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學士承旨資善大夫知制誥兼修國史王鶚撰
今上皇帝即位之二年,稽古建官,百度具舉,內嚴省署,外列監司,班慶賞以酬勲庸,錫嘉名以尊有德。越八月之望,中書丞相奏︰「全眞老宗師王棲雲操行純正,海內欽崇,宜降璽書,以彰寵數。」制可,特賜號惠慈利物至德眞人。命下之日,四方萬里聞之,莫不感悅,知其錫予允當,師眞得人也。師法諱志謹,占籍東明之温里,家世業農,富而好禮。師生體異,夙有道縁,甫冠將娶,不告而出,徑趨山東。
路聞太古廣寧眞人演敎寧海,執弟子禮,乆之縁熟,漸次親炙,口傳心受,凡得一語銘諸肺腑,自是日益修進,大蒙印可。逮廣寧仙蛻,隻影西來,壞納破瓢,首蓬面垢,行不知所之,止不知所爲,人役之笑而往,人辱之拜而受,韜光晦跡,未有識其爲道者。尋值兵饑,盜賊蜂起,民皆潜匿。師遭執縛,將殺而烹之,神色不變,言辭慷慨,略無懼容,群盜知其異人而釋之。亂甫定,從長春眞人北遊燕薊,徜徉乎盤山西澗之石龕,草衣木食,若將終身焉。
諸方學者日來質疑,由是道價愈增,令聞遐播,然猶執謙,樂居人後。長春仙去,方出經行,不喜置鉢囊拄杖,盛暑不笠不扇,嚴冬不裘不帽,沿身之外無長物。人有以財物獻者,雖勉受之,過目不問。後遊諸方,到即縁契,興建琳宇,在處有之;所至泰然,不以舊新介意;住雖乆,去不回顧,慙憩朝夕,亦猶久寓之安。車轍所經,願爲門弟子者動以千數,達官著姓,白叟黄童,山林緇素之流,閨闈笄緫之子,莫不羅拜于前,其爲世景仰如此。
凡丫童之拜,師即答之,或問之,則曰︰「凡𨽻玄門,皆太上之徒,吾之昆季也。天下之患,莫大乎傲慢輕易,道性人人具足,奚分長幼乎?」聞者嘆服。平居澹泊,不事華飾,惟祭饗高眞,色色莊嚴,未𧨲以爲過,雖金冠玉珮,鶴氅鳯履,服之不辭也。設醮之際,屢致休禎,或鸞鶴翔空,或風雨應期,隱而不言,不可殫紀。歳戊子,經鎭市帥曹德禄邀師作黄籙大齋,逺近會者不下數千,其井僅供二三十人,德禄憂之,請于師。
師命具茶果躬祭井上,以淨席覆之,歷一晝夜而後啓,其泉洶湧,用之不竭,醮已復初。四方傳誦,師不以爲異,或詢其故,師曰︰「無他,彼以誠告,我以誠應,誠意交孚,天地可通,況其餘乎!」聞者愈服,其感應不可備録。初,重陽眞人西歸,挈丹陽軰四子傳道于汴之逆旅。主人王氏不禮,反謗毀之,重陽曰︰「吾居之地,他日當令子孫卜築於此。」主人以爲狂。
未幾重陽登仙,後六十有四年,汴降,師挈其徒,跡其地,不十數年,殿宇壯麗,氣壓諸方,識者知重陽之言始驗,師亦不以爲功,曰︰「諸人之力也。」凡所興工,皆聽自願,不强率,不責辦,故人樂爲之用。夏六月己酉朔,晏坐方壺,不語不食,門弟子怪問其故,但閉目凝神指虛空而已。及沐浴安寢,靜聽不聞呻吟之聲,熟視不覩屈伸之跡,門衆環侍,不敢少離。叱之曰︰「汝等各幹自己正事去。」越十有七日乙丑,盤桓枕肱,晏然而逝,春秋八十有六。
傾城號泣三日,逺近訃聞,皆爲位以哭,事之如生,其至誠感人又如此。師雖不看書,所行皆合理事,所言唯眞實語,動與二篇四輔相契,有一毫利人利物,即自爲之。向在特室環堵中,如對千百人,無做作,無縱恣,無褻慢,日日如是,歳歳如是,所謂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惟師有焉。師慈以利物,儉以律身,謙以自牧,老氏之三寳,師能保之,所以上格天心,下孚人望,嶷然爲一代宗師,學者瞠乎其後,而有不可及焉。
歳閼逢困敦正月朏,師之門人論志元、魏志言持師行狀,洎提㸃張志格、李志居書,不逺數千里乞銘於予。予於師,鄉里也,同宗也。昔予待罪翰林,稔師之名,限以南北,未之獲見,北渡後始識于燕,予不知宗屬近逺,以年長一紀拜之,師亦答拜。比年數數會晤,時辱見臨,情話終日。予乗間問之曰︰「師年八十,宜深居簡出,坐以傳敎,使問道之人香火來,不亦重乎?顧區區普受人請,車無停轍,人無寧跡,毋乃涉於輕易耶?」師應之曰︰「渠書生也,凡在交際,宜有分別。
我全眞者流,不敢失前軰遺躅,富貴者召之亦往,貧賤者召之亦往,一日十請亦往,千里來請亦往,急於利人,所以不敢少安以自便耳。」又問︰「師所至,日書法名,不知其數。不詢其人,不考其素,其中豈無惡少博徒,無乃爲累乎?」師曰︰「全眞化導,正在此耳。使朝爲盜跖,暮爲伯夷,則又何求?雖千百一人,亦化導之力也。」予聞之喜甚,知師之心,天地之心,父母之心也。後之學者,欲吾師之眞、師之全,一編語録求之有餘師。
予衰朽之人,忝居翰職,應制之外,不宜爲人作文字,惟師以同里同宗之分,而掌敎誠明眞人亦爲言之,義不容辤,乃爲書其大槩,拜手稽首而爲之銘。銘曰︰
玄元至德,澹乎無爲,支分𣲖別,橫流四馳。天授全眞,障而東之,作者七人,爲百世師。粵有廣寧,號稱鐵面,棲雲入侍,久經鍜鍊。隻影西歸,一無徤羨,白刃交前,神色不變。北遊燕薊,養浩盤山,學者方來,日叩玄關。爾言雖答,予心自閑,長春仙寂,遊戲人間。睠惟汴梁,重陽蛻息,大建朝元,翬飛雉翼。不自爲功,歸之衆力,名飛九重,璽書褒德。八十有六,聊以應縁,宻承道廕,在處百千。一聞訃音,泣涕漣漣,付𢌿如常,敎得所傳。
惟師之行,光乎道紀,惟師之名,達乎萬里。堂堂一碑,未盡其美,我銘以辭,無愧焉耳。
碑文先記朝廷賜號。今上即位第二年,重建官制、整飭百司,也以慶賞酬功、嘉名尊德。八月十五日,中書丞相上奏說,全真老宗師王棲雲操行純正,海內欽崇,應降璽書彰顯寵數。皇帝准奏,特賜號「惠慈利物至德真人」。命令一下,四方萬里聽聞,無不感悅,認為朝廷賜予允當,真人確是得人。這一段把王志謹的聲望放在元廷認可之下,也說明他的德行已超出地方道觀範圍。
王志謹法諱志謹,籍貫東明溫里,家世務農,富而好禮。他天生體貌異常,早有道緣;剛成年將要婚娶時,不告而出,直往山東。路上聽說太古廣寧真人在寧海演教,便執弟子禮侍奉。久而緣熟,漸次親炙,口傳心受;凡得一句話,都銘刻肺腑,自此日益修進,大受印可。廣寧真人仙蛻後,他獨身西來,穿壞衲、持破瓢,蓬頭垢面,行不知所往,止不知所為;人役使他,他笑著去做;人侮辱他,他拜而接受。這是韜光晦跡,不讓世人認出他有道。
不久遇到兵荒饑饉,盜賊蜂起,百姓都躲藏起來。王志謹被盜賊捉住,將被殺而烹食,卻神色不變,言辭慷慨,毫無懼容。群盜知道他是異人,便釋放他。亂事稍定後,他跟隨長春真人北遊燕薊,在盤山西澗石龕中徜徉,穿草衣、食木實,似乎要在那裡終身。各方學者每日來請問疑義,他的道價因此愈高,聲聞遠播;但他仍執謙,樂居人後。長春仙去後,他才出外經行。不喜置鉢囊與拄杖,盛暑不戴笠不持扇,嚴冬不穿裘不戴帽,除身上衣物外沒有多餘財物。
人若獻財物,他即使勉強收下,也過目即不問。後來他遊歷諸方,到哪裡有因緣,就興建宮觀,處處都有。但他所到之處泰然自若,不以新舊為意;住得久也不留戀,離去時不回顧;暫住一朝一夕,也像久居一樣安然。他車轍所經之地,願拜門弟子者動以千計,達官顯姓、老人兒童、山林道俗、閨門婦女,都羅拜於前,可見世人景仰之深。即使是小童拜他,他也立刻回拜。有人問為什麼,他說:凡屬玄門,都是太上弟子,也是我的兄弟。天下最大的患害,莫過於傲慢輕易;
道性人人具足,何必分長幼?聽者都嘆服。
平日他澹泊,不事華飾;但祭祀高真時,各色器服務必莊嚴,即使金冠玉佩、鶴氅鳳履,他穿戴也不推辭,因為那是對神明的禮敬。設醮時屢有祥瑞,有時鸞鶴翔空,有時風雨應期,但他隱而不言,不可盡記。戊子年,經過鎮市,帥曹德祿邀他作黃籙大齋。遠近來會者不下數千,而井水只夠二三十人使用。曹德祿憂慮,向他請教。王志謹命人備茶果,親自在井上祭告,用淨席覆蓋,過一晝夜後開井,泉水洶湧,用之不竭;醮事完畢後又恢復如初。
四方傳誦,他卻不以為奇,有人問其故,他說:沒有別的,對方以誠來告,我以誠來應,誠意相交,天地都可以通,何況其他?聽者更加敬服。
碑文又把他在汴梁建朝元宮,連到王重陽祖師的預言。當初重陽西歸時,帶丹陽等四子在汴梁逆旅傳道,旅店主人王氏不禮敬,反而誹謗。重陽說:我居住過的地方,他日會讓子孫在此建築宮觀。主人以為是狂言。不久重陽登仙,六十四年後汴梁歸降,王志謹帶弟子尋訪舊地,不到十幾年便建成殿宇壯麗、氣壓諸方的朝元宮。識者知道重陽舊言至此應驗;王志謹卻不居功,只說是眾人之力。凡他興工,都聽人自願,不強行徵發,不責令完成,所以人人樂於為他效力。
某年六月初一己酉,他在方壺安坐,不說話也不進食。門弟子奇怪問其原因,他只是閉目凝神,指向虛空。等到沐浴安寢,靜聽不聞呻吟聲,細看不見屈伸動作,門眾環侍不敢離開。他呵斥說:你們各自去做自己的正事。過了十七日乙丑,他盤桓枕肱,安然而逝,享年八十六。全城號哭三日,遠近聽聞訃訊,都設位而哭,事奉如生。他感人至誠如此。作者評說,他雖不讀書,所行都合乎理與事,所言只有真實語;凡有一毫利人利物之事,他便親自去做。
獨居環堵小室時,仍像面對千百人一樣,沒有做作、放縱、褻慢,日日如此,歲歲如此,正合「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之義。
作者最後以老子三寶概括他的德行:慈以利物,儉以律身,謙以自牧。他能保慈、儉、謙,所以能上合天心,下孚人望,成為一代宗師,學者只能望塵莫及。碑末記作者王鶚與王志謹同鄉同宗,北渡後才在燕京相識,曾因年長一紀而拜他,王志謹也答拜。作者曾勸他年已八十,應深居簡出,坐以傳教,不必到處應請;王志謹回答:書生交際可以分別,但全真流派不敢失前輩遺躅,富貴者召也去,貧賤者召也去,一日十請也去,千里來請也去,只因急於利人,不敢貪安自便。
作者又問,他到處寫法名、不問人品,若有惡少賭徒,豈不牽累?他說:全真化導正在此處;若能使早晨還像盜跖的人,晚上變成伯夷,還求什麼?即使千百人中只化一人,也是化導之力。作者聽後大喜,認為其心即天地之心、父母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