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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湘子全傳

韓湘子全傳· 明·雉衡山人(楊爾曾)·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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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題名
韓湘子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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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學者:雉衡山人(楊爾曾)
4

第四回 灑金橋鍾呂現形 睡虎山韓湘學道

原文 5283
原文5283

蓬萊三島是吾家,一任那塵世裡喧嘩。因緣漏泄,萬里煙霞。

翠竹影瑤草奇葩。霎時間,渾無牽掛,俺洞府自有那白鹿銜花。

話說當日竇氏把湘子說了一番,湘子只得依從竇氏說話,去探望蘆英一次。

倏忽間過了數月,退之上京會試,高登金榜,初授觀察推官,遷四川監察御使,不二年間,歷升刑部侍郎,接了竇氏、湘子、蘆英,一同在長安居住。一日朝罷歸來,路從灑金橋經過,見橋東坐著一個道人,生的豹頭暴眼,虎背龍腰,紫膛色面皮,落腮須鬍子,頭挽著陰陽二髻,身穿一領皂紗袍,持一管鑌鐵笛,約摸來力能扛鼎,賽過子胥;氣可斷橋,度越翼德。

橋西坐著一個道人,生的眉清目秀,兩鬢刀裁,面如傅粉,唇若塗朱,頭戴一頂九陽巾,身穿一件黃氅衣,約摸來是興大漢的子房,扶炎劉的諸葛。退之神酣心醉,思量這兩位必是異人,遂近前問道:「坐在橋爾那位先生何方人氏?住居那裡?因恁出家修道?」那道人答道:「老夫與大人同輩不同朝。」退之道:「怎的叫做同輩不同朝?」那道人道:「大人是唐朝刑部侍郎,老大是漢朝一員大將,總兵戎要路,坐帥府衙門,豈不是同輩不同朝?

」退之道:「既與王家出力,辟土開疆,只合河山帶礪,與國同休,為恁麼棄家修行,裝束這般模樣?」道人道:「大人有所不知,因我王損害三賢,只得深藏遠避。」退之道:「害那三賢?」道人道:「三齊王韓信,大梁王彭越,九江王英布。這三賢閒臥馬鞍橋,渴飲刀頭血,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在九里山趕田橫入海,在烏江渡逼項羽身亡,幫漢高祖奪了楚秦天下,後來死得不如豬狗。

因此貧道棄了官職,奔上終南山,埋名隱姓:跟東華帝君學道,得證仙階,老夫乃漢之鍾離權也,原是河間府任邱縣人。」退之又道:「橋西坐著那一位先生是那方人氏?住居那裡?可與鍾離先生是一輩不是?」那道人道:「貧道乃本朝士子,祖貫是河中府夏縣人也,生來頗讀幾行書,文章冠世,志氣軒昂,曾與李子英同往東京赴試,前到邯鄲十里黃花鋪垂楊樹下,得遇鍾離師父,度我三遭四起,不肯回心。

他把那蘆席一片化作一座地獄,內有十大閻君,把我一靈真性攝在葫蘆內,我夢醒回來,方才曉得為官者不到頭,為富者不長久,於是棄儒修行,得成正果,我便是兩口先生也。」有詩為證,詩云:

朝游碧海暮蒼梧,袖裡青蛇膽氣粗。

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

退之道:「據二位先生這般說話,真是文欺孔孟,武過孫吳,一文一武,也所罕見。學生家下三輩好道,七輩好賢,願邀先生到舍奉款素齋,不知尊意若何?」鍾師道:「既蒙大人錯愛,貧道自當造府參拜,何敢叨齋。」退之挽著呂師手道:「學生與兩位先生同步到舍何如?」呂師道:「大人是當路宰官,貧道是山野鄙夫,逐隊步趨,有失觀瞻,請大人先行,貧道隨後便至。」退之道:「先生不可失信。」呂師道:「大人尊前,豈敢誑語。」

退之果然先到家中,頃刻間兩師也到。退之下階迎接,坐下吃茶。忽見湘子當面走過,望著兩師作揖。鍾師道:「此位何人?應得妨父剋母。」退之道:「這是小兒。」鍾師道:「若是公子,貧道人失言了。」退之道:「是學生姪兒,叫做韓湘子,三歲上沒了先兄,七歲上沒了先嫂,如今是學生撫養。」呂師道:「此子有三朝天子分,七輩狀元才,若不全家食天祿,定應九族盡昇天,何患不榮華富貴乎!

」鍾師道:「只是一件,此子目下運行墓庫,作事多有顛倒,直交十六歲方才得脫,須請一位好師傅提撕警覺他一番,庶不致錯走路頭耳。」退之道:「愚意正欲如此,只是未得其人。請問二位先生,何以謂之天?」鍾離道:「牛兩角、馬四。蹄之謂天。」又問:「何以謂之人?」呂師道:「穿牛鼻、絡馬腹之謂人。不以人滅天,不以故滅命,不以欲害真,謹守而弗失,是謂合其真。」鍾師道:「既蒙大人下問,貧道亦有一言請教。」退之道:「願聞。

」鍾師道:「天地人謂之三才,何以天地曆元會而不變,這等長久?人生天地間,含陰抱陽,修性立命,為何有壽若彭鏗,夭若顏回?又有一等殤子,這般壽夭不齊,卻是何故?」退之沉吟半晌,默無一答。呂師道:「人人可以與天地齊壽,人自不悟耳。」退之道:「舜禹相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不知人心可無乎?」呂師道:「劍閣路雖險,夜行人更多。」退之道:「道心可有乎?」呂師道:「金屑雖珍貴,著眼亦為病。」退之道:「吾其以無心有心乎?

」鍾師道:「曾被雪霜苦,楊花落也驚。」退之道:「吾其以有心無心乎?」鍾師道:「不勞懸占鏡,天曉自雞鳴。」退之道:「所謂有心盡非乎?」呂師道:「不得春風花不開,花開又被風吹落。」退之道:「所謂無心獨妙乎?」鍾師道:「曙色未分人盡望,及乎天曉也尋常。」退之見兩師大有議論,盡可教訓湘子,便道:「學生家中有座睡虎山,山內蓋一座九宮八卦團瓢,盡自清閒瀟灑,意欲屈留兩位先生在於團瓢之內,一位教舍姪習文,一位教舍姪習武。

若得舍姪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學生心願畢矣,不知尊意若何?」兩師道:「貧道俱是山野村夫,胸中實無經濟才略,荷蒙大人俯賜甄收,敢不用心教訓公子。只是大人要始終如一,不可聽信讒言,見罪貧道。」退之待了兩師的素齋,便叫張千、李萬領兩位先生到團瓢內去,又吩咐湘子勤緊學習,以圖榮顯祖宗,不在話下。

且說鍾、呂兩師同湘子到於團瓢之內,過了一日,也不開口教湘子習文,也不教湘子習武,兩個只是閉兑,垂簾,跏趺靜坐。湘子見兩師光景,又不敢問,只得又過一日。看看到第三日,只見鍾師吹起鐵笛,呂師唱起道情,道:

歎水火兩無情,慾火煎熬損自身。還須著意多勤慎。陰陽自生,築基煉神,降龍伏虎休狂奔。養其身,調神息氣,內外兩無侵,內外兩無侵。

唱罷道情,才叫湘子道:「韓公子,你近前來,我且問汝。」湘子鞠躬,立在兩師面前。鍾師道:「令叔大人請我二人教訓公子,我二人敢不盡心!只是不知公子願學長生二字,願學功名二字?」湘子道:「敢問師父,功名二字如何結果?」鍾師道:「教汝經書墳典,韜略陰符,上可以保國安民,下可以勘凶定亂。逢時遇主,博得一官半職,坐著高堂大廈,出入有輕裘肥馬,平白地顯祖榮宗,封妻蔭子,萬人喝采,這便是功名。但是無常一促,萬事皆空,到頭來終無結果。

」湘子道:「如何是長生二字?」呂師道:「傳汝築基煉己功夫,周天火候秘訣,吐濁納清,餐霞服氣,白日昇天,赴蟠桃大會,發白再黑,齒落更生,日月同居,長生不老,這便是長生的結證。兩樣作用如霄壤之隔,公子心下願學那一樣?」湘子道:「弟子願學長生。」兩師道:「這個工夫不比文藝,鹵莽不得,斷績不得,所謂用志不分,乃凝於神也。」有詩為證:

堪歎凡人問我家,蟠桃雲霧靄煙霞。

眉藏火候非輕說,手種金蓮不自誇。

三尺焦桐為活計,一壺美酒作生涯。

騎龍遠遠遊三島,夜靜無人玩月華。

兩師叫湘子道:「徒弟,如今是恁麼時候了?」湘子道:「師父,鼓打一更了。」兩師道:「仙有數等,汝願學那一等?」湘子道:「秀才歲考,便有一、二、三、四、五)六等的分別,做神仙怎麼也有等數?」鍾師道:「不是這個等第之等,仙有天、地、人、神、鬼五樣不同。」湘子道:「願聞其詳。」鍾師道:「陰神至靈而無形者,鬼仙也;處世無疾而不老者,人仙也;不饑不渴,寒暑不侵,遨遊三島,長生不死者,地仙也;飛空走霧,出幽入冥,倏在倏亡,變幻莫測者,神仙也;

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步日月而無影,入金石而無礙,變化多端,隱顯難執,或者或少,至聖至神,鬼神莫能知,蓍龜莫能測者,天仙也。」呂帥道:「絕嗜慾,修胎息,頤神入定,脫殼投胎,托陰陽化生而不壞者,可為下品鬼仙;受正一符箓,上清三洞妙法,及劍術屍解而得道者,可為中品人仙、地仙;煉先天真一之氣,修金丹大藥,汞龍升,鉛虎降,凝結黍米之珠,則為上品神汕、天仙。」湘子道:「弟子嘗聞古語云:學仙須是學天仙,唯有金丹最的端。望師父把那金丹大道傳授與弟子。

」兩師道:「汝既願學天仙,汝的志向是好的了,只怕汝鹵莽滅裂,中道而廢,枉費了我們普度的心機,絕了後來修真門路。」湘子道:「師父若肯指教,弟子豈敢懈弛。」兩師道:「居,吾語汝,汝須牢記,不可泄漏。」湘子拱立而聽。兩師唱道:〔五更轉〕

一更裡端坐,慢慢調龍虎,潤轉三關,透入泥丸路。龍盤金鼎,虎咽黃庭戶。得些功夫,等閒休訴,等閒休訴。

二更裡,二點敲,陰陽真氣妙。上下三關,莫教錯了。嬰兒姹女得黃婆,自然匹配了,自然匹配了。

三更裡,月明正把乾坤照。產藥根苗,只在西南邊。鉛-遇癸生,急彩方為妙。海底龍蛇,自然來相盤繞,自然來相盤繞。

四更裡更妙,坎離-要顛倒。晨昏火候合天樞,子在胞中,萬丈霞光照。位產玄珠-,此法真奇奧,此法真奇奧。

五更裡天曉,籠內金雞叫。有個芒童拍手呵呵笑,喂飽牛兒快活睡一覺。行滿功成,自有丹書詔,自有丹書詔。」

湘子聽了,牢記在心。兩師道:「湘子,我們把長生秘訣傳授與汝了,只怕汝叔父知道,輕慢我二人。」湘子道:「弟子自有主張,不必多慮。」一連教導了兩三夜,到第四夜時,兩師又打著漁鼓,拍著簡板,唱一同教湘子。詞名《梧桐樹》:

一更裡,調神氣,心猿意馬牢拴係。莫學閒遊戲,閒遊戲。昏昏默默煉胎息,開卻天門地戶閉。果然通玄理,通玄理。

二更裡,傳宇宙,一道靈光漸通透。龍虎初交媾,初交媾。提防三關莫要走,莫要走。

三更裡。一陽動,金鼎將來玉鼎共。煉就真鉛汞,戊已配元紅。鼎內金花吽,金花吽。

四更裡,月當空,玉鏡高懸處處同。照見海東紅,隔山取水鬧哄哄,鬧哄哄。

五更裡,雲收徹,靈圭弄新月。處處瓊花結,瓊花結。火候抽添按時節,氤氳降紅雪。莫把天機泄,天機泄。

到得天曉,兩師對湘子說道:「我們連日教汝修煉,汝須用心勤習。汝叔父今日必然要趕我們出去了。」湘子道:「任憑叔父責罰,弟子決無悔心。只是帥父去了,教弟子倚靠著那個?」兩師道:「這是理勢使然,諺云:「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何況師徒乎!汝只堅心定志,我們自來度汝。」說猶未了,退之著人來喚湘子並當值的去,問湘子道:「汝這幾日習讀得文武經書,亦諳熟否?

」湘子道:」姪兒不敢隱瞞叔父,兩位師父教姪兒的是一部大道《黃庭經》,不讀恁麼文武經書。」退之怫然不悅,再問當值的道:「大叔與這兩位先生連日所習何事?所講何書?」當值的道:「兩個道人教大叔一更打坐,二更飛升,三更四更只是打漁鼓唱道情。

」退之聽了,一時心頭火起,紫漲了面皮,便拿竹片打湘子,道:「汝爹爹棄世,托我看汝,教汝讀書,只指望汝成人長大,光顯祖宗,誰」知汝這般癡呆,要學修行結果,玷辱門閭,怎不氣殺我也:」湘子道:「是叔父請這兩個師父教我的,不是姪兒自己生發出來的,如何打我?」竇氏在旁冉三勸道:」他爹娘早喪,孤苦憐仃,雖是我們恩養成人,也須索三思教訓,不要惹旁人議論。」湘子哭道:「賴叔嬸養育成人,今後再不敢違嚴命了。

」退之道:「夫人既勸我,我且不打這畜生,汝快進去勤攻書史,休學那出家的勾當。」一面叫當值的:「快去喚那兩個道人來,趕他出去,絕了這根苗,不怕湘子不學好。」

果然,當值的去叫兩師道:「先生,老爺有請!」鍾師道:「純陽子,那沖和子迷昧前因,來請我和你,要趕出門。我們且去見他,看他有恁話說。」兩師隨了當值的走到退之跟前,稽首道:「韓大人,貧道見禮。」退之怒喝道:「誰與你這般人見禮個見禮!你兩個可是有些兒人氣的麼?」兩師道:「大人請我們兩人訓誨公子,豈不曉得尊師重傅的,卻為何不以禮相待?」退之道:「我的你兩人教姪兒習文演武,以圖進取,你如何終日教他打漁鼓唱道情?豈不是賊夫人之子!

那道情可足好人唱的?」兩師道:「大人,貧道何曾教他唱道情來?」退之道:「我姪兒已是招承,汝兩人如何還白賴?快快出門去吧,休得在此胡纏!」兩師道:「我出家人是隨緣的,有緣則住,無緣則去,何鬚髮惱!」便向裡面叫道:「韓湘子,我們今日去了,汝以後若要尋我們時,可到萬里外終南山來,我們在那裡等你。」湘子跑出來道:「師父,快不要去,只在這裡教訓弟子。你若去了,弟子來尋時就難得見了。」兩師道:「汝叔父既趕我們出門,有何面目再在汝家裡!

」湘子道:「弟子情願跟了師父同去。」退之一手扯住湘子,叫:「張千、李萬,把這兩個野道人推出去!」兩師道:「大人在上,貧道唱一首小詞答謝大人錯愛,便出門了。」詞名《沾美酒》帶《清江引》:

想為官有甚好,看富貴似波濤,不如俺色空清淨破衲襖。掩柴扉靜悄,也不戀雌雞叫。紫羅袍,煞強如傀儡棚中喧鬧,榮華的似瑞雪湯澆。閒伴著仙童採藥苗,悶把瑤琴操。操的是古調,鶴鳴九臯,一任旁人笑。

退之道:「快出去!我也懶得聽這般說話。」兩師唱:

有一日削祿禍難逃,藍關雪擁長途道,那時方曉。

唱罷,拂袖而去。詩云:

大袖遮三界,遨遊遍九天。

腐儒無眼力,不識大羅仙。

退之見兩師去了,便把湘子領在書房中,關鎖他在一間房裡,吩咐當值的小心看守,不許放他出來胡行亂走。正是:

埋怨當初二道人,綺言綺語哄兒身。

如今斬草除根淨,撇下黃庭內景經。

那湘子被鎖在房中,並沒怨暢意思,只是勤苦修煉,坐唱道情。有《黃鶯兒》為證:

慢慢自沉吟,下深功,受苦辛,經行日夜眠不穩。要見本來那人,把心猿緊縈,三關運轉,透入《黃庭經》。煉真精,刀圭不用,天理自相生。

忽見那牛奔,鼻撩天,吼一陣,搖搖擺擺擒不定。拽住了那繩,休教亂行,往來日夜跟隨緊。牧牛人,丹田界,管取稻花生。

這湘子雖然晝夜勤修,畢竟不知後來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白話 · CC01693

第四回從韓湘子在家中受管束寫起。竇氏勸他去探望妻子蘆英,他只得暫時依從。幾個月後,韓愈赴京會試高中,官職一路升遷,最後把竇氏、韓湘子、蘆英都接到長安居住。故事表面看是韓家進入仕途榮華,實際上正要讓韓湘子在功名最盛的環境裡遇見出世之師。

一天韓愈退朝回家,路過灑金橋,看見橋東坐著一個相貌粗豪、持鐵笛的道人,橋西坐著一個眉目清秀、衣冠飄逸的道人。他覺得二人不是凡人,便上前詢問。橋東道人說自己與韓愈「同輩不同朝」:韓愈是唐朝刑部侍郎,他則是漢朝大將鍾離權。鍾離說自己見漢高祖殺害韓信、彭越、英布等功臣,知道官場功名不能久保,所以棄官入終南山,跟東華帝君學道成仙。

橋西道人則自稱呂洞賓。他說自己本是本朝士子,文章冠世,曾在赴試途中遇鍾離師父,多次度化仍不醒悟;後來鍾離用蘆席化地獄、攝取真性入葫蘆,使他在夢醒後明白做官富貴都沒有究竟,於是棄儒修行,證成正果。兩位仙人一文一武,一個從漢代功臣故事說破仕途險惡,一個從黃粱夢式的醒悟說破功名虛幻。

韓愈敬重二人,邀請到家中用素齋。兩師到韓家後,看見韓湘子走過。鍾離先說此子妨父剋母,韓愈解釋他是侄兒,父母早亡,由自己撫養。呂洞賓又說韓湘子有三朝天子分、七輩狀元才,若不享天祿,便應九族升天;只是他目前運行墓庫,行事顛倒,十六歲後才會轉好,需要好師父提點。

韓愈本想為湘子求師,於是和鍾、呂談天、人、道心、人心。兩師回答不按儒家常規,而用牛馬、欲念、真命、雞鳴天曉、雪霜楊花等機鋒語句,把韓愈問得沉吟無答。韓愈見二人議論高妙,便請他們住到家中睡虎山的九宮八卦團瓢裡,一人教湘子文,一人教湘子武,希望侄兒將來學成文武,顯祖榮宗。兩師答應,但先提醒韓愈要始終如一,不可日後聽讒怪罪。

鍾、呂帶韓湘子到團瓢後,前兩天並不教書,也不教武,只閉口垂簾、跏趺靜坐。第三天,鍾離吹鐵笛,呂洞賓唱道情,歌中說水火與慾火都會傷身,必須調神息氣、築基煉神、降龍伏虎。唱完才問韓湘子:你願學「功名」,還是願學「長生」?

鍾離把功名說給他聽:讀經史兵書,可以保國安民、平亂立功,遇明主便有官職、宅第、車馬、封妻蔭子,人人喝采;但無常一到,萬事皆空,終究沒有結果。呂洞賓再說長生:傳你築基煉己、周天火候、吐濁納清、餐霞服氣,將來白日飛升、赴蟠桃會、齒落更生、長生不老。韓湘子聽後選擇長生,兩師便提醒他這工夫不能粗心,不能半途而廢,必須專一凝神。

夜深後,兩師又問他願學哪一等神仙。鍾離分說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五等:有的只是陰神靈而無形,有的長壽無病,有的遨遊三島,有的飛空變化,最高的則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呂洞賓又把下品鬼仙、中品人仙地仙、上品神仙天仙的修法分別說出。韓湘子引用「學仙須是學天仙,惟有金丹最的端」,請師父傳金丹大道。

兩師見他志向堅定,便用五更轉等唱詞傳授內丹火候:一更端坐調龍虎,二更陰陽真氣配合,三更產藥,四更顛倒坎離,五更金雞報曉、丹書將至。後來又唱《梧桐樹》,講調神氣、煉胎息、龍虎交媾、火候抽添等訣。這些唱詞在小說裡既像口訣,也像通俗道情,把艱深內丹語轉成讀者能聽懂的節奏。

天亮時,兩師預知韓愈一定會趕他們走。果然韓愈叫湘子來問,這幾天讀了什麼文武經書。湘子如實說,兩位師父教的是大道《黃庭經》,不是文武經書。當值的人也說,兩個道人教他一更打坐、二更飛升,只是打漁鼓唱道情。韓愈大怒,拿竹片打湘子,罵他不讀書求功名,反要學出家,玷辱門閭。竇氏在旁勸止,韓愈才暫不打,卻命人把兩個道人趕出去。

鍾、呂來見韓愈,韓愈責罵他們不教文武,反教道情,害了自己的侄兒。兩師只說出家人隨緣,有緣則住,無緣則去,並向湘子說,日後若要尋師,就到萬里外終南山來。湘子想跟著走,韓愈扯住不放,命張千、李萬把兩個道人推出去。兩師臨走前唱詞,說官場富貴如波濤,紫袍不如破衲,並預言韓愈將來有削祿禍難、藍關雪擁之日。

兩師離去後,韓愈把湘子鎖在書房,叫人看守,不許胡走。湘子雖被囚禁,心中並不怨恨,只在房中勤苦修煉、坐唱道情,歌中說要收住心猿意馬,運轉三關,管住丹田之牛。這一回因此把韓湘子修道的起點寫得很清楚:他不是不知道功名富貴,而是在叔父安排好的功名道路前,主動選擇了長生金丹。

6

第六回 棄家緣湘子修行 化美女初試湘子

原文 4566
原文4566

撇卻家園浪蕩游,常將冷眼看公候。

文章蓋世終歸土,武略超群盡白頭。

冷飯一杯辭野廟,閒愁萬古泣新秋。

身披破衲蒲團坐,得休休處且休休。

話說韓湘子在路行了兩日,少不得譏餐渴飲,夜住曉行,只是不曉得終南山在那州那縣那個地方。原來鍾、呂兩帥已是看見湘子越牆逃出,要到終南山尋他,兩師恐怕他心裡一時翻悔,不能夠登真證果,乃按落雲頭,喚出當坊土地,吩咐道:「吾奉玉帝敕旨,臨凡度化韓湘。那韓湘也肯隨我修行,故棄了家緣,去了眷族,逕來訪尋我們。只怕立志不堅,難成正果,汝可一路上變化多般,試他三番四轉。他若果有真心學道,不為色慾搖動,利害蠱惑,我便一力度他;

他若貪戀懊悔,便降天雷,打下陰山背後,永不超生。」那土地老兒躬身喏道:「謹遵仙師法旨。」兩師吩咐山神土地已畢,依先回終南山去。

土地老兒立起身來,用手一指,化成一所房屋,門前店面三間,一邊擺列著時新果品、鮮臘雞鵝、海錯山珍、葷素下飯;一邊擺列著麻姑酒、三白酒、真一酒、香雪酒,新醅宿醞,撲鼻撩人。那店櫃中間坐著一個及笄女子,生得不長不短,不瘦不肥,眉橫春柳,眼漾秋波,兩隻手柔纖嫩白,一雙腳巧小尖彎,穿著的雖沒有異錦奇綃,卻也淡妝雅致,驚心亂目。真是越國西施重生在薴羅村裡,漢朝飛燕再來引射鳥情人。

進到裡面,有雕闌畫棟,綺閣疏窗,繡幕朱簾,彩屏花褥,壁上掛幾幅名人詩畫,案上擺幾件古玩珍奇,縱然賽不過王愷、石崇,也不讓陶朱、猗頓。有一個老頭兒,青巾布袍,傍著一根過頭的拄杖兒,坐在門口曝背。

湘子一路行來,走到他的門首,便向前稽首道:「老公公,小道動問一聲,終南山從那一條路上去?」老頭兒搖頭顫顫的道:「小師父,你問終南山的路作何用?」湘子道:「小道從昌黎縣來,要到那裡去尋兩位師父。」老頭兒搖手道:「去不得,去不得!」湘子道:「怎麼去不得?」老頭兒道:「此去終南山有十萬八千九百八十五里陸路,還有三千里水路不算。一路上,傾岑阻徑、回岩絕谷、石壁千尋、嵯峨磊落、蟠溪萬仞、瀠回澎湃。行者攀緣,牽援繩索。

那山中又有鬼怪魔王,毒蛇猛獸,妖禽惡鳥,闐隘吞齧。便是神仙過去,也要手軟筋麻,動彈不得。你這個小小的道童兒,不夠他一餐飽,如何去得?」湘子道:「老公公偌大年紀,不說些老實話教道後生家,卻只把這沒正經的話來恐嚇人,難道我就聽你的說話,半途而廢不成?」老頭兒笑道:「小師父說話呆了,我偌大年紀,眼睛裡不知見了多少。耳朵裡也不知聽了多少,豈不曉得終南山這條路難走。你說我話不老實,倒是我說的不是了。

」湘子道:「不是怪老公公說,只是我道心堅定,不怕那萬水千山,也不怕那蛇虎妖怪,只伯世上沒有一個終南山,若有這個終南山,就有兩位師父了,豈有去不得的道理。」老頭兒道:「既如此說,我也不阻擋你,但是天色晚了,且在我家中權宿一宵,明日早行何如?」湘子道:「蒙老公公吩咐,敢不遵命。」便立住了腳,馱著衣包,走進他店中去。那老頭兒仍舊坐在店門外椅子上,不走進來。

湘子進得店門,眼也不抬起來,腳趄趄只往裡頭走。誰知店裡那個女子從櫃身子邊搖擺出來,手裡捧著一杯香噴噴的濃茶。口裡叫道:「官人來路辛苦,且請吃茶。」湘子接茶到手。那女子便把他的手捏上一下,道:「官人,哪房安歇?」湘子道:「我出家人但得一席之地就夠過夜了,那裡管什麼房。」女子又低低悄悄叫一聲道:「官人,我家有三等房,雲遊仙長,過往士夫在上房宿,腰纏十萬、買賣經商在中房宿;肩挑步擔、日趁日吃的在下房安置。

」其聲音嘹亮尖巧,恰似嚦嚦鶯聲花外囀,鑽心透髓惹人狂也。湘子道:「娘子,宅上雖有幾等房,我不好繁華,只在下房歇罷。」女子怒道:「我是一個處女,並不曾嫁丈夫,如何叫我做娘子?」湘子道:「稱謂之間,一時錯見,是我得罪,姐姐勿怪!」女子嚷道:「你和我素不相識,又非一家,怎麼叫我做姐姐?」湘子道:「你未曾嫁人,我差呼你為娘子,所以叫姐姐,那裡在相識與不相識。

」女子變了臉道:「出家人不識高低,不生眼色,我只聽得中人叫做姐姐,我是好人家處女,難道叫不得一聲姑娘、小姐,叫我做姐姐?」湘子道:「姑娘,是貧道不是了。」女子道:「奴家也是父精母血十月懷胎養大的,又不是那瓦窯裡燒出來的,你如今才叫我做姑娘,連我也惹得煙人氣了。」湘子道:「這個姑娘忒也難說話,難為人。」女子帶笑扯住湘子道:「你這等一個標緻小師父,一定是富貴人家兒女,如何到下房去歇?

依奴家說,也不要到上房中房去,奴家那堂屋裡面,極是幽雅乾淨的所在,你獨自一個在那裡宿一宵倒好。」湘子道:「小道托缽度時,隨緣過日,身邊沒有半文,只在下房隨人打鋪,明早就行。」女子道:「堂房間壁就是奴家的臥房,從來沒人走得到那裡的,奴家如今發一點佈施心,不要官人一分銀子,瞞著老祖公領官人安歇何如?」湘子道:「小道出家人,足不踏人內室,事不瞞心昧己,如何敢到姑娘房前?」女子道:「我有一句心腹實話要對你說,你須依我。」湘子道:「但說不妨。

」女子道:「奴家今年十五歲,上無兄與姐,又無弟與妹,只得這個老祖公,九十多歲了,耳無聞,目無見,家中枉掙下這百萬貫資財,卻沒有一個人承管。奴家日逐在此招接往來客商,再沒有一個像官人這般少年標緻的。奴今對老祖公說過,情願倒賠妝奩,贅你在家做一個當家把計的主人公,這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不是無緣對面不相逢也,不知你心下肯否?」湘子面紅耳熱,半晌應不出來。女子道:「小師父,你休裝腔做勢,從來出家人見了婦人就如螞蝗叮血,只管望裡面鑽的。

奴家這般一個黃花女兒,情願贅你,你為何不應一聲?你莫不是家中還有父母尊長,恐怕惹下不告而娶的罪麼?古來大舜也不告而娶,你料來不是個大舜,便有這些不是,父母也不責備你,官府也不計較,你縱有恁麼官司口舌,奴家拚著幾百兩銀子,包得官府不難為著你,你憂他則甚?」湘子怒道:「我只說你是個好人家兒女,原來是沒廉恥不識羞的淫賤!我叔父是刑部尚書,岳父是翰林學士,嬌妻是千金小姐,我都拋棄了來出家,那裡看得上你這樣不要臉的東西!

」女子道:「世界上只有蓋門的氈,沒有蓋門的(毛片),你這等一個游手游食走千家踏萬戶的野道人,我倒好意不爭嫌你,貼些家私贅你為婿,你反罵我沒廉恥淫賤,你豈不是沒福?」湘子道:「我的清福享用不了,那裡希罕你的腌臢臭錢!」女子道:「清不清,享不享,都不在我,我只問你,如今要官休?要私休?」湘子道:「恁麼官休私休?

」女子道:「奴家如今扯著你走,若要官休,奴就叫喊起來,說你出家人強姦良家子女,待地方上送你到官,把你打上幾十荊條,枷示兒處市井,追了度牒,釘回原籍,這便是官休。若肯入贅在奴家,與奴成其夫婦,官人便做了梁鴻,奴家便學了孟光,一句閒言不提,這便是私休。」湘子道:「小道今日出來,就是鼎鑊在前,刀鋸在後,虎狼在左,波濤在右,我也只守著本來性命,初生面目,那怕官休私不休,私休官不休!」女子便一手扯住湘子道:「爺爺快來,道人要強姦我!」

那老頭兒拄了拐杖兒,顛頭簸腦走進來道:「孫兒,怎麼說?」嚇得湘子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口裡說道:「韓湘前世少你一命,今朝情願抵還,但憑老公公怎麼處治我便了。」老頭兒道:「小官兒,你真呆了,你這般小小年紀,正該在人家做個女婿,承管一分家私,生男育女,接上祖先後代,性命又不是鹽換來的,為何只說要死?」女子道:「爺爺,他見我獨自一個,就摟住我親嘴,摸我的腰裡,因我叫喊起來,假說要死詐我,真比強盜又狠三分。

」老頭兒道:「我只說你為何要死,若是你看得我孫女兒中意,我便把他招贅你做了孫女婿,承管門前生意,養我老兒過世就是了,何消尋死覓活。」湘子道:「老公公,我離了家遠走出來時,就把性命丟在腦後了,如何說不消死得?」老頭兒道:「尋死的有幾等:上欠官錢,下欠私債,追逼拷打的過不得,衣不遮身,食不充口,饑寒窮苦的當不得;三病四痛,不死不活眠在牀上,爬起探倒忍不得;作惡造罪,腳鐐手肘,吃苦磨折受不得,方才去尋條死路。

若是人家有美貌女子,銅鬥兒家私,贅你為婿,肯不肯憑你心裡,何消得死?」湘子道:「我一心只願出家修行,再不要提起入贅的話。」老頭兒道:「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我少年時節,也曾遇著兩個遊方的道人,賣弄得自家有掀天揭地的神通,攪海翻江的手段。葫蘆內倒一倒,放出瑞氣千條,蠅拂上拉一拉,撮下金丹萬顆。見我生得清秀標緻,便哄我說修行好。

我見他這許多光景,思量不是天上神仙,也是蓬萊三島的道侶,若跟得他去修行,煞強似做紅塵中俗子,白屋裡愚夫,便背了父母跟他去求長生。誰知兩個賊道都是些障眼法兒哄騙人的例子,哄我跟了他去。一路裡,便把我日當宜,其夜當妻,穿州過縣,不知走了多少去處,弄得我上不上,落不落,不尷不尬,沒一些兒結果。我算來不是腔了,只得棄了他走回家來。我爹娘只生得我一個兒,那日不見了我在家,好不啼哭,滿到處貼招子尋我,求籤買卦,不知費了多少。

一時間見我回家,好不歡天喜地,猶如拾得一件寶貝的一般。我爹娘背地裡商議道:這孩子跟了賊道人走出去許多時節,一定被道人拐做小官,弄得不要了,他心裡豈不曉得女色事情,若再不替他討個老婆,倘或這孩子又被人弄了去,這次再不要指望他回來了。連忙的尋媒婆來,與我說親行聘,討了房下,生得一個兒子。巴年巴月,巴得兒子長成,娶得媳婦,剛剛生得這個孫女兒,三歲上我兒子患病身死,媳婦改嫁別人去了。

我兩口千難萬難,才養得孫女兒大,房下又在前年辭世,剩下這許多家當,並沒有一個房族來承繼,故此要贅一個女婿在家裡。如今小官兒思量出家修行,想是遇著幾個遊方的道人,哄動心了,你何苦做這樣事情?不如依我孫女說,贅在我家裡,接續這支血脈,承當這般家私,豈不兩便?」湘子道:「老人家說的話都顛倒了,空教你這人活這一把年紀。我如今只是出店去罷。」女子又作嬌聲道:「官人!

此時已是黃昏,一路上豺狼虎豹,蛇蠍妖魔,橫衝直撞,不知有多少,你出我的門,也枉送了性命。就不肯入贅,權在下房歇一宵,到天明起身何如?」湘子道:「蛇傷虎咬,前生分定,好死橫死,總是一死,不勞你多管。」老頭兒道:「小官人說話一發癡了。你就是要出家去尋師父,也須留著性命,才討得個長生,若此時先死了,那裡見得出家的長生不死?我有個比方說與你聽。」湘子道:「老人家有恁麼比方?

」老頭兒說道:「話有一句,我老人家吃鹽比你吃醬也多些,我看書上說,漢武帝聞得君山洞中有仙酒數鬥,得吃者便長生不死,乃齋戒七日,覓得此酒。東方朔道:『臣識此酒,願先嘗之。』將酒一飲而盡。武帝大怒,要殺東方朔。東方朔道:『臣吃的是不死仙酒,今日陛下殺臣,是促死酒了,陛下要他也沒用處;若果是仙酒,陛下殺臣,臣亦不死。』武帝笑而釋之。可見留得方朔性命,才是不死的仙酒。小官人指望長生,先投死路,也是自捉死了,出恁麼家?修恁麼行?

」湘子道:「隨你千言萬語,我只是立意要走,不聽!不聽!」那女了大怒道:「野道人這般不識人知重,老祖公苦苦把言語對他說,是把熱氣呵在壁上了,快拿條索子來,把他弔在後邊樑上,餓死這賊道,料沒有親人來替他討命。」老頭兒道:「他既不知好歹,弔他也沒要緊,只是趕他出門,由他自送性命罷了!」女子依言,便把湘子一推,推出門外,口中念道:

十指纖纖來遞茶,金盆擁著牡丹花。

癡人不識花王意,辜負臨軒莫歎嗟。

湘子出得店門,不勝歡喜,連忙答道:

你說你貌美如花,我看猶如爛冬瓜。

花貌也無千日好,爛瓜撇下不堪嗟。

畢竟湘子此去性命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 · CC01492

第六回接著寫韓湘子離家尋師。他在路上走了兩天,餓了吃、渴了喝,夜宿曉行,卻根本不知道終南山在哪裡。鍾離和呂洞賓看見他越牆逃出,知道他真想尋師,又怕他一時心熱、半路後悔,便叫出當坊土地,吩咐土地一路變化情境來試他。如果韓湘子真心學道,不被色欲和利害動搖,就全力度他;若貪戀懊悔,就要降雷處罰。這一段先說明,後面的店家、老人、女子都不是偶然相遇,而是修道第一關的考驗。

土地立刻變出一所店房。店面裡擺滿鮮果、雞鵝、山珍海味和各色美酒,香氣撲鼻;櫃中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美貌女子,眉眼動人,手腳纖巧,屋裡又有雕欄畫棟、繡幕朱簾、古玩詩畫,像富貴人家的內宅。門口還有一個老頭兒拄杖曬背。這一切是把「吃喝享受、女色、家產、安穩日子」同時擺到韓湘子面前。

韓湘子到門前便問終南山怎麼走。老頭兒故意嚇他,說終南山遠到十萬八千多里,還有三千里水路,路上有絕壁深谷、急流險灘、鬼怪魔王、毒蛇猛獸,連神仙走過都要筋麻手軟,你這小道童只夠妖怪吃一餐。韓湘子不信,說只要世上真有終南山、真有兩位師父,他就一定去得,萬水千山和虎蛇妖怪都嚇不退他。

老頭兒見他不退,便說天晚了,先在店裡住一夜。韓湘子進店後,女子捧茶出來,故意捏他的手,問他住哪一房。她把客房分成上中下三等,聲音嬌美,話裡帶挑逗。韓湘子說自己是出家人,有一席之地即可,只住下房。女子又因稱呼故意挑錯,先不許他叫娘子,又嫌他叫姐姐,再嫌他叫姑娘,藉著來回爭辯逼他注意自己。

女子接著說,堂屋幽雅乾淨,旁邊就是她的臥房,可以瞞著老祖公讓他住,不收一文錢。韓湘子說出家人不進內室,不做瞞心昧己的事。女子便露出真正誘惑:她十五歲,家中只有九十多歲的老祖公,百萬家財無人承管,願意倒貼妝奩招韓湘子入贅,做家中主人。她還說父母尊長、官府口舌都不必怕,錢財可以擺平。

韓湘子一開始面紅耳熱,半晌答不出來,但很快怒斥她不知廉恥。他說自己叔父是高官,岳父是翰林,妻子是千金小姐,這些都已經拋下來出家,哪裡還會貪戀她的錢色。女子惱羞成怒,威脅他有兩條路:若官休,就喊他強姦良家女子,把他送官、打荊條、枷號示眾、追回度牒;若私休,就入贅成婚,事情一筆勾銷。韓湘子回答,就算鼎鑊在前、刀鋸在後、虎狼在左、波濤在右,他也只守本來性命,不怕官休私休。

女子於是大喊道人要強姦她。老頭兒進來,韓湘子以為這是前世欠命,願意任憑處置。老頭兒卻順勢勸他:人年輕時應該娶妻承家,何必尋死?女子又誣告韓湘子摟抱親嘴。老頭兒假裝開明,說若看中孫女,便招他為婿,承管家業,養自己終老。韓湘子仍說離家時已把性命放在腦後,只願修行。

老頭兒又用自己的「經歷」勸他。他說少年時也曾被兩個遊方道人用葫蘆、拂塵、金丹等障眼法騙去修行,結果一路受辱,沒有結果,只好回家。父母怕他再被道人拐走,急忙給他娶妻,才有後代。如今自己只剩孫女和家產,所以才想招婿。他把修行說成被道人哄騙,把婚姻家業說成人間正路,想用長者經驗壓倒韓湘子的志願。

韓湘子說老人家的話全顛倒了,只想離店。女子又改用溫柔語氣,說天色已晚,外面豺狼虎豹、蛇蠍妖魔很多,就算不入贅,也可留宿一夜。韓湘子說蛇傷虎咬都是前生命定,好死橫死都是一死,不必她操心。老頭兒再用漢武帝、東方朔喝不死仙酒的故事勸他:要求長生,先要保住性命,怎能自投死路?韓湘子仍說千言萬語也不聽,只要走。

女子終於大怒,要把他吊在梁上餓死;老頭兒說既然不知好歹,就趕出門,由他自己送命。女子把韓湘子推出門外,還作詩嘲諷他不識美色好意。韓湘子出門反而大喜,也用詩回罵她花貌難久、不值一顧。這一回的考驗到此結束:韓湘子不被遠路嚇退,不被美色誘惑,不被家產招贅動心,也不被官府威脅和死亡恐嚇改志。

8

第八回 菩薩顯靈升上界 韓湘凝定守丹爐

原文 5142
原文5142

牟尼西來佛子,老君東上英賢。算來佛老總陳言,不怕東搖西煽。神定玉爐凝定,心忙丹灶茫然。總來菩薩且登天,那怕凡人不轉。

話說韓湘子與那牧童騎在青牛背上,走上山去。一路裡見了些重阜修岩,雲垂煙接;青崖點黛,赭石呈紅。又到一座風山,有穴如輪,冷氣蕭瑟衝飈。湘子覺得坐身不定,那牧童全然不怕,在那青牛背上,有若鷹隼迎風,鵰鶚展翼一般,招搖快樂。轉過東北行二十里,見一菩薩,珠冠垂映,相貌端嚴,在於貝多樹下,敷吉祥草,東向而坐。湘子心念:「仙佛二教,雖有不同,其源則一,我若得果證金仙,菩薩當有靈驗。」念已,石壁上即有佛現形,青螺攢髻,滿月金容,長三四丈許。

復行十五步,有青雀五百飛來,繞菩薩三匝而去。頃之,諸天幢幡接引菩薩上昇天界。湘子暗念:「是佛顯靈,我必得道成仙。」牧童道:「五行三界內,惟道獨稱尊,這菩薩是釋迦文佛,昔日我太上老君騎青牛出函關,度化他入中國來,才有此靈異。」湘子道:「你緣何認得他?」牧童道:「莊嚴雖別,心境皆同,這菩薩與我師父常常往來,故此我認得他。」湘子道:「你既認得他,怎的不跟了他上天?」牧童笑道:「我跟了他去,那個領你去見師父?

」湘子道:「這正是不因漁父引,怎得見波濤。」說話之間,又過了幾個山頭,牧童道:「韓湘,這便是祖師的洞府,仙聖的瑤壇,你怎的還不奔上前去,倒這般從容自在?莫不起一點怠慢心麼?」湘子道:「韓湘怎敢怠慢。」牧童道:「你既有信心,便須勇猛精進。」湘子依命,跨下牛背,燕躍鵠踴,前奔幾里,才到一個去處。只見岩層岫衍,澗曲崖深,翠柏蔭峰,青松夾岸,素湍委練,蒼樹分綺,飛鳥翔禽,鳴聲相和。那兩扇洞門,半開半掩,一個小道童站在那裡。

湘子連忙近前喏道:「師兄拜揖。」道童答禮,道:「你莫不是蒼梧郡湘江岸口的鶴童麼?」湘子道:「我叫做韓湘,不是恁麼鶴童。」道童道:「既不是鶴童,我師父不許相見,請別處去罷。」湘子便在門外叫起撞天屈來,道:「我萬里尋師,得到這裡,你怎的這般奚落我?」牧童勸道:「哥,你便與他通報一聲,但憑師父見不見就是,何苦執滯,不通些疏?」道童道:「哥這般說,我便進去報來,若是師父不許你進見,你只索就走,不要在此做賴皮。」湘子唯唯而立,不敢多言。

道童進去,替他稟報鍾、呂兩師。兩師道:「韓湘便是鶴童,那有兩個,著他進來。」湘子進到裡面,朝著兩師拜了八拜,跪倒地上道:「師父,你丟得韓湘好苦!韓湘受盡了百難千磨,方才到得這裡投見師父,望師父慈悲弟子則個。」鍾師道:「韓湘你來遲了,我這裡用汝不著。」湘子道:「師父臨行吩咐弟子說,若要見我,可到萬里外終南山來,故此弟子拋閃身家,越牆逃走,來尋師父,怎麼今日說出用不著弟子的話來?

」鍾師道:「我原叫你快來尋我,汝如今來得遲,我另度了別人,所以用汝不著。」湘子道:「弟子背了叔嬸,不知路徑,從那萬死一生中間,脫得這條性命出來,故此來遲了些,望師父方便,救度弟子,真是覆載洪恩。」鍾師叫呂師道:「我用韓湘不著,你收他做徒弟罷。」呂師道:「師父且不留他,呂岩如何敢收。

」湘子見兩個師父你推我讓不留他,他便哭告道:「師父既不肯收留弟子,是弟子前世裡不曾栽種得,所以該受這般苦楚,說也是徒然,弟子情願撞石而死,以表白弟子一點誠心也,羞回故鄉去見江東父老。」呂師見湘子這般哀苦,便跪告鍾師道:「韓湘既爾堅心,師父將就留他看守茅庵,也不枉他這場跋涉。」鍾師道:「然雖如此,韓湘且近前來,聽我吩咐。」韓湘跪在案前,鍾師道:「我這終南山從來是仕宦的捷徑,有一等妝高的,便隱在此山中,足跡不入城市,不至公門,以博名高。

當道的大人敬仰他如景星慶雲。其實他營營逐逐,終日在那裡算計著城市中的名利。兜攬得公事去講的時節,再不說是親戚朋友來央浼他,又不說出自己得些錢鈔,以供酒資,以助放生,祈祝勝會;只說我耳朵裡聞得有這件事,心中為他抱不平,素性又憨直,不能隱默,故此敢寫這書,為這件事表暴一個明白,那當道的大人看了他的書,便說某老先生頗有澹台滅明之風,他的話句句是真實的,就依他問了。他便暗暗地稱心足意,得了謝禮,置買田產,起造房屋。人只說他是好人。

這便是如今世上做鄉官,把持衙門,囑托官府的路頭。有一等巧宦的,見自己做官有些犯了周折,將次要掛入彈章,他便預先棄了印緩,一道煙跑回家來,躲在這終南山中,說道:我無意於功名,隨人彈劾,我只是不做官了。那惠文柱後見他棄了官去,彈章上便不寫他的名字。過得一年半載,見人士冷落了,不提起他,他卻鑽謀營乾,依先起官去做。見人只賣弄說:我本無心求富貴,誰知富貴逼人來。這便是昏夜乞哀,驕人白日的路頭。故此,這終南山比不得那蓬萊三島境界清寧。

汝既到此地位,我替汝把那名利關牢拴固鎖,任汝橫衝直撞,榮享一生罷。」

湘子道:「怎麼叫做蓬萊三島?」鍾師道:「蓬萊方丈在海中央,東西南北岸,相去正等,方丈面各五千里,上廣,故曰:崑崙。山有銅柱,其高入天,所謂天柱。圍三千里,圓周如削,下有回屋,為仙人九府治所。上有大鳥,名曰『希有』,南向張右翼,覆東王公,左翼覆西王母,背上小處無羽,一萬九千里。西王母歲登翼上之東王公也。故柱銘曰:『崑崙銅柱,其高入雲,圓周如削,膚體美焉。』其鳥銘曰:『有鳥希有,綠赤煌煌,不鳴不食,東覆東王公,西覆西王母。

王母欲東,登之、自通,陰陽相須,惟會益工。』上有金玉琉璃之宮,錦雲矚目,朱霞九光,三天司命所治處。群仙不欲昇天者,皆往來此地。」湘子道:「弟子把現成富貴都拋棄如浮雲一般,只求師父領弟子到那蓬萊三島上頭,做一個散仙,也是師父莫大的恩,決不學那妝高巧宦的愚人,以圖榮享,為子孫作馬牛。」鍾師道:「汝心既堅,我當盡心教汝。」口唱《桂枝香》道:

天明月皎,修真學道。今朝領到山中,傳汝真經玄妙。汝把無明滅了,無明滅了。戒言除笑行顛倒,把門牢。五嶽朝天日,金丹火內燒。

呂師亦點動漁鼓,口唱一詞:

心明意皎,工夫不小。只因你宿世根緣,遇著長生正道。把三屍降倒,三屍降倒。形神俱妙且逍遙。慢飲長春酒,方知滋味高。

湘子低頭便拜道:「弟子有緣,得遇師父。」亦唱一詞:

師明法皎,拈香祝告。若得見性明心,才顯恩師傳教。喜穹蒼知道,穹蒼知道。心中情表是今朝,乾坤互換,離坎卦中交。

湘子唱罷,鍾師道:「湘子,你曉得那九還七返大道玄機麼?」湘子道:「弟子愚矇,望師指點。」鍾師道:「金丹者先天一氣交結而成,為母為君,故謂之鉛虎。己之真氣,後天地而生,為子為臣,故謂之汞龍。殊不知二物雖有異名,而乾坤為二物之體,陰陽為二物之根,龍虎為二物之象,男女為二物之形,鉛汞為二物之真,彼我為二物之分,精氣為二物之用,玄牝為二物之門。先天混元真一之氣,實產於二物之內。汞龍、鉛虎,交合神室之中,結成聖胎,神化無方。

世人見聞不廣,不辨龍虎二物,若井蛙籬,蠡測管窺,安能證無上九極,成太液金丹。」呂師道:「丹訣云:神功運火非終且。又云:晨昏火候合天樞。火為二弦之氣,運為作用之符。子時為六陽之首,故曰晨,午時為六陰之首,故曰昏。晨則屯卦直事,進火之候;昏則蒙卦直事,退符之候。一口兩卦直事,始於屯蒙,終於既未,週而復始,循環不己。一月計六十卦,一卦六爻,並乾坤坎離四卦,計三百八十四爻,以應一年及閏餘之數。乾之初九,起於坤之初六。

乾之策,三十有六,六爻計二百一十有六。坤之初六,起於乾之初九。坤之策二十有四,六爻計一百四十有四。總而計之,三百六十,應周天之數。日月行度,交合升降,個出卦爻之內。月行速,一月一周天;日行遲,一年一周天。天樞者,鬥極也。一晝夜一周天,而一月一移。如正月建寅,二月建卯是也。故曰月月常加戌,時時見破軍。上士至人,知日月盈虧,明陰陽上下,行子午符火。日有晝夜數,月應時加減,然後暗合大道,得成大丹。」湘子道:「蒙師父指教,弟子不敢有忘。

」鍾師道:「我們暫上天去,汝且靜坐在這裡溫養丹爐,待過了九日,我們又來看汝。」便引湘子到一個所在,室屋精潔,非常人所居,彩雲遙覆其脊,鸞鶴飛翔其上。正堂有丹爐一座,高廣逕寸,紫燄發光,灼爍窗戶。玉女數人環爐而坐,青龍白虎分據前後。呂師取一蒲團放於堂內西壁,命湘子向東而坐,謹視丹灶,莫教走泄。兩師吩咐已畢,閉門騰空而去。

湘子細視室中,空空洞洞,再無他物,才知此般至寶家家有,不必深山守靜孤。彼托為高遠者,渺茫無涯;妄加作用者,執著有跡。於是閉兑垂簾,盤膝坐定。不及一時,忽有旌旗戈甲,萬乘千騎,遍滿崖谷,呵叱聲驚天動地。內一人,身長丈餘,滿身金甲,光芒射人,帶領親衛甲士數百人,拔劍張弓,推門直入,怒聲如雷,左右竦劍前逼湘子。湘子視之,漠然不動。金甲者指揮攫拿,拗怒而去。

俄而猛虎、毒龍、狻猊、獅子、蝮蛇、惡蠍,萬有千餘,哮吼紛拿,爭前搏噬,或跳躍過其頭上,或盤據其肩,有頃而散。

既而雷電晦冥,大雨滂注,火輪走掣,飈馭盤旋。須臾庭際水深丈餘,其勢若山川崩破,淹沒座卜。膛目不開,未頃而止,又有牛頭獄卒,馬面鬼王,槍戟刀叉,四面環繞,抬一大鑊,置湘子前,中有沸油百斛,欲取湘子置之鑊中。已而執湘子妻蘆英小姐,捽於階下,鞭捶流血,射砍煮燒。蘆英苦不可忍,泣告湘子曰:「妾與郎君恩愛情疏,非妾之罪,是君修行學道,以妾為陋拙耳。今為鬼卒所執,不勝其苦,不敢望郎君匍匐代乞,能不出一言以相救乎?人孰無情,君乃無情若是!

」雨淚庭中,且咒且罵。

倏而蘆英不見,鬼卒散逸,見十殿閻君,森坐室中,牽係百十罪囚,跪於庭際,湘子父韓會,母鄭氏皆跪其中。但聞閻君指揮吩咐,熔銅化鐵,碓搗磑磨,使囚倍受慘苦,號泣之聲無遠不屆。

未幾,天色皎潔,星辰朗然,諸般奇怪,寂不見形。突有一人,自頭至足,皆是破爛惡瘡,膿水臭穢不可近,強挨至湘子蒲團上頭臥倒,要湘子撫摩拂拭,略略停手,便叫喊狂跌,詐死賣命。湘子只得為之撫摩,其膿水浸淫,沾惹手指,叱湘子吮舔乾淨,方再摩拂。

湘子正在那裡服侍這個臭人,忽見呂師攜一個美貌女子近前,叱退臭人道:「爾是何妖?敢來侮弄我仙家弟子?」臭人惶懼,爬沙遁去。呂師指美女謂湘子道:「此女就是白牡丹之流,我若不得白牡丹採補抽添,也不得成仙入道。今汝功行將成,必須得一個補益先天,方得成九轉還丹,登瑤台紫府,我故此送這個女子來與你,你好為之,不要使鍾師父知道,怪我私心度你。」湘子笑道:「弟子心堅金石,念不磷緇,師父也該鑒察愚衷,怎麼把白牡丹、黑牡丹的話頭來哄弄我?

」呂師道:「軒轅黃帝,彩陰補陽,鼎湖上升,群臣皆從。籛鏗娶妻五十三人,生子八十一個,壽至八百,逍遙蓬島。自古來成仙的誰不用著美貌女子補益元陽。況丹經云:『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又云:『生我之門死我戶,幾個惺惺幾個誤。』正說女子之陰是真玄牝,只要那學道的人洗心全神,曉得三峰直義,五字秘訣,自然撤手過黃河也。我且把三峰講與汝聽。

女子口鼻舌為上峰,舌下兩竅內屬心,通小腸經,故心生肝,肺生唾,唾出為液,採取之時咂定女子舌尖,攪他舌底,則玉泉湧出華池,津液滿口,吸彩口內,取他鼻內清氣,送下丹田,灌溉五臟,名曰上蓮花峰。女子兩乳為中峰,交媾之時,以我手撚他兩乳頭,乳得摩撚,則身癢癢,乳竅開通,內有真氣,屬三焦膽中之藥,乳汁流出,咽之,名曰中蓮花峰。女子陰竅為下峰,靈龜入鼎,先須緩緩入步,候女子情動,陰竅開張,津液流出,用兩手緊抱女子,縮肋提腰,吸取精髓,名曰下蓮花峰。

那五字秘訣:乃存吸閉抽縮也。一曰存。存者,定其氣也。以心想泥丸宮,存夾脊雙關;咽一二口氣,存想周天,自然氣定,體交而神不交也。二曰吸。吸者,交接之時想玉莖為氣之管,以我口、鼻、玉莖吸他精氣,運至夾脊,透至泥丸宮也。三曰閉。閉者,乃是緊閉人門。人門通天關,天關通命門,若天關不閉,則元神走失。如龜伏氣,百無一失。四曰抽。抽者,緩緩進步,不深不躁,接取精氣。五曰縮。縮者,交接之時,縮肋提腰,縮令上行,不令順下。

訣曰:言存便吸,既吸便閉,既閉便抽,既抽便縮。五字不是一時俱用,在人先後作用,隨其緊慢行之,自然長生久視,日月同庚。」湘子聽了這些說話,面紅耳赤,大聲叱道:「你是何方陰怪?敢假裝我師父形象來說這旁門外道,蠱惑世人!」只這一聲呵叱,如雷震天庭,炮響空谷,鍾、呂兩師從空而下,就不見了那個呂師、美女。兩師道:「湘子歷試不回,大丹成矣。」便開爐視鼎,只見蟾朗星輝,簾幃晃耀,珠成黍米,燦爛金花。果然是出世奇珍,萬鎰黃金無處覓;

身中異寶,連城白壁也難誇。當下兩師捧置丹台之上,方寸盤中,令湘子遙空禮謝,然後吸入鼻中,升泥丸頂上。他那一股真氣自下元氣海中湧將起來,像風浪一般,與此丹翕然相合,方顯得凡胎俗骨,一朝改換更移,濁氣塵根,今日消磨變化。正是:

學仙須是學天仙,惟有金丹最的然。

二物會時情性合,五行全處虎龍蟠。

本因戊已為媒聘,遂使夫妻鎮合歡。

只候功成朝北闕,九霞光裡駕祥鸞。

畢竟不知後來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 · CC01954

第八回寫韓湘子終於接近鍾、呂洞府。他與牧童騎在青牛背上入山,沿途見重岩疊嶂、雲煙相接,又經過一座有大風洞穴的山,湘子坐得不穩,牧童卻自在如飛鳥迎風。路上他們看見一位菩薩在貝多樹下東向而坐,石壁上有佛像顯現,青雀繞行,天界幢幡接引菩薩上升。韓湘子心想佛道雖有不同,本源應是一體;若自己將來證果,菩薩也會有靈應。

牧童卻從道教立場解釋,說五行三界中以道為尊,這位菩薩是釋迦文佛,昔日太上老君騎青牛出函關,度他入中國,所以才有這些靈異。韓湘子問牧童為何認得,牧童說莊嚴形相雖不同,心境本源相同,菩薩和師父常有往來。這段文字把佛教靈異納入道教敘事中,既承認佛的莊嚴,又讓道成為更高的根源。

說話間到了祖師洞府。洞門半開,一個小道童守門。韓湘子上前行禮,道童問他是不是蒼梧湘江岸口的鶴童;湘子說自己叫韓湘,不是鶴童。道童便說師父不許相見。韓湘子大喊冤屈,說自己萬里尋師到了這裡,怎能被拒。牧童替他求情,道童才入內通報。鍾、呂說韓湘就是鶴童,並沒有兩個,便讓他進來。

韓湘子入洞後向兩師拜了八拜,跪地訴苦,說自己受百難千磨才到此地。鍾離卻故意說他來遲了,這裡已用不著他;呂洞賓也推辭不敢收。韓湘子見兩師相互推讓,哭著說若不收留,便情願撞石而死,表明自己誠心,不願羞回故鄉。呂洞賓替他求情,鍾離才說可以留下,但先要聽一番教訓。

鍾離說,終南山向來也可能成為仕宦捷徑。有些人假裝高潔隱居,足不入城,實際暗中替人託事、干預官府,收謝禮置田產,別人還以為他是好人;又有些巧宦,官位快出事時先棄官躲到終南山,聲稱無心功名,等風聲過去又鑽營復出,還說富貴逼人來。鍾離用這些假隱士和巧官的例子提醒韓湘子:終南山不等於蓬萊三島,若心裡仍有名利,入山也只是換一種求名方法。

韓湘子問蓬萊三島是什麼。鍾離便描寫崑崙、方丈、銅柱、希有大鳥、東王公、西王母、金玉琉璃宮和三天司命所治之處。韓湘子聽後說,自己已把現成富貴視作浮雲,只求師父帶他到蓬萊三島做散仙,絕不學那些假高人和巧宦。鍾離見他心堅,便答應盡心教他。

兩師開始傳授金丹大道。鍾離說金丹由先天一氣交結而成,所謂鉛虎、汞龍、乾坤、陰陽、男女、精氣、玄牝,都是用不同名字說明二物交合、結成聖胎的道理。呂洞賓又解釋火候:子午、屯蒙、既未、乾坤坎離、三百八十四爻、周天之數、日月盈虧、斗極天樞,都用來說明修煉要合乎陰陽升降和時間節律。韓湘子聽後表示不敢忘記。

鍾、呂隨後帶他到一間精潔非常的屋子,屋上彩雲覆蓋、鸞鶴飛翔,堂中有發紫焰的丹爐,玉女環坐,青龍白虎分守前後。呂洞賓放下蒲團,命韓湘子向東而坐,看守丹灶,不許走泄。兩師說九日後再來,便閉門騰空而去。韓湘子細看室內空空洞洞,才明白至寶人人本具,不必向深山外物尋求;於是閉口垂簾,盤膝入定。

剛坐不久,幻象便接連出現。先是旌旗甲兵、萬乘千騎充滿山谷,一個金甲巨人帶兵破門,拔劍張弓逼近。韓湘子毫不動搖,金甲人怒而離去。接著猛虎、毒龍、獅子、蛇蠍等千百怪物咆哮撲咬,有的跳過頭頂,有的盤在肩上,他仍不動。又有雷電大雨、火輪狂風,庭中水深丈餘,好像山川崩裂,也很快消散。

然後牛頭獄卒、馬面鬼王抬來沸油大鑊,要把韓湘子投入其中;又把他的妻子蘆英拖到階下鞭打、射砍、煮燒。蘆英哭著責怪他修行無情,連一句相救的話也不說。幻象消失後,十殿閻君又出現,百十罪囚跪在庭中,韓湘子的父親韓會、母親鄭氏也在其中,受熔銅、碓搗、磨磑等苦刑,哭聲遠近皆聞。這些考驗不是只嚇他,也用妻子、父母的痛苦來牽動他的情。

天色忽然清朗後,又來一個滿身爛瘡、膿水惡臭的人,硬臥在韓湘子的蒲團邊,要他撫摩擦拭,稍停便大叫裝死,還要他把沾在手上的膿水舔乾淨再擦。韓湘子忍著照做。這一關試的是厭惡心和慈悲心:修道不是只怕恐怖,也要能面對污穢病苦而不逃。

韓湘子正在照料臭人時,呂洞賓帶著一個美貌女子進來,叱退臭人,說這女子如白牡丹一流,自己當年若不是靠白牡丹採補抽添,也不能成仙。現在韓湘子功行將成,必須借女子補益先天,才可成九轉還丹,並囑咐不要讓鍾離知道。韓湘子笑說自己心如金石,師父怎會拿白牡丹、黑牡丹這種話來哄他。

假呂洞賓便大談採陰補陽,舉黃帝、彭祖為例,又曲解「玄牝之門」等丹經語,講三峰、五字秘訣,甚至細說如何在男女交接中取女子精氣。韓湘子聽得面紅耳赤,立刻大聲呵斥:你是什麼陰怪,竟敢假扮我師父,拿旁門外道蠱惑世人!這一喝如雷震天,真正的鍾、呂從空中降下,假呂師和美女立刻不見。

兩師說,韓湘子歷試不回,大丹已成。開爐一看,只見月明星耀,珠成黍米,金花燦爛。兩師把丹捧到丹台方寸盤中,令韓湘子向空禮謝,再從鼻中吸入,上升泥丸。此時他下元氣海中的真氣像風浪湧起,與金丹合而為一,凡胎俗骨因此改換,濁氣塵根也被消磨。這回的重點是:真正金丹成於定心守爐,能過恐怖、親情、污穢與邪術誘惑,才算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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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香獐幸脫離水厄 韓林齊證聖超凡

原文 4079
原文4079

德行修逾八百,陰功積滿三千。均齊物我與親冤,始合神仙本願。

虎兕刀兵不害,無常大宅難牽。寶符降後去朝天,穩駕鸞車鳳輦。

話說呂師擎丹在手,高叫湘子道:「仙弟,韓愈既復捲簾舊職,竇氏、蘆英又已離凡,你功行將滿,還少了一件。」湘子道:「師父,弟子還少那一件?」呂師道:「蒼梧岸中還有一個伴兒,在那深潭之下,不曾去度,你終是缺典。」韓夫人道:「蘆英便是師父的伴兒,已在此了;怎的又有一個伴兒,在恁麼深潭底下?」湘子道:「這是我前世的因由,要在今生結證。」韓夫人道:「師父試說一番,弟子們拱聽。」湘子道:「鼓不打不響,鐘不撞不鳴。試說前因,無勞洗耳。

」當下,湘子開口說道:「我前生是雉衡山上一隻白鶴,因吸取日精月華,活得百有餘歲。這山上又有一個香獐,也自修煉成了氣候,常與我在蒼梧郡湘江岸口逍遙遊戲。也不知過了幾度春秋,歷了幾番寒暑,巧巧的一日,我兩個正在那裡閒遊,撞見鍾、呂兩位師父按落雲頭,到於江口。我與香獐隨即騰那變化,化作兩個雲遊道人,向前迎接。只說自家的神通廣大,變幻多端,瞞得兩位師父過了,誰知兩師慧眼早已看出我們的本相。我便低頭禮拜,求師一粒金丹,脫換毛軀羽殼;

那香獐不知死活,在兩師跟前兀自強辯飾非,指望掩藏本相。那鍾師父猶可,呂師父便怒氣騰騰,掣出寶劍道:『你這孽畜,待要瞞誰?敢謂我劍不利乎!』只這這一聲,嚇得我心膽俱裂,匍匐哀求。鍾師說:『這鶴兒倒也成得個不,這獐兒我用不著,快快去罷!』香獐見鍾師說出這話,他便呵呵笑道:「師父不度我也罷休,我這湘江景致賽得過你那閬苑瑤池,我盡好逍遙自在,也不願到大羅天上,受玉皇大帝的束拘。』呂師聽言,愈加忿怒,口中便唸唸有詞,喝聲道:『疾!

』召下黑虎玄壇趙元帥,把香獐直貶到江潭深處,牢拴固鎖,不許放逸。吩咐他:『待我成仙,才去度他,做個守山大神。』其時,鍾師就於葫蘆內取出一粒金丹,與我吃了,我即化作一個青衣童子,喚名鶴童,隨著兩師去朝玉帝。我忖是三生有幸,萬劫難逢,得遇兩師,今日脫換了軀殼,又誰知我父母沒有兒子,終日祈天祝聖,願求一子,以接香火。那昌黎縣城隍社令奏聞玉帝,便發下敕旨,著兩師先送我到韓家去投胎脫化,然後度我成仙。我再三不肯行,兩師說:『玉旨既出,誰敢有違?

你且去托生,我們自來度你。』我只得依兩位師父,前往托生為人,不幸父母雙亡,虧叔嬸撫育成人。請師父訓我,我師父不教我讀書,暗地裡把金丹大道、秘密玄機,盡傳與我,才得果證超凡,逍遙快樂。一向為度叔父、嬸娘、蘆英小姐,忙忙碌碌,竟忘了香獐這一節了。今日得呂師父提起,索性做一個徹頭徹尾的事。」呂師道:「張千、李萬,統一朝宗。」當下,湘子便向東南方唸唸有詞,只見一員天將立在面前。那天將如何打扮:

頭戴著罡叉盔,金光耀日;手執著纏絲槍,銀色迎眸。身穿的是綠蟒緊環,腰繫的是玉縧潔白。三隻眼閃閃爍爍,不容魑魅潛藏;一隻腳整整齊齊,不怕妖魔衝突。算來不是普陀門下大金剛,恰是那華光藏前馬元帥。

這馬元帥躬身喏道:「復仙師,有何差遣?」湘子道:「蒼梧郡湘江潭底,拘係著一個香獐,罪業已滿,快去取來!」元帥領命前去,不一時間,把香獐取到,騰身別去。

那香獐看見呂師掣著仙丹,立在上頭,驚得魂不附體,倒身叩首道:「弟子今朝重見天日,望師父不念舊惡,饒恕弟子則個。」呂師微微笑了一聲,道:「獐兒,你怎的不享用那湘江景致,來此做恁?」香獐道:「井蛙陋見,蠡測管窺,師父慈悲,三生有幸。」湘子開口叫香獐道:「汝近前來,聽我吩咐!」香獐匍匐向前,低頭換聽。湘子道:「生身難得,仙路難通。汝雖墮落畜主道中,喜得性靈不昧,可以返本還元。

我今取汝前來,做一個守山大神,管轄這一片山場洞府,享人祭賽,汝情願麼?」香獐叩首道:「弟子沉埋水底、養性潛靈,得守名山,已出望外,豈有不情願的理。但昔年呂師父在湘江岸口曾說:「待鶴兄成仙,度我去看守洞府。今日師父取我來守山,呂師父的言語已應驗了,但不知鶴兄今在那裡,也曾成得仙否?怎的不見他前來度我?」湘子道:「我前生就是鶴兒,今日已成正果,做第八位神仙了。」香獐道:「師父是幾時成仙的?這隔世因由,再來結果,師父試說一番。

」湘子當下把前事說了一遍。香獐叩頭說道:「過去現在,雖有不同,望師父動念前因,舍一粒金丹,度脫弟子去做一個仙人,也是一緣一法。」湘子道:「汝孽緣未脫,罪障未除,只好管轄山靈,享此血食;汝若從今以後皈依大道,變換肝腸,做一個清淨道人,轄一方無逸世界,積功累行,德厚尊崇,到那時節,我再來度汝脫卻塵家,超凌仙境。」香獐道:「只求師父慈悲,弟子敢不反邪歸正。」這正是:

但存心里正,何愁眼下遲。

得師順指力,是我運通時。

這是香獐一段事情,不必多贅。

當下,呂師開口說道:「我這金丹非同容易,奪天地主宰之造化,奪太極未分之造化,奪乾坤交始之造化,奪陰陽不測之造化,奪水火既濟之造化,奪五行戰克之造化,奪萬物生成之造化。人人具有,個個完成。只是聰明者視為空玄,愚迷者強生執著,遂致元陽走漏,兵氣鐵亡,我今將這兩粒紅丹度化竇氏、蘆英,三粒白丹度化張千、李萬與香獐。各各近前,聽吾吩咐!」香獐又道:「呂師父說話有些古怪蹊蹺。」呂師道:「恁麼古怪蹊蹺?」香獐道:「玄門設教,彼己一般,再無厚薄;

今日師父舍大丹救人,為何分紅白二樣?豈不是磚兒能厚,瓦兒能薄?」呂師呵呵笑道:「磚兒瓦兒都是土坯做的,窯裡燒的,本來厚薄微有區分;上清闡教,因人造就,各成其是,不容躐等,所以丹有紅白之分,豈是厚薄其間!汝這畜生,搖唇鼓舌,妄肆咀晤,情更可惡。」湘子道:「師父大量,何所不容,望恕獐兒多言之罪。」呂師便把手向南一招,說聲道:「來!」頃刻間,張千、李萬到了,看見竇氏、蘆英俱在,便問道:「夫人、小姐,如何來在此間?

」韓夫人道:「你今日好來,我便好先在這裡住了。」說猶未了,退之又到,大家不勝歡喜。正是:

別時容易見時難,要見猶遮萬仞山。

今日突然相遇著,喜從天降兩開顏。

呂師叫韓夫人道:「汝本是聖母臨凡,沾染了榮華俗境,向來迷戀,今始脫鉤。吞下金丹,認取自家面目,未來現在,兩境俱忘。」

又叫蘆英道:「凌霄玉女,頗憶前傳否?」蘆英道:「弟子沉迷下土,劣無知。」呂師道:「汝本凌霄玉女,因天門來閉,私窺下方,遂致淪落,喜得塵根斷絕,覺悟前因,洗濯夙緣,頓消舊錯,返真精乾黃金之室,養真氣成黍米之珠。吞下金丹,早歸原位。」

又叫張千、李萬道:「汝兩人是無福孩兒,今做了有福弟子,只因汝一心事主,百折不回,出百死十一生,無分毫之報怨,忠義可嘉,金丹各賜。」

叫香獐道:「據汝當年頭路,念念皆差,免汝分死,已為大幸,喜得潛修潭底,專氣致柔,身心不動,魂魄受制。今將仙丹付汝,脫汝毛軀,果證為神;再須修煉,仙階有級,福進有基。」當下,竇氏、蘆英、張千、李萬、香樟拜受仙丹,各各吞嚥下去。正是:

坎電烹轟金水方,火發崑崙陰與陽。

二物若還和合了,自然遍體透馨香。

湘子道:「師父,他們既已吞丹脫換,則復職者該還原位,上升者引列仙班,地行者閒遊蓬島,只有弟子父親韓會、母親鄭氏尚隔幽扃,未曾拔度,不免有終天之恨。」呂師道:「一子升仙,九族登天。汝父母自然脫離苦海,踏上蓮台,只待玉旨到來,便見分曉,不必多慮。」道猶未了,只見祥雲縹緲,瑞靄氤氳,鸞鶴盤旋,幢幡繚繞,半空中眾仙齊到。鍾師父雙手擎著玉旨,叫道:「爾等眾仙聽宣玉旨!」旨云:

夫仙者,轉造化之權衡,握乾坤之樞紐,運神功於終旦,現旭日於深潭。汞清金旺,天上之蟾朗星輝:鉛遇癸生,人間之萬物可煉。象帝之先,後天不老。茲爾韓湘,天關在義,地軸維心,行顛倒之法,搬六十四卦於陰符;持逆參之功,繞二十四氣於陽火。回七十二候之要津,攢歸胸內;奪三千六百之正氣,輻輳胎中。濟人利物,德益重而鬼神欽;煉已虛心,道愈高而龍虎伏。伊叔韓愈,原係捲簾大將,貶降塵凡,今能省悟前緣,皈依大道,遵天地盈虛,精專運用;法庚申圓缺,謹成仙派。

竇氏、蘆英,以一念之妄萌,致罪愆之做,及幸六振之清淨,無五毒之薰心,夙障既除,合還原位。湘子父韓會,母鄭氏,種善根於九代,積陰德於三生,子既登真,親宜拔度,速著豁無明沙界,登無礙天宮。雲陽子林圭,植慧根於天上,棄軒冕於塵寰,陰陽既濟,屍鬼消亡,水火互交,魂神卓越。張千、李萬,以無緣之濁骨,投有漏之凡胎,雖鬥靡麗於初生,實效忠誠於末路,潛修既盡,壽算遐增,著在卓韋山再修二紀,考核成功。

獐兒悟毛殼之難終,冀長生之妙訣,守清閒於地上,享血食於峰嶺,已屬幸生,無容再計。但善根無盡,積累可以報成,業罪易消,更變允稱返轍。若能斷絕腥羶,鏟削塵想,亦許紀功懋賞,引列仙班。閻浮之諸塵盡斷,煩惱不生;仙家之真樂非常,得大自在。爾眾欽哉。毋怠,毋忽!

宣旨已罷,眾仙頂禮謝恩,各歸本位,韓會,鄭氏,魂魄來歸,英靈不昧,諸仙接引,得見。

韓湘初時慟哭難當,恨生前之不聚;既而次喜無限,幸死後之重逢。有《青天歌》八闋紀其事:

真仙聚會瑤池上,仙樂和鳴鸞鳳降。鸞鳳雙飛下紫霄,仙鶴共舞仙童唱。

仙童唱歌歌太平,嘗得鶴算壽萬齡。瑞靄祥光滿天地,群仙會裡說長生。

長生自知微妙訣,幾番口開應難說。不妨泄漏這玄機,驚得虛空長吐舌。

舌端放出玉毫光,輝輝朗朗照十方,春風只在花梢上,何處園林不豔陽。

豔陽時節彩靈苗,莫等中秋月色高,顛倒離男逢坎女,黃婆拍手喜相招。

相招相喚配陰陽,密雨濃雲入洞房。千載靈胎生個子,倒騎白鶴上穹蒼。

穹蒼灝氣罡風健,吹得右璇從左轉。三辰萬象總森羅,三界仙宮朝玉殿。

玉殿金階列眾仙,蟠桃高捧獻華筵。仙酒仙花映仙果,長生不老億千年。

當下,張千、李萬再轉人身,更回陽世,二紀之後,方得成真。香獐道守山靈,遇師點化,元神不散,契合無生。因此所以留傳下《第八洞神仙韓湘子十二度韓文公藍關記》。有詩以為證。詩云:

豔色即空花,浮生乃蕉谷。

良姻在佳偶,頃刻為單獨。

入仕欲榮身,須臾成黜辱。

合者離之始,樂者憂所伏。

愁恨憎祗長,歡榮剎那促。

覺悟因傍喻,迷執由當局。

膏明誘暗蛾,陽焱奔癡鹿。

貪為苦聚落,愛是悲林麓。

水蕩無明波,輪回死生輻。

塵應甘露灑,垢待醍醐浴。

障要智燈燒,魔須慧劍戮。

外薰性易染,內心難衄戮。

既去誠奠追,將來幸前勖。

白話 · CC01738

第三十回是全書收束。開頭詞說,德行超過八百、陰功積滿三千,能把物我、親冤都看齊,才合神仙本願。呂洞賓手持金丹,提醒韓湘子:韓愈已恢復捲簾大將舊職,竇氏、蘆英也已離凡,你的功行快滿了,但還少一件事。韓湘子問少什麼,呂洞賓說蒼梧岸深潭下還有一個舊伴沒有度,這是缺憾。

韓夫人不明白,以為蘆英就是湘子的伴侶,怎會又有一個在深潭底下。韓湘子便說這是前世因由,今生要作結。他講起自己前生是雉衡山上一隻白鶴,吸日精月華,活了一百多年;山上還有一隻香獐,也修煉有些氣候,常與他在蒼梧郡湘江岸口遊戲。一天,二者遇見鍾離、呂洞賓按落雲頭,便化作兩個雲遊道人迎接,以為能用變化瞞過兩師。

兩師早已看破本相。白鶴低頭禮拜,求一粒金丹脫換毛羽之軀;香獐卻仍強辯飾非,不肯承認。呂洞賓拔劍怒斥,鍾離說白鶴還可成就,香獐暫且不用。香獐反而笑說湘江景致勝過瑤池閬苑,自己逍遙自在,不願到大羅天受玉帝拘束。呂洞賓因此召下黑虎玄壇趙元帥,把香獐貶到江潭深處,牢牢鎖住,並留下話:等白鶴成仙後,再來度它做守山大神。

白鶴則得鍾離葫蘆中金丹,化作青衣童子,名叫鶴童,隨兩師朝玉帝。後來因韓湘子父母無子,向天祈求香火,昌黎縣城隍奏聞玉帝,玉帝便命兩師先送鶴童到韓家投胎,再度其成仙。鶴童不願再入人間,兩師說玉旨既出不能違背,他才投生為韓湘子。如今他已修成,又度了叔父、嬸娘和蘆英,卻忙中忘記前世香獐。呂洞賓一提醒,他便決定把這件舊緣也做完。

韓湘子向東南方念咒,召來華光藏前馬元帥。馬元帥頭戴罡叉盔、手持纏絲槍、三眼炯炯,領命到蒼梧湘江潭底,把被拘的香獐取來。香獐重見天日,看見呂洞賓持丹站在上方,嚇得叩頭求饒。呂洞賓故意問它怎不繼續享用湘江景致,香獐才承認自己當年見識淺陋,如井蛙管窺。

韓湘子叫香獐近前,告訴它生身難得、仙路難通。雖然它墮在畜類,幸好性靈未昧,可以返本還元;如今取它前來,是要它做守山大神,管轄山場洞府,享受祭祀。香獐願意,但又問當年呂師說要等鶴兄成仙來度它,那隻白鶴如今在哪裡。韓湘子說,自己前生就是那隻鶴,如今已成正果,做第八位神仙。香獐又求金丹,想直接脫去畜身做仙人。韓湘子說它孽緣未脫、罪障未除,只能先守山為神;若日後斷除腥羶、皈依大道、積功累行,自己再來度它超入仙境。

呂洞賓接著說明金丹非同容易,奪天地、太極、乾坤、陰陽、水火、五行、萬物生成之造化;人人本具,個個完成,只是聰明者視為空玄,愚迷者又執著外物,才導致元陽走漏。現在他要用兩粒紅丹度竇氏、蘆英,用三粒白丹度張千、李萬與香獐。香獐問為何丹有紅白之分,是否厚薄不同。呂洞賓說不是偏心,而是上清設教按根器造就,不可躐等。

呂洞賓招來張千、李萬,韓愈也到場,眾人重逢歡喜。呂洞賓逐一點明各人來歷和應受之丹:竇氏本是聖母臨凡,因沾染榮華而迷,如今脫鉤,吞丹認取本來面目;蘆英本是凌霄玉女,因天門未閉私窺下方而墮落,如今塵根斷絕,可歸原位;張千、李萬雖是無福凡胎,卻因忠心事主、百折不回而得賜金丹;香獐則因潭底潛修、專氣致柔,得仙丹脫毛軀,證為山神,日後仍須再修。

眾人吞丹後,韓湘子仍牽掛父母韓會、鄭氏隔在幽冥,未得拔度。呂洞賓安慰他,一子升仙,九族登天,父母自然會脫離苦海,只等玉旨。話未說完,祥雲瑞氣、鸞鶴幢幡滿空,眾仙齊到,鍾離權捧玉旨宣讀。玉旨稱韓湘子修煉顛倒之法、逆參之功,濟人利物、煉己虛心,道德功行已重;韓愈原係捲簾大將,能省悟前緣,皈依大道;竇氏、蘆英夙障已除,應還原位;韓會、鄭氏因子登真,應拔出無明沙界;林圭、張千、李萬、香獐也各按根器功過安置。

宣旨完畢,眾仙謝恩,各歸本位。韓會、鄭氏魂魄得接引而來,韓湘子先因生前不能相聚而悲痛,後又因死後得以重逢而歡喜。後面的《青天歌》八闋以瑤池聚會、鸞鳳仙樂、長生秘訣、陰陽配合、倒騎白鶴、朝玉殿等意象,為全書作仙界圓滿的收束。張千、李萬再轉人身,回陽世修二十四年後成真;香獐守山為靈,元神不散,等待日後點化。

末尾詩總結全書教訓:美色如空花,浮生如蕉鹿夢,佳偶、仕途、歡樂都很快轉成離散、黜辱與憂愁;貪愛是痛苦聚集之地,輪迴如水波不息,必須用甘露、醍醐、智燈、慧劍洗垢斷障。這樣,韓湘子不只自己成仙,也把親族、僕從、妻眷、前世異類舊伴都依次安置,完成「一人成道,親冤物我皆得其所」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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