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直學士中順大夫陝西漢中道提刑按察副使王利用撰
天地無為而全道,至人悟道以全真。廣大簡易不見其朕,資生資始而弗能主名。道全於內者,其天地乎。屈伸消長莫測其變,德參化育而必臻其極。真全於內者,其至人乎。丹陽馬宗師瑞金蓮於東海,根玄教於重陽。起跡於金源氏全盛之時,流派於我大元開創之始。與夫廣成嗚道於上古,混元垂教於姬周,沖虛、南華立言於戰國之世者,無以異也。師諱從義、字宜甫,世業儒,系出京兆扶風,漢伏波將軍援之後。五季兵亂,東遷寧海,因家焉。祖覺,字萃叟,以孝行稱。
父師楊,字希賢,容儀可觀,沉默有度,事親為學,綽有父風。客或驚走,以細複擲於家者,視之兼金也。白於父,藏之以待。旬日客至,即付之。客謝曰:吾呂仙也,居幽谷村,以淘採為業。積金兩鎰,將齋於市,逼於監稅者,賴公獲免,願中分以報。希賢固卻之。呂曰:公有黃向風義,後當有高士出焉。他日訪幽谷,人無姓呂者,始知其異人也。師將育,母唐氏夢麻姑賜丹一粒,吞之,覺而分瑞,金癸卯五月二十日也。昆季五人,以仁、義、禮、智、信命之,故號五常馬氏,師次子也。
童時常誦乘雲駕鶴之語,及長,善文學,不喜進取。適李無夢鍊大丹於崑箭山,幾三載矣,日仙至則丹可成。一日師遊其側,無夢見而異之,曰:是子額有三山,手垂過膝,真大仙之才。因為之贊曰:身體堂堂,面圓耳長,眉脩目俊,準直口方。相好具足,頂有神光,宜甫受記,同步蓬莊。既而丹果成。忠顯孫君惜師才德,以其子妻之,凡三息,曰庭珍、庭瑞、庭珪。師嘗補試郡庠,夜夢二衣褐者,一素補兩肩,跪且泣曰:我輩十萬餘命在公所主。言訖而去。逐之,入屠者劉清圈中。
壁有字云:我輩己亥十萬人,太半已經辛巳殺,此門若是不慈悲,世世軸頭常廝抹。既覺,聞屠豬聲。往視之,則清之子阿澤屠二豬,其一肩白,欲止則弗及也。始悟己亥豬也,辛巳清之歲屬也。詣衛士孫子元占之,以決其惑,因稽壽幾何。曰:君壽不踰四十九。師嘆曰:死生固不在人,曷若親有道為長生計。已而與客弈棋,乃失聲曰:此一著下得是,不死矣。丁亥秋七月,師偕高巨才、戰法師飲于范明叔之怡老亭,酒酣賦詩曰:抱元守一是工夫,懶漢如今一也無。
終日銜杯暢神思,醉中卻有那人扶。中元後復會,重陽祖師造其席,戰師曰:布袍竹笠,冒暑而來,何勤如焉?曰:宿緣仙契,徑來訪謁。與之瓜,即從蒂食,詢其故,曰:甘向苦中來。復曰:奚自曰:終南不遠三千里,特來扶醉人。師心自謂日,前所作有醉中人扶之語,此公何以得之。就叩何名,曰:道。曰:五行不到處,父母未生時。席間談道多與師合,乃邀居私第,出示所述羅漢頌一十六首,祖師賡和,宛若宿成,遂心服而師事之。
先是師夢南園地中一鶴湧出,今玆欲為祖師結庵,祖即指鶴出之地,師大異之。庵既構,字之曰全真。師欲從祖師西遊,以累重難之,祖師乃盛陳離鄉遠遊之樂以開釋焉。是歲十月朔,祖師令師鎖庵齋居百日,日止一餐,雖隆冬祁寒,唯筆硯几席布衣草屨而已。形神和暢,若寒谷回春者焉。八年春正月十有一日,庵始啟鑰,祖師謂師曰:將謂汝三數日從我西遊,直鎖害風百日,仍作一場奇怪。師悟,以資產付庭珍輩,以離書付孫氏,遂易服而道焉。
祖師因師夢中歌有燒得白,鍊得黃,便是長生不死方之句,命師更名釭,字玄寶,號丹陽子。師又夢從祖師入山,及旦,祖師呼日山侗,因為小字焉。居崑箭之煙霞洞,師忽患頭痛,殆若無所遁者,祖飾令醫於家。一日,謂門弟子曰:昨日馬公飲酒,其破道乎。使候之,師蓋藥用酒引不覺過量,疾甚,人復曰:馬公將死矣。祖師批掌嘆曰:吾遠尋知友,汝信道不篤,而至此耶。乃以鍊心語療之,曰:凡人入道必戒酒色財氣,攀緣愛念,憂愁思慮,此外更無良藥矣。疾遂愈。
其年十月朔,令師焚誓狀于文登蘇氏庵。師從祖師至汴,寓王氏之旅邸,飲食起居悉以仙機示之,鍛鍊既久,遂承祕印。十年春正月四日,祖師將昇,師請曰:釭當為吾師服。祖師曰:可赴終南劉蔣之故居。囑以後事而逝。師暨譚、劉、邱三道友入關謁和、李二真人,詣劉蔣祖庵居之。十二年春,化自然錢於長安市中,復護仙柩自汴之秦歸葬劉蔣,遵遺命也。師居廬,頭分三髻。三髻者,三吉字,祖師之諱也。
十四年秋夕,師與三道友商志於秦渡鎮真武廟,師日鬥貧,譚白鬥是,劉曰鬥志,邱日鬥閑。翌日乃別,師復歸劉蔣構一廣庭為環居之所。手書祖庭心死以表其顏。庵為祖庭,自此始也。師謂門人曰:一晝夜凡幾時?對曰:十二。曰:十二時中天運造化曾少停息否?對曰:無。師曰:學道者亦如是矣。十八年,就化華亭劉昭信、李大乘不果,乃賦詩曰:錦麟不得空泌灑,收拾綸竿歸去來。大乘即悟,遂執弟子禮,賜以靈陽子之號。十九年春二月,師築環華亭,大乘亦與焉。
牆外來禽一株,枯已久矣。四月十四日移植環內以水沃之,曰:今日純陽降世辰也,予生於五月二十日。至日此樹生葉矣,仍作頌曰:天上三十六,地下三十六,天地入寶瓶,七十二候足。大乘請釋其旨,曰:此隱語也,其應有日矣。及期綠葉敷榮,始知移植之日至五月二十相去三十有六,是天地晝夜合為七十二候也。大乘因作《異木記》以誌之。秋八月,遷居隴州佑德觀,解元李子和輩願執几杖以從,繼而棄俗歸道者不啻百餘人。二十年春東還祖庭,適長安,居蓬萊庵,從善友趙恩請也。
秋八月旱,師祈雨詩云:一犁沾足待何時,五五不過二十五。至日果雨。二十一年冬,師謂門人來靈玉曰:世所稱衣服舊弊,重修潔者何名?曰:拆洗。師曰:東方教法年深弊壞,吾當往拆洗之。未浹旬,官中有牒發事,遂以關中教事付邱長春為主張焉,仙仗東歸。過濟南,有韓淘清甫者,慕康節之為人,所居號安樂園,禮師乞垂開發。師曰:夫道以無心為體,忘言為用,柔弱為本,清淨為基。節飲食,絕思慮,靜坐以調息,安寢以養氣。心不馳則性定,形不勞則精全,神不擾則丹結。
然後滅情於虛,寧神於極,不出戶庭而妙道得矣。淘謝曰:大道鴻濛,無所扣請。今聞至言,得其門而入矣。師嘗說四體用云,行則措足於坦途,住則凝神於太虛,坐則勻鼻端之息,外則抱臍下之珠,類此甚多,蓋言道人分內事也。二十二年夏四月至寧海,未几行化于文登之七寶庵。門人穿井九尺而大石障之,師乃云:穿鑿須加二尺深,甘泉自有應清吟。及疏鑿尺有八寸泉乃湧出。冬十二月晦,師謂門弟子曰:今日有非常之喜。遂乃歌舞自娛。
二十三年春正月,報者云,仙姑孫不二返真于洛陽矣。冬十月下元日,文登令尼厲古武節請師作九幽醮,師謂姚鉉、來靈玉曰:空中報祖師至。青巾白袍,坐白龜於碧蓮葉上,龜曳其尾,見於雲表。道俗懼呼,焚香致拜。居無何,回首側臥,東南而去。十二月,師赴萊陽遊仙觀,忽肆筆書委形贊,其略云:大哉登真,路入青冥,麟隨絳節、鳳縴朱餅,嗚鑾佩玉,履虛步雲,超受真誥,上登玉辰。特寓其歸真之意耳。
是月二十二日祖師誕辰,師仰瞻天表,曹頊問其故,曰:祖師偕和師叔至,當赴仙會矣。于知一曰:教門洪大,胡不恕遺?師曰:堂堂歸去也,作箇快活仙。謂劉真一曰:汝等欲作神仙,須要積功累行,縱遇千魔百難,慎勿退惰。果爾,然後知吾言不妄矣。又曰:我開眼也見,瞑目也見,元來不在眼,但心中了然,無所不見耳。汝緣在北方,可往矣。時將二鼓,師束首枕肱而蛻。是夜於劉錫屋壁間留一頌云:三陽會裹行功圓,風馬乘風已作仙。勸汝降伏龍與虎,自然有分亦登天。
俄頃,人云師已仙矣,方悟留題蓋師之神也。初,崑箭紫金山東華庵有松數株變青為白,師曰:松之白,殆為我乎?不半載,師果逝焉。長生、玉陽二宗師來護喪事,七日而卜兆於遊仙觀而安厝之。二十五年,邑人疑仙骨陝右門人盜去,萊陽宰武節劉公啟柩視之貌如生,乃更衣於金玉堂,復葬之。師幼習儒,長克家,有不貲之產而樂周急,故得輕財好施名,《禮》所謂積而能散者此也。雖為碩士,接一童子必致敬焉,老氏所謂不敢為天下先者,此也。
承師訓以闡化,援門人以歸真,雖寓形於寰海,以濟眾為己任,《語》所謂人能弘道者,此也。一遇至人得傳心法,日經鍛鍊而不弛其志,孟軻氏所謂樂取於人以為善者,此也。以致感海市之瑞像,變苦泉為靈液,劉清毀屠具而改行,樂周焚漁網以向風,所過者化,狂恣革其非心,所存者神,耆稚為之雲集,果行西秦,飛烏東海,凡五道場,弘師教也。故曹頊、雷大通、劉真一、于洞真等數十人,實修真達道扶宗栩教之士,悉出師陶鑄之手。
譚長真、劉長生、邱長春皆祖師之高弟,尊師曰叔師,處之裕如也。生平所作歌詩皆出塵絕俗之語,而沾丐後人者亦多矣。春正月,璽書加贈丹陽抱一無為真人之號。十九年秋八月朔,住持終南山重陽萬壽宮真人李天樂持師道行之狀致懇於僕,曰:吾嫡祖丹陽宗師,葬于萊陽,進士張子翼作《登真記》,已識之矣。而祖師成己成物盛德大業師能鑽承之,乘風御氣長生久視之道師能揄揚之。祖庭會真實本諸此,不以貞珉載其道行以詔後人殆為闕如。子無斬其文,庶傳其不朽也。
僕惟道德之源繼續承承不迷於後世者,丹陽師之力也,牢辭其可乎?乃擊之以銘,其辭曰:
乾坤大道法自然,至人一出千百年。
道非人弘道不傳,人能弘道道始全。
重陽飽飲甘河泉,道眼直視東海懦。
金焰爍爍開七蓮,慨然捉馬揮玉鞭。
丹陽鴻儒宿有綠,行功鍛鍊方且圓。
渙然冰釋歸真仙,詞源落紙如雲煙。
機發於踵崑丘巔,降龍伏虎祕法玄。
知知覺覺無後先,道場五闡教乃宣。
秉風御氣遊八涎,下視塵世猶天淵。
若子若孫稱大賢,胸中冰雪壺中天,
傳心嗣法無窮邊。
王利用先用「天地無為而全道,至人悟道以全真」開篇,把馬丹陽放在「全真」二字的義理框架中:天地不自稱主宰,卻能生養萬物;至人不求外名,卻能在內在成就真常。碑文接著說馬丹陽承接王重陽法脈,使全真教從金代東海、寧海一帶的感化,延伸到元初教團秩序之中。
馬丹陽本名從義,字宜甫,出身扶風馬氏,家族後遷寧海。碑文用呂仙贈金、麻姑賜丹、童年誦仙語、李無夢觀相等故事,先把他塑造成「宿有仙契」的人物;又寫他原有家業、妻子與子嗣,補試郡庠,並非貧困失意才入道,而是在士人與富戶生活中受到死亡、殺生與長生問題觸動,轉而尋求有道之師。
中段寫王重陽到來,是全篇核心。重陽以「甘向苦中來」「終南不遠三千里,特來扶醉人」等語觸動馬丹陽,使他認出自己詩中「醉中卻有那人扶」的預兆。此後建全真庵、鎖庵百日、戒酒色財氣、受名為鈺、字玄寶、號丹陽子,都是把俗家馬宜甫鍛鍊成全真宗師的過程。碑文強調的不是一次神奇皈依,而是持續的磨鍊與服從師命。
王重陽示寂後,馬丹陽與譚處端、劉處玄、丘處機入關,護送仙柩歸葬劉蔣,並在祖庭守喪修道。秦渡鎮「鬥貧、鬥是、鬥志、鬥閑」一段,標出七真分化後各自修行風格;馬丹陽後來東歸山東,所謂「東方教法年深弊壞,吾當往拆洗之」,說明他承擔整理與重振東方教化的責任。
後段列舉華亭、隴州、長安、濟南、寧海、文登、萊陽等弘教地點,以及祈雨、甘泉湧出、孫不二返真、見祖師赴會、臨終留頌等事。這些材料把馬丹陽描寫成既能修己,又能度人的宗師:他勸人清靜、節飲食、絕思慮、調息養氣,也告誡門人積功累行,遇魔難不可退惰。
碑文敘家世時,特別寫馬氏先祖以孝行著稱,父親馬師楊拾得客人遺落的黃金,不貪不取,等客人回來便歸還。客人自稱呂仙,說馬家有黃向風義,後代當出高士。母親唐氏又夢麻姑賜丹,吞下後生下馬丹陽。這些故事的用意,是把馬丹陽的入道寫成家門陰德、仙真預告與個人根器三者合成的結果。童年時他常誦乘雲駕鶴之語,長大後善文學卻不喜功名;李無夢見他相貌,說額有三山、手垂過膝,是大仙之才。這些都在替後來遇王重陽作鋪墊。
殺生夢一段,是他由世俗富戶轉向求道的重要刺激。他夢見兩個穿褐衣、肩上有白補的人跪哭,說十萬餘命都由他主宰;醒後追到屠戶劉清圈中,看見二豬被宰,其中一頭肩白,才明白夢中所見是豬命求救。又問壽數,得知自己壽不過四十九,於是嘆說死生本不由人,不如親近有道者,為長生作打算。後來下棋時忽然說「這一著下得是,不死了」,其實是心中已決定要把人生轉向求道。
王重陽赴席時,穿布袍竹笠冒暑而來,說自己因宿緣仙契特來相訪。席上給他瓜,他從瓜蒂苦處吃起,說甜味從苦中來;又說終南離此不遠三千里,特來扶醉人。馬丹陽聽見「扶醉人」,想到自己先前詩句「醉中卻有那人扶」,於是驚覺此人知其心事。當他問重陽名號,重陽回答「道」,又說在五行不到、父母未生之前。這些對話在碑文中不是文字遊戲,而是師徒相認:馬丹陽用詩預先說出求度之心,王重陽則用機鋒把他從酒席、家業與名士生活中喚醒。
鎖庵百日是最具修行意味的一段。王重陽命他在全真庵閉關,日食一餐,隆冬只用筆硯、几席、布衣、草鞋,不靠華美供養。出關時,王重陽說本以為你三兩日便隨我西遊,沒想到把「害風」鎖了百日,成一場奇怪。馬丹陽因此悟入,把資產交給兒子,把離書交給孫氏,改服入道。後來他因病用酒引藥過量,幾乎破戒,王重陽以「入道必戒酒色財氣、攀緣愛念、憂愁思慮」開示,說除此之外沒有良藥,病也隨之痊癒。
這裡把身病與心病合寫,說明全真修行不是只求神異,而是要在酒色財氣、情愛憂慮上真正斷根。
王重陽逝後,馬丹陽與譚、劉、丘入關,見和、李二真人,住劉蔣祖庵,後又護送仙柩自汴歸葬劉蔣。馬丹陽在守廬時頭分三髻,以「三吉」暗合王重陽諱名,表示服膺祖師。秦渡鎮真武廟分別時,四人各說一個修行志向:馬說鬥貧,譚說鬥是,劉說鬥志,丘說鬥閑。白話看來,就是四位高弟各從不同性情與工夫入手,但都把自己最難勝的地方當作道場。馬丹陽後來在劉蔣構廣庭,題「祖庭心死」,劉蔣庵稱祖庭也從此開始。
東還途中,他在濟南對韓清甫說道以無心為體、忘言為用、柔弱為本、清淨為基;節飲食、絕思慮,靜坐調息,安寢養氣,心不馳則性定,形不勞則精全,神不擾則丹結。又說行住坐臥都有道人分內工夫:行路要踏坦途,住立要凝神太虛,坐時調鼻息,外用則守臍下之珠。這些句子比神異更能看見早期全真修持的核心:清靜、調息、節欲、少思、養氣、守中。所謂往東方「拆洗」教法,就是把已經混雜、弊壞的教門重新洗淨,恢復王重陽所傳的清修本色。
結尾總評馬丹陽「輕財好施」「不敢為天下先」「以濟眾為己任」,並點出曹頊、雷大通、劉真一、于洞真等門人,以及譚長真、劉長生、丘長春對他的尊稱。銘文則把王重陽開七蓮、馬丹陽傳心嗣法連成一線。整篇白話重點是:這不是單純記一位道士生平,而是在建立全真第二代宗師的正統形象,說明全真教如何由師徒相遇,發展成有祖庭、道場、門人與碑傳記憶的宗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