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志安撰
夫欲襲氣母,含元精,探混茫,窺杳冥,縮地脈,抽天肩,毫芒太虛,塵芥無垠●●,鞭烈缺,笞靈窿,踐汗漫,肩鴻濛,萬物之所待而成,一化之所係而靈者,豈尋常下士賽淺小夫之所能哉。今夫東萊長生真人,卯金右族,炎漢遺英,嬌嬌雲翮,堂堂嶽精,湖海不足以盡其涵容,星斗不足以極其高明。乃祖乃父世居武官,好陰德,樂推恩,恤寒餒,惠孤悍,捨良田八十餘頃與龍興巨剎以為常住種福之根。當前宋太平興國問,朝廷嘉厥孝義,旌表門閒,鐲免租征,光照連郡。
天不負仁,自紅霞丹景中選擇其仙材之精明者,降瑞於掖城。既挺世也,謹事孀母,特以孝聞,誓不婚宦,憎華醜榮,清今自守,希夷若昏,顧世間物,無足以撼其胸中之誠。屨辭故山,欲訪異人,而慈親盼盼然未之許也。之春,忽於鄰居壁問人所不能及處,揮灑二頌,而墨跡尚新,不留姓名,其末句云:武官養性真仙地,須有長生不死人。先生嘆賞其筆力道勁,疑神物之所化成,而未能失其信情。是歲九月,霜寒露清,重陽祖師杖屨西行,攜邱譚馬三仙之英,度海島,歷山城。
先生聞之,竭蹶而趨,香火而迎,祖師顧而笑曰:壁問墨痕,汝知之乎?三子者亦相視而冰哂,方悟其頌乃神通變現之所以相驚也。於是鏤肝荐誠,刻骨效盟,負几杖,執巾瓶,左右惟命,死生自程。祖師愛其殷勤,美其專精,顧其神彩之不群,乃嘆曰:松之月,竹之雪,故不受於黃塵。贈之詩曰:釣罷歸來又見鱉,已知有分列仙曹。嗚榔相喚知予意,躍出洪波萬丈高。仍取壁間語意,以長生為之號,處玄為之諱,通妙為之字。時方弱冠之明年也,邱劉譚馬之名充塞乎九野八絃。
遊汴梁,寓夷門,乞食鍊形,隱姓埋名,朝叩暮請,行薰坐蒸,委曲而挑斡玄機,丁寧而啟迪丹經,掃惑雲,浮迷冰,祖師既盡付其四象五行,乃遺物離人而退藏于天,所謂得知友而赴蓬瀛也。四子乃負仙骸,報洪恩,叩咸陽,歷華陰,寧神於劉蔣舊廬之炯。四子之志各異,先生獨遁跡於洛京,鍊性於塵埃混合之中,養素於市塵雜杳之叢,管絃不足以滑其和,花柳不足以撓其精,心灰為之益寒,形木為之不春,人績則食,不績則殊無慍容,人問則對之以手,不問則終日純純。
定力圓滿,天光發明,乃遷於雲溪之濱,門人為之穿洞室於巖垠。忽遇石井,寒泉泠泠,眾駭其異,先生笑曰:不遠數尺更有二井,乃我宿生修鍊之所經營也。鑿之果然,迄今洞宮號為三泉。逮丙申歲,復還武官,往拜母氏,相見甚懼,卜太基之陰麓,建靈虛之祖堂,手植檜柏,蒼翠成行。居無何,鄉里誣告先生殺人,輒不辭而就縛,坐狸訐者近將十旬。純陽祖師聽玉漏,駕蒼麟,下碧霄,入幽團,就伽尾,付管城,教之習文,後殺人者自首,先生得以免縲絨之刑。
比其出也,翰墨絕妙,有龍蛇飛舉之形。,主醮於昌陽,綵雲覆壇白鶴舞庭。是歲也,秋旱如焚,復披禱雨之誠,既登厥壇,四望無雲,日來朝巳午之交當有甘澎如傾,言如有徵,如影響之應形聲。自後東州醮壇,獨師主盟,必有祥風泠泠,捲楮幣而上騰,其感應也如神,迄今諸郡石刻猶存。至承安之三年也,章宗聞其道價鏗鈞,乃遣使者徵之,鶴板蒲輸,接於紫宸,待如上賓,賜以琳宇,名曰修真。官僚士庶,絡繹相仍,戶外之屨,無時不盈?
明年三月,乞還故山,天子不敢臣,額賜靈虛,寵光祖庭。迨癸亥歲二月仲春初六吉辰,嗚鼓集眾,告之以聞苑之行,曲眠左肱,偷然返真。祥光氤氳,瑞氣紛綸,所有遺文,仙樂太虛,盤陽同塵,安閑修真,仍注道德,演陰符,述黃庭,奧涉理窟。條達聖真,足以為萬世之規繩。披雲宋君襲教,翰承法輪,吸月之髓,餐日之魂,啟玄牝,交穀神,不忘千劫之恩,乃紀跨鸞之盛跡,勒蒼山之翠泯。其銘曰:長生老仙,主張化權,吞虛無,吐自然。
乘紫雲而下,遊碧海之邊,遇甲子天元之會,契重陽多劫之綠。撞百關,通九泉,驅四獸,耕三田,坐洛陽之市井,鑿雲溪之洞天,融白雪以成粉,熟玄霜而不煙。聲名篁鼓於鳳州,光華照耀於金蓮,構靈虛之鉗宇,拜朝廷之紫宣。還斷東萊之宿債,然後骨肉都融而遊宴八騫也。
碑文開頭用很高的玄學語氣說,想要承接元氣之母、含養元精、探入混茫幽冥、通天地變化,絕不是尋常淺薄之人能做到。接著把東萊長生真人劉處玄寫成漢代劉氏後裔、雲中仙材、山嶽精英,說湖海不足以容其胸襟,星斗不足以盡其高明。這種誇飾不是單純華麗文辭,而是在碑傳文體中先抬出真人的根器,讓後文的入道與神異有合理根基。
碑文先敘劉家的祖德。其祖、父世居武官,喜好陰德,樂於推恩,救濟寒餒孤弱,又把良田八十餘頃捨給龍興大寺作常住田,種下福根。宋太平興國年間,朝廷嘉獎其孝義,旌表門閭,免除租稅,榮光及於鄰郡。作者說天不負仁,所以在紅霞丹景中選出仙材,降生於掖城。劉處玄既生於世,謹慎侍奉寡母,以孝聞名;又發誓不婚不仕,厭薄華美與榮利,清心自守,對世間物質都不足以動搖其誠。
他曾多次辭別故山,想出外訪求異人,但慈母不許。某年春天,鄰家牆壁上忽然出現兩首新墨詩,位置高到常人不能書寫,末句說「武官養性真仙地,須有長生不死人」。劉處玄驚賞筆力遒勁,疑是神物化成,卻尚不能完全明白。當年九月,霜寒露清,王重陽祖師西行,帶著丘、譚、馬三位高弟渡海入山。劉處玄聽聞後急忙前往,以香火迎接。重陽看著他笑問:牆上的墨跡,你知道嗎?三位弟子也相視而笑。劉處玄這才明白,壁上詩頌正是重陽以神通預先驚醒他。
從此劉處玄剖肝薦誠、刻骨立盟,為重陽負几杖、執巾瓶,左右聽命,把生死都交給師門。重陽喜愛他的殷勤與專精,又見他神采不凡,讚他像松間之月、竹上之雪,不受黃塵污染。重陽贈詩說,釣罷歸來又見鱉,已知他有分列仙曹;又用壁上「長生不死人」的意思,為他取號長生,名處玄,字通妙。當時他年方弱冠次年,丘、劉、譚、馬四人的名聲從此充滿四方。
入道後,四子隨重陽遊汴梁、寓夷門,乞食鍊形,隱姓埋名。每天早晚叩問求教,行住坐臥都受薰蒸鍛鍊。重陽曲折地挑動玄機,反覆地啟迪丹經,為他們掃去迷惑之雲、融化迷執之冰,把四象五行的法要傳付之後,便離世歸真。四子背負仙骸,報答師恩,經咸陽、華陰,把重陽安葬於劉蔣舊廬。這一段把劉處玄放在全真四大高弟共同承法、護柩歸葬的核心場景中。
四子志向各有不同,劉處玄獨自隱跡洛京,在塵市混雜中煉性,在市井喧雜裡養素。管絃聲不能擾亂他的和氣,花柳景不能動搖他的精明;心如冷灰更寒,形如枯木不春。有人施給他食物就吃,沒有人給也沒有怨色;人問他,他就以手勢回答,不問則整日默然。定力圓滿、天光發明之後,他遷到雲溪邊,門人為他在山崖旁鑿洞室。鑿洞時遇到一口石井,寒泉泠泠,眾人驚異;他笑說再過幾尺還有兩井,這是自己宿世修煉所經營的地方。鑿開後果然如此,所以洞宮至今號為三泉。
丙申年,他回武官拜母,並在太基山陰麓建靈虛祖堂,親手種植檜柏。後來鄉里有人誣告他殺人,他不辯解便就縛,坐牢將近十旬。碑文說純陽祖師入獄,以管城子也就是毛筆教他習文;後來真正殺人者自首,他免於刑罰。出獄後,他的書法忽然絕妙,有龍蛇飛動之勢。這段用神異方式說明劉處玄不只得道,也得文翰之能。
此後他主持昌陽醮事,壇上彩雲覆蓋、白鶴舞庭。秋旱如焚時,他披誠祈雨,登壇時四望無雲,卻預言次日巳午之間必有甘霖如傾,結果果然應驗。從此東州醮壇多由他主盟,每有祥風捲起紙幣上騰,感應如神,各郡石刻至今記其事。承安三年,金章宗聞其道價高重,遣使徵召,接入京城,待如上賓,賜宮觀名修真。官僚士庶絡繹而來,門外鞋履常滿。次年三月,他請求歸還故山;天子不敢以臣下待他,又賜額靈虛,以榮耀其祖庭。
癸亥年二月初六,他擊鼓集眾,告知自己將行聞苑,也就是將返真仙去,隨即曲臥左肱,安然返真。碑文說祥光瑞氣氤氳,並列其遺文,有《仙樂太虛》《盤陽同塵》《安閑修真》,又注《道德經》、演《陰符經》、述《黃庭經》,深入理窟,可作萬世規矩。最後銘文稱他吞吐虛無自然,坐洛陽市井,鑿雲溪洞天,開靈虛祖庭,受朝廷徵禮,最後斷盡東萊宿債,骨肉都融,遊宴八騫。
整篇碑文由孝行、師承、塵中清修、醮壇感應與朝廷承認,共同塑造劉處玄作為全真七真之一、長生一系宗師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