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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弘明集·法義篇(形神論/神不滅論/難范縝神滅論──沈約;性法自然論──朱世卿等,形神之辯群)

廣弘明集·法義篇(形神論/神不滅論/難范縝神滅論──沈約;性法自然論──朱世卿等,形神之辯群)· 沈約、朱世卿、釋真觀(南朝梁陳)·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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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弘明集·法義篇(形神論/神不滅論/難范縝神滅論──沈約;性法自然論──朱世卿等,形神之辯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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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學者:僧祐《弘明集》與道宣《廣弘明集》所收中古佛教護法論辯文獻 · Erik Zürcher, The Buddhist Conquest of China · Whalen Lai, "The Debate over the Notion of the Soul in Chinese Buddhism" · Alan K. L. Chan, Two Visions of the Way: A Study of the Wang Pi and the Ho-shang Kung Commentaries on the Lao-tzu · Robert H. Sharf, Coming to Terms with Chinese Buddhism · John P. Keenan, How Master Mou Removes Our Doubts · 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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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弘明集·法義篇(形神論/神不滅論/難范縝神滅論──沈約;性法自然論──朱世卿等,形神之辯群)

原文 6774
原文6774

【形神論──沈約】

凡人一念之時,七尺不復關所念之地。凡人一念,聖人則無念不盡。聖人無已,七尺本自若空,以若空之七尺,總無不盡之萬念,故能與凡夫異也。凡人一念,忘彼七尺之時,則目廢於視,足廢於踐。當其忘目忘足,與夫無目無足,亦何以異哉?凡人之暫無,本實有無。未轉瞬有已隨之,念與形乖則暫忘,念與心謝則復合。念在七尺之一處,則他處與異人同,則與非我不異。但凡人之暫無,其無甚促;聖人長無,其無甚遠。凡之與聖,其路本同,一念而暫忘,則是凡品;萬念而都忘,則是大聖。

以此為言,則形神幾乎?惑人疑因果相主,毫分不差,善惡之來,皆有定業;而六度所修,咸資力致。若修此力,致復有前因,因熟果成,自相感召。則力致之功,不復得立,六度所修,幾於廢矣!釋迦邁九劫,勇猛所成,勇猛之因,定於無始,本不資九,安得稱起?餘以為因果情照,本是二物,先有情照,卻有因果。情照既動,而因果隨之;未有情照,因果何托?因識二塗,用合本異,其本既異,厥體不同。情照別起,於理非礙,六度九劫,差不足疑也。

【神不滅論──沈約】

含生之類,識鑒相懸,等級參差,千累萬遝。昆蟲則不逮飛禽,飛禽則不逮犬馬,昺明昭著,不得謂之不然。又人品以上,賢愚殊性,不相窺涉,不相曉解。燕北越南,未足云匹。其愚者則不辨菽麥,悖者則不知愛敬。自斯以上,性識漸弘。班固九品,曾未概其萬一。何者?賢之與愚,蓋由知與不知也。愚者所知則少,賢者所知則多。而萬物交加,群方緬曠,情性曉昧,理趣深玄。由其塗求其理,既有曉昧之異,遂成高下之差。自此相傾,品級彌峻。窮其原本,盡其宗極,互相推仰,應有所窮。

其路既窮,無微不盡,又不得謂不然也。且五情各有分域,耳目各有司存,心運則形忘,目用則耳廢。何則?情靈淺弱,心慮雜擾,一念而兼,無由可至。既不能兼,紛糾遞襲,一念未成,他端互起。互起眾端,復同前矣。不相兼之由,由於淺惑,惑淺為病,病於滯有。不淺不惑,出於兼忘。以此兼忘,得此兼照。自凡夫至於正覺,始惑於不惑,不兼至能兼,又不得謂不然也。又昆蟲夭促,含靈靡二,或朝生夕殞,或不識春秋,自斯而進,修短不一。既有其短,豈得無長?

虛用損年,善攝增壽,善而又善,焉得無之?又不得謂之不然也。生既可夭,則壽可無夭,夭既無矣,則生不可極。形神之別,斯既然矣。然形既可養,神寧獨異?神妙形粗,較然有辨。養形可至不朽,養神安得有窮?養神不窮,不生不滅,始末相校,豈無其人?自凡及聖,含靈義等。但事有精粗,故人有凡聖。聖既長存,在凡獨滅,本同末異,義不兼通。大聖貽訓,豈惑斯哉?

【難范縝神滅論──沈約】

來論云:形即是神,神即是形。又云:人體是一,故神不得二。若如雅論,此二物不得相離。則七竅百體,無處非神矣。七竅之用既異,百體所營不一,神亦隨事而應,則其名亦應,隨事而改。神者對形之名,而形中之形,各有其用。則應神中之神,亦應各有其名矣。今舉形則有四肢百體之異,屈申聽受之別,各有其名,各有其用。言神惟有一名,而用分百體,此深所未了也。若形與神對,片不可差。何則?形之名多,神之名寡也。

若如來論,七尺之神,神則無處非形,形則無處非神矣。刀則惟刃是利,非刃則不受利名。故刀是舉體之稱,利是一處之目。刀之與利,既不同矣。形之與神,豈可妄合耶?

又昔日之刀,今鑄為劍,劍利即是刀利,而刀形非劍形,於利之用弗改,而質之形已移。與夫前生為甲,後生為丙,天人之道或異,往識之神猶傳。與夫劍之為刀,刀之為劍,有何異哉?

又一刀之質,分為二刀,形已分矣,而各有其利。今取一牛之身而割之為兩,則飲齕之生即謝,任重之用不分。又何得以刀之與利,譬形之與神耶?來論謂:刀之與利,即形之有神,刀則舉體是一利,形則舉體是一神。神用於體,則有耳目手足之別;手之用不為足用,耳之用不為眼用。而利之為用,無所不可,亦可斷蛟蛇,亦可截鴻雁。非一處偏可割東陵之瓜;一處偏可割南山之竹。

若謂利之為用,亦可得分,則足可以執物。眼可以聽聲矣,若謂刀背亦有利,兩邊亦有利,但未鍛而銛之耳。利若遍施四方,則利體無處復立。形方形直,並不得施利。利之為用,正在一邊。毫毛處耳,神之與形,舉體若合,又安得同乎?刀若舉體是利,神用隨體則分。若使刀之與利,其理若一,則胛下亦可安眼,背上亦可施鼻。可乎?不可也。

若以此譬為盡耶?則不盡。若謂本不盡耶,則不可以為譬也。若形即是神,神即是形,二者相資,理無偏謝。則身亡之日,形亦應消。而今有知之神亡,無知之形在,此則神本非形,形本非神,又不可得強令如一也。

若謂總百體之質謂之形,總百體之用謂之神。今百體各有其分,則眼是眼形,耳是耳形,眼形非耳形,耳形非眼形;則神亦隨百體而分,則眼有眼神,耳有耳神,耳神非眼神,眼神非耳神也。而偏枯之體,其半已謝,已謝之半,事同木石。譬彼僵屍,永年不朽,則此半之神,亦應與此半同滅。半神既滅,半體猶存。形神俱謝,彌所駭惕。若夫二負之屍,經億載而不毀,單開之體,尚餘質於羅浮。神形若合,則此二士,不應神滅而形存也。

來論又云:而生者,而滅者;漸而生者,漸而滅者。請借子之衝,以攻子之城。漸而滅,謂死者之形骸,始乎無知,而至於朽爛也。若然,則形之與神,本為一物。形既病矣,神亦告病,形既謝矣,神亦云謝。漸之為用,應與形俱,形始亡未朽為漸;神獨不得以始末為漸耶?

來論又云:生者之形,骸變為死者之骨骼。案如來論,生之神明,生之形骸,既化為骨骼矣。則生之神明,獨不隨形而化乎?若附形而化,則應與形同體,若形骸即是骨骼,則死之神明,不得異生之神明矣。向所謂死,定自未死也。若形骸非骨骼,則生神化為死神;生神化為死神,即是三世。安謂其不滅哉?神若隨形,形既無知矣。形既無知,神本無質,無知便是神亡,神亡而形在,又不經通。

若形雖無知,神尚有知,形神既不得異,則向之死形,翻復非枯木矣。

【因緣無性論(序)──陳沙門釋真觀】

泉亭令德,有朱三議者,非唯外學通敏,亦是內信淵明。常自心重大乘,口誦般若,忽著《自然》之論,便成有性之執。或是示同邪見,或是實起倒心,交復有損正真,過傷至道。聊裁後論,以袪彼執,雖復辭無足采,而理或可觀。若與餘同志,希共詳覽也。

【性法自然論──朱世卿】

寓茲先生,喟然歎曰:“夫萬法萬性,皆自然之理也。夫惟自然,故不得而遷貿矣。故善人雖知善之不足憑也,善人終不能一時而為惡;惡人復以惡之不足誡也,惡人亦不能須臾而為善。又體仁者不自知其為善,體愚者不自覺其為惡,皆自然而然也。”坐右之賓、假是大夫忽然作色而謂曰:“固哉先生之說也。違大道而謬聖人之言!”先生曰:“大道誰主?聖人何言?”大夫曰:“大道無主,而無所不主;聖人無言,而無所不言。”先生曰:“請言其所言,言性命之所由致乎?

請說其所主,主善惡之報應乎?”大夫曰:“何為其不然也?蓋天地扶大道之功以載育,聖人合天地之德以設教,序仁義五德以檢其心,說詩書六藝以訓其業。此聖人之言也。若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故曰‘聖人無親,常與善人’。六極序而降行懲,五福陳而善心勸。三世為將睹覆敗之權,七葉修善,有興隆之性。陳賞寵而不侯,邴昌疏而紹國,斯道家之效也。何先生言皆自然之理,而不可遷貿者哉?

”先生笑而應曰:“世所謂捋繩之人,繩盡而不知遷,若大夫之徒是也。敬課管陋,為吾子陳之。蓋二儀著而六子施,百姓育而五材用,用此句者,隔萬法而盡然焉。人為生最耿,膺自然之秀氣,稟妍媸盈減之質,懷哀樂喜怒之情,挺窮達修短之命,封愚智善惡之性。夫哀樂喜怒,伏之於情,感物而動;窮達修短,藏之於命,事至而後明;妍蚩盈減,著之於形,有生而表見。愚智善惡,封之於性,觸用而顯徹。此八句者,總人事而竭焉,皆由自然之數,無有造為之者。

夫有造為之者必勞,有出入之者必漏,有酬酢之者必謬。此三者,非造物之功也。故《墨子》曰:‘使造化三年成一葉,天下之葉少哉。’蓋聖人設權巧以成教,借事似以勸威,見強勇之暴寡怯也。懼刑戮之弗禁,乃陳禍淫之威,傷敦善之不勸也,知性命之不可易,序福善以獎之,故聽其言也,似若勿爽;征其事也,萬不一驗。子以本枝繁植,斯履道之所致;蒸嚐莫主,由遺行之所招;身居逸樂,為善士之明報;體事窮苦,是惡人之顯戮。孫叔少不埋蛇,長無令尹之貴;

邴吉前無陰德,終闕丞相之尊。若然,則天道以重華文命,答鯀叟之極愚;以商均、丹朱,酬堯舜之至聖。太伯三世無玩兵之咎,而假嗣於仲虞;漢祖七葉不聞篤善之行,遂造配天之業。箕稱享用五福,身抱夷滅之痛;孔云慶鍾積善,躬事旅人之悲;顏冠七十之上,有不秀之旨;冉在四科之初,致斯人之歎。而商臣累王荊南,冒頓世居塞北,首山無解顏之鬼,汨水有抱怨之魂。康成以姓改鄉,不濟小聖之禍;王褒哀變隴木,適受非妄之災。二生居衛,乘舟之痛誰罪?三仁在亳,剖心之酷何辜?

若乃側近邦畿,密邇世代,非墳籍所載,在耳目之前者,至有腹藏孟門之險,心庫豺虺之毒,役慮唯以害他為念,行己必用利我為先,錐刀推其尖銳,谿壑訝其難滿,而則百兩外榮,千鍾內實,優偃綺羅,坐列甘膩,鳴金綰玉,富逸終身。自有懷白璧而為衿,瑩明珠而成性,心不能行啟蟄之殺,手不忍折方長之條,懷殊材而莫采,蓄美志而誰眄。偏糅於冗雜之中,見底於鄉閭之末,抱饑寒而溘死,與麋鹿而共埋,享嘗寂寞,孀孩無寄,名字不聞,湮沈電滅。如斯可恨,豈一人哉!

是知桀、蹠之凶殘,無懼來禍之將及;閔、曾之篤行,勿擬後慶之當臻。故鶡冠子曰:‘夫命者,自然者也,賢者未必得之,不肖者亦未必失之。’斯之謂矣。”

大夫曰:“若子引百家之言,則《列子》之為名者必廉,廉斯貧;為名者必讓,讓斯賤。若然者,則貧賤者,立名之士,所營而至也;則富貴者,貪競之徒,所求而得也。何名自然之數哉?”先生曰:“此乃一隅之說,非周於理者也。夫富貴自有貪競,富貴非貪競所能得;貧賤自有廉讓,貧賤非廉讓所欲邀。自有富貴而非貪求,貧賤而不廉讓。且子罕言命,道藉人弘,故性命之理,先聖之所憚說;善惡報應,天道有常而關哉。譬如溫風轉華,寒飆揚雪,有委溲糞之下,有參玉階之上。

風颷無心於厚薄,而華霰有穢淨之殊途。天道無心於愛憎,而性命有窮通之異術。子聞於公待封而封至,嚴母望喪而喪及,若見善人,便言其後必昌,若睹惡人,便言其後必亡;此猶終身守株而冀狡兔之更獲耳。”大夫於是斂容而謝曰:“若僕者所執,偏述而昧通途,守狹近而矢遐曠。今承音旨,渙然蒙啟,譬猶疏蜀伏屍,曆萬古而忽悟;中山沈醉,未千朝而遽醒。請事斯語,以銘諸紳。”

或問曰:“朱子托憑虛之談,暢方寸之底,論情指事,深有趣焉。但詳之先典,有所未達。夫人哀樂喜怒之情,苞善惡之性,資待之方不足,於是爭奪之事斯興。才識均者,不能相御,天生仁聖,實使司牧;樂者聖人之所作,禮者先王之所制。三千之儀以檢其跡,五音之和以導其心,設爵以勸善,懸刑以懲惡,纖毫不漏,酬酢如響。玉帛云乎,非無為所薦,鼓鍾斯合,豈自然而諧?千科滿目,靡非力用所構,百貫參差,悉由智思而造。

吾子湯、武之臣隸,周、孔之學徒,出入戶牖,伏膺名教,而云善人知善之不足憑也,惡人知惡之不足誡也,善不能招慶,禍不能報惡,是何背理之談也!且翱翔蠕動,猶知去就,況人為最靈,而同一自然之物,此豈高厚之詩,何取譬之非類?情所未達,敬待清酬。”答曰:“昔盧敖北遭荒土,自傷足跡之未曠;河宗東窺溟海,方歎秋水之不多。吾子習近成性,未易可與談遠大者也。今子以屈申俯仰,心慮所為;雕鏤剪琢,身手所作。禮樂者,聖人之所作;聖人者,天地之所生。

請為吾子近取諸身,則可以遠通諸物。子以耳聞、眼見、足蹈、手握、意謂,孰使之然?身有屙疾、冷熱,皆不自知,哀樂喜怒,興廢安在?何地有識者,自知識之所在者乎?有智者自知智之所存者乎?若識遍身中,傷身則識裂,若智隨事起,事謝則智滅。果識不知識,智不知智,於是推近以達遠,觸類而長之,故知禮樂不自知其所由而制,聖人不自知其所由而生,兩像亦不知其所由而立矣。於是殊形異慮,委積充盈,靜動合散,自生自滅。動靜者,莫有識其主;生滅者,不自曉其根;

蓋自然之理著矣。所謂非自然者,乃大自然也。是有為者,乃大無為也。子云,天生聖人是使司牧。何故唐虞疊聖,加以五臣?文武重光,益以十亂?豈天道之不能一其終始,將末代貽咎於天地?大舜大堯,非欲生不肖之子;龍逢比幹,豈樂身就誅割?孔子曆聘棲遑,卒云執鞭不憚?顏稱回何敢死,終使慈父請車。彼三聖三仁,可謂妙取舍矣。天能令東海亢旱,不如理孝婦之怨,地能使高城復塹,未若救杞梁之殞。故榮落死,生自然定分。若聖與仁,不能自免,深味鄙句,理存顯然。”

【因緣無性論──陳真觀法師】

請疑公子致言於通敏先生曰:“夫二儀始判,則庶類是依;七曜既懸,則兆民斯仰。但生前死後,係象之所未明;古往今來,賢聖於焉莫究。而希玄君子,互騁鑽求,慕理名人,競加穿鑿,寓茲所說,則盛辨自然;假氏所明,則高陳報應。雖自然鋒鏑,克勝於前,報應幹戈,敗績於後;而愚心難啟,暗識易迷,二理交加,未知孰是?”通敏先生乃抵掌而對曰:“省二君之清論,實各擅於偏隅,自然則依傍於老、莊,報應則祖述於周、孔,可謂楚則已失而齊亦未為得也。今為吾子揚搉而陳之。

夫三墳五典,善惡之理未彰;八索九丘,幽明之路猶擁。況復漆園傲吏,恍忽狂生,獨稱造化之宗,偏據自然之性,乃為一時之矯俗,非關契理之玄謀。今請問:自然之本,為何所趣?有因果耶?無因果乎?若謂自然尚論因果,則事同矛盾,兩言相食,愚人所笑,智者所悲,直置已傾,不煩多難。若謂永無報應,頓絕因果,則君臣父子,斯道不行。仁義孝慈,此言何用?便當造惡招慶,為善致殃,亦應鑽火得冰,種豆生麥。未見聲和響戾,形曲影端者也。若以放勳上聖而誕育於丹朱;

重華至德而出生於瞽叟,便為自然而然者,竊為足下不取焉。夫至親之道,乃曰天性,而各隨行業,曾不相關。堯、舜樹德於往生,故稟茲靈智,瞽叟興惡乎前世,故致此頑嚚。而復共結重緣,還相影發,乃欲因凡顯聖,以智化愚。若無瞽叟之凶,豈知克諧之美?自非放勳之聖,誰化慢遊之惡?故阿難、調達,並為世尊之弟;羅睺、善星,同是如來之胤。而阿難常親給侍,調達每興害逆,羅睺則護珠莫犯,善星則破器難收。以此而觀,諒可知矣。若云各有自性,不可遷貿者,此殊不然。

至如鷹化為鳩,本心頓盡;橘變成枳,前味永消。昔富今貧,定性之理難奪;先貴後賤,賦命之言何在?呂望屠牛之士,終享太師;伊尹負鼎之人,卒登丞相;戴淵四鄰所患,後著高名;周處三害之端,晚稱令德。闍王無間之罪,翻然改圖;育王莫大之愆,忽能尊善,若依自性之理,豈容得有斯義?善人唯應修善,不可片時起惡;惡人恒自起惡,無容一念生善。是則榮枯寵辱,皆守必然;愚智尊卑,永無悛革。豈其然乎?決不然也。

又若以修德之人翻感憂戚,行善之者反致沈淪,以為自然之命,亦不然也。若行善而望報,去善更遙;修德以邀名,離德逾遠。若必挺圭璋之性,懷琬琰之心,本無意於名聞,曾不欣乎富貴,而英聲必孱,雅慶方臻。或可未值知音,便同散木;不逢別玉,遂等沈泥;暫且龍潛無虧,鳳德豈容?區區於天壤,擾擾於世間,自可固窮,無煩殞獲。至如太伯高讓而流芳千祀,仲尼窮厄而傳名萬代。顏稱早世,特是命業不長;冉致斯疾,當由病因未斷;二子伏誅,彌顯衛、靈之惡;

三仁受戮,方見殷、紂之愆。首山之餓,不免求名之責;汨水之沉,尚貽懷怨之咎。且夫決定之業,非神力之所救,必應受報。豈聖智而能禳?並起昔因,非今造也。若謂屠割為務,而永壽百齡;盜竊居懷,而豐財巨億。以為定性而然者,亦所未喻也。斯由曩生片善,感此命財;今世重殃,未招果報。以其為罪既大,受苦宜多,所以且緩其誅,宜縱其惡,一朝禍盈釁積,則便覆巢碎卵,長歸鬲子泥犁,永處無間地獄。故《書》云:‘惡不積,無以滅身。’此之謂矣。

亦有見招果報,事接見聞,至如王莽篡逆則懸首斬台,董卓凶殘則曝屍都市;晉侯殺趙朔,感陷廁之悲;齊主害彭生,有墜車之痛,夏祚顛覆,桀之罪也;殷宗殄喪,紂之過焉。故知因果之義,陸離難準,業報之理,參差不定,所謂生報、現報,及後報也。”

請疑公子曰:“若以自然之計,於義不可,則報應之辨,在言為得。而前旨復云,二君所述,皆非契理。未知此意,可得而聞耶?”

通敏先生曰:“子既殷勤屢請,餘亦僶俛相答,但自省庸陋,未申其要妙耳。尋法本非有,非有則無生;理自非無,非無則無滅。無生無滅,諸法安在?非有非無,萬物何寄?蕩乎清淨,推求之路斯斷;夷然平等,取舍之徑無從。豈有報應之理可求,善惡之想可得?直以凡品眾生,未了斯致,故橫興諍論,強生分別。所謂渴人逐焰,水在河池,眼病見華,空曾無樹。但為引接近情,祛其重惑,微示因果,略顯業緣,使定性執除,自然見弭。若達乎正理,悟此真法,亦復何所而有,何所而無哉!

”於是二三君子,相視心驚,欣然領悟。退席敬伏而言曰:“今者可謂朝聞夕死,虛往實歸,積滯皆傾,等秋風之落葉;繁疑並散,譬春日之銷冰。謹當共舍前迷,同遵後業矣。”

白話 · CC02486

沈約〈形神論〉先從日常經驗說起:人專心想一件事時,七尺身體好像暫時不在所念之處;眼睛會忘了看,腳也會忘了走。凡人只是偶爾一念忘形,聖人則能把萬念都忘盡。凡人的「暫無」很短,念頭一轉又回到身體;聖人的「長無」很深,可以不被形體牽制。沈約藉此說明,凡夫到聖人的路並非完全斷裂,只是忘形的程度有暫久、淺深之別。他接著處理因果與修行的疑問:若善惡果報都由前因決定,六度修行還有沒有力量?他的回答是,情識與照用先起,因果依之而有;

若沒有情識照用,因果也無所依託。所以六度、九劫的勇猛修行仍可成立,不是被宿因完全取消。

〈神不滅論〉從生命等級與知覺能力的差異推論神識不能等同粗形。昆蟲不如飛禽,飛禽不如犬馬,人中又有賢愚之別;愚者所知少,賢者所知多。若沿著知識、情性、理趣的差異往上推,必有一種窮盡眾理、無微不照的境界。又如耳目各有職司,心一用則形體好像被忘掉,眼一用則耳又暫廢,這是凡夫情靈淺弱、心慮雜擾,不能同時兼照。由凡夫不能兼,到聖者能兼照,正顯示神識有可修可養、由惑轉明的層次。沈約又說,生命有長短,昆蟲朝生夕死,人可以攝養延年;

既然形壽可以養得較久,神識比形體更妙,怎能獨獨沒有可養至不窮的可能?若聖人神識長存,而凡夫必滅,則本同而末異,說不通。

〈難范縝神滅論〉直接反駁「形即是神,神即是形」。沈約先指出,如果形神完全不可分,七竅百體便無處不是神;眼耳手足功能各異,難道也要有眼神、耳神、手神、足神各名各用?形體有四肢百體、屈伸聽受之別,神卻只說一個名,卻分用於百體,這就不清楚。范縝曾用刀與利作比喻,說神如刀之利,不能離刀而存。沈約反駁:刀是全體之名,利只是刃上一處的功能;刀可改鑄為劍,利的切割功能仍在,形質卻已改變,這反而可比前生為甲、後生為丙而往識相續。

再說,一刀可分為二刀,各有其利;但一牛分成兩半,飲食負重的生命功能就滅了,不能拿刀利來比形神。

沈約繼續追問:若刀全體都是利,那刀背、刀腹也應能割;若神全體隨形而分,那胛下也該能安眼,背上也該能設鼻。這些都不可行,所以比喻本身不盡。若形即神、神即形,身死時形也應同時消失;但實際是有知之神亡去,無知之形還在,這已說明神本非形、形本非神。又若把百體總稱為形、百體之用總稱為神,偏枯半身已同木石時,那半邊的神是否也應滅?若半神已滅而半體尚存,形神同滅說更令人驚駭。

沈約又抓住對方「漸生漸滅」的說法:若死者形骸是從無知到朽爛而漸滅,神若真與形一體,也應有始末漸變;若形化為骨骼,神是否也化?若神隨形無知,就是神亡而形存;若神仍有知,死形又不能說只是枯木。整篇的策略,是把對手比喻一步步推到荒謬處。

陳真觀為〈因緣無性論〉作序,說泉亭令德朱三議外學通敏、內信淵明,本來重視大乘、誦持般若,卻忽然寫〈自然〉之論,落入「有固定自性」的執著。無論他是故意示同邪見,還是真的起顛倒心,都會損傷正真大道,所以真觀撰論來破除這種執著。

朱世卿〈性法自然論〉假設一位寓茲先生主張:萬法萬性都是自然之理,既然自然,就不可遷改。善人知道善不足恃,仍不能一下子為惡;惡人知道惡不足戒,也不能片刻為善。仁者不自知其善,愚者不自覺其惡,都是自然如此。對話中的大夫反駁說,聖人設仁義五德、詩書六藝,就是為了教化人心;積善之家有餘慶,積惡之家有餘殃,五福六極正是勸善懲惡。寓茲先生則說,大夫只是守著繩子不知變通。

人的哀樂喜怒藏於情,窮達修短藏於命,妍蚩盈減顯於形,愚智善惡封於性,這些都出於自然之數,並非誰造作安排。聖人說福善禍淫,只是權巧設教,用來勸懲,不可當成萬事必驗的鐵律。

寓茲先生舉大量反例反駁善惡報應的簡單化:若父善子必善,堯舜為何有丹朱、商均這樣的兒子?若善必得福,箕子、孔子、顏回、冉伯牛何以遭困厄?若惡必立受禍,商臣、冒頓這類凶殘者又為何得勢?近世也常見心懷豺狼、貪利害人者富貴終身;也有人性如白璧明珠,卻懷才不遇、饑寒而死,姓名湮沒。由此他說,桀、盜跖之類不必害怕來禍將至,閔子騫、曾參之篤行也不必預計後慶必臨。命是自然,賢者未必得,不肖者未必失。

對方再引《列子》說,求名者必廉,廉則貧;求名者必讓,讓則賤。寓茲先生回答,這只是一隅之說。富貴者固然有貪競者,但富貴不是貪競就能得;貧賤者固然有廉讓者,但貧賤也不是廉讓者所求。天道像風捲花、寒風揚雪,有的落在糞土,有的落在玉階,風本無厚薄之心;天道也無愛憎之心,而人的性命自有窮通異路。若見善人就說其後必昌,見惡人就說其後必亡,就像守株待兔一樣。後面的問答又把問題推到禮樂制度:反問者說禮樂、刑賞、爵命都是聖人有意造作,怎能說一切自然?

答者則從身體經驗反推:耳聞、眼見、足行、手握、意念,誰使它們如此?識不自知其識,智不自知其智;禮樂也不自知其所以制,聖人也不自知其所以生。這裡的自然論,想把聖人制作也包回更大的「大自然」「大無為」之中。

陳真觀〈因緣無性論〉最後出場,讓「通敏先生」評斷自然論與報應論。通敏先生說,兩邊各守偏隅:自然論依傍老莊,報應論祖述周孔;楚已失,齊也未必得。若自然仍承認因果,就自相矛盾;若完全沒有因果報應,君臣父子、仁義孝慈便失去依據,甚至變成作惡得福、為善招殃,如鑽火得冰、種豆得麥,不合道理。堯舜與瞽叟、丹朱這類親屬差異,不能說成各有固定自性,而應說是各隨前業,又共結重緣,以愚顯聖、以聖化愚。

鷹可化鳩,橘可變枳,呂望、伊尹、戴淵、周處都能由卑賤或惡名轉成高德,阿闍世、阿育王也能悔罪尊善,可見性並非不可遷改。

但真觀也不把通俗報應說當作究竟。行善而期待報酬,離善更遠;修德為求名,離德更遠。善人受苦,可能是命業未長、病因未斷、決定業必須受報,並非善本無力;惡人富壽,可能是前生片善感得命財,而今世重罪果報未熟,待罪惡積滿,終將墮入苦處。這是以三世業報解釋現世善惡與禍福不齊。最後,通敏先生把論點推向大乘空義:法本非有,故無生;理又非無,故無滅。非有非無,無生無滅,究竟處本無一個可執取的報應理,也無善惡想可得。只是凡夫未了此理,才有爭論與分別;

為了引接近情、去除重惑,才略示因果業緣,使人破除固定自性的自然執。若真正悟入正理,又哪裡有可說為有、可說為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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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弘明集·法義篇(形神論/神不滅論/難范縝神滅論──沈約;性法自然論──朱世卿等,形神之辯群) · 經文翻譯區 · 鼎稔道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