謂之南食,川飯分茶。蓋因京師開此店,以備南人不服北食者,今既在南,則其名誤矣,所以專賣麪食魚肉之屬,如下至皆是也。若欲索供,逐店自有單子牌面。䬣𩟐店專賣。菜麪店專賣。此處不甚尊貴,非待客之所。
素食店專賣,凢麪筍乳蕈飲食,充齋素筵會之備。衢州飯店又謂之悶飯店,蓋賣盫飯也。專賣家常,欲求麄飽者可往,惟不宜尊貴人。
市食點心,涼暖之月,大㮣多賣。夜間頂盤挑架者,如,遍路歌呌,都人固自為常,若遠方僻土之人乍見之,則以為稀遇。其餘店鋪夜市不可細數,如豬胰胡餅,自中興以來只東京臟三家一分,每夜在太平坊巷口,近來又或有俲之者。大抵都下買物,趨有名之家,如昔時之內前卞家從食,街市王宣旋餅,望仙橋糕麋是也。如酪面,亦只後市街賣酥賀家一分,每箇五百貫,以新樣油餅兩枚夾而食之,此北食也。其餘諸行百戶亦如此。市食有名存而實亡者,如瓠羹是也;
亦有名亡而實存者,如甕羹,今號虀麪是也;又有誤名之者,如呼熟肉為白肉是也,蓋白肉白是砧壓去油者。又有專賣小兒戲劇糖果,如打嬌惜、蝦鬚、糖宜娘、打鞦韆、稠餳之類。
茶坊
大茶坊張掛名人書畫,在京師只熟食店掛畫,所以消遣久待也。今茶坊皆然。冬天兼賣擂茶,或賣鹽豉湯,暑天兼賣梅花酒。紹興間,用皷樂吹梅花酒曲,用旋杓,如酒肆間,止是論角,如京師量賣。茶樓多有都人子弟占此會聚,習學樂器,或唱呌之類,謂之「掛牌兒」。人情茶坊,本非以茶湯為正,但將此為由,多下茶錢也。又有一等專是娼妓打聚處;又有一等專是諸行借工賣伎人會聚行老處,謂之「市頭」。水茶坊,乃娼家聊設卓凳,以茶為由,後生輩甘於費錢,謂之乾茶錢。
提茶瓶,即是趂赴充茶酒人,尋常月旦望,每日與人傳語往還,或講集人情分子。又有一等,是街司人兵,以此為名,乞覔錢物,謂之「齪茶」。
四司六局
官府貴家置四司六局,各有所掌,故筵席排當,凢事整齊,都下街市亦有之。常時人戶,每遇禮席,以錢倩之,皆可辦也。帳設司,專掌仰塵、繳壁、卓幃、搭席、簾幕、罘罳、屏風、繡額、書畫、簇子之類。厨司,專掌打料、批切、烹炮、下食、調和節次。茶酒司,專掌賓客茶湯、暖盪篩酒、請坐諮席、開盞歇坐、揭席迎送、應干節次。
臺盤司,專掌托盤、打送、賫擎、勸酒、出食、接盞等事。果子局,專掌裝簇、盤飣、看果、時果、準備勸酒。蜜煎局,專掌糖蜜花果、鹹酸勸酒之屬。菜蔬局,專掌甌飣、菜蔬、糟藏之屬。油燭局,專掌燈火照耀、立臺剪燭、壁燈燭籠、裝香簇炭之類。香藥局,專掌藥楪、香毬、火箱、香餅、聽候索喚、諸般奇香及醒酒湯藥之類。排辦局,專掌掛畫、插花、掃灑、打渲、拭抹、供過之事。凢四司六局人祇應慣熟,便省賓主一半力,故常諺曰:燒香點茶,掛畫插花,四般閒事,不訐戾家。
若其失忘支節,皆是祇應等人不學之過。只如結席喝犒,亦合依次第,先厨子,次茶酒,三樂人。
瓦舍衆伎
瓦者,野合易散之意也,不知起於何時;但在京師時,甚為士庶放蕩不羈之所,亦為子弟流連破壞之地。散樂,傳學教坊十三部,唯以雜劇為正色。舊教坊有篳篥部、大皷部、杖皷部、拍板色、笛色、琵琶色、箏色、方響色、笙色、舞旋色、歌板色、雜劇色,叅軍色、色有色長,部有部頭,上有教坊使、副鈐轄、都管、掌儀範者,皆是命官。其諸部分紫、緋、綠三等寬衫,兩下各垂黃義襴。雜劇部又戴諢裹,其餘只是帽子、幞頭。以次又有小兒隊,幷女童採蓮隊。
又別有鈞容班,今四孟隨在駕後,乘馬動樂者,是其故事也。紹興三十一年,省廢教坊之後,每遇大宴,則撥差臨安府衙前樂等人充應,屬修內司教樂所掌管。教坊大使,在京師時,有孟角毬,曾撰雜劇本子;又有葛守成,撰四十大曲詞;又有丁仙現捷才知音。紹興間,亦有丁漢弼、楊國祥。雜劇中,末泥為長,每四人或五人為一場,先做尋常熟事一段,名曰艷段;次做正雜劇,通名為兩段。末泥色主張,引戲色分付,副凈色發喬,副末色打諢,又或添一人裝孤。其吹曲破斷送者,謂之把色。
大抵全以故事世務為滑稽,本是鑒戒,或隱為諫諍也,故從便跣露,謂之無過蟲。
諸宮調,本京師孔三傳編撰,傳奇、靈怪、入曲、說唱。細樂比之教坊大樂,則不用大皷、杖皷、羯皷、頭管、琵琶、箏也,每以簫管、笙𥱧、稽琴、方響之類合動。小樂器只一二人合動也,如雙韻合阮咸,稽琴合簫管,鍫琴合葫蘆。琴單撥十四絃,吹賺動皷板,渤海樂一拍子,至於拍番皷子、敲水盞鑼板和皷兒,皆是也。今街市有樂人三五為隊,專趕春場,看潮,賞芙蓉,及酒坐祇應,與錢亦不多,謂之荒皷板。清樂比馬後樂,加方響、笙、笛,用小提皷,其聲亦輕細也。
淳熈間,德壽宮龍笛色,使臣四十名,每中秋或月夜,令獨奏龍笛,聲聞於人間,真清樂也。唱呌小唱,謂執板唱慢曲、曲破,大率重起輕殺,故曰淺斟低唱,與四十大曲舞旋為一體,今瓦市中絶無。
嘌唱,謂上皷面唱令曲小詞,驅駕虛聲,縱弄宮調,與呌果子、唱耍曲兒為一體,本只街市,今宅院往往有之。呌聲,自京師起撰,因市井諸色歌吟賣物之聲,採合宮調而成也。若加以嘌唱為引子,次用四句就入者,謂之下影帶。無影帶者,名散呌。若不上皷面,祇敲盞者,謂之打拍。唱賺在京師只有纏令、纏達:有引子、尾聲為「纏令」;引子後只以兩腔逓互循環間用者,為「纏達」。中興後,張五牛大夫因聽動皷板中,又有四片太平令,或賺皷板(即今拍板大篩揚處是也),遂撰為「賺」。
賺者,悞賺之義也,令人正堪美聽,不覺已至尾聲,是不宜為片序也。今又有「覆賺」,又且變花前月下之情及鐵騎之類。凢賺最難,以其兼慢曲、曲破、大曲、嘌唱、耍令、番曲、呌聲諸家腔譜也。
雜扮或名雜班,又名紐元子,又名技和,乃雜劇之散段。在京師時,村人罕得入城,遂撰此端,多是借裝為山東河北村人,以資笑。今之打和皷、撚梢子、散耍皆是也。百戲,在京師時,各名左右軍,並是開封府衙前樂營。相撲爭交,謂之角觝之戲,別有使拳,自為一家,與相僕曲折相反,而與軍頭司大士相近也。
踢弄,每大禮後宣赦時,搶金鷄者用此等人,上竿、打筋斗、踏蹺、打交輥、脫索、裝神鬼、抱鑼、舞判、舞斫刀、舞蠻牌、舞劒、與馬打毬、幷教船水鞦韆、東西班野戰、諸軍馬上呈驍騎(北人乍柳)、街市轉焦䭔為一體。
雜手藝皆有巧名:踢瓶、弄椀、踢磬、弄花皷搥、踢墨筆、弄毬子、桚築毬、弄斗、打硬、教蟲蟻,及魚弄熊、燒煙火、放爆仗、火戲兒、水戲兒、聖花、撮藥、藏壓藥、法傀儡、壁上睡,小則劇術射穿、弩子打彈、攢壺瓶(即古之投壺)、手影戲、弄頭錢、變線兒、寫沙書、改字。弄懸絲傀儡(起於陳平六奇解圍)、杖頭傀儡、水傀儡、肉傀儡(以小兒後生輩為之)。凢傀儡敷演煙粉靈怪故事、鐵騎公案之類,其話本或如雜劇,或如崖詞,大抵多虛少實,如巨靈神朱姬大仙之類是也。
影戲,凢影戲乃京師人初以素紙雕鏃,後用綵色裝皮為之,其話本與講史書者頗同,大抵真假相半,公忠者雕以正貌,姦邪者與之醜貌,蓋亦寓褒貶於市俗之眼戲也。說話有四家:一者小說,謂之銀字兒,如煙粉、靈怪、傳奇。說公案,皆是搏刀赶棒,及發跡變泰之事。說鐵騎兒,謂士馬金皷之事。說經,謂演說佛書。說叅請,謂賓主叅禪悟道等事。講史書,講說前代書史文傳、興廢爭戰之事。最畏小說人,蓋小說者能以一朝一代故事,頃刻間提破。合生與起令、隨令相似,各占一事。
商謎,舊用皷板吹《賀聖朝》,聚人猜詩謎、字謎、戾謎、社謎,本是隱語。有道謎(來客念引語說謎,又名打謎)、正猜(來客索猜)、下套(商者以物類相似者譏之,又名對智)、貼套(貼智思索)、走智(改物類以困猜者)、橫下(許旁人猜)、問因(商者喝問句頭)、調爽(假作難猜,以定其智)。
社會
文士則有西湖詩社,此社非其他社集之比,乃行都士夫及寓居詩人。舊多出名士。隱語則有南北垕齋西齋,皆依江右。謎法、習詩之流,萃而為齋。又有蹴鞠打毬社、川弩射弓社。奉佛則有上天竺寺光明會,皆城內外富家助備香花燈燭,齋襯施利,以備本寺一歲之用。又有茶湯會,此會每遇諸山寺院作齋會,則往彼以茶湯助緣,供應會中善人。城中太平興國傳法寺凈業會,每月十七日則集男士,十八日則集女人,入寺諷經聽法。歲終則建藥師會七晝夜。
西湖每歲四月放生會,其餘諸寺經會各有方所日分。每歲行都神祠誕辰迎獻,則有酒行。錦體社、八仙社、漁父習閑社、神鬼社、小女童像生呌聲社、遏雲社、、花果社;七寶考古社,皆中外奇珍異貨;馬社,豪貴緋綠;清樂社,此社風流最勝。
園苑
在城則有萬松領、內貴王氏富覽園、三茅觀、東山、梅亭、慶壽庵、褚家塘、御東園(係瓊花園)、清湖北慈明殿園、楊府秀芳園、張府北園、楊府風雲慶會閣。城東新開門外,則有東御園(今名富景園)、五柳御園。城西清波錢湖門外聚景御園(舊名西園)、張府七位曹園。南山長橋西則有慶樂御園(舊名南園)。凈慈寺前屏山御園。雷峯塔前張府真珠園(內有高寒堂,極華麗)。塔後內貴甘氏湖曲園、羅家圓、白蓮寺園、霍家園、方家峪、劉園。
北山則有集芳御園、四聖延祥御園(西湖勝地,惟此為最)、下竺寺御園。錢塘門外則有柳巷、楊府雲洞園西園、劉府玉壺園四幷亭園、楊府水閣。又具美園、又飲綠亭、裴府山濤園、趙秀王府水月園、張府凝碧園。孤山路口,內貴張氏總宜園、德生堂、放生亭、新建白公竹閣(𡋡樞尹天府就寺重建)。㳂蘇堤新建先賢堂園(本裴氏園,𡋡樞新建),九里松嬉遊園(天府酒庫)。湧金門外則有顯應觀、西齋堂、張府泳澤園、慈明殿環碧園(舊是清暉御園)。
大小漁莊,其餘貴府富室大小園館,猶有不知其名者。城南嘉會門外,則有玉津御園(虜使時射弓所),又有就包山作園以植桃花,都人春時最為勝賞,惟內貴張侯壯觀園為最。城北北關門外,則有趙郭家園。東西馬城諸園,廼都城種植奇異花木處。
舟船
行都左江右湖,河運通流,舟船最便。而西湖舟船,大小不等,有一千料,約長五十餘丈,中可容百餘客;五百料,約長三十二十丈,可容三十五十餘客。皆奇巧打造,雕欄畫棟,行運平穩,如坐平地。無論四時,常有遊玩人賃假。舟中所須器物,一一畢備,但朝出登舟而飲,暮則徑歸,不勞餘力,惟支費錢耳。其有貴府富室自造者,又特精緻耳。西湖春中,浙江秋中,皆有龍舟爭標,輕捷可觀,有金明池之遺風;而東浦河亦然。
惟浙江自孟秋至中秋間,則有弄潮者,持旗執竿,狎戲波濤,甚為奇觀,天下獨此有之。
鋪席
都城天街,舊自清河坊,南則呼南瓦,北謂之界北,中瓦前謂之五花兒中心;自五間樓北,至官巷南御街,兩行多是上戶金銀鈔引交易鋪,僅百餘家,門列金銀及見錢,謂之看垜錢,此錢備入納筭請鈔引,幷諸作匠爐韝紛紜無數。自融和坊北至市南坊,謂之珠子市頭,如遇買賣,動以萬數。間有府第富室質庫十數處,皆不以貫萬收質。其他如名家綵帛鋪堆上細疋緞,而錦綺縑素,皆諸處所無者。又如廂王家絨線鋪(自東京流寓)今於御街開張,數鋪亦不下萬計。
又有大小鋪席,皆是廣大物貨,如平津橋㳂河,布鋪、扇鋪、溫州漆器鋪、青白碗器鋪之類。且夫外郡各以一物稱最(如撫紗洪扇、吳牋之類),都會之下皆物所聚之處,況夫人物繁夥,客販往來,至於故楮羽毛扇牌,皆有行鋪,其餘可知矣。
坊院
柳永詠錢塘詞云:「參差十萬人家」,此元豐以前語也。今中興行都已百餘年,其戶口蕃息,僅百萬餘家,都城之南西北三處,各數十里,人煙生聚,市井坊陌,數日經行不盡,各可比外路一小小州郡,足見行都繁盛。而城中北關水門內,有水數十里,曰白洋湖,其富家於水次起造塌房十數所,每所為屋千餘間,小者亦數百間,以寄藏都城店鋪及客旅物貨,四維皆水,亦可防避風燭,又免盜賊,甚為都城富室之便,其他州郡無此,雖荊南沙市太平州黃池,皆客商所聚,亦無此等坊院。
閑人
本食客也,古之孟嘗門下中下等人,但不着業次,以閑事而食於人者。
有一等是無成子弟失業次,人頗能知書、寫字、撫琴、下碁及善音樂,藝俱不精,專陪涉富貴家子弟遊宴,及相伴外方官員到都幹事。及猥下者,為妓家書寫簡貼取送之類。
又有專以叅隨服事為生,舊有百事皆能者,如紐元子學像生,動樂器、雜手藝、唱呌白詞、相席打令、傳言送語、弄水使拳之類,並是本色。
又有專為棚頭,又謂之習閑,凢擎鷹、駕鷂、調鵓鴿、養鵪鶉、鬭鷄、賭博、落生之類。
又有是刀鑷手作,人長於此態,故謂之「涉兒」,取過水之意也。此等刀鑷,專攻街市宅院,取奉郎君子弟、幹當雜事、說合交易等。
又有赶趂唱喏者,探聽妓館人客,及遊湖賞翫所在,專以獻香送勸為由,覔錢贍家。大抵此輩,若顧之則貪婪;不顧之,則強顏取奉,多呈本事,必得而後已,但在出着發放如何也。
三教外地
都城內外,自有文武兩學,宗學、京學、縣學之外,其餘鄉校、家塾、舍館、書會,每一里巷須一二所,弦誦之聲,往往相聞。遇大比之歲,間有登第補中書選者。
凢佛寺自諸大禪剎,如靈隱、光孝等寺,律寺如明慶、靈芝等寺,教院如大傳法慧林慧因等,各不下百數所。之外又有僧尼𪠘院、庵舍、白衣社會、道場奉佛處所,不可勝紀。若大寺院有所營修,則於此地招集前去助緣,其間有精修能事者。
凢道流,自御前香火太乙宮延祥觀等,及諸宮觀道館之外,則有諸府第道堂(如靈應、希夷之類)道院皆係捨俗道人,及接待外路名山洞府往來高士,而時有神仙應緣現跡,異人自有紀載爾。(旹至昭陽大淵獻歲青陽孟陬月哉生明正齋誌)
耐得翁在序裡說,宋朝開國本來建都汴京,天下都把汴京的風俗禮制當成榜樣;高宗南渡後駐蹕杭州,杭州山水明秀、物產豐足,市肆已可與舊京相比。到了中興百餘年後,臨安經營更久,人物、車馬、貨物都聚集起來,繁盛程度又超過中興之初許多倍。他引用《洛陽名園記》的意思,說園苑興廢可以看出一座城市盛衰,何況臨安是東南繁華的中心,也可作當世四方的標準。作者自稱在明時寓居京國,所寫多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圖經志書已有的內容不再重複,只記實事,不刻意修飾文辭。
市井一條先寫皇城和御街周邊的早市、夜市。大內和寧門外一路到朝天門、清河坊、中瓦、官巷口、眾安橋,早晨聚集珠玉珍玩、時新花果、海鮮野味和各種奇器;晚上除了大內前禁約較嚴,其他地方仍然熱鬧,中瓦前尤其繁盛,日夜都能買到巧器百物。坊巷中有買賣、關撲、酒樓、歌館,常到四更才漸靜,五更朝馬將動,趕早市的人又開張。
遇上元宵、車駕行幸、春秋遊幸,民居門前、棚幕看位、路岐藝人作場都擠滿人,連候潮門外教場、皇城引馬道、大瓦肉市、炭橋藥市、橘園亭書房、城北米市等空地,也會成為表演和交易之處。
諸行一條說,臨安的商業組織稱為行,原本與官府徵調物資有關,不論貨物大小,只要可供官用便設行;醫卜、擇日、占筮也有相應職分。另有團、作等名稱,如花團、青果團、鮝團、篦刀作、腰帶作、金銀鍍作。骨董、香水行等又是行業別稱。官巷花行聚集花朵、冠梳、釵環、領抹,工巧到古所未有;各地名店也被逐一記下,如宋五嫂魚羹、灌肺、羊飯、油靴、台衣、笛與篳篥之家。這些不是抽象的繁華,而是按街巷、店家、商品名記錄出來的城市經濟。
酒肆一條分得很細。除官庫、子庫、腳店外,民間酒戶稱拍戶;有兼賣茶飯下酒的店,有賣鵝鴨包子、兜子、腸血粉羹、魚子魚白的包子酒店,有外觀裝成仕宦宅第的宅子酒店,有城外花園酒店、只賣酒不賣食次的直賣店,也有零售散酒的散酒店。庵酒店內有娼妓,門前以紅梔子燈和箬蓋作記認;大酒店多只令妓女伴坐。官庫酒樓如大和樓、和樂樓、春風樓、和豐樓、豐樂樓等,分屬東西南北酒庫和外庫。
天府酒庫在寒食前開煮酒、中秋前後開新酒,還用妓弟、女童、社會和大樂迎酒樣到府治,呈伎藝雜劇,再引回酒庫。
食店一條說,臨安食店多由舊京師人開張。點食要懂次序,想快飽就先重後輕,想慢慢吃就先輕後重;重者如頭羹、石髓飯、大骨飯、泡飯、軟羊、浙米飯,輕者如煎事件、托胎、奶房、肚尖、腰子。南食、川飯、分茶本來是舊京為南方人準備的稱呼,到了臨安反而成了沿用的舊名。又有素食店備齋筵,衢州悶飯店供求粗飽者,夜間挑盤叫賣的點心遍路皆是。作者還留意食名的變化:瓠羹有名而實亡,甕羹改稱齏麵,熟肉被誤呼為白肉,顯示城市飲食會保留舊名,也會產生新稱。
茶坊不只是喝茶的地方。大茶坊張掛名人書畫,冬天賣擂茶、鹽豉湯,暑天賣梅花酒;茶樓中有都人子弟聚會學樂器、唱叫,稱掛牌兒。人情茶坊本來不以茶湯為主,而是借喝茶維繫往來,茶錢也因此多下。又有娼妓聚集的茶坊、諸行工伎和行老聚會的市頭、水茶坊、提茶瓶傳話的人,以及街司人兵借茶名乞覓錢物的齪茶。這一段把茶坊寫成情報、交際、勞務和聲色場所的混合空間。
四司六局是官府貴家辦宴的專業分工,民間禮席也可花錢雇用。帳設司管仰塵、卓幃、簾幕、屏風、書畫;廚司管打料、批切、烹炮、調和;茶酒司管茶湯、篩酒、請坐、迎送;臺盤司管托盤、送食、勸酒、接盞。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燭局、香藥局、排辦局又分管果品、糖蜜、菜蔬、燈燭、香藥醒酒湯、掛畫插花掃灑等事。俗諺說燒香、點茶、掛畫、插花是四般閒事,但一場宴席若少了熟手,賓主就要多費一半力。
瓦舍眾伎一條是全篇最重要的都市娛樂記錄。瓦舍本是士庶放蕩流連之地,散樂承教坊十三部傳統,以雜劇為正色。雜劇一場通常先演熟事艷段,再演正雜劇,由末泥、引戲、副淨、副末等分工,靠滑稽故事世務寓鑒戒或諫諍。諸宮調、細樂、小樂器、清樂、唱叫、嘌唱、唱賺、雜扮、百戲、相撲、踢弄、煙火、水戲、傀儡、影戲、說話、講史、說經、說參請、商謎等,都在市井形成專門技藝。
宗教題材也進入其中,如裝神鬼、舞判、法傀儡、靈怪故事、說經和參禪悟道,說明信仰語彙已成為城市娛樂可調用的材料。
社會一條記各種結社。文士有西湖詩社,遊藝有蹴鞠打毬社、川弩射弓社;奉佛方面,上天竺寺有光明會,富家助備香花燈燭和齋襯施利,以供寺院一年之用。茶湯會遇諸山寺院作齋會便前往供茶湯助緣;太平興國傳法寺淨業會每月十七日集男子、十八日集女子入寺諷經聽法,歲終建藥師會七晝夜;西湖每歲四月有放生會。每逢神祠誕辰迎獻,又有酒行、錦體社、八仙社、漁父習閑社、神鬼社、小女童像生叫聲社、遏雲社、花果社等參與,廟會因此同時是信仰、表演、商業和社群活動。
園苑、舟船、鋪席、坊院幾條,則把臨安的空間網絡補完整。城內外有御園、府園、寺前園、湖曲園、蘇堤旁先賢堂園、九里松嬉遊園、玉津御園以及種植奇花異木的馬城諸園。西湖舟船大小不等,大者可容百餘客,雕欄畫棟、器物齊備,遊人只需支費便可朝出暮歸。天街從清河坊到官巷御街,金銀鈔引鋪、珠子市、質庫、綵帛鋪、漆器鋪、碗器鋪、故楮羽毛扇牌等各有行鋪。北關白洋湖水次還有塌房坊院,富室商旅可寄藏貨物,四面環水,防火防盜。
閑人一條寫城市邊緣職業。有人能讀書寫字、撫琴下棋、懂音樂,技藝都不精,專陪富貴子弟宴遊,或替妓家寫簡帖、送取文書;有人專靠參隨服事為生,會像生、樂器、雜手藝、唱叫、打令、傳語、使拳;有人當棚頭、習閑,懂鷹鷂、鴿鵪、鬥雞、賭博;有人以刀鑷手作和說合交易周旋於宅院街市;也有人探聽妓館、遊湖、賞玩所在,以獻香送勸求錢。作者提醒,這些人若被照顧就貪求,不照顧又會強顏取奉,關鍵在主人如何出手打發。
最後的三教外地,才直接收束到宗教地景。臨安城內外有文武兩學、宗學、京學、縣學、鄉校、家塾、書會,讀書聲常在里巷相聞。佛寺方面,靈隱、光孝等禪剎,明慶、靈芝等律寺,大傳法、慧林、慧因等教院,僧尼菴院、白衣社會、道場奉佛處所,不可勝計。道流方面,從御前香火太乙宮、延祥觀,到諸宮觀道館,以及府第道堂、道院,既有捨俗道人,也接待外路名山洞府往來高士。
換言之,《都城紀勝》所見的臨安,不是只有宮廷或寺觀,而是由街市、社會、瓦舍、宴席、舟船、園苑和三教機構共同織成的都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