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序
前翰林直學士奉政大夫知制誥同修國史姚燧撰
至元二十有四年歲丁亥,秋九月,提點秦蜀九路道教天樂真人李道謙,偕終南上清太平宮提點賀志沖、李志真來言:伏讀六年詔書,令掌教光先體道誠明真人張志敬執行省節文。
皇帝若曰:自東華垂教,至重陽開化,朕心嫌於追崇,乃命儒臣進加徽號,教主可贈東華紫府少陽帝君,鍾離●●真人正陽開悟傳道真君,呂真人純陽演正警化真君,劉真人海蟾明悟弘道真君,王真人重陽全真開化真君,馬釭丹陽抱一無為真人,譚處端長真雲水蘊德真人,劉處玄長生輔化明德真人,邱處機長春演道主教真人,王處一玉陽體玄廣度真人,郝大通廣寧通玄太古真人,孫不二清靜淵貞順德真人。其於練德述道,聖謨天出,稱情適中,死濡生被,道紀光賴,永永萬年。
重惟重陽真君七弟子,有婦人者一,餘六真平生求道之確,成道之難,尚恐行實流之人問者,不託金石,無以聞之將來久遠,用是以禱詞臣。并真君既傳六人,獨是玉陽尚無屬筆,敢以累君。燧縣職史館以來,嘗思古者史臣,不要死者之或知,不必生者之見求,於德於功,於事於言,見書見而聞書聞,信傳信而疑傳疑,實錄直致,俾觀者自判是非於千載下。細及龜筮貨殖,方技滑稽,隱逸卓行,猶特傳之,況聖皇下詔褒崇有道之真人哉。固宜有述,不可以吾儒者不為其道,非職而辭也。
按事狀及顯異錄,真人王姓,名處一,寧海束牟人,以金熙宗三月十八日母夢丹霞被身而生。七歲,無疾死而復生,由是若知死生說。後遇異人坐大石來前,撫首與言,又聞空中神自名玄庭宮主,歸乃敝服赤腳,狂歌市中。人謂或病失心,或識為無疾,將收斂冠巾妻之,不可,遂與母皆為老氏法。世宗,年二十七,聞開化真君至州,願廁弟子列。真君知可授其道,為制今名,從居崑箭煙霞洞,又名其母日德清,號玄靖散人。
明年辭居查山,真君從其徒馬無為、譚蘊德、邱演道、郝太古四真人者,自文登將歸寧海,徑龍泉,去查山二百里。時炎暑,真君持傘自手飛出,未脯,墜查山,柄得介陽子三字,識其師蹟。介字書所無,若真君特制之,以號真人。後有詩介竹通為七箇,又若介為本字,五人合竹二人為七者。後居雲光洞,志行確苦,嘗俯大壑、一足歧立,觀者目喧毛堅,舌橋然而不能下,稱為鐵腳仙。洞居九年,制練形魂,其長春為詩頌曰:九夏迎陽立,三冬抱雪眠。亦庶幾其跨火不焦入水不濡之徒歟。
遨遊齊魯問,大肆其術,度人逐鬼,踏盜碎石,出神入夢,召雨搖峰,烹雞降鶴,起死噓枯,麾訶嗾斥,一方千里,白叟黃童,竭蹶其廬。或以為善幻誣民,因召飲可鴆,真人出門,戒其徒先鑿池灌水,撓而濁之,往則持杯盡飲,曰:吾貧人也,無嘗從人丐取,今幸見招,願丐餘杯以盡君懼。與之,又盡飲,歸解衣浴池中,有頃池水沸涸,以故不死,猶鬚髮髡簡,不纓不能受冠。
二十七年,徵至燕京,居之天長觀,嘗問衛生為治,對曰:含精以養神,恭己以無為,雖廣成復生為陛下言,無易臣者。世宗嘉之,繼問飲鴆,對曰:臣素無取仇人者,良由得疾致然。或曰:或謂異人,或讒善幻。世宗試而鴆之,見不可殺,悔怒而逐讒者,當時諱之,謬云然也。明年為修真觀,居不瑜時,求還山,世宗燼之,委去。其年世宗不豫,復來徵,真人對使者曰:吾不難斯行,誠不及一仰清光矣。明年正月三日下車,世宗崩已一日。章宗留為醮,資大行冥福。
其年復還山,萊陽富人劉植無子,六月為供致真人而薄其酒,日取汝其室藏樽煮酒來,植依求之,則其妻密置,人初不知者。飲已,留書四四應真字,日以是嗣汝。明年四月十四日真君降辰,植果育子,舉家喜曰:四四,真人指月日為告耶。即求子名,真人曰:吾已名之應真矣。,再徵至便殿,問衛生,對如告世宗者,賜紫,號體玄大師,居之崇福觀,月給錢二百縉。是時呂道安將建祖庭,蓋真君故廬,以無勸額,不敢集眾,真人奏立觀靈虛,賜道安沖虛大師,而祖庭造建始盛。
以母玄靖年九十,求還山侍,厚燼遣之。泰和改元及三年,詔兩設普天醮於亳州太清宮,度民為道士千餘人,其年玄靖逝。七年居聖水玉虛觀,元妃送道經一藏。大安改元,北京請居華陽觀。庚午醮薊州玉田縣,謂其徒曰:若聞空中劍楣擊撞聲乎?北方氣運將回,生齒必有橫罹其毒者。是年果天兵南牧。丙子,文登請居天寶觀。明年丁丑四月二十三日,沐浴衣冠,拜上下四旁以逝,年七十六。有《蕾買光集》行世。為其言者,條分派出,多於六宗,數不啻萬。
邱演道弟子尹清和真人,為道大宗,視真人為叔。歲乙未,擇其孫清泠子劉志源俾建上清太平宮,蓋由整座民張守真能誦栩聖保德真君語必為今及●●,當來休咎徵,且授九壇三劍之法,以捕逐鬼物,宋太宗嘗勸有司作宮千柱,以妥景靈。金季蕩焚,木灰瓦屑,清泠剪棘誅茅以居。時日薄西山,纔構孚佑一殿,卒。
其弟子陳志玄、朱志彥、趙志古、張志隱、李志宗、李志明、崔志安、趙志真及今賀李兩君,十人相嗣為之,歷四十五年,構通明、紫微、七元三殿,虛皇一壇,凌霄一門,靈官、演法、湛然、傳應法師祠四堂,鍾樓齋庖應凜將二百楹,位置雖劣祖庭,猶足為自關而西名山福地土木之冠。嗚呼,上清作為宋太平興國中,出內幣,禪西土財力為之,既其毀也,乃復於道流數人之身。真人生逝於金,而見贈於皇元,真人生逝皆在山束,其徒教行關西,擇勝地以祠其祖,亦事理之不可必究者也。
彼真人者果能不死,排空御氣,載營而西,顧不抵掌雲中曰:吾孫若曾,亦有可才如是者耶。詩曰:少正純重兮,四君皆陽,生不並時兮,名相襲芳。豈以陽者兮,本天親上,輕舉凌空兮,易為向往。何獨一君兮,海蟾自名,將取月魄兮,隨日受明。日月為易兮,衛生要訣,世微五君兮,奧疑誰析。又嘗思之兮,少正蟾純,歷世綿邈兮,絕學無人。嗚呼重陽兮,纔七弟子,有婦人焉兮,六人而已。父雄子良兮,中有玉陽,體玄廣度兮,始人為狂。行歌市中兮,望道未見,從學崑箭兮,識習一變。
離隱查山兮,旋徙雲光,冬眠抱雪兮,夏立迎陽。九年德就兮,鬼盜避逐,騰神入夢兮,群異傍出。莫毒匪鴆兮,持飲如漿,名藹燕都兮,徵來天長。衛生為治兮,宸辰問益,鴻言剖疑兮,中夜前席。別建修真兮,還山固求,鳳翼承旅兮,邈不可留。歸斡經時兮,世宗不豫,章廟累起兮,奏章帝所。惟不拒人兮,崇福玉虛,華陽天寶兮,不怛其居。在在授業兮,其出一戶,縣子暨孫兮,獨瑜萬數。束海之波兮,百里涵濡,今焉西流兮,溢及鎬都。太平之宮兮,古仙聖宅,一孫十曾兮,蓊棘攸作。
身生不西兮,逝未百年,而教之西兮,他門
孰先。碑其平生兮,道行彌晰,爾祖爾思兮,來裔無教。
碑序先交代元代追崇全真祖師的背景。至元二十四年,提點秦蜀九路道教的李道謙,與終南上清太平宮提點賀志沖、李志真來請姚燧撰碑。他們引述至元六年詔書:皇帝認為東華帝君以下至王重陽開化,都應追崇加號,於是命儒臣為東華、鍾離權、呂洞賓、劉海蟾、王重陽及七真分別加贈封號。其中王處一被贈為「玉陽體玄廣度真人」。李道謙等人說,重陽七弟子中,六位男真一生求道之確、成道之難,若不託金石,後世無從久遠聞知;六人中唯獨玉陽尚無碑文,所以請姚燧補作。
姚燧先說自己雖是儒臣,但史官職責在於實錄直書,有德有功、有事有言都應記錄。方技、隱逸、卓行尚且可立傳,何況是皇帝下詔褒崇的有道真人。於是根據事狀與顯異錄撰述。王處一,寧海東牟人,金熙宗時三月十八日出生;其母夢見丹霞覆身而生他。七歲時,他無病而死又復生,從此像是知道死生之理。後來遇異人坐大石來到面前,撫頭與他說話,又聽見空中神人自稱玄庭宮主。回家後,他穿破衣赤腳,在市中狂歌。
人們有的以為他病失心,有的知道他不是普通疾病,想替他收束冠巾、娶妻成家,他都不肯,於是與母親一同入老氏之法。
金世宗時,王處一二十七歲,聽說王重陽真君到寧海州,願列弟子。重陽知道他可以受道,為他制定今名;他便隨居昆嵛煙霞洞。重陽又替其母取名德清,號玄靖散人。次年王處一辭別,住到查山。重陽從文登將歸寧海,途經龍泉,離查山二百里,正值暑熱,手中傘忽然飛出,未到傍晚便墜在查山。傘柄上有「介陽子」三字,王處一由此識得師跡。碑文解釋「介」字似是重陽特造,用來為王處一取號,後又以「介竹通為七箇」之詩暗示七真合數。
後來王處一居雲光洞,志行堅苦。據說他常俯臨大壑,以一足分立,觀看的人都驚得毛髮豎起、舌頭僵住,稱他為鐵腳仙。他在洞中居九年,煉形魂;丘處機曾作詩稱頌他「九夏迎陽立,三冬抱雪眠」,意思是盛夏向陽而立,嚴冬抱雪而眠。碑文借此說他近於跨火不焦、入水不濡一類的修煉者。之後他遨遊齊魯,大行其術:度人、逐鬼、踏盜、碎石、出神入夢、召雨搖峰、烹雞降鶴、起死噓枯,種種神異使一方千里老少都奔走到其居處。
也有人誣稱他善於幻術、欺騙百姓,於是召他飲毒酒。王處一出門前吩咐弟子先鑿池灌水,把水攪濁;到對方處,他拿杯便飲,說自己是貧人,平常不曾向人索取,今日蒙招待,願再乞餘杯以盡主人疑懼。對方再給,他又喝完。回來後解衣入池沐浴,不久池水沸騰而乾,他因此不死,只是鬚髮被毒氣燒損,不能再受冠巾。這段神異敘事在碑文中用來表明他道力勝毒,也回應世人對幻術的誣謗。
大定二十七年,他被徵召到燕京,居天長觀。金世宗問他養生與治道,他回答:含養精氣以養神,恭守己身而無為;即使廣成子復生為陛下言,也不會改易我的說法。世宗嘉許。又問飲毒一事,他答稱自己素來不與人結仇,是疾病造成形貌如此。碑文又記一說:有人讒稱他善幻,世宗試以毒酒,見他不可殺,後悔而怒逐讒者;當時避諱,才另作說法。次年,朝廷為他建修真觀,但居住不久,他便求還山,世宗以厚禮送他離去。
其年世宗病重,又派使召他,他對使者說自己不難此行,只是恐怕來不及再瞻仰聖顏;次年正月三日到京時,世宗已崩一日。章宗留他作醮,為大行皇帝祈冥福。
此後他再還山。萊陽富人劉植無子,六月設供請王處一,酒卻粗薄。王處一說,去取你內室收藏的煮酒來;劉植依言尋找,果然是妻子秘密收藏,外人原本不知。飲後,他留下「四四應真」四字,說以此為你嗣子。次年四月十四日,正是重陽真君降辰,劉植果然生子,家人喜說「四四」原來是指月日,便請取名;王處一說已名為應真。後來章宗再徵他入便殿,問養生,王處一仍以前告世宗之語回答。朝廷賜紫衣,號體玄大師,令居崇福觀,每月給錢二百緡。
當時呂道安將建祖庭,也就是王重陽故廬,但因無賜額,不敢聚眾興建。王處一奏請立觀,賜名靈虛,又賜道安沖虛大師號,祖庭建設於是興盛。因其母玄靖已九十歲,他求還山侍母,朝廷厚賜遣行。泰和年間,朝廷又兩次命他在亳州太清宮設普天醮,度民為道士千餘人;不久玄靖去世。泰和七年,他住聖水玉虛觀,元妃送道經一藏。大安改元,北京請他居華陽觀。庚午年在薊州玉田縣作醮,他告訴弟子:你們聽見空中劍戟撞擊聲嗎?北方氣運將回,百姓必有橫遭兵禍者。當年果然蒙古軍南下。
丙子年,文登請他住天寶觀。次年丁丑四月二十三日,他沐浴衣冠,向上下四方禮拜後逝去,年七十六。其著作《雲光集》行世,言論條分派出,多於六宗,數以萬計。碑文後段轉向他的法脈在關西的延伸:丘處機弟子尹志平為道門大宗,視王處一為叔師;又選其法孫劉志源在上清太平宮建宮。該宮原由宋太宗時因神真靈驗而建,金末焚毀後,由道流剪除荊棘重興,歷數十年建成多座殿壇樓堂,雖不及祖庭,已足為關西名山福地土木之冠。
作者感嘆:王處一生與逝都在山東,卻由其徒把教法推行關西,這正是宗派傳播中不可完全以常理拘定之事。
銘文再總結其一生:王處一起初市中狂歌,被人視為顛狂;後從重陽學於昆嵛,識習一變。離居查山,又徙雲光,冬眠抱雪、夏立迎陽,九年德成,鬼盜避逐,神異旁出。毒酒不能害,聲名傳至燕都,被徵到天長觀;以衛生之理回答帝問,使疑惑剖明。後建修真觀,又堅求還山;章宗屢召,他上奏帝所。所到崇福、玉虛、華陽、天寶等觀,皆不推辭其居;授業弟子、再傳法孫數以萬計。
碑文要表明:王玉陽雖不是政治聲望最盛的七真,卻以苦行、神異、養生對答、祖庭建設和支派傳播,成為全真法脈不可缺的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