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虛舟道人李鼎撰
公名志源,字德清,號重玄子,其先本上京徒單氏。大定末,遷萊州膠水,居孟氏宅,人因以孟氏歸之,此亦古之因食釆地得氏者也。高祖既,卒于汾陽軍節度使。高祖母完顏氏,金源郡王希尹之妹。曾祖克寧,尚嘉祥縣主,事熙宗、海陵、興陵、道陵凡四朝。以功累遷至太師,封憫王,及薨,鎰日忠烈。祖斜哥,辭世襲千戶,終于南京副留守。父給答馬,復世襲千戶職,母烏林答氏。略以金國名臣傳考之,其家世可謂盛矣,況在大定、明昌、泰和問,使他人處之,鮮不為紛華之所流蕩。
公獨從髻齡中馱富貴而樂淡薄,非性分上夙有薰習之力,能之乎?明昌初,年饑,即墨人高翔嘯聚劫掠,韶命公之父討之,乃曰:食者民之天,得之則生,弗得則死。抵死求生,小人之常情,討而誅之,惡在其為民父母也。遂宣布主上之德,賑以倉糜,不戮一人,寇為之平。古語有云:活千人之命,其後必有顯者。是公能了此大事,亦必借先世豐功厚澤陰相之力而致之耳。公有三兄六弟,其兄有官至驃騎者,有至輔國者,餘皆克紹家聲。
,父母與議婚事,公因遁去,徑詣濰州玉清宮,見長春宗師,請為門弟子。師憐其貴家子,兼異其風骨不凡,後必為玄門大器,乃從其請,授今之名字。父兄疑其第四都全真觀主知之,故為隱匿,禁歸有司。公聞之,遂還家自言其志。父母知不可奪,因選第二都樂真觀使居之,樂真今更名玉清矣。公雖得法於長春,充養之際,亦嘗質於玉陽、太古二師真,玉陽賜號開真子。太安己巳,長春應詔京師,還住玉清,知公有所得,乃賜重玄子號,蓋嘉之也。
,公之昆弟皆為兵亂蕩散,而父母失依,公乃扶二親就已所居,致孝養之力三載。雖二兄還,其安置省問誠敬之禮未嘗缺。己卯,聖朝遣便宜劉仲祿起長春於海濱,門人中選道行清實可以從行者得十八人,公其一也。及進程萬里沙漠,其緇重車皆兩人主之,惟公獨御焉。清和憫其勤,請副於師,師曰:吾知斯人之勤矣,但欲先行其人之所難,而後必有大所獲耳。公聞之,乃曰:弟子於師丘山厚德無以為報,共僕其御實當為之事。予惟不知所求,亦不知為勞也。同行者由是雖勤苦百至,皆爭赴矣。
辛巳,西至阿不罕山,始有漢人耕作,因公等九人立棲霞觀。癸未,住德興之龍陽。甲申,長春奉旨住燕城太極宮,尋更名長春,公亦自龍陽來。丁亥,師反真,公年四十一矣。一日,靜坐一室,忽於恍惚問見重陽、長真、長春三師真,公拜畢侍立,祖師言:汝壽當七十五。長春言:汝五十後必負教門重任,事雖繁劇,汝勿憚,是皆磨礪汝之砥石,煆鍊汝之鑪冶也。
言訖不知所在,尋覺身中百關通暢真氣沂流,昇尾問,入泥丸,是後日復一日,神物變化,金漿玉液,黃庭絳宮,灌溉浸漬,非言可及。公因褊考先代師真得道之後身中之事著見於書者,針芥相投矣。公從此以來,雖顛沛造次,罔不在是。其身中所得流運之理,亦未嘗止,想當時其為樂可勝計耶。至清和真人掌教,乃副知長春宮事,俄遷知宮。戊戌,受宮門提舉。丙午,遷宮門提點。戊申,權教門事。己酉,以恩例賜金冠紫服,並至德玄虛悟真大師號。
癸丑,掌教真常大宗師奉朝命普度戒錄,委公為監度師。丙辰,真常羽化,誠明真人張公嗣教,以公玄門大老之故,己又在制,遂授以教門都提點印,俾攝其事。戊午秋,應丞相胡公之請,主平陽黃錄羅天大醮,尋奉令旨賜今真人號。辛酉,春秋七十有五矣,度門人五百有奇,宮觀稱是。是年春二月二日,順正而化,前此數日,預以後事囑門人。凡為省視者,見其耳聰目明音吐洪暢盡如平昔皆不之信。至是,方知公之所得過人遠甚。越三日,葬之五華山仙瑩,從遺命也。
至於度門人,立宮觀,玆皆緒餘土直,眾人之所共見者,或可得而言之。今壽幾八十矣,而精神不衰,臨行一著,又明白如彼,其素養之於內,必有精真微妙,眾人之所不能見之者,豈易得而言之也。送葬之日,官僚士庶前祭後擁,傾動都邑,道眾不言可知。秋九月,門人狀其行,請文於予予,因按其實而次第之,屬以銘曰:
荏苒柔木,言縉之絲,大浸滔天,砥柱不移。
二者之美,公並有之,公既有之,我請布之。
一遇師真,便得正理,觀公之性,已超異矣。
及住大宮,中正不倚,四十年問,又出類矣。
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本若不立,道無由生。
推公之孝,及公之誠,本既立矣,道宜有成。
人所見者,緒餘土直,公之得者,妙絕真假。
天地一指,萬物一馬,不以是觀,知公蓋寡。
與其觀身,孰若觀神,神如之何,把握乾坤。
陰升陽降,黃河崑崙,至人妙處,不屬見聞。
精神骸骨,各歸本始,門人治任,奢儉合禮。
燕城之北,五華之址,碑以表之,公元不死。
孟志源字德清,號重玄子,祖上本是上京徒單氏。大定末年遷到萊州膠水,住在孟氏宅中,世人便以孟氏稱他,像古人因封地、食邑而得氏一樣。碑文先把他的家世寫得很重:高祖曾任汾陽軍節度使,高祖母完顏氏是金源郡王完顏希尹之妹;曾祖克寧尚嘉祥縣主,歷事金熙宗、海陵、世宗、章宗四朝,以功升到太師,封憫王,死後諡忠烈;祖斜哥辭世襲千戶,終於南京副留守;父給答馬又承襲千戶。
作者說,按《金國名臣傳》考察,這樣的家世已經極盛,若換作別人,處在大定、明昌、泰和那樣繁華時代,多半會被富貴聲色牽走;孟志源卻自幼就把富貴看輕,樂於淡薄,若不是性分中早有熏習之力,很難做到。
碑文又寫他的父親平寇賑民。明昌初年饑荒,即墨人高翔聚眾劫掠,朝命孟父討伐。孟父說,食物是百姓的天,得到就能生,得不到就會死;百姓抵死求生,本是常情,如果只知討伐誅殺,怎算民之父母?於是他宣揚皇上德意,以官倉糜粥賑濟,不殺一人而寇亂自平。作者引用古語說,救活千人性命,後世必有顯達者;孟志源能完成修道大事,也借了先世豐功厚澤的陰助。這裡不是閒筆,而是把孟志源的出家和成道,放在家族積德與不濫殺的政治倫理中。
孟志源有三兄六弟,兄弟中有人官至驃騎,有人官至輔國,其餘也都能繼承家聲。父母為他議婚時,他卻逃走,徑直前往濰州玉清宮,拜見長春宗師丘處機,請求收為門弟子。丘處機憐他是貴家子弟,又見其風骨不凡,將來必為玄門大器,便允其所請,授予如今的名與字。父兄懷疑是第四都全真觀主替他隱藏,便把觀主送官。孟志源聽說後,回家明白說出自己的志向;父母知道志不可奪,便選第二都樂真觀讓他居住,樂真觀後來改名玉清。
他雖得法於長春,也曾向玉陽、太古二位真人請益,玉陽賜號開真子。太安己巳年,長春應詔到京師,回住玉清時,知道他有所體得,又賜號重玄子。
兵亂中,孟志源兄弟離散,父母失去依靠,他便扶二親到自己所居之處,盡孝養三年。即使兩位兄長後來返回,他對父母的安置、省問與誠敬之禮也從不缺。己卯年,元朝派劉仲祿到海濱徵召丘處機,門人中選道行清實、可以隨行者十八人,孟志源也是其中之一。萬里沙漠行程中,載重車通常由兩人共駕,只有孟志源一人獨自駕御。尹清和憐惜他的勤勞,請丘處機讓人幫他,丘處機說:我知道這人勤苦,只是想讓他先行別人所難,日後必有大獲。
孟志源聽後說,自己對師父丘山般厚德無以報答,為師駕車本就是該做的事;自己既不知道有所求,也不覺得勞苦。同行者因此即使勤苦百端,也都爭相承擔。
辛巳年,一行西至阿不罕山,開始有漢人耕作,便由孟志源等九人建立棲霞觀。癸未年住德興龍陽。甲申年,丘處機奉旨住燕城太極宮,不久改名長春宮,孟志源也從龍陽來到燕城。丁亥年丘處機返真時,孟志源四十一歲。有一天他靜坐室中,恍惚間見到重陽、長真、長春三位師真。他拜畢侍立,祖師說他的壽數當到七十五;長春又說,他五十歲後必負教門重任,事情雖繁劇,不要畏憚,這些都是磨礪他的砥石、鍛鍊他的爐冶。話畢諸真不見。
隨後他覺得身中百關通暢,真氣溯流,上升尾閭,入於泥丸;此後日日有神物變化、金漿玉液灌溉黃庭絳宮之感,非言語所能盡。孟志源因此遍考先代師真得道後身中之事,發現與自己所驗如針芥相投。從此以後,即使顛沛匆忙,他都不離這一內證,身中流運之理也未曾停止。
到尹清和真人掌教時,孟志源副知長春宮事,不久升為知宮。戊戌年受宮門提舉,丙午年升宮門提點,戊申年權教門事,己酉年因恩例賜金冠紫服,並加「至德玄虛悟真大師」號。癸丑年,掌教真常大宗師奉朝命普度戒籙,委他為監度師。丙辰年真常羽化,誠明真人張志敬嗣教;因孟志源是玄門大老,又正逢誠明居喪守制,便授他教門都提點印,讓他攝理教門事。戊午秋,他應丞相胡公之請,主持平陽黃籙羅天大醮,隨後奉令旨賜為真人,號「重玄廣德弘道」。
辛酉年,孟志源春秋七十五,度門弟子五百餘人,所立宮觀也相當可觀。這年二月二日,他端正順化。數日前,他已預先囑咐門人後事;前來省視的人見他耳聰目明、聲音洪亮如平日,都不相信他將離世。到他果然順化,眾人才知其所得遠超常人。三日後,依遺命葬於五華山仙塋。作者說,度門人、立宮觀這些只是緒餘,是眾人都能看見、還可以說的事;真正難說的是他年近八十而精神不衰,臨行又如此明白,足見其內在素養必有精真微妙、常人不能見聞之處。
送葬之日,官僚士庶前祭後擁,傾動都邑,道眾哀送更不必說。銘文用兩個比喻概括他:柔木可以纏絲,洪水滔天時砥柱不移,孟志源兼具柔順承擔與中正堅定。又說他一遇師真便得正理,居大宮四十年間中正不偏;孝與誠是根本,根本既立,道才可以成。人們看見的只是門人宮觀等外在餘事,至於他所得的內在妙處,若不用「天地一指、萬物一馬」的齊物眼光,就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碑文最後說,與其只看形骸,不如看其精神;
精神把握乾坤,陰升陽降,黃河崑崙,至人的妙處不屬於一般見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