覽冥訓
原文 3623 字昔者,師曠奏白雪之音,而神物為之下降,風雨暴至。平公癃病,晉國赤地。庶女叫天,雷電下擊,景公台隕,支體傷折,海水大出。夫瞽師、庶女,位賤尚葈,權輕飛羽,然而專精厲意,委務積神,上通九天,激厲至精。由此觀之,上天之誅也,雖在壙虛幽間,遼遠隱匿,重襲石室,界障險阻,其無所逃之亦明矣。
武王伐紂,渡于孟津,陽侯之波,逆流而擊,疾風晦冥,人馬不相見。於是武王左操黃鉞,右秉白旄,瞋目而捴之曰:“余任天下,誰敢害吾意者!”於是,風濟而波罷。魯陽公與韓構難,戰酣日暮,援戈而捴之,日為之反三舍。夫全性保真,不虧其身,遭急迫難,精通於天。若乃未始出其宗者,何為而不成!夫死生同域,不可脅陵,勇武一人,為三軍雄。彼直求名耳,而能自要者尚猶若此,又況夫宮天地,懷萬物,而友造化,含至和,直偶於人形,觀九鑽一,知之所不知,而心未嘗死者乎!
昔雍門子以哭見於孟嘗君,已而陳辭通意,撫心發聲。孟嘗君為之增欷歍唈,流涕狼戾不可止。精神形於內,而外諭哀于人心,此不傳之道。使俗人不得其君形者而效其容,必為人笑。故蒲且子之連鳥於百仞之上,而詹何之騖魚於大淵之中,此皆得清淨之道,太浩之和也。夫物類之相應,玄妙深微,知不能論,辯不能解,故東風至而酒湛溢,蠶咡絲而商弦絕,或感之也。畫隨灰而月運闕,鯨魚死而彗星出,或動之也。故聖人在位,懷道而不言,澤及萬民。
君臣乖心,則背譎見於天,神氣相應,徵矣。故山雲草莽,水雲魚鱗,旱雲煙火,涔雲波水,各象其形類,所以感之。
夫陽燧取火于日,方諸取露於月,天地之間,巧曆不能舉其數,手徽忽怳,不能覽其光,然以掌握之中,引類於太極之上,而水火可立致者,陰陽同氣相動也。此傅說之所以騎辰尾也。故至陰飂々,至陽赫赫,兩者交接成和,而萬物生焉。眾雄而無雌,又何化之所能造乎?所謂不言之辯,不道之道也。故召遠者使無為焉,親近者使無事焉,惟夜行者為能有之。故卻走馬以糞,而車軌不接于遠方之外,是謂坐馳陸沈,晝冥宵明,以冬鑠膠,以夏造冰。夫道者,無私就也,無私去也。
能者有餘,拙者不足,順之者利,逆之者凶。譬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貧,得失之度,深微窈冥,難以知論,不可以辯說也。何以知其然?今夫地黃主屬骨,而甘草主生肉之藥也,以其屬骨,責其生肉,以其生肉,論其屬骨,是猶王孫綽之欲倍偏枯之藥,而欲以生殊死之人,亦可謂失論矣!
若夫以火能焦木也,因使銷金,則道行矣。若以慈石能運鐵也,而求其引瓦,則難矣。物固不可以輕重論也。夫燧之取火於日,慈石之引鐵,蟹之敗漆,葵之鄉日,雖有明智,弗能然也。故耳目之察,不足以分物理;心意之論,不足以定是非。故以智為治者,難以持國,唯通於太和,而持自然之應者,為能有之。故嶢山崩而薄落之水涸,區冶生而淳鉤之劍成。紂為無道,左強在側;太公並世,故武王之功立。由是觀之,利害之路,禍福之門,不可求而得也。
夫道之與德,若韋之與革,遠之則邇,近之則遠。不得其道,若觀鯈魚。故聖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萬化而無傷。其得之,乃失之;其失之,非乃得之也。今失調弦者,叩宮宮應,彈角角動,此同聲相和者也。夫有改調一弦,其於五音無所比,鼓之而二十五弦皆應,此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形也。故通於太和者,昏若純醉而甘臥以遊其中,而不知其所由至也。
純溫以淪,鈍悶以終,若未始出其宗,是謂大通。今夫赤螭、青虯之游冀州也,天清地定,毒獸不作,飛鳥不駭,入榛薄,食薦梅,噆味含甘,步不出頃畝之區,而蛇鱔輕之,以為不能與之爭于江海之中。若乃至於玄雲之素朝,陰陽交爭,降扶風,雜凍雨,扶搖而登之,威動天地,聲震海內,蛇鱔著泥百仞之中,熊羆匍匐丘山盤岩,虎豹襲穴而不敢咆,猿狖顛蹶而失木枝,又況直蛇鱔之類乎!
鳳凰之翔至德也,雷霆不作,風雨不興,川穀不澹,草木不搖,而燕雀佼之,以為不能與之爭於宇宙之間。還至其曾逝萬仞之上,翱翔四海之外,過昆侖之疏圃,飲砥柱之湍瀨,邅回蒙泛之渚,尚佯冀州之際,徑躡都廣,入日抑節,羽翼弱水,暮宿風穴,當此之時,鴻鵠鶬鸖莫不憚驚伏竄,注喙江裔,又況直燕雀之類乎!此明於小動之跡,而不知大節之所由者也。
昔者王良、造父之禦也,上車攝轡,馬為整齊而斂諧,投足調均,勞逸若一,心怡氣和,體便輕畢,安勞樂進,馳騖若滅,左右若鞭,周旋若環,世皆以為巧,然未見其貴者也。若夫鉗且、大丙之禦,除轡銜,去鞭棄策,車莫動而自舉,馬莫使而自走也,日行月動,星耀而玄運,電奔而鬼騰,進退屈伸,不見朕垠,故不招指,不咄叱,過歸雁于碣石,軼鶤雞于姑余,騁若飛,騖若絕,縱矢躡風,追猋歸忽,朝發榑桑,日入落棠,此假弗用而能以成其用也。
非慮思之察,手爪之巧也,嗜欲形於胸中,而精神逾于六馬,此以弗禦禦之者也。
昔者黃帝治天下,而力牧、太山稽輔之,以治日月之行律,治陰陽之氣,節四時之度,正律曆之數,別男女,異雌雄,明上下,等貴賤,使強不掩弱,眾不寡,人民保命而不夭,歲時孰而不凶,百官正而無私,上下調而無尤,法令明而不暗,輔佐公而不阿,田者不侵畔,漁者不爭隈。道不拾遺,市不豫賈,城郭不關,邑無盜賊,鄙旅之人相讓以財,狗彘吐菽粟于路,而無仇爭之心。
於是日月精明,星辰不失其行,風雨時節,五穀登孰,虎狼不妄噬,鷙鳥不塾搏,鳳皇翔于庭,麒麟游於郊,青龍進駕,飛黃伏皂,諸北、儋耳之國,莫不獻其貢職,然猶未及虙戲氏之道也。
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爁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蒼天補,四極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蟲死,顓民生。背方州,抱圓天,和春陽夏,殺秋約冬,枕方寢繩,陰陽之所壅沈不通者,竅理之;逆氣戾物,傷民厚積者,絕止之。
當此之時,臥倨倨,興眄眄,一自以為馬,一自以為牛,其行蹎蹎,其視瞑瞑,侗然皆得其和,莫知所由生,浮游不知所求,魍魎不知所往。當此之時,禽獸蝮蛇,無不匿其爪牙,藏其螫毒,無有攫噬之心。考其功烈,上際九天,下契黃壚,名聲被後世,光暉重萬物。乘雷車,服駕應龍,驂青虯,援絕瑞,席蘿圖,黃雲絡,前白螭,後奔蛇,浮游消搖,道鬼神,登九天,朝帝於靈門,宓穆休於太宜之下。然而不彰其功,不揚其聲,隱真人之道,以從天地之固然。何則?道德上通,而智故消滅也。
逮至夏桀之時,主暗晦而不明,道瀾漫而不修,棄捐五帝之恩刑,推蹶三王之法籍。是以至德滅而不揚,帝道掩而不興,舉事戾蒼天,發號逆四時,春秋縮其和,天地除其德,仁君處位而不安,大夫隱道而不言,群臣准上意而懷當,疏骨肉而自容,邪人參耦比周而陰謀,居君臣父子之間,而競載驕主而像其意,亂人以成其事。
是故君臣乖而不親,骨肉疏而不附,植社槁而墵裂,容台振而掩覆,犬群嗥而入淵,豕銜蓐而席澳,美人挐道墨面而不容,曼聲吞炭內閉而不歌,喪不盡其哀,獵不聽其樂,西老折勝,黃神嘯吟,飛鳥鎩翼,走獸廢腳,山無峻幹,澤無窪水,狐狸首穴,馬牛放失,田無立禾,路無莎薠,金積折廉,璧襲無理,磬龜無腹,蓍策日施。
晚世之時,七國異族,諸侯制法,各殊習俗,縱橫間之,舉兵而相角,攻城濫殺,覆高危安,掘墳墓,揚人骸,大沖車,高重京,除戰道,便死路,犯嚴敵,殘不義,百往一反,名聲苟盛也。
是故質壯輕足者為甲卒,千里之外,家老羸弱,悽愴於內,廝徒馬圉,軵車奉饟,道路遼遠,霜雪亟集,短褐不完,人羸車弊,泥塗至膝,相攜於道,奮首于路,身枕格而死,所謂兼國有地者,伏屍數十萬,破車以千百數,傷弓弩矛戟矢石之創者,扶舉于路,故世至於枕人頭,食人肉,菹人肝,飲人血,甘之於芻豢故。故自三代以後者,天下未嘗得安其情性,而樂其習俗,保其修命,而不夭於人虐也。所以然者何也?諸侯力征,天下不合而為一家。
逮至當今之時,天子在上位,持以道德,輔以仁義,近者獻其智,遠者懷其德,拱揖指麾而四海賓服,春秋冬夏皆獻其貢職,天下混而為一,子孫相代,此五帝之所以迎天德也。夫聖人者,不能生時,時至而弗失也。輔佐有能,黜讒佞之端,息巧辯之說,除刻削之法,去煩苛之事,屏流言之跡,塞朋黨之門,消知能,修太常,隳肢體,絀聰明,大通混冥,解意釋神,漠然若無魂魄,使萬物各複歸其根,則是所修伏犧氏之跡,而反五常之道也。
夫鉗且、大丙不施轡銜而以善禦聞於天下,伏戲、女媧不設法度而以至德遺於後世。何則?至虛無純一而不𡁕喋苛事也。《周書》曰:“掩雉不得,更順其風。”今若夫申、韓、商鞅之為治也,挬拔其根,蕪棄其本,而不窮究其所由生,何以至此也?鑿五刑,為刻削,乃背道德之本,而爭於錐刀之末,斬艾百姓,殫盡太半,而忻忻然常自以為治,是猶抱薪而救火,鑿竇而出水。夫井植生梓而不容甕,溝植生條而不容舟,不過三月必死。所以然者何也?皆狂生而無其本者也。
河九折注於海而流不絕者,崑崙之輸也。潦水不泄,瀇瀁極望,旬月不雨則涸而枯澤,受瀷而無源者。譬若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何則?不知不死之藥所由生也。是故乞火不若取燧,寄汲不若鑿井。
從前師曠奏起《白雪》之音,神物因而下降,風雨忽然暴至;晉平公因此得癃病,晉國赤地。又有庶女向天呼冤,雷電下擊,景公臺崩落,身體受傷,海水大出。盲樂師與庶女地位低賤、權勢輕微,卻能專精厲志、積聚精神,上通九天,激發至精。由此看來,上天誅罰無所不至;即使在空曠幽暗之地、遼遠隱蔽之處,或層層石室、重重險阻之中,也無處可逃。
武王伐紂渡孟津時,陽侯之波逆流衝擊,疾風昏暗,人馬互不相見。武王左手持黃鉞,右手持白旄,瞪目揮叱說:「我承擔天下,誰敢害我意志?」於是風止波平。魯陽公與韓國作戰,戰到酣暢時日已將暮,他援戈一揮,太陽為之退回三舍。全性保真、不虧其身的人,遇急迫艱難時,精氣能通於天。若是從未離開根本的人,又有什麼不能成?死生同在一域,不能用來威脅他;一個勇武之人尚能成三軍之雄。
那些人只是求名,能自要自守尚且如此,何況胸中包容天地、懷抱萬物、與造化為友、含至和,只偶然寄在人形中,觀九竅歸於一體,知道智所不能知,而心未嘗死的人呢?
雍門子曾以哭聲見孟嘗君,隨後陳詞通意、撫心發聲,使孟嘗君為之哽咽流涕不能止。精神在內形成,又能外感他人哀心,這是不傳之道。若俗人不得其精神內涵,只模仿其容貌聲態,一定被人取笑。蒲且子能在百仞高空連射飛鳥,詹何能在大淵中牽魚,都是因得清淨之道、太浩之和。物類相應玄妙深微,智力不能論盡,辯說不能解明。東風至而酒液滿溢,蠶咬絲而商弦斷,是受感而動;月亮運行使畫灰隨之變缺,鯨魚死而彗星出,是相動而應。所以聖人在位,懷道不言而恩澤及民;
君臣乖心,天上就出現背戾譎異。神氣相應,徵驗很明顯。山上之雲像草莽,水上之雲像魚鱗,旱雲像煙火,雨雲像波水,都是各自象其形類而感應。
陽燧可從太陽取火,方諸可從月亮取露。天地間這類事物,巧於曆數者不能盡數,手指忽怳間也不能把握其光;可是只在掌握之中,便能把同類引到太極之上,使水火立即到來,這是陰陽同氣相動。至陰幽冷,至陽赫赫,兩者交接成和,萬物才生成;若只有雄而無雌,又憑什麼造化?這就是不言之辯、不道之道。召遠者要用無為,親近者也要無事,只有夜行而不顯用者能掌握它。能者有餘,拙者不足;順之則利,逆之則凶。好比隋侯珠、和氏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貧;
得失之度深微窈冥,難用智論與辯說完全說清。
地黃主屬骨,甘草主生肉。若拿屬骨的藥責備它不能生肉,拿生肉的藥責備它不能屬骨,就像王孫綽想加倍使用偏枯之藥來救已死之人,是失於議論。火能燒焦木,若因此用它熔金,還算道理可通;磁石能吸鐵,若要它吸瓦,就很難。物理不能只用輕重推論。陽燧取火於日,磁石引鐵,蟹能敗漆,葵向日,這些即使有明智也不能強令其如此。因此耳目觀察不足以分辨物理,心意推論不足以決定是非。以智力治國,很難持久;只有通於太和、把握自然之應的人,才能真正有所掌握。
嶢山崩而薄落水涸,區冶生而淳鉤劍成;紂無道,左強在側;太公與武王同世,武王功業才立。由此看來,利害之路、禍福之門,不是刻意追求就能得。
道與德的關係,如熟皮與生革,離遠反近,靠近反遠;不得其道,就像觀看游魚而不得其理。聖人像鏡子,不送不迎,應物而不收藏,所以萬化而無傷。失調之弦,敲宮則宮應,彈角則角動,這是同聲相和。若改調一弦,使它與五音都不相比,彈起來二十五弦全都響應,這才是未曾異於聲,而音之君已經呈現。通於太和的人,昏昏如純醉,甘臥其中,卻不知自己如何到達。
赤螭、青虯遊於冀州時,天清地定,毒獸不起,飛鳥不驚,只在草木叢中吃果,步不出小小田畝,蛇鱔便輕視它,以為不能在江海中相爭。等到玄雲素朝、陰陽交爭,它乘扶搖而上,威動天地,聲震海內,蛇鱔潛泥百仞,熊羆匍匐,虎豹藏穴不敢咆哮,猿猴失枝跌落,何況蛇鱔之類?鳳凰翔於至德之世時,雷霆不作、風雨不興、川谷不搖、草木不動,燕雀便譏笑它不能在宇宙間相爭。
等到它飛上萬仞,翱翔四海之外,過昆侖疏圃,飲砥柱急流,遊蒙泛之渚,徑都廣、入日域、翼弱水、宿風穴,鴻鵠鶬鶴都驚伏逃竄,何況燕雀?這說明只見小動之跡,就不知道大節的根源。
王良、造父駕車,執轡上車,馬步整齊,勞逸如一,馳騁如滅,左右如受鞭,旋轉如環,世人都以為巧,卻還未見其更高者。鉗且、大丙之御,除去轡銜、放下鞭策,車不推而自舉,馬不使而自走;進退屈伸不見痕跡,不招手、不呵叱,早晨從扶桑出發,日落到落棠。這是假不用而成其用,不靠思慮明察與手爪技巧,而是胸中嗜欲已化,精神超越六馬,以不御來御。
黃帝治天下時,有力牧、太山稽輔佐,治理日月運行、陰陽之氣、四時度數、律曆之數,分男女、別雌雄、明上下、等貴賤,使強不欺弱,多不凌少。人民保命不夭,歲時成熟不凶,百官正而無私,上下調和無怨,法令明而不暗,輔佐公而不阿,田者不侵畔,漁者不爭隈。道路不拾遺,市場不預先抬價,城郭不閉關,鄉邑無盜賊,旅人互讓財物,狗豬吐出菽粟在路上也無仇爭之心。
於是日月精明,星辰不失行,風雨按時,五穀成熟,虎狼不亂咬,猛禽不亂搏,鳳凰翔庭,麒麟遊郊,四方遠國都獻貢職。但即使如此,還不及伏羲氏之道。
遠古時,四極廢壞,九州裂開,天不能全覆,地不能周載,火炎不滅,水浩不息,猛獸吃百姓,猛禽抓老弱。女媧於是煉五色石補蒼天,斷鼇足立四極,殺黑龍救冀州,積蘆灰止洪水。蒼天補好,四極端正,洪水乾涸,冀州平定,惡蟲死去,百姓得生。她背負方州,懷抱圓天,調和春夏秋冬,把陰陽壅塞不通處開理,把逆氣害物、厚積傷民處斷止。那時人臥起自然,各自以為馬、以為牛,行動遲緩,視聽冥然,都得到其和,卻不知道從何而生,浮游而不知所求,魍魎而不知所往。
禽獸蛇蠍都藏起爪牙毒螫,無攫噬之心。女媧功業上接九天、下合黃壚,名聲照後世,光輝重萬物;但她不彰功、不揚名,隱真人之道,順天地固然。原因是道德上通,智巧就消滅。
到夏桀時,君主暗昧不明,道漫散不修,棄五帝恩刑,推翻三王法籍。至德滅而不揚,帝道掩而不興,舉事違天,發號逆四時。天地失德,仁君不安位,大夫隱道不言,群臣迎合上意,疏遠骨肉,邪人結黨陰謀,居君臣父子之間,爭著奉承驕主,成就亂事。於是君臣乖離,骨肉疏遠,社木枯槁,壇裂臺覆,犬群入淵,豬含草蓆,美女墨面不容,歌者吞炭不歌,喪不能盡哀,獵不能聽樂。山無高幹,澤無深水,田無立禾,路無莎草,金玉龜蓍都失其理。這些都是失道的災異。
晚世七國異族,諸侯各自制法、習俗不同,縱橫之士間隔挑動,舉兵相鬥,攻城濫殺,掘墳揚骨,築大沖車與高重攻具,開戰道、便死路,冒嚴敵,殘不義。年輕壯健者成甲卒,遠離千里之外;家中老弱悲愴,僕役車夫運糧,道路遼遠,霜雪頻集,衣不蔽體,人疲車壞,泥深至膝,相扶死於道路。所謂兼國有地,實是伏屍數十萬、破車千百數,受弓弩矛戟矢石之傷者扶行於路。世道甚至到枕人頭、食人肉、醃人肝、飲人血,甘於芻豢。
三代以後,天下未曾安其情性、樂其習俗、保其壽命而不被人虐夭折。原因是諸侯以力相征,天下未合為一家。
到當今,天子在上,以道德持守,以仁義輔助,近者獻智,遠者懷德,拱手指揮而四海賓服,四時都獻貢職,天下混一,子孫相代,這是五帝迎合天德之道。聖人不能創造時勢,但時勢到來時不會錯失。若輔佐有能,黜讒佞、息巧辯、除刻削之法、去煩苛之事、屏流言、塞朋黨、消智巧、修太常、解意釋神,使萬物各歸其根,這就是修伏羲之跡,返五常之道。
鉗且、大丙不用轡銜而以善御聞名天下,伏羲、女媧不設法度而以至德留於後世,原因是他們至虛、無、純一,不喋喋於苛細政事。《周書》說,捕野雞不得,就應順其飛向。申不害、韓非、商鞅治國,拔掉根本、荒棄本源,不窮究事物所以生,卻開鑿五刑、刻削百姓,這是背離道德之本,爭於錐刀之末。他們殺伐百姓大半,還欣然自以為治,像抱柴救火、鑿洞放水。井邊種梓,會妨礙水甕;溝中種木,會妨礙舟行,不過三月必死,因其狂生而無本。大河九折入海而不絕,因崑崙輸送其源;
潦水無源,十天一月不雨便枯。后羿向西王母求不死藥,嫦娥竊藥奔月,后羿悵然若失,無以續求,因他不知道不死藥所由生。所以乞火不如自己取燧,寄望別人汲水不如自己鑿井。