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議大夫嶺北湖南道提刑按察使束平徐瑛撰
大元有天下,好賢樂善,度越前古,凡有德之士不及用者,必加寵數以旌顯之,初無問於道俗存亡之異也。,詔賜盤山棲雲道人王志謹之號日惠慈利物至德真人。,韶贈棲雲之師廣寧郝大通之號日廣寧通玄太古真人。詔賜棲雲弟子洞陽徐志根之號日祟玄誠德洞陽真人,旌有德也。是年三月,予將赴官湖南,道出汴梁,時洞陽掌本宗教,住朝元宮,率其屬來見,請於予曰:貧道出家無過人之行,誤蒙聖朝釆錄,錫以徽稱,使得篷於師真之列,皆吾先師棲雲之訓也。
棲雲之所以表見於世者,獨非先師太古之澤也歟?二師道行卓異,在人耳目,孰不知之,必得文士與之紀述,庶幾可以傳信後來,昭示永久。棲雲則有翰林承旨慎獨王公之作,已勒之石。若夫太古之碑,義不可後,而今尚缺然,是則嗣教者不敏之過,願屬筆於子。儻辱惠顧,我曹之責塞矣。予自惟懦生昧於玄學,叔事遣辭或致抵捂,徒取誚於識者,牢讓再三,竟不獲已。又洞陽與予同宗,見待素厚,難於終拒,乃據洞陽所錄宗師行實,採摭綴緝以付之,仍繫以銘詩,俾步虛者歌之,以頌師德。
師姓郝,名大通,字太古,道號廣寧子,寧海人。家故饒財,為州首戶。兄俊彥登進士第,官至朝列大夫、昌邑縣令。師初諱昇,少孤,事母孝,稟賦穎異,識度夷曠,蕭然有出塵之資。讀書喜易,研精尤甚,因洞曉陰陽律曆之術,不樂仕進,慕司馬季主、嚴君平之為人,以卜筮自晦。,重陽真君王祖師自關西寧海遊行於市,見師言動不凡仙質可度,思所以感發之者,遂背肆曰:君何為不回頭耶?師悚然異之。真君出,師閉肆從之,及於館所,而請教焉。
真君授以二詞,師大悟,不覺下拜,自是日往親炙。以有老母,未即入道。明年母捐館,師乃棄家入崑箭山,禮真君於煙霞洞,求為弟子。真君納之,賜名璘,號恬然子,仍解納衣去其袖而與之曰:勿患無袖,汝當自成。蓋傳法之意也。九年,寧海人有構金蓮堂,以待真君挈其徒西歸居之。師攜瓦罐乞食,誤觸之,碎。真君別授一罐,題頌其上云:撲碎真灰罐,卻得害風觀。直待悟殘餘,有箇人人喚。
未幾,師辭真君,去與王玉陽往居查山,真君亦赴汴京,馬丹陽、譚長真、劉長生、邱長春四子實從。十一年,師聞真君上仙,四子已入關,遂西遊以訪之。十二年葬真君於祖庭,師欲與四子同廬墓側,長真激之曰:隨人腳跟轉可乎?師明日遂行,至岐山,遇神人授今名字及道號。十二年,度大慶關而束,翱翔趙魏問。十五年,坐於沃州石橋之下,緘口不語,河水泛溢身不少移,水亦弗及。人績之食則食,無則已。雖祁寒盛暑兀然無變,身槁木而心死灰,如是者六年。
昌邑君之季女嫁為真定郭長倩之夫人,長倩夫婦過沃州,知師在橋下,駐車拜謁,贈之衣物,所以存慰者甚厚,師藐然若不相識,一無所受。夫人感泣,長倩嗟異而去。二十二年,師過灤城,又與神人遇,受大易秘義,自爾為人言未來事不差毫髮。至鎮陽居觀,升堂演道,遠近來聽者常數百人。已而闡化諸方,專以利物度人為務,由是郝太古之名聞天下。明昌初,東還寧海。一日欲作易圖,遽索紙筆,適粥熟,弟子不即與,請俟食已。師曰:速持來,我方得意,何暇食粥。
筆入手,布紙揮染,疾若風雨,不終朝,成三十三圖,其旨意皆天人之蘊奧,昔賢所未發者。咸平高士王賢佐,占筮素精,見師推服,盡棄其學而學焉。由是技進,名動闕庭。其他靈異之跡,如天長頂告侯子真之火,恩州夜入王鎮國之夢者,尚多有之,不可嬋紀。春秋七十有三,以臘月晦日,仙蛻於州之先天觀。前此三年,勸其徒預營塚壙,告以死期,及是果然。
平生製作有三教入易論一卷,示教直言一卷,心經解一卷,救苦經解一卷,周易參同契簡要釋義、詩賦、雜文、樂府,及所作易圖,號《太古集》凡十五卷行于世。噫,道家者流其源出於老●●莊,後之人失其本旨,派而為方術,為符錄,為燒鍊,為章醮,派愈分而迷愈遠,其來久矣。迨乎金季,重陽真君不階師友,一悟絕人,殆若天授。起於終南,達於崑箭,招其同類而開導之、鍛鍊之,創立一家之教曰全真。其修持大略以識心見性,除情去欲,忍恥含垢,苦己利人為之宗。
老氏所謂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知其榮守其辱,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無為。莊生所謂游心於淡,合黑於漠,純純常常,乃比於狂,外天地,遺萬物,探根寧極,才全而德不形者,全真有之,老莊之道於是乎始合。重陽唱之,馬譚劉邱王郝六子和之,天下之道流祖之,是謂七真,師其一也。非天授之,其孰能與於此哉?師逝之後,弟子行綠四出,能世其業者甚眾。高弟范玄通與棲雲王宗師,又其尤者。
當中原板蕩,國朝隆興之初,一居東平,一往來乎燕汴,建琳宇,開玄壇,聚徒講說,貴賤欽仰,宗風大振,道價增崇,不臧太古。今洞陽耆艾敦厲,剛毅木訥,食師之德,幹父之蠱,當釋道紛爭,摧敗挫鈕之際,寂然湛然,守之以謙沖,安之以委順,處之以鎮靜,操修無方,精進不輟,用能上取聖知,特隆璽書褒美。較其難易,又不出於棲雲之下,謂非太古之澤,將何歸乎?凡今之人欲知太古,請觀其子,欲知其子,請觀其孫。銘曰:
東方雲海空復空,群仙出沒空明中,此語常怪東坡公,神仙有則八表同。
不應秀止東方鐘,崑箭山高天比崇,左顧右瞰搏桑宮,上有一洞煙霞封。
重陽發之麾鬼工,紫黑直與問浮通,馬譚劉邱王郝從,六子嬌矯皆人雄。
縹緲至自蓬萊峰,驚見碧海磨青銅,煌煌七朵金芙蓉,信哉仙人出於東。
就中郝公鸞鳳龍,洗心以易虛玲瓏,藏用於密退以沖,枇糠富貴不掛胸。
剛央物莫嬰其鋒,訓練復遇王元戎,納衣一傳神契融,有袖無袖由人縫。
同門之朋桂與種,腳跟不必隨渠儂,沃州石橋張果蹤,旦如虹蛻插蒼穹。
大道在此南北衝,何須遠走巢雲松,止而不動吾非慵,艮乃萬物之始終。
結踟趺坐為瘡聾,朝觀日出光嚨瞳,吞霞入腹丹火紅,暮觀流波朝彼宗。
河車挽水玄霜蓬,有人問之趨下風,如以寸莊撞巨鍾,搖手使去妨吾功。
過橋行人抗塵容,僵名仆利不有躬,見公視世猶蟻蜂,形骸土木心冥鴻。
顆必有沘羞頑庸,反求於身當發蒙,撙貪節愛廖痕恫,憧憧往來秋夏冬。
百感一二亦已豐,如此利益誰能窮,確乎六年真苦攻,養成詫女連嬰童。
奮袖起舞知德充,願以所餘及倥恫,普度一切超樊籠,泥在鈞兮金在鎔。
螟蛉螺贏無常蟲,功成朝元去忽忽,飛霞佩玉嗚冬隆,雲裝煙駕滄淇重。
弱水萬里昏濛濛,淮南小山空桂叢,黃芽欲種須圃農,公不可見憂心沖,
棲雲老仙亦難逢,住世賴有徐神翕。
碑文開頭先說元朝取得天下後,尊賢好善,凡有德之士即使未及任用,也會加恩旌顯,不問其是道士還是俗人、仍在世還是已去世。朝廷先賜盤山棲雲道人王志謹為惠慈利物至德真人,又追贈其師郝大通為廣寧通玄太古真人,並賜王志謹弟子徐志根為崇玄誠德洞陽真人。徐志根認為自己能列入真人之列,是師父棲雲王志謹教化之功;棲雲之所以顯於世,又是先師郝太古遺澤所致。棲雲已有碑,唯郝太古碑尚缺,因此請徐瑛撰文,以補嗣教者責任。
郝大通,字太古,道號廣寧子,寧海人。家中原本富有,是州中首戶;兄長郝俊彥登進士第,官至昌邑縣令。郝大通少年喪父,事母很孝,天資穎悟,胸襟開闊,天然有出塵之姿。他讀書尤其喜歡《易》,精研很深,因此通曉陰陽律曆之術,卻不樂意仕進,仰慕司馬季主、嚴君平那類以卜筮自隱的人,用占卜來遮掩自己的才德。這段不是說他只是術士,而是說他在遇重陽之前,已以《易》學和隱逸之志作為出世準備。
王重陽從關西到寧海,在市中遊行,看見郝大通言動不凡,有可度仙質,便想啟發他。重陽背對其肆說:你為什麼不回頭呢?郝大通心中驚異。重陽離去後,他關上店鋪跟隨到館所,請求教誨。重陽授他二首詞,郝大通大悟,不覺下拜,從此每日往來親近。但因還有老母,未能立刻入道。次年母親去世,他才棄家入昆嵛山,在煙霞洞禮王重陽為師。重陽納為弟子,賜名璘,號恬然子,又把納衣拆去袖子給他,說不要擔心無袖,你當自成。
碑文解釋,這是傳法的意思:不是靠外在衣袖成就,而是要自己成其道。
金大定九年,寧海人建金蓮堂,等待重陽攜徒西歸居住。郝大通帶瓦罐乞食,不慎把罐打碎。重陽又給他一罐,題頌說打碎真灰罐,卻得害風觀,直到悟得殘餘,自有人呼喚。未久,郝大通辭別重陽,與王玉陽往居查山;重陽則赴汴京,馬丹陽、譚處端、劉處玄、丘處機四子隨行。大定十一年,郝大通聽聞重陽上仙,四子已入關,便西遊訪問。十二年重陽葬於祖庭,郝大通想與四子同在墓側守廬,譚處端激他說:只隨別人腳跟轉可以嗎?
郝大通次日便離去,到岐山遇神人,授予現在的名字與道號。
此後他過大慶關向東,在趙魏一帶遊化。大定十五年,他坐在沃州石橋之下,閉口不語。河水氾濫時,他身體毫不移動,水也不侵及;有人給食物就吃,沒有就罷。嚴寒酷暑都兀然不變,身如槁木、心如死灰,如此六年。昌邑令郝俊彥的季女嫁給真定郭長倩,夫婦路過沃州,知道郝大通在橋下,停車拜謁,贈衣物並厚加慰問;郝大通卻淡然如不相識,一物不受。夫人感泣,郭長倩嗟異而去。這段是郝碑最重要的苦修敘事,強調他不是靠口才度人,而是以沉默、忍寒暑、不受親情財物來煉心。
大定二十二年,郝大通過灤城,又遇神人,受《大易》秘義。從此為人言未來事,毫髮不差。到鎮陽居觀,升堂演道,遠近來聽者常有數百人。後來他到各地闡化,專以利物度人為務,郝太古之名聞天下。明昌初年,他東還寧海。有一天忽然想作易圖,急索紙筆,正好粥熟,弟子請他飯後再寫。他說:快拿來,我正得意,哪裡有閒吃粥?筆一到手,鋪紙揮灑,疾如風雨,不到一早上便成三十三圖,其義理皆是天人蘊奧、前賢未發之處。
碑文又說,咸平高士王賢佐本來精於占筮,見郝大通後十分佩服,盡棄舊學而從學,因此技藝大進,名動朝廷。其他靈異事,如天長頂告侯子真之火、恩州夜入王鎮國之夢,還很多,不能一一記載。郝大通七十三歲,臘月晦日在州中先天觀仙逝。前三年,他已勸弟子預先營造墓壙,告知死期,到時果然應驗。其平生著作有《三教入易論》《示教直言》《心經解》《救苦經解》《周易參同契簡要釋義》以及詩賦雜文樂府與易圖,總名《太古集》十五卷行世。
作者接著評述全真道的意義。他說道家源出老莊,後人失其本旨,分為方術、符籙、燒煉、章醮,支派越分越遠,迷失已久。到金末,王重陽不經師友,一悟絕人,像天授一般,從終南興起,到昆嵛開化,招引同類,開導鍛鍊,創立一家之教叫全真。其修持大略以識心見性、除情去欲、忍恥含垢、苦己利人為宗,正合老子「為道日損」與莊子淡漠忘物之旨。重陽倡導,馬、譚、劉、丘、王、郝六子應和,天下道流尊為七真,郝大通就是其中之一。
碑文末段轉向郝大通後學。郝大通去世後,弟子四出,能繼其業者很多,高弟范玄通與棲雲王志謹尤為突出。中原板蕩、元朝興起之初,一人在東平,一人往來燕汴,建宮觀、開玄壇、聚徒講說,貴賤欽仰,宗風大振,使郝太古道價更增。徐志根則在釋道紛爭、教門受挫之際,以謙沖、委順、鎮靜守持宗風,終得璽書褒美。作者因此說,想知道太古真人,就看他的弟子;想知道弟子,就看再傳弟子。
銘文用長篇韻語把郝大通置於昆嵛煙霞洞、重陽七真、沃州石橋、易學悟道與度人利物的脈絡中,說明華山一系並非旁出小支,而是全真道合老莊本旨的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