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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劍記

飛劍記· 明·鄧志謨·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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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劍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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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學者:鄧志謨
1

第一回 諸仙朝玉皇大帝 慧童投呂家出世

原文 3470
原文3470

詩曰:

讀罷殘編細品論,看來世事未全均。

跖兮有壽顏兮天,崇也繁華范也貧。

自信光陰為過客,常思富貴等浮雲。

人生適意須行樂,且看東遊呂洞賓。

粵自鴻蒙一判,天地攸分,天上就起有神仙,居於三十三天,地下就生有黎庶,居於九州之地。怎麼叫做三十三天?曰燄摩天、蔚藍天、朱明天、隱玄天、玉玄天、華陽天、清靈天、太玄天、松得天、小有天、靈光天、沖虛天、幽墟天、清平天、溟漠天、浩浩天、渾渾天、無極天、大羅天、丹真天、隱元天、曜明天、曜靈天、順和天、昭明天、丹宵天、紫虛天、太清天、赤瑛天、黃精天、玄元天、蒼成天、丹元天,這便叫做三十三天。這三十三天惟燄摩天乃玉帝所居,其餘神仙在蔚藍等天居住。

故《茅君內傳》云:「大天之內有諸洞天,乃仙真之所居。」正謂此耳。怎麼又叫做個九州?曰冀州、兗州、青州、徐州、豫州、荊州、雍州、梁州、揚州,這名九州。九州之黎庶林林總總,就有個人王帝主為之統率。三十三天神仙千千萬萬,就有個玉皇上帝為之管領。其人王帝主,就如當今皇帝,居於燕京,就住有個金鑾寶殿。觴稜金雀,象魏龍墀,齊齊整整。凡官僚奏事,皆在那個所在。」就如那玉皇上帝,居於燄摩天中,住有個通明寶殿。

那通明寶殿兀兀突突,瓊樓玉宇森嚴,輝輝煌煌,彩雲紫霞繚繞,因此叫做通明寶殿。凡神仙奏事,皆在那個所在。這通明殿的事凡人怎麼知道?蘇東坡有詩為證。詩曰:

淡月疏星繞建章,仙風吹下御爐香。

侍臣鵠立通明殿,一半紅雲捧玉皇。

話說唐朝有一神仙,姓呂名,字洞賓,別號純陽子。這個神仙的來歷還是怎的?當原先乃是鍾離仙一個徒弟,名喚慧童。鍾離仙是哪一代的人品?原是漢朝明帝時有一人復姓鍾離,名權,字雲房,曾舉孝廉,授上大夫之職。一日解組歸山,修行慕道,得做一個神仙,居於終南山碧天洞中。他是個眾仙的班頭,人人稱他漢鍾離。當時純陽子做了他一個徒弟,跟隨他一十二年。一日是眾仙朝元之期。怎麼叫做朝元之期?比如當今皇帝御極兩京,一十三省的官員皆要三年一朝。

天上玉皇大帝御殿,這三十三天的神仙,並天下名山福地,如終南山、蓬萊山、閬苑山、方壺、員嶠山的仙子,也要三年一朝,故此叫做個朝元之期。一日,鍾離子領著眾位仙僚,徑到燄摩天中通明殿下,來朝玉帝,遂帶了這個慧童同到天宮。那一日,玉帝御殿朝儀怎生擺列?則見:

河橫析木,日耀扶桑。滿空中騰著瑞氣,氤氤氳氳;合殿上擁起祥雲,縹縹緲緲。仙韶迭奏隱隱約約,風伯傳送著音聲;天鼓遙聞丁丁東東,雷神驅將來號令。碧雞啼處,咿咿喔喔的堪聞;丹鳳翔時,輝輝煌煌的可愛。寶爐內焚著清淨香無為香,馥馥芬芬撲鼻的龍涎麝腦;金階下列著絳騶仗彩節仗,齊齊整整驚人的虎賁龍驤。東列著軒軒昂昂的翊聖與佑聖,西列著雄雄猛猛的天蓬和天猷。三十六員天將森森嚴嚴,水犀甲鳳翅盔龍泉劍、閃閃爍爍的豪光;

二十八宿星官濟濟楚楚,紫羅袍白象簡黃金冠、從從容容的態度。引班的有孫盧張薩,升的升降的降、雍雍穆穆四位真人;奏事的有天地水府,舉的舉劾的劾、正正公公三官大帝。左金童右玉女,執那幢幡寶蓋悠悠揚揚;前火部後雷司,攝著魔怪精邪轟轟烈烈。

正是:

九重天上欽仁聖,萬筍班中置衛臣。

文武兩班齊拜舞,昊天金闕獨為尊。

卻說鍾離子同著眾仙僚朝見玉帝,三揚塵三舞蹈,誠惶誠恐稽首頓首,此不在話下。玉帝以鍾離子是個神仙的領袖,拜舞已畢,乃命眾仙僚先退其班,獨留鍾離子在後。卻令直殿將軍掇了一個繡木,賜鍾離子側坐於通明殿上,遂賜了一席御筵,列著些仙果仙肴仙茶,並著仙酒,玉帝親自陪飲。你看這鍾離子與著玉帝君臣道合,就如魚水一般,在那通明殿上,講仙宗究法旨論世事,自辰牌時分飲起,直飲到未牌時分,還未退殿。

卻說這個慧童,以師父進朝,他只在三天門外等候。那一日天清氣朗,玉宇無塵。正是:碧空清似洗,紫霧氣全除。九霄推日轂,萬國儼冰壺。那慧童站在天門之上,觀看下凡的景致。只見:青山隱隱,綠水悠悠,朱閣嵬嵬,畫樓兀兀。花街柳巷,許多的紅粉嬉游;酒館歌台,無限的遊人燕飲。那道童觀看一回,自思跟了師父一十二年,整年整月只在終南山修煉,哪裡見這樣的繁華。遂起了一點凡心,背著師父就躡起一朵祥雲,徑投下界而來,將欲投胎出世。

及鍾離子宴罷御筵,謝了玉帝天恩,出了三天門外,尋著這個徒弟,哪裡見他個蹤兒影兒?卻有把天門的將吏說道:「鍾離先生,你那個徒弟下凡去了。」鍾離子慧眼一照,只見他降在河中府永樂縣中,將要投人家出世。乃歎曰:「此廝仙骨未充,凡心未泯,何緣之淺、分之慳乎?」又自思:「這個徒弟跟我一十二年,道將有得,豈忍他半途而廢?他雖投胎出世,久後必須度他,也見我師弟相與之情。今且轉終南山而去,再作區處。」於是駕一朵祥雲,獨自轉回終南山洞中,此不在話下。

卻說那慧童按落雲頭,來至河中府永樂縣。自西門而入縣中,前街行過後街,南巷游過北巷,思要尋一個閥閱門第並尊貴的父母投胎托生。恰轉到東門,見一個八角坊牌,上寫著「三代承恩」四個大字,又小書「祖呂延之授浙東節度使,子呂渭授禮部侍郎,孫呂讓授海州刺史。」慧童見之,喜曰:「呂氏之門第高乎!」遂至其家中。

時呂海州年四十無子,其妻王氏身懷有孕,呂海州恐其六甲是女,思欲轉女為男,又恐妻子臨盆之時或產生留難,思欲轉禍為福,乃發了一點的誠心,請著羽士之流建壇求嗣之醮。那羽士們三三五五遂披著法服,戴著黃冠。建立瑤壇,寶燈銀燭聯星斗;展舒符籙,玉字金書舞鳳鸞。誦幾卷北斗經、三官經、玉樞經,行行滅罪;拜數本祖師懺、水府懺、星辰懺,句句消愆。寶幡寶蓋,裝嚴的好好生生;龍笛龍笙,品美的嘹嘹亮亮。這一所道仗到也齊整得緊。醮壇邊且貼有求嗣對聯云:

<poem>

累世培善根,應擬庭前生嫩桂;

九天賜英物,行看掌上捧明珠。

</poem>

又一聯云:

<poem>

善信修齋,遙望仙真降鸞鶴;

皇天眷德,定教釋氏送麒麟。

</poem>

慧童到醮筵邊觀看一回,私心竊喜,說道:「積善之家當有餘慶。吾欲托生,非海州為父王氏為母不可也。」於是計上心來,只等著王氏彌月之時臨盆之際,就投胎便了。

卻說醮事已完,誠心告竭,神仙散會,羽客撤班。時執事者並呂海州家人,歡歡喜喜向呂海州面前齊聲說道:「人有善願,天必從之。相公此後必生個麒麟子矣。」其婢妾十數人亦對王氏說道:「今日建此善醮,福有所歸,夫人必產個貴子。」夫人見這些婢女齊聲道好,亦滿心歡喜。越數日,將就蓐時,忽有一隻白鶴自天而下,飛入帳中。只見這一個鶴呵:

素翎濯濯,朱頂鮮鮮。色例於雪,聲聞於天。羽族之宗長從來有說,仙人之騏驥自古相傳。華表月明,丁令威托之返魄;緱山雲擁,王子喬乘之登仙。靜夜而聽琴來蕙帳,清晨而覓食在芝田。弔陶家之墓奇奇異異,掠赤壁之舟翩翩躚躚。縱爾游在沙丘,端不中明皇之箭;若還養於衛國,還須乘懿公之軒。

正是:

養就舟砂壽美綿,羽毛曾伴雪霜眠。於今飛入紅帷幕,卻兆佳人產異仙。

卻說王氏夫人見了此鶴飛入帳中,俄而不見,家中人大驚小怪,此是一場異事。豈知是這個慧童特來投胎出世,化成此鶴。須臾之間,王氏夫人腹中疼痛,不數刻遂生一子。眾方知鶴之入帳,兆產生之瑞也。王氏所生之子,乃貞元十四年四月初四日巳時。呂海州因誕此子,不勝之喜。及視其掌心之文,有一山三口之異,乃取名,表字洞賓。以此生年月日時並屬其四,皆是陽數,因號為純陽子。

純陽子之生,金形木質,道骨仙風。鶴頂龜背,虎體龍腮。翠眉梭層,鳳眼朝鬢。頸修顴露,額闊身圓。鼻樑聳直,色黃白。左眉角一黑子,左眼下一黑子。兩足下隱隱有紋。見者莫不奇之,皆摩其頂曰:「此天上石麒麟也。」時有馬祖者,是釋家一個慧眼禪師,因見了這個純陽子,乃曰:「此兒骨相不凡,自是風塵表物。他日逢鍾則□,但大才而晚成耳。」

純陽子自幼聰敏,日記萬言。時九歲,學識超群。所作的文章,就是班孟堅、揚子雲一副心肝想出來的。所吟的詩句,就是杜子美、李太白一張口脗說出來的。所寫的字式,就是鍾繇、王右軍一管筆札書出來的。且素性不好華靡,惟戴著一頂華陽.內穿著一頓黃白襴衫,係著一條大皂條。其狀貌瀟灑,就相似漢之子房一般。早年游泮,但兩舉進士不第。純陽子有這樣學識,怎生不第?這正是仙文不入俗人眼,非是朱衣不點頭。直到唐未咸通中,才舉進士,時年六十四歲,父母俱已喪矣。

這哪裡是「一舉登科日,雙親未老時。錦衣歸定省,重著老萊衣」?怎麼純陽子舉進士恁遲?蓋六十四卦已盡,乃始於乾,此純陽之應,故馬祖知得他大才晚成。當時純陽子既舉進士,即授咸寧縣知縣,將欲赴任。忽鍾離子在終南山中思念這個徒弟,乃曰:「慧童下世,若論仙家日月,不過三年,計浮世間六十餘年矣。吾若不去度他,恐未免輪迴之路。」於是離了終南山碧天洞中,竟來度著這個純陽子。且看下面分解。

白話 · CC01009

第一回先用一首詩提醒讀者:世上有高低貴賤,有人忙著鑽營富貴,也有人看破這些只是浮雲;後面要寫的呂洞賓,正是從人間富貴夢裡醒過來的神仙。

小說接著從天地初開說起。太極分出陰陽,清氣上升成天,濁氣下降成地,於是有三十三天、人間九州和各種神仙府第。玉皇大帝住在燄摩天通明寶殿,如同人間皇帝坐金鑾殿,只是天上的朝廷更高遠、更莊嚴。作者花很多筆墨寫仙樂、瑞氣、金童玉女、三官大帝和諸天神將,是要先把呂洞賓的來歷放進一個完整的天界秩序裡。

呂洞賓的前身不是凡人,而是鍾離權身邊的慧童。鍾離權本來是漢代將帥,後來棄官入道,在終南山碧天洞修成真仙。朝元之日,他帶著群仙和慧童上天朝拜玉帝。眾仙入殿受宴,慧童只能留在天門外等候。就在這個空檔,他從天門向下看見人間樓臺、車馬、官府、富貴人家和男女歡樂,心裡忽然生出羨慕。

這一念凡心一動,慧童便離開天界,往人間投胎。鍾離權出殿後不見弟子,掐算才知道慧童已經下世,而且會生在河中府永樂縣呂家。鍾離權明白這是宿緣,也知道弟子日後難免在人間受功名牽纏,便只好等他走完一段凡路,再去點化他。

慧童到了永樂縣,先尋找可投生的人家。他看見呂家門前有三代承恩的牌坊,知道這家祖上積德,便選定此處。呂海州四十歲還沒有兒子,妻子王氏懷孕後,家中又延請道士建醮祈嗣,誦北斗、三官、玉樞等經,求天地神明賜福。慧童看見呂家既有善行,又敬奉道法,便在旁等待降生時機。

醮事結束後,眾人都說呂家必生貴子。過了幾日,王氏將要分娩時,忽然有一隻白鶴從天而降,飛入帳中,轉眼不見。白鶴在道教故事裡常是仙人坐騎和升仙祥瑞,這裡就是慧童投胎的徵兆。不久王氏生下一子,時間是貞元十四年四月初四日巳時。

呂海州看見孩子手掌有「一山三口」的紋理,便取名呂巖,字洞賓;又因出生年月日時都與陽數相應,所以號純陽子。孩子形貌奇特,道骨仙風,左眉角和左眼下各有黑痣,足下也隱隱有紋。眾人都說他不是尋常孩子。馬祖禪師看見後,也說此兒骨相不凡,將來遇到姓鍾的人便會有大轉機,只是大才晚成。

呂洞賓自幼聰明,記誦極快,文章、詩句、書法都像名家再世;可是他的科舉路並不順利,早年兩次考進士都落第。直到唐末咸通年間,已經六十四歲,父母也都去世,他才考中進士,被授為咸寧縣知縣。作者特別說他晚成,是把六十四卦終而復始的象數意思放進故事裡:凡路走到盡頭,才要轉回純陽本性。就在他準備赴任時,鍾離權想起慧童下凡已久,若再不度化,恐怕會繼續輪迴,於是離開終南山,前來尋他。

2

第二回 呂純陽遇鍾離師 鍾離子五試洞賓

原文 3663
原文3663

卻說鍾離子自終南而來,徑到長安,扮作一個道人。青中白袍,長髯秀目,手扶紫笻,腰掛一個大瓢,直入旅肆之中,從瓢中取出數十文銅錢,問酒保沽酒而飲。一飲三斗,眾皆異之。飲罷大書三絕句於壁。

其一云:

坐臥常攜酒一壺,不教雙眼識皇都。

乾坤許大無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

其二云:

得道真仙不易逢,幾時歸去願相從。

自言住處連滄海,別是蓬萊第一峰。

其三云:

莫厭追歡笑語貧,尋思離亂可傷神。

閒來屈指從頭數,得到清平有幾人。

純陽子將之任,道經此地,亦投入旅肆之中,遂邂逅鍾離子。閱其人狀貌奇古,觀其詩辭語飄逸,因揖問姓氏。道人道:「吾複姓鍾離;名權,雲房其字也。」純陽子再拜而揖之,遂同坐旅肆之中,相與談論玄理。因問道:「先生,方外之遊樂乎?」鍾高子道:「人生浮世,如輕塵棲弱草耳。況貧賤乃求富貴,富貴遂蹈危機。故當是時,揚雄有天祿閣之災,韓信有未央宮之禍。此宦途甚苦也。若我方外之游,破衲頭勝於紫羅袍,雙丫髻勝於烏紗帽。

魚鼓簡板勝於玎璫珂佩,葫蘆拂帚勝於象笏朝簪。紫絲縧勝於黃金帶,青芒履勝於皂朝靴。早眠晏起勝於待漏朝天,徐步安行勝於望塵跪膝。或有時而遨遊世界,則以山川當圖畫,以天地作行窩。或有時而棲宿巖居,則以風月作主人,以煙霞為伴侶。故陶隱君詩曰:『深山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娛樂,不堪持贈君。』以此論之,方外之遊樂也!樂也!」純陽子一聞此言,仙機重悟,凡夢頓醒。遂說道:「鍾離先生,吾欲棄茲功名,修慕黃白。先生肯教我乎?

」鍾離子道:「君可吟詩一絕,待予觀之,看你志向何如。」純陽子筆不停綴,書二十八字之詩。詩曰:

生在儒林遇太平,懸縷重深布衣輕。

誰能世上爭名利,臣事玉皇歸上清。

鍾高子見了此詩,不勝之喜,說道:「詩以言志,而子之志向卓矣。」

遂與純陽子同憩肆中。鍾高子自起執爨,時純陽子講論竟日,精神怠倦,乃就幾上假寐,遂悠然一夢。始以舉子業赴京狀元及第,為州縣官,擢朝署,乃升台諫,及翰苑秘閣,無不備歷。升而復黜,黜而復升。前後兩娶貴家女,兒女滿前,皆為畢嫁娶。孫甥濟濟,簪笏滿門,如此幾四十年。最後獨相十年,權勢熏炙。忽被重罪,籍沒家貲妻孥。留投嶺表,一身孑然窮苦,立馬風雪之中。方此浩歎,恍然夢覺,鍾離子在傍,炊尚未熟,笑曰:「黃粱猶未熟,一夢到華胥。

」純陽子大驚,說道:「先生知我夢耶?」鍾離子道:「子適來之夢,升沉萬態,榮瘁多端,五十年間一頃耳,得不足喜,喪何足憂。」純陽子感悟慨歎,知宦途不足戀矣。乃俯伏於地,再拜鍾高子為師。說道:「先生非凡人也,願求度世之術。」鍾離子遂以手扶起純陽子,乃詭言謂曰:「度世之術吾非不教子也,奈子骨節未完,志行未足,若欲度世,雖更以數世則可。」遂辭去。

純陽子再三留之不得,怏怏自失,乃喟然曰:「功名身外物耳,吾何以慕為。」遂棄官而歸,不之咸寧,而回永樂。尋一個幽僻所在,結茅屋數椽,名曰「悟真齋」。左邊種幾株蒼蒼的松,右邊栽數竿翠翠的竹,扁曰「松竹交陰」。每於風清月白之夜,其松聲竹韻,蕭蕭焉如春潮帶雨聲,而疏影扶疏,且滿地上走龍蛇也。純陽子於此靜養天和,心曠神怡,書一絕句於壁云:

九重天子寰中貴,五等諸侯閫外尊。

爭似布衣清興客,不將名姓屬乾坤。

卻說純陽子自別了鍾離師,雖居靜室之中,靡自不思,靡自不想,每開窗啟戶之際,望碧雲歎曰:「山川間隔,道路阻長,吾師其何在乎?」純陽子口裡念著這個師父,心裡想著這個師父,豈知鍾離子只在純陽子的眼前,正要度他上升。但怕他道心未定,於是暗暗的試他七次,還是真心學道,還是假心學道。

第一次怎的試他?時值正月初一日,乃履端之辰。怎的叫做履端之辰?一年三百六十日,此日乃是個歲首,故曰履端。你看這一日慶新的,見老者,哪一個不說句願長者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見商賈,哪一個不說句東處獲財西處遇寶?見讀書的,哪一個不說句際會風雲榜登龍虎?就是見一個娃子,哪一個不說句「聰明天啟、早中三元」?

純陽子清早起來,剛燒香出門,正是一年的采頭,不想見一個乞丐,衣服兒襤襤褸褸,頭髮兒蓬蓬鬆鬆,身體兒穢穢臭臭,倚門求乞純陽子施捨。純陽子與了一餐酒飯,又與了數十文青錢、數斗白米。丐者卻云:「我一年叫化的利市,要多與些。」純陽子只得又添些錢米,那丐者又索之不已。純陽子道:「你今日有了這多錢米,背負不起,明日再來也罷。」丐者怒云:「今乃元旦之日,正到你家來發個利市,你錢兒不捨幾萬,米兒不捨幾挑,卻教我明日來,可惡可惡!

」遂抽刃相向,欲將純陽子殺之。純陽子再三禮謝,說道:「是我不是,知罪知罪。」覆命著家童出酒食相待,丐者乃笑而去焉。此丐者是甚麼人?乃是鍾離子命羅候之神扮的。此一次僅見得純陽子度量寬洪,輕財佈施了。

第二次卻怎的試他?純陽子一日收羊山中,那羊子正在齧草之際,忽有一猛虎見了此羊,咆哮而來,牙爪一張,搖地軸撼天關之勢;威風一展,崩山巔裂石塊之聲。那羊子是個見草而悅見豺而戰的,一見了此虎,不勝驚懼,遂逃近純陽子身邊。純陽子乃當虎之前說道:「爾虎稱為山君,何無仁心耶?今日必欲傷害此羊,請噬於我。」虎乃俯首而去。這個虎怎的恁般老實,此正是鍾離子命著山神所變,二次試純陽子的。此一試,純陽子無懼心了。

第三次卻怎的試他?鍾離子命取個杏花之精,扮作一個女子,徑來悟真齋中。純陽子正靜坐觀書,忽見一女子年可十七八歲,眉如抹翠,鬢似堆鴉。軟款款腰肢絕勝章台柳,嬌滴滴面貌還同金谷花。裊裊婷婷,更好如西家施趙家燕;標標緻致,又好似宋國豔楚國娃。一見了純陽子,笑容可掬,自言:「歸寧母家,至此迷路,足弱倦行,借此少宿一宵。」純陽子道:「小娘子差矣。男女授受不親,嫌疑之際不可不避,小娘子請他往。」女子道:「日雲暮矣,道且甚長。

況此天晚之時,猛虎皆出,其山中邪祟又皆現形。君子不假妾一宿,欲斷送小妾乎?」純陽子無言可答,只得留他一宿。到晚來大明燈亮,效關雲長秉燭達旦之意。不想這個女子窈窕萬態,調戲百端,夜分逼純陽子共寢,且曰:「妾與君子有緣,當此月夕花晨,覓取雲情雨意,有何不可?」純陽子道:「爾為女子,不守三從之訓,四德之規,夤夜私奔,何敗壞風俗若此!」女子道:「卓文君豈不是婦人?」純陽子道:「魯男子寧不是丈夫?

」你看此一晚呵,那女子千方百計,只是要這純陽子交合。那純陽子三推四阻,只是要那女子休心。不覺的隔窗雞唱,天色已明,女子無如之奈,只得辭別而去。此一試,純陽子色心定矣。

鍾離子卻又四次試他。傳命山魈魍魎之鬼,扮作劫賊。純陽子一日夜寢,只見一伙劫賊約有二十餘人,鳴鑼吶喊,仗劍持矛,為首的自稱楚霸王,為從的稱大張飛小張飛,又稱鄧天王,稱巨無霸。人人凶狠,個個威猛。將純陽子所有的家貨,凡金銀錢鈔寶器與著絲綿之類,一概掠去。其家人哪一個不戚戚然,獨有這個純陽子一毫不以介意,乃將一壺之酒自斟自酌,且曰:「吾的家貨縱化為烏有先生,吾的性情且樂此青州從事。」既又歌曰:「白玉溫溫兮,賈害之媒。黃金累累兮,構禍之胎。

富貴之多憂兮,不知貧冥之無懷。人生有酒兮,且銜杯。」純陽子雖恁般無慮,但家貲既罄衣食不敷,只得躬耕自給。一日忽於鋤下見黃金數十餅,乃說道:「無勞而獲,身之災也。」遂將鋤速掩之,一無所取。你看雲房子此一試,這純陽子利心不動,何等有養。

一日雲房子又六次試他。仍令山魈魍魎之鬼,現出奇形怪狀,或為青臉獠牙,或為三頭六臂。長的長大的大,就似那八大金剛;矮的矮小的小,就似那龜神土地。紛紛擾擾,拋磚的拋磚,弄瓦的弄瓦,舞刀的舞刀,揮刃的揮刃,皆來侮弄著純陽子。純陽子此時若沒有道心,怎的不驚恐。好一個純陽子,於那些精怪,奇奇異異,見而若未見;嘈嘈雜雜,聞而若未聞。直到天明,那些精怪方才散去。此一試,純陽子見怪不怪,道心定矣。

雲房子雖六次試著純陽子,又恐他色心還是易動的。越數夜,又著令燈檠之精調戲於他。純陽子一夕在燈下觀書,忽見一美婦人立燈下而唱,唱道:「郎行久不歸,妾心亦傷苦。低迷羅箔風,泣盡西窗雨。」此精怪意欲以才貌動著純陽子。純陽子舉眸一覷,見是一個婦人,默然無語。其婦人乃說道:「妾本東方人氏,鬻身彭城郡。今郎觀光上國,妾孤眠暗室,故來相伴。」話畢又唱,唱道:「一自別郎音信杳,相思瘦得肌膚小。秋夜迢迢更漏長,剔盡寒燈天未曉。

」唱畢即滅卻燈亮,促純陽子同寢。純陽子道:「吾正人也,小娘子此來念頭錯矣。」其女子強強扯拽,純陽子疑其為怪,以手握之,肌骨甚細,久之不動。復燃燭照之,乃一燈檠也。純陽子乃喟然長歎,說道:「精怪之屢屢現形,吾之道心未定乎?」

雞之將鳴,雲房子又令山魈之精,扮作二三械死鬼囚,血肉淋漓,哭泣號叫,謂純陽子曰:「汝宿世殺死我等,今急償我命。」純陽子道:「殺命償命宜也,其又奚辭?」遽索取刀繩自盡。時東方欲白,忽聞空中叱聲,鬼皆散去。一人撫掌大笑而下,乃云房子也。純陽子一見,滿心歡喜。乃再拜言曰:「自別吾師,思心欲渴。今日重逢,萬幸矣。」雲房子曰:「塵心難滅,仙才難值。吾之求人甚於子之求吾也。吾七度試子,皆能堅忍,得道必矣。

但功行尚未有完,吾今且授子黃白秘方,可以濟世利物,使三千功滿,八百行圓,吾來度子。」但不知雲房子授黃白秘方何如,且聽下面分解。

白話 · CC01381

第二回寫呂洞賓真正遇師。鍾離權從終南山來到長安,故意扮成一個道人,在旅店裡豪飲數斗酒,又在牆上題三首詩。詩裡說自己不戀皇都、不問名姓,願與真仙相從,也感嘆世亂之中清平難得。呂洞賓正要去咸寧赴任,路過旅店,看見這道人相貌奇古、詩意飄逸,便上前行禮,問他的姓名。

鍾離權說自己複姓鍾離,名權,字雲房。呂洞賓與他同坐談玄,問方外生活是否快樂。鍾離便把官場和出世生活一一對比:富貴看似尊榮,實際暗藏危機,揚雄有天祿閣之災,韓信有未央宮之禍;道人的破衲、雙髻、魚鼓、葫蘆、芒鞋,反而比紫袍、烏紗、朝笏、金帶自在。山川可以當圖畫,天地可以作行窩,白雲風月都能為伴。呂洞賓聽後,心中舊有的仙根被喚醒,便說想拋下功名,學修黃白之術。

鍾離要他作詩看志向。呂洞賓立刻寫下願離名利、事奉玉皇、歸於上清的詩句。鍾離很高興,知道他的志向已經不凡。二人在旅店休息時,鍾離起身去煮飯,呂洞賓因談了一整天,靠著几案睡著,便做了一場黃粱夢。

夢中他考中狀元,做州縣官,又升到朝廷臺諫、翰林秘閣,幾十年間升降反覆;他娶了貴族女子,兒孫滿堂,門第顯赫,最後做了十年宰相,權勢極盛。忽然遭遇重罪,家產被抄,妻兒受累,自己流放嶺南,孤身立在風雪中。正在悲嘆時,他醒了過來,鍾離的飯還沒有煮熟。鍾離笑說,黃粱尚未熟,一夢已到華胥。呂洞賓這才明白,五十年榮辱不過一瞬,得失都不值得執著,於是拜鍾離為師。

鍾離卻沒有立刻收他,只說他的骨節和志行還不夠,若要度世,或許還要再經幾世。說完便離去。呂洞賓留不住,只好棄官回永樂,另尋幽僻之地,築幾間茅屋,題名「悟真齋」。齋旁種松種竹,夜裡風清月白,松聲竹影相映,他就在這裡靜養天和,並題詩表明不願再把姓名交給功名世界。

呂洞賓雖然住在悟真齋,心裡日日思念鍾離。其實鍾離就在暗中觀察他,只是怕他道心不定,所以安排七次試煉。第一次在正月初一,一個窮乞丐來求施捨,得了飯、錢、米還嫌少,甚至拔刀相向。呂洞賓不怒反而認錯,又叫家童添酒食招待。這一試,是看他能不能忍辱、輕財、真心布施。

第二次,他在山中牧羊,猛虎撲來要吃羊。呂洞賓擋在羊前,對虎說若一定要吃,便吃我吧。虎低頭離去。這是鍾離令山神變化來試他,看他面對危險是否有恐懼,面對弱小是否有慈悲。

第三次,杏花精化成美貌女子,到悟真齋借宿。女子百般挑逗,夜裡逼他同寢,還用卓文君的故事辯解情慾。呂洞賓則以禮法和正心拒絕,整夜秉燭端坐,到天明也不動心。這一關試的是色心。

第四次,山魈魍魎化作二十多個強盜,夜裡闖入,搶走金銀錢物和家中器用。家人都憂愁,只有呂洞賓不掛懷,反而飲酒作歌,說金玉常是招禍之媒。後來他耕地時鋤出幾十餅黃金,也認為無功而得必成災禍,立刻掩埋不取。這一關試的是利心。

後面幾次更偏向驚怖與慾念。山魈鬼怪變出青臉獠牙、三頭六臂等可怕形狀,拋磚弄瓦、舞刀揮刃,呂洞賓看見如同沒看見,聽見如同沒聽見。燈檠之精又化作美婦,在燈下唱相思曲,滅燈拉他同寢,他仍說自己是正人,不受引誘。最後幾個死囚鬼血肉淋漓,說他前世殺害自己,要他償命;呂洞賓也不推辭,立刻要取刀繩自盡,以還宿債。

天將亮時,鍾離現身大笑,群鬼也都散去。呂洞賓重見師父,歡喜下拜。鍾離說,塵心難滅,仙才難遇,他求徒弟的心,其實比呂洞賓求師更迫切。七次試煉都能忍得住,得道便有希望;只是功行還沒圓滿,所以先授他黃白秘方,讓他濟世利物,等三千功滿、八百行圓,再來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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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呂純陽宿白牡丹 純陽飛劍斬黃龍

原文 4146
原文4146

卻說純陽子一日來至金陵地方,駕著雲躡著霧,自由自在,迤邐而行。正行之際,猛聽得一派歌聲,宛轉清亮,遂拔開雲頭望下瞧著,只見百花巷裡一所花園,花園之內一個閨女領著幾個丫鬟行歌互答。原來這個閨女看見花園之內,百草排芽,是花開放,綠的是柳,紅的是桃,紫的是杏,白的是李,爛爛熳熳的是芍藥,芳芳菲菲的是海棠,豔豔冶冶的是山茶,妖妖燒饒的是牡丹,春色撩人,不覺的唱個舊詞兒。說道:「二九佳人進花園,手扯花枝淚漣漣。花開花謝年年有,人老何曾再少年。

」又說道:「去年今日此園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只愁容易老,桃花依舊笑春風。」閨女歌罷,內中就有個知趣的丫頭即接著唱個:「可歎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寸金使盡金還在,過去光陰哪裡尋。」天下事,有個知趣的,就有個不知趣的,那不知趣的就唱道:「十三十四正當時,只我十八十九婚姻遲。二十三十容貌退,衾寒枕冷哪得知。」純陽子所得這些歌兒,說道:「小鬼頭春心動也。」此時純陽子初做神仙,心中還拿不定些,就按下雲頭,落在花園之內。

純陽子本是標緻,再加變上了一變,越加齊整,真個是潘安之貌,子建之才,縱是個鐵石人也意惹情牽了。你看他,頭戴的紫薇折角巾,身穿著佛頭青縐紗直裰,腳穿的白綾暑襪,並三箱的綠緞履兒,竟迎著那閨女兒求見。那個女孩兒家,臉兒薄薄的,羞的赤臉通紅,扭轉個身子兒,移著金蓮步便走。好個純陽子,有偷花的手段,有竊玉的風流。裝著幾步的俏步兒,趕上前去賠一個小心。叫聲:「小娘子,小生唱一個偌兒。」那閨女沒奈何,也自回了一拜。純陽子遂問道:「小娘子玩春乎?

」那閨女帶著惱頭兒說道:「君子,你既讀孔聖之書,豈不達周公之禮,怎麼無故擅入人家?」純陽子故意的賠個小心,說道:「在下不足,忝是黌門中一個秀才。適才有幾位放蕩窗友,拉我們到勾欄之中去耍子。是我怕宗師訪出來飲酒宿娼,有虧行止,不便前程,因此上迴避我那些窗友,不覺的擅入花園。搪突之罪,望乞容恕。」那閨女說道:「既是如此」,叫丫頭過來,「你送著這位相公到書房中迴避一會罷。」那女孩兒遂抽身先回。

哪曉著這些丫鬟聽著這秀才唆撥,到不領他到書房裡去,反又領他到臥房兒裡面來。這個女孩兒恰進了臥房,一見著這個秀才,心下就十分不悅。純陽子從容說道:「小生一介儒流,幸接丰采,此三生有幸。今日小娘子若容侍立妝台,小生當以心報。」閨女道:「君子差矣。男女授受不親,禮也。今日若教苟合,倘後日事露,玷辱家譜,我母親以我為何如人?」那些丫鬟們皆是幫襯的,乃說道:「青春易老,貴客難逢。今日秀才既來在此,老夫人又不在家,何不握雨攜雲,豈可辜負此佳遇。」

這女孩兒家一則是早年喪了父親,母親嬌養了些,二則是這幾日母親往王姨娘家嬉耍去了,三則是禁不得那個秀才的溫存,四則是吃虧了這些丫頭們攛掇,就輸了個口,說道:「妾乃千金之體,君子苦苦戀我,勿使我有白頭吟可矣。」純陽子道:「小娘子今肯見憐,小生敢不以心報。」那閨女又說道:「妾乃半吐海棠,初發芙蓉,嬌姿未慣風和雨,吩咐東君好護持。」純陽子道:「小生自有軟軟款款的手段,從從容容的家數。」

於是那幾個知趣的丫頭,就把門兒關上,各自散去。正是與人方便自己方便。純陽子就與那個閨女攜雲握雨,倚翠偎紅,睡了一晚。此正是:被翻紅浪鴛鴦戲,花吐清香蛺蝶尋。女貌郎才真可羨,春宵一刻抵千金。自後日去夜來,暗來明去,頗覺的稔厚了。

卻說那閨女的母親在王姨娘家裡歸來,哪曉得這一段的情。故只見女兒家容貌日日覺的消瘦,朱唇兒漸漸淡,粉臉漸漸黃。為母的看見,心下不忍。只見明日是個七月初一日,母親說道:「女兒,你今夜早些安歇罷,明日是個初一日,我和你到南門外各廟裡去進一炷香。進了香時節,我和你到長干寺裡去聽一會和尚們講經說法,散一散悶兒來。」

果然是到了明日,兩乘轎子出了南門,進了各廟裡,拈香已畢,遂投長干寺而去。只見長干寺裡,正在擂鼓撞鍾,法師升座說經,四眾人等聽講。彼時,這法師說經說得妙上之妙,玄中之玄,天花亂墜,地擁金蓮,哪個人兒不快活?歇一會兒,香盡經完,法師下座,看見了這個女子容貌消瘦,問道:「這一位女施主貴姓,還是哪家的?」只見那母親向前下拜,說道:「弟子姓白,這是弟子的小女,小名叫做白牡丹。」法師道:「他面上卻有邪氣。」白氏母道:「邪氣敢害人麼?

」法師道:「這條命多則一個月,少則半個月。」白氏母道:「望法帥爺爺見憐,和我救他一救。」法師道:「你回去問她夜晚間可有些甚麼形跡,你再來回我的話,我卻好下手救他。」

白氏母回轉家門,把個女孩兒細盤了一遍。此時女兒要命,也只得把個前緣後故細說了一遍。白氏母道:「這分明是妖邪了。」

明日再到長干寺,見了法師,把女兒的前項事情也自對法師細細的說了。法師道:「善菩薩,你來,我教你一段工夫。」如此如此。白氏母領了法師的言語,歸來對著女孩兒道:「那法師教你救命的工夫,要如此如此,你可記著!」這女兒緊記在心。

果然是二更時分,那秀才仍舊的來與著白氏交媾,用著九淺十深之法,款款的消耍。這女兒依著母親的教法,如此如此,把那純陽子激得爆跳起來。原來呂純陽人人說他酒色財氣俱全,其實的全無此事。這場事分明不是貪花,只是彩陰補陽之術,豈曉得這個法師打破了他的機關,教那女子到交合之時謹溜頭處,用手指頭在腰肋之下點他一點,用牙跟兒咬住他的口唇,吸了兩吸,到把他的丹田至寶卸到陰戶之中,這豈不是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故此純陽子激得個爆跳起來,就拔出鞘中雄劍,來斬這個白氏之女。這女兒卻慌了,連忙雙膝兒跪著,叫道:「君子饒命!饒命!這卻非干我事,是長干寺裡一個法師叫我這等這等。」那純子聽得此語,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就揮劍到長干寺去斬取那個法師。

原來那個法師,又不是等閒的,是個黃龍禪師,極大智慧,極大法力。純陽子將那口寶劍飛起徑,奔禪師身上,那禪師喝道:「孽畜,不得無禮!」用手一指,那劍遂插在左邊地上。純陽子看見那口雄劍不回來,急忙又丟起個雌劍,徑奔長干寺中。黃龍又用手一指,那雌劍又插在右邊地上。

純陽子看見兩口寶劍不來,卻自慌了,駕雲就走。黃龍將手一指,把個純陽子一個筋斗,就相似那鷂子翻身翻將下來。純陽子只得轉身望黃龍便拜,說道:「小仙們是鍾離雲房徒弟,適間不揣,飛二劍戲侮,望慈悲見恕。」黃龍道:「我也肯慈悲你,你卻不肯慈悲別人。」純陽子道:「今後曉得慈悲了。」黃龍道:「你身上穿的甚麼?」純陽子道:「是件納頭。」黃龍道:「可知是件納頭!你既穿了納頭,行如閨女,坐像病夫,眼不觀淫色,耳不聽淫聲,才叫做個納頭,焉得這等貪愛色慾?

」純陽子道:「這個是我道心未定,從今以後改過前非,萬望老師還我兩口寶劍罷。」黃龍道:「我聞得火龍真人以雌雄二劍付汝,一斷色慾,二斷貪嗔,三斷煩惱,且囑咐你除妖則可,殺人則不可。我乃釋氏正脈,汝且欲揮劍斬我,若還你劍來,你豈不傷害別人?」純陽子道:「某今知靠,再不敢傷人了。」黃龍道:「這兩口劍,留一口雄的在我山門上與我護法,雌的還你罷。」

純陽子領了黃龍之言,走向前去,拔出雌劍,拿在手中。黃龍道:「劍便還你,還不是這等佩法。」純陽子道:「又怎麼個佩法?」黃龍道:「你當日行兇,劍插於腰股之間,分為左右,今日這口劍卻要你佩在背脊之上。要斬他人,拔出鞘來,先從你項下經過,斬妖誅邪,聽你所用,如要傷人,先傷你自己。」純陽子道:「謹如命。」故此叫做個洞賓背劍。

純陽子得了這口劍,又說道:「弟子沒有丹田之寶,不能飛升,望老師再指教一番。」黃龍道:「我教你:到龍江關叫船,一百二十里水路,徑到儀真縣;儀真縣七十里水路,徑到揚州府;揚州府叫船,一百二十里水路,徑到高郵州。到了高郵,不要去了,你就在那個地方尋個處所,養陽九年,功成行滿,方可以游蓬萊,朝玉京也。」

言未畢,只見白氏母領了女兒白牡丹,來至寺中拜謝這個法師。彼時,白牡丹奪了仙人的至寶,就如那燋土轉潤,枯槁回春,一點紅潤潤的櫻桃唇,一團白盈盈的梨花面,越加俊俏,越加精神。純陽子見了,十分大怒,說道:「我未曾彩你的陰精,你先奪去我陽寶。好了你,虧了我!」黃龍勸解說道:「你兩人交股而睡,貼胸而寢,可把那——是非盡付東流水,莫將恩愛反為仇。」白氏母遂領著其女,辭別黃龍回歸,不在話下。

純陽子既得了一口雌劍,又得了陽去所,亦自拜謝黃龍而去。一路買船去到高郵地方,左顧右盼,尋得一個去所。則見:水光湛湛,山頂峨峨。山峨峨猶如卓筆列筍,水湛湛絕似繞帶拖羅。黛色參天,見無數喬松茂密;清標帶露,看許多老檜婆娑。地頗似蓬萊,未有塵囂紛沓至;路不鄰市井,卻無車馬往來過。此可以建揚子之宅,此可以住安樂之窩;此可以構諸葛之廬,此可以成考槃之阿。

正是:

地靜俗人少,林幽綠蔭多。

山禽時對語,樂意自相和。

純陽子遂從此處構了一所茅庵,打掃的乾乾淨淨,坐一個蒲團,安一副關屏,燒一炷柏子香,日復日,月復月,息精息氣,息神息思。早上金雞啼罷之時,紅爛爛日光正上,就對著那一輪日頭,吸著些日精。晚來金烏欲墜,宿鳥投林,只見那一輪明月,團團高海角,漸漸出雲衢,就對著那一輪皓月,吞著些月蟬。又到四更之際,夜氣清明,露華融液,那是清冽寒涼之氣,叫作沆瀣之氣,就餐那沆瀣之氣。

純陽子如此做工夫,並無間斷。嘗作有《漁父詞》四首:

其一云:

卯酉門中作用時,赤龍時蘸玉清池。雲薄薄,雨微微,看取嬌容露雪肌。

其二云:

子午常餐日月精,玄關門戶啟還扃。長如此,過平生,且把陰陽仔細烹。

其三云:

會合都從戊己家,金鉛水汞莫須誇。只如此,結丹砂,反覆陰陽色轉華。

其四云:

閉目尋真真自歸,玄珠一顆出輝輝。終日玩,莫拋離,免使閻王遣使追。

純陽子精心修養,日新月盛。紫芝草榮枯了數番,也不問年新年舊;碧桃花開謝了幾度,竟未知春去春來。不覺的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奄忽之間就是九年了。純陽子養陽九年,才得個丹田至寶如前完固,如前充溢。怎麼陽去了要養?養陽必要九年?蓋陽氣輕清,陰氣重濁,仙子完了那陽精,自然能飛升,所以陽去了就要養轉。養陽又必要九年者,蓋九乃陽數。純陽子先年與白牡丹交合,被他奪去了那些至寶,畢竟要養著九年,才返本還原得,若只是養八年,也不濟事。

此正是一旦泄之有餘,千日修之不足。

純陽子此時既復了本原,仙骨充盛,即能飛升,就離了高郵地方。高郵地方至今有個洞賓養陽觀古蹟。此卻不題,且看他遨遊世界,度化眾生何如,下面分解。

白話 · CC01219

第五回寫呂洞賓成仙後仍要經過情慾與嗔怒的重關。他駕雲到金陵,聽見百花巷花園裡女子唱春光易逝、青春難留的歌,便按下雲頭觀看。園中白牡丹年輕美麗,丫鬟們也多有玩笑引逗之意。呂洞賓變作俊秀書生,以躲避同窗為名進入園中,最後被丫鬟帶到臥房,與白牡丹發生一段情事。

小說特別替呂洞賓辯解,說這不是普通貪花好色,而是他初做神仙,道心還不穩,又使用採陰補陽的旁門工夫。他夜夜前來,白牡丹因此身體日漸衰弱,母親看出不對,便到長干寺求法師救命。那位法師其實是黃龍禪師,能看破其中機關。他教白母回去詢問女兒,又傳授一段破解方法,讓白牡丹在交合時反奪呂洞賓的丹田至寶。

到了二更,呂洞賓照舊來與白牡丹相會。白牡丹照黃龍所教,在關鍵時刻點住他的腰肋,咬住他的口唇,吸走他的陽寶。呂洞賓本想借採補增益自身,結果反被女子奪去根本,於是暴怒拔劍,要殺白牡丹。白牡丹驚慌跪求饒命,說這都是長干寺法師教的。呂洞賓怒氣更盛,立刻飛劍去斬黃龍。

黃龍不是普通僧人,而是有大智慧、大法力的禪師。呂洞賓先放雄劍,黃龍一喝一指,劍便插在地上;再放雌劍,黃龍又一指,也使它落地。呂洞賓見兩劍都失靈,想駕雲逃走,黃龍再一指,他便像翻身的鷂子一樣跌下來,只好轉身拜服,承認自己失禮。

黃龍責備他:你要求別人慈悲,自己卻不肯慈悲別人;既然穿著出家人的納頭衣,就應當行坐端正,眼不看淫色,耳不聽淫聲,怎能沉迷色欲?呂洞賓承認道心未定,請求歸還寶劍。黃龍又指出,火龍真人當初把雌雄二劍交給他,是要他斷色慾、斷貪嗔、斷煩惱,除妖可以,殺人不可。若仍任他帶著兩劍,只會傷害無辜。

黃龍最後留下雄劍在山門護法,只把雌劍還給呂洞賓,並改變佩劍方式:不能再把劍插在腰間左右,而要背在背上。日後若要拔劍傷人,劍必先從自己頸項旁經過;斬妖除邪可以,若要殺人,就先會傷到自己。這就是「洞賓背劍」的由來。它把外在武器轉成內在戒律,提醒持劍者先照見自己的殺心。

呂洞賓又說,自己失了丹田至寶,不能飛升,求黃龍指點。黃龍要他從龍江關坐船,經儀真、揚州,到高郵停下,在那裡養陽九年,功成行滿後才可遊蓬萊、朝玉京。此時白母帶白牡丹來謝黃龍,白牡丹因得仙人陽寶,氣色反而紅潤精神。呂洞賓見了仍有怨氣,說自己沒有採她的陰精,她卻奪了自己的陽寶。黃龍勸他把是非恩怨都付東流水,不要把曾經的恩愛反變成仇恨。

呂洞賓於是到高郵尋得清幽之處,築茅庵靜修。他每日收攝精、氣、神、思,早晨對日吸取日精,夜晚對月吞納月華,四更時又餐沆瀣清氣。他作《漁父詞》四首,借日月、玄關、鉛汞、陰陽等語寫內煉工夫。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問桃花開謝、芝草榮枯,直到九年之後,丹田至寶才恢復堅固充盈。

結尾說陽氣輕清,陰氣重濁,仙人要靠陽精完固才能飛升;一旦洩失,必須長久修養才可返本還原。九是陽數,所以必須養陽九年。作者用「一旦泄之有餘,千日修之不足」總結此回,意思是旁門採補看似取巧,實際一失足就要用漫長歲月補回。呂洞賓經此一關,才更明白戒色、戒嗔、戒殺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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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呂純陽度何仙姑 呂純陽升入仙班

原文 3228
原文3228

卻說淮安府玉溪村中有一善信,姓陳名曰文,家極富,僮僕婢女百餘。

一日修建個預修功果,設大齋供。只見:香煙騰著紫霧,彩幡炫著紅雲。彩幡炫時,輝輝煌煌;香煙騰處,氤氤氳氳。參黃籙一宗,玉字金書御墨藹;建瑤壇一座,寶燈銀燈曙光輝。獻一杯茶摘來北苑之露,獻一枝花採取上林之春。獻一簋供刈著東郊之黍,獻一豆蔬採取南澗之芹。誦三官經玉樞經北斗經,紫府演金真之教;拜水府懺星辰懺東嶽懺,丹台開寶笈之文。吸鳳管吹龍笙,韻咿咿啞啞可聽;鳴金鍾敲玉磬,音鏘鏘喤喤可聞。遁士的羽衣炫耀日月,主人的精意感格乾坤。

純陽子彼時離了廬山,駕雲騰霧,來到此處。乃按落雲頭,扮作一個道人,卻也不齊整。一到了齋壇,只見掛有許多聖像,上三清,次四聖,次五帝,次四大真人。純陽子道:「此雖是畫像,這樣大齋事,豈無真天帝降下?若果天帝降下,不好迴避。」只得走在齋廚之中,更方便一二。

卻說那些丫環們見了這個道人襤襤褸褸,皆扯他出去,說道:「這個道人,此不是坐處,快出去!快出去!」只有這個何氏女,果與呂純陽有緣。何氏女見了呂純陽,就有顧盼之意。呂純陽見了個何氏女,就有憐惜之心。何氏女見那眾丫環推出這個道人,乃止之曰:「出家人隨他這裡坐罷,不要推他出去。」那些眾丫環方才罷手,只是沒有個好嘴臉相待。大的丫頭來也說是:「道人開些,不要穢我的齋。」小的丫頭來也說是:「道人開些,不要污我的供。

」只有這個何氏女,齋熟時就把齋與道人吃,供熟時就把供與道人嘗。有茶奉一杯茶,有酒與一卮酒。

眾丫環皆笑著何氏女,何氏女道:「出家人把些他吃,也是我一點仁心。」卻說天地間有人就有神,有神就有鬼,卻道個鬼的說話。陳曰文做這樣大齋,就有著孤魂野鬼皆來求食。時有一客商姓陸名情,阻風淮河,泊船孤洲之畔,有事關心,惺眼不睡。至三更鼓,只聞得岸上有鬼叫,叫道:「周大哥,女陳宅吃齋。」那周鬼道:「我去不得,眼中生有翳障,疼得緊,你們帶幾個齋與我吃罷。」陸清大驚,一發不寢,至四更鼓,又聞叫聲:「周大哥,齋在這裡,你吃!

」那周大哥說道:「多謝你了!」陸清想道:「此必是野鬼。」

至天明,上了淮河之岸,遍洲上尋覓,只見有一個骷髏腦骨,眼睛裡生有一根草,暗道:「昨夜叫眼疼者必是此物。此人或姓周麼?」遂拔去之。至次夜二更盡,陸清又聞得有人呼曰:「周大哥,去陳宅吃齋。」只見其人應曰:「我今夜眼睛好了,我與你同去。」至四更鼓方回,只聽得幾個鬼坐在洲上,其一鬼云:「這個人家好齋供。」其一鬼云:「齋供倒好,只是呂洞賓在那裡,打不得些兒亂攪。」其一鬼云:「哪個是呂洞賓?」其一鬼云:「東廚下那個襤褸道人,就是呂洞賓。

」有一鬼云:「你昨夜眼疼,今夜就怎的好了。」鬼云:「我得一個客人替我去了那些翳障,就好了。」

時陸清在舟中未睡,聞得這些話兒仔仔細細。至次日,走上坡來,徑到陳曰文宅上,尋著這個呂純陽。只見齋廚之下,果有個襤褸道人。陸清乃跪下,言曰:「呂純陽先生,度一度小子。」純陽子道:「我不是純陽。」陸清道:「我曉的仔細,你不要瞞我。」乃扯著純陽子衣服,叩頭磕腦,左也叫一聲度一度,右也叫一聲度一度。純陽子道:「你這客人,既然要我度,你鑽進灶中而去,我就度你。」時廚灶之中烈火炎炎,陸清將欲不鑽,又恐怕做不得神仙。將欲鑽去,又恐怕火燄燒死。

既而自思,還是鑽去。於是奮力一鑽,剛到灶門之邊,被煙氣一衝,就縮將轉來。又奮力一鑽,剛到灶門之邊,被火星一爆,又縮將轉來。乃叩著純陽子說道:「先生,你不要我鑽灶,白白的度一度我罷。」純陽子笑道:「神仙恁般易做。」乃云:「眼前不是成仙客,成仙只是姓何人。」乃以手招著何氏女,說道:「惠娘,我與你鑽去。」

時何氏手中拿著個笊籬,正欲撈飯,因純陽子一招,即忙過來。純陽子以手挽著何氏女雙雙進於灶中,火燄轉盛。眾皆大驚,哪個還敢鑽哩?時眾人只說何氏女被火饒死,正在嗟歎之際,只見呂純陽與何氏女坐在碧雲之上,吟詩一首云:

直上雲端望八都,碧雲散盡月還孤。

茫茫四海人無數,哪個男兒是丈夫。

時眾人看見陸清默然,眾丫環亦默然。那羽士們望見也默然,就是陳曰文亦默然。皆道:「神仙已在此三日,並不曉得。」皆十分懊惱。時陳曰文建此大齋,感神仙下降,齋罷獲福,此也不在話下。

卻說純陽子同著何氏女駕著雲,騰著霧,徑望終南山碧天洞而來,拜見鍾離師父。鍾離雲房正當壽誕之日,就有那一班仙朋仙友:持著柱杖的鐵拐李、拿著羽扇的張果老、提著花藍的藍彩和、拿著雲陽板的韓湘子,與著清溪道人鄭思遠、大華施真人正在那個所在作賀。又只見天台山仙女,遣人送甚麼仙桃,麻姑山的仙姑遣人送甚麼仙酒,瑤池上王母饋娘遣入送甚麼仙藕,武夷山武夷君遣人送甚麼仙茶。又有東泰山、西華山、中嵩山、南衡山、北恒山五嶽聖帝遣人送甚麼玄鹿脯、赤鱗蹄。

又有東海、西海、南海、北海四海龍王乃敖家兄弟遣人送金鱗尾、錦鼇頭。鍾離子命著那仙庖的官君烹著那些肴饌,列著那些果品,擺開筵席,注上酒來。那些神仙依次而坐。

正在宴飲之際,忽見純陽子、何氏女按落雲頭,直進了碧天洞中,望著鍾離子稽首。鍾離子不勝之喜,乃曰:「純陽一去,何歸來之遲乎?」純陽子與鍾離師稽首畢,復對眾仙稽首。張果老等乃間於施真人曰:「此何人斯?」施真人道:「雲房之徒也。」眾仙曰:「久聞,久聞,但未得會面,今見其仙風飄逸,雲房果得人焉。」清溪鄭思遠乃問乾純陽子曰:「你出家人,還帶妻子麼?」純陽子道:「此女子係淮安人氏,姓何名惠娘,名在仙籍,火龍真人命我度之耳。」眾仙說道:「原來是這等。

」雲房子又問純陽子,說道:「你當初誓欲化度世人,度有幾否?」純陽子道:「人心奸險,未易度化,止度有何氏女一人而已。」鐵拐李道:「今日令師壽旦,我輩承他厚愛,賜以佳宴,你來得恰好,大家縣飲一回。」

於是眾仙齊坐下,純陽子、何惠娘亦侍坐於側,勸勸酬酬,極有佳趣。

純陽子道:「吾師今日壽旦,吾初回,未有賀物,聊將所佩之劍試舞一回,以勸吾師並列位仙丈之酒。」何惠娘亦道:「妾亦無有賀儀,將所執笊籬亦舞一回,奉勸諸仙之酒。」眾仙道:「試舞來。」於是純陽子將寶劍拋起,活喇喇化作一條神龍,夭夭矯矯。何惠娘將笊籬拋起,活喇喇化作一隻丹鳳,翩翩翻翻。你看:一龍一鳳,龍對鳳,鳳對龍,盤空飛舞。龍一翻身,甲鱗炫耀;鳳一轉翅,毛羽輝煌。眾仙長看見,拍掌大笑,皆曰:「妙!妙!後?進們有這樣奇術,來得來得。

」於是大家狂歌劇飲,不覺的白雲歸洞口,紅日架山腰,天色晚矣。純陽子乃指一下龍,龍依然成劍。何惠娘指一下鳳,鳳依然成笊籬。眾仙長愈加稱贊。此且不題。

卻說張果老、鐵拐李二仙問於鍾離子道:「令徒授何仙職?」鍾離子道:「敝徒度化多年,未受仙職。」鐵拐李道:「既如此,明日乃朝元之期,領他們同去吳天金闕,受了天恩,豈不是美事?」鍾離子道:「某亦有此意。」於是眾仙長皆約會朝元,辭散而去。

及至次早,碧雞三唱,丹鳳雙儀。燄摩天中,紅雲繚繞;通明殿上,瑞氣氛氳。時玉帝御座,兩階文武,列著鷺序鵷班;一派將軍,號著龍驤虎賁。時三天門大開,只見張果老、鐵拐李、施真人等一齊在那裡聚會。及鍾離子須著呂純陽、何惠娘至,大家拶挨而進,山呼禮畢,文武退班。鍾離子復領著呂純陽、何惠娘,俯伏金階之下,奏道:「臣鍾離權有表奏聞,伏乞聖覽。」玉帝道:「有何表文?」鍾離子道:「臣先年度有何中府永樂縣一弟子,姓呂名巖,未蒙天恩授以仙職。

又呂巖弟子度有淮安府玉溪村一女,姓何名惠娘,亦未受以仙職。臣今領至闕下,伏候金旨,擢入仙班。」玉帝見奏,天顏大展,說道:「鍾離權既度有呂巖,呂巖復度有何惠娘,源流一派,仙籍垂芳,太是美事。就封呂巖為演正警化真人之職,封何惠娘為太玄演化仙姑之職,各賜金書玉旨,擢入仙班。叩頭謝恩。」

鍾離子同呂真人,何仙姑謝恩已畢,玉帝覆命,著金童持彩仗,玉女捧香花,又命奏樂官史奏一部鉤天廣樂,又令六丁神將、六甲神將擺列儀仗,送呂真人、何仙姑回轉終南山碧天洞中。時呂真人榮沾天寵,各洞神仙萬萬千千俱來賀喜。

予素慕真仙之雅,愛捃其遺事為一部《飛劍記》,以闡揚萬口云云。

白話 · CC01398

第十三回先寫淮安府玉溪村富戶陳文設大齋,為自己預修功果。壇場上香煙、彩幡、寶燈、經懺、笙磬一應俱全,誦的是三官、玉樞、北斗等經,拜的是水府、星辰、東嶽等懺。呂洞賓從廬山離開,駕雲到此,看見齋壇掛著三清、四聖、五帝和真人聖像,心想這樣的大齋或許真有天帝下降,自己不便顯露,便扮成襤褸道人躲進齋廚。

廚房裡的丫鬟們見他衣衫破舊,都嫌他污穢,要把他推出去;只有何氏女何惠娘起了憐憫心,勸眾人讓出家人坐在這裡。別的丫鬟仍然冷言冷語,怕他弄髒齋供,何惠娘卻在飯熟時給他飯,供熟時讓他嘗,有茶奉茶,有酒給酒。眾人笑她,她只說給出家人一點吃食,也是自己的一點仁心。這一小段行為,正是她後來得度的根本因緣。

故事又轉到客商陸清。他因風阻停船在淮河孤洲,夜裡聽見鬼魂相約去陳家吃齋,其中一個周姓鬼說自己眼裡有障,疼得去不了。天亮後,陸清上岸尋找,果然看見一個骷髏眼中長草,便替它拔去。第二夜,他又聽見眾鬼談話,周鬼說眼睛已好,可以同去吃齋;回來時眾鬼還說陳家齋供雖好,只是廚下有呂洞賓在,不能亂鬧。陸清這才知道那個襤褸道人就是呂祖。

次日陸清到陳家廚房跪求呂洞賓度他。呂洞賓先否認身份,陸清卻拉著衣服不放,連連叩頭。呂洞賓便說,你若真要我度,就鑽進灶火裡去。灶中烈火正旺,陸清想做神仙,又怕被燒死,試了兩次,剛到灶口就被煙氣和火星嚇退,只好求呂洞賓不要讓他鑽火,白白度他。呂洞賓笑說,神仙哪有這麼容易做,又說眼前成仙的不是他,而是姓何的人。

呂洞賓招呼何惠娘。她手裡正拿著笊籬撈飯,聽見一叫便走過來。呂洞賓挽著她一同進入灶中,火焰反而更盛。眾人以為何惠娘被燒死,正在驚慌悲嘆時,忽然看見呂洞賓和何惠娘已坐在碧雲之上,吟詩俯視人間。陸清、丫鬟、道士和陳文都默然無語,後悔神仙在此三日,自己竟然不識。這裡用陸清的膽怯反襯何惠娘的直下承當:知道神仙是一回事,敢把生死交出去又是另一回事。

呂洞賓帶著何惠娘駕雲到終南山碧天洞拜見鍾離權。當天正逢鍾離壽誕,鐵拐李、張果老、藍采和、韓湘子、鄭思遠、施真人等仙友都在席上祝壽;天台、麻姑、瑤池、武夷、五嶽、四海也各遣人送仙桃、仙酒、仙藕、仙茶和珍奇肴饌。呂洞賓帶何惠娘入洞拜見眾仙,說她是淮安何氏女,名在仙籍,奉火龍真人之命而度。鍾離又問他化度世人有多少,他回答人心奸險難度,目前只度得何氏女一人。

宴席上,呂洞賓說自己初回,沒有賀禮,便以佩劍舞給師父和諸仙看;何惠娘也說沒有賀儀,便用手中笊籬同舞。呂洞賓拋起寶劍,劍化成神龍;何惠娘拋起笊籬,笊籬化成丹鳳。龍鳳在空中盤旋飛舞,鱗甲羽毛都發出光彩,眾仙拍掌稱妙。這一段把兩人的法器和身份一同轉化:呂祖的劍不再只用來斬殺,何惠娘的廚具也能化成仙家瑞物。

次日正逢朝元之期,鐵拐李、張果老等建議鍾離帶呂洞賓、何惠娘到昊天金闕受職。眾仙入通明殿朝見玉帝,鍾離奏稱:自己曾度河中府永樂縣弟子呂巖,尚未受仙職;呂巖又度淮安府玉溪村女子何惠娘,也未受仙職,請玉帝擢入仙班。玉帝認為鍾離度呂巖、呂巖度何惠娘,源流一派,仙籍有光,便封呂巖為演正警化真人,封何惠娘為太玄演化仙姑。

受封之後,玉帝又命金童持彩仗、玉女捧香花,奏鈞天廣樂,令六丁六甲神將列儀仗,送呂真人和何仙姑回終南山碧天洞。各洞神仙都來祝賀。全書最後說,作者仰慕真仙風雅,採集遺事寫成《飛劍記》,用來闡揚呂祖故事。這一回因此同時完成兩件事:何仙姑由廚下仁心而升仙,呂洞賓也由度人成就而正式入仙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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