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授河南路轉運使兼康訪楊奐撰
盈尺之璧,徑寸之珠,天下皆知其為寶也,不以蘊於山淵而不聞,況於人乎。束魯宣父,炳辟世辟地之訓,歷代史臣,列隱逸逸民之傳,宜乎綿亙千數百載而不廢也。僕儒家者流,竊有志於史學,謹按洞真之行實,斯亦古之所謂宗師者歟,故碑之無疑。師諱善慶,字伯祥,寧海人,高門于公之後。祖彥升,主好時縣簿,考道濟,韜光不仕。師幼不茹葷,長通經史大義,雅嗜道德性命之學,與馬丹陽同里開。,丹陽演法於金蓮道場,耋稚雲集,而師預焉,時甫十七矣。
丹陽見而奇之,且嘆曰:向畏重陽譴訶,頗萌倦弛,然得以終其業者,彥升力也。使是兒入道,始天報乎其家。聽執几杖以從。再年冬,丹陽返真,徑造隴州龍門山謁丘長春,長春俾參長真於洛陽,得鍊心法,丐食同華問。明昌初,長春歸海上,囑曰:汝綠在沃隴,無他往。夫人需友以成,不可不擇。復入秦,卜昊嶽東南峰,鑿石以處,日止一餐。凡可以資於道者,造次不暫舍,絕跡人問七八年,迄今目其寵日于真人洞。友蒲察道淵待之如師,後創觀汾陽之石門。
承安中,好事者請玉清額,禮體玄大師,尋佩受法錄以輔道救物,遠近益加崇敬。,隴之州將保賜沖虛大師號。五年再謁長春,啟證心印,退隱相州天平山。六年,長春介畢知常緘示密語,督還沃隴,仍易名志道。師再三敬諾,參長生,久之道價隆重,輝照一時。雖黃髮故老,自以為不逮也。常謂學仙者存乎積累,赴人之急,當如己之急。八年南征凱還,憫其俘景,必盡力購援而後已。,隴山亂,中太一宮李沖虛聞之,舉以自代,不起。
正大改元,上悼西軍戰歿,遣禮部尚書趙公秉文祭於平凍,充濟度師。秉文高其節,圖像薦諸朝,召之,又不起。二年饑荒,或言路直秦岐之咽,過客無別,歲計奈何。師曰:吾門一見其難,而遽如許,不廣甚矣。言者悚愧。未幾,秋大熟,遷五姓洞真觀,環居弗出逼,中使絡繹不絕,起而應之,遂領中太一官事。七年,河南不雨,召近侍護師降香濟原上,初期望祀於宮中,而臨河阻風,鐵剖既沉,斥鼓棹前進,登岸,風如故,立致甘澎,特旨褒異,兼提點五嶽佑神觀。
春,京城送款于我朝,驛訪高道,以師為之冠。秋七月,約由中灤渡北邁。時苦於餓,依附者眾,船人疑其有金帛,迤通沿流而下,夜將半,遇一沙渚,委之而去。黎明驚濤四涌,莫不倉皇失措,會八柳樹堤潰乃定。徐謂弟子符道清曰:今日之事,非爾不能濟。道清秦人,不安於水,承命捷若神助,俄賂二舟馳近,舉脫其厄,其臨事如此。過魏過魯過趙,諸侯郊迎以相躡,擁警以相先。玄通子范圓曦方為人所尊信,主束平上清宮,聞風虛席引避,良有以也。
乙未秋入燕,致祠處順堂下,適清和嗣教門事,待之如伯仲。丙申,燕境大旱而蝗,俯徇輿情,投符瀘溝,乃雨,蝗不為災。戊戌夏四月,詔天下選試道釋,進號通玄廣德洞真真人。秋七月,掌教李公真常奏請住持終南山重陽萬壽宮,適北京留守烏公築全真觀奉之。庚子,太傅移刺寶儉總管田雄交疏,邀師會葬祖庭,即日命駕入關總宮事。驀白雲、李無欲實綱維之,而曹沖和志陽實潤色之。丙午夏五月,西遊鞏昌,以汪侯德臣敦請故也。
冬,盤桓秦亭,賓僚劉澤淑、王道寧、焦澎,朝夕左右,動靜語默,具西州錄。丁未春二月還宮,張道士來雲中,躬拜庭下,師堅讓不受。執事者曰:真人壽垂九秩,簪冠滿前,以此而處淵源之地,過矣。師曰:禮無不答,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老氏有之。以丹陽接一童子,必答焉,忍自尊大耶。庚戌冬十月二日沐浴,正襟危坐,猶平日。翌日留頌,以寓生不必樂死不必憂之旨,曲肱斂息坦然順化,春秋八十五。後九日,葬于宮之西北隅,有洪鍾集行於世。鎮陽馮侍郎璧傳其事甚悉。
在汴則尚書左丞張公行信、平章政事侯公摯、司諫許公古、禮部尚書楊公雲翼、王府司馬李守節、修撰雷淵、應奉翰林文字宋九嘉,在燕則陳漕長時可、昊大卿、張侍讀本,在關中則參省王輔臣、郎中那邦用、講議來獻臣、同德寺丞楊天德、員外郎張徽、中書緣裴憲、經籍官孟攀鱗、署丞張珊。蓋當世景慕者也,容力取而言請之哉。師問氣天挺,謙慈夷粹,似簡而不失其倨,似和而不涉於流,信乎其難名也。四方學徒,不可勝數,雖久於其事者,未嘗見喜怒之色形於顏問。
察其日用之常,則寒暑風雨無少變,六十八年臉不沾席衣不解帶,可謂慎終如始矣。與人言惟正心誠意而已,至於嗇神頤真之祕,苟非其人,閉口不吐,恐失之強聒也。精潔儉素,不習而能,一履襪之細,至經歲不易,肯以絲毫利諸己耶。束徹海岱,南窮襄鄧,西極洮鞏,北際燕遼,瑰蹤璋跡,章章可考。葬之明年春,僕以南漕長告老燕臺,無欲子促其徒往返六千里,懇徵文石。嗚呼!玄鶴不來,青山也塵,遐想巖扉,強勒之銘。銘曰:
維道與天初同原,方術分裂無乃繁。至人躍然起海門,丹陽嫡子重陽孫。
空山大澤環四垣,隱几坐觀萬馬奔。物生不願為犧樽,火烈始見玉性溫。
西翱束翔動帝閤,歲旱懷詔濟瀆源。洪流怒濤鯨吐吞,靈符一擲懾老坤。
輩廉馮夷掖雨轅,焦穀載沃如平反。朝那夜哭戰死魂,霓旌豹尾交繽繙。
楊枝麾灑消沉冤,隨機應物忘清渾。疾雷破績電燭昏,功成弗居德愈尊。
上賓碧落何軒軒,道路掩面汶宿恩。洪鍾叩擊皆玄言,包括鄭圃羅漆園。
陸陶殊派契義敦,我舌入筆勢可捫,赤書翠瑛馨蘭蓀。
作者先用璧玉珠寶作比喻:一尺大的璧、一寸大的珠,天下都知道它們是寶物,不會因藏在山谷深淵就不聞名;人中有德行者也應如此。孔子有避世、避地之訓,歷代史臣也列隱逸傳,所以像洞真于真人這樣的人,正是古人所謂宗師,值得立碑。于善慶字伯祥,寧海人,出自高門于氏之後。祖父于彥升曾主好時縣簿,父親于道濟韜光不仕。他幼年不吃葷腥,長大後通經史大義,尤其喜好道德性命之學。
于善慶與馬丹陽同鄉。馬丹陽在金蓮道場演法時,老人小孩雲集,于善慶也在其中,當時只有十七歲。馬丹陽見他而驚奇,嘆說自己過去因畏懼重陽祖師責備,才沒有懈怠;而能終其道業,也靠于彥升之力。若這孩子入道,正是天報其家。於是允許他執几杖跟隨。兩年後冬天,馬丹陽返真,于善慶便直往隴州龍門山拜謁丘處機長春真人。丘處機讓他到洛陽參譚處端長真子,得鍊心之法,又在同州、華州一帶乞食修行。明昌初年,丘處機回海上時囑咐他:你的因緣在沃隴,不要往別處;
人須靠友伴成就,不可不慎選。
他重新入秦後,選定吳嶽東南峰,鑿石為居,每日只吃一餐。凡有助於道的事,即使倉促之際也不暫捨;他絕跡人間七八年,至今人們稱其洞為「于真人洞」。朋友蒲察道淵待他如師,後來又在汾陽石門創觀。承安年間,好事者請得玉清觀額,以禮尊他為體玄大師,不久又佩受法籙,輔道救物,遠近更加崇敬。隴州州將保奏賜他沖虛大師號。五年後他再謁丘處機,啟證心印,退隱相州天平山。六年,丘處機透過畢知常密書督他回沃隴,又改名志道。
于善慶再三敬諾,並參劉處玄長生子,久而道價隆重,光照一時,即使黃髮故老也自認不及。
他常說,學仙在於積累;救人急難,應當像救自己的急難。南征凱還後,他憐憫被俘者,必盡力購買援救才罷手。隴山亂時,中太一宮李沖虛聽聞他的聲望,舉薦他代任,他不赴。正大改元,皇帝悼念西軍戰死者,派禮部尚書趙秉文在平涼祭奠,讓于善慶充濟度師。趙秉文高其節,畫像薦於朝廷,召他入朝,他仍不起。二年饑荒,有人說道路是秦岐咽喉,過客無數,一年用度怎麼辦?于善慶說:我門中一見困難,就這樣計較,太不廣大了。說話的人慚愧。不久秋收大熟。
他遷到五姓洞真觀,環居不出,後因中使往來不絕,才起而應命,遂領中太一宮事。
正大七年,河南無雨,朝廷召近侍護送于善慶到濟源降香。原本預定在宮中望祀,卻因臨河阻風受阻;鐵券沉下後,他斥令鼓棹前進,登岸後風仍不止,他很快致下甘霖。朝廷特旨褒異,並兼提點五嶽佑神觀。同年春,京城向元朝送款,朝廷驛訪高道,以于善慶為首選。秋七月,他約從中灤渡北上。當時饑困,依附者眾,船人疑他有金帛,便暗中順流而下,半夜遇沙洲,把他們丟下離去。天亮後驚濤四湧,眾人倉皇失措,幸有八柳樹堤潰水勢稍定。他對弟子符道清說:今日之事,非你不能救。
符道清是秦人,不習水性,受命後卻快捷如有神助,不久賂得兩舟靠近,眾人才脫險。
他經過魏、魯、趙,各地諸侯郊迎相繼,儀衛爭先。玄通子范圓曦當時主持東平上清宮,為人所尊信,聽到于善慶來,便虛席讓避,也有其理由。乙未年秋入燕京,在處順堂下致祠,正逢尹清和嗣教門事,待他如伯仲。丙申年,燕境大旱且有蝗災,于善慶順應民情,把符投於盧溝,於是下雨,蝗蟲也不成災。戊戌年夏四月,朝廷選試天下道釋,進號「通玄廣德洞真真人」。秋七月,掌教真常李志常奏請他住持終南山重陽萬壽宮,恰逢北京留守烏公築全真觀奉他。
庚子年,太傅移刺寶儉與總管田雄交疏,邀他參與祖庭葬事;他即日入關,總理宮事。白雲真人、李無欲實際綱維其事,曹沖和、志陽也加以潤色。丙午夏五月,他西遊鞏昌,因汪德臣敦請之故;冬天盤桓秦亭,賓僚劉澤淑、王道寧、焦澎朝夕左右,將其動靜語默記為《西州錄》。丁未春二月回宮,張道士從雲中來,在庭下躬拜,于善慶堅辭不受。執事者說,真人壽近九十,滿前都是簪冠道眾,又處淵源之地,回禮太過了。于善慶說:禮無不答;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老子有此說。
馬丹陽接待一個童子都必答禮,我怎忍自尊自大?
庚戌冬十月二日,他沐浴後正襟危坐,如平日一樣。次日留下頌語,寄寓生不必樂、死不必憂之旨,便曲肱斂息,坦然順化,享年八十五。九日後,葬於宮西北隅,有《洪鍾集》流行於世。碑文列出在汴、在燕、在關中敬慕他的名士官員,說這些都是當世景仰之人,無法一一詳述。作者總評他氣稟天成,謙慈平和,似簡而不失於倨傲,似和而不流俗,確實難以名狀。四方學徒不可勝數,即使久侍左右的人,也不曾見他喜怒之色形於面。
日用之常,寒暑風雨無少改變,六十八年臉不沾席、衣不解帶,可謂慎終如始。
他與人說話,只講正心誠意;至於嗇神頤真的祕法,若不是合適的人,便閉口不說,怕失於強聒。精潔儉素,出於自然,一雙鞋襪之細,經年不換,又怎會拿一絲一毫來利益自己?從海岱以東,到襄鄧以南,洮鞏以西,燕遼以北,他的瑰蹤偉跡都清楚可考。銘文說,他是丹陽嫡子、重陽法孫,在空山大澤中坐觀萬馬奔騰,遭旱時奉詔到濟瀆源祈雨,靈符一投,使焦枯之地得雨;又濟度戰死亡魂,隨機應物,功成不居,德反更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